第二章 玄德路過,絕處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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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沉、死寂、冰冷。

  羅瀟的意識如同沉入萬丈冰淵,上下浮沉,隨時都會徹底湮滅。

  渾身的痛感早已變得麻木,不再是清晰的刺痛與劇痛,而是一片瀰漫四肢百骸的僵硬死寂。三日滴水未進、粒米未食,再加上渾身重創、體力耗盡,他的生機已然瀕臨斷絕。

  眼皮重若千斤,死死黏合在一起,無論他靈魂如何嘶吼掙扎,都再也睜不開分毫。

  他只能維持著抬手遮眼的姿勢,任由身軀癱在滾燙乾裂的古道中央,任憑几只黑羽烏鴉落在自己胸腹、肩頭,用尖銳冰冷的喙,反覆啄舐他潰爛結痂的傷口。

  細微、磨人的觸感不斷傳來,像是鈍刀割肉,緩慢且殘忍,一點點消磨著他最後殘存的生機。

  他的心神早已瀕臨崩潰,心底那股不甘的怒火,也在無盡的折磨中緩緩熄滅。

  沒有系統,沒有奇遇,沒有天降機緣。

  穿越者的光環,在他身上蕩然無存。

  原來世間最殘忍的穿越,不是開局低谷,而是開局即是終局。

  他以為,自己今日註定要殞命於此,葬身荒郊,淪為野鳥吃食,最後化作這亂世古道上的一抔枯土,無人知曉,無人銘記。

  可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渙散、徹底墜入黑暗的前一秒,天地間死寂般的氛圍,驟然被打破。

  遠方的古道盡頭,原本死寂的風聲驟然變調。

  不再是單調的熱風呼嘯,而是混雜著沉穩厚重的馬蹄聲、整齊有序的腳步聲,還有數百甲士低低的行進低語。

  動靜不算浩大,卻足夠清晰,穿透荒野的燥熱與死寂,一路碾壓而來。

  這片荒無人煙、百里無人跡的破敗古道,已經許久沒有生人踏足。

  亂世當道,烽煙四起,尋常百姓避禍尚且不及,根本不會途經此地,唯有奔走勤王、奔赴戰場的義軍,才會踏過這條荒蕪官道。

  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厚重。

  沉穩的馬蹄踏碎乾裂的黃土,整齊的步履碾壓過遍地荒草,隱約還有甲葉碰撞的清脆輕響,在空曠的原野中層層迴蕩。

  盤旋、駐足在羅瀟身上的烏鴉最為警覺。

  這些生性狡黠敏感的食腐凶禽,瞬間察覺到了生人氣息與軍隊煞氣。

  原本落在羅瀟肩頭、胸口、腿上的幾隻烏鴉,驟然停止了啄食,漆黑的頭顱齊齊轉動,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下一秒,所有烏鴉同時振翅,撲稜稜的羽翼破風聲驟然炸響。

  漫天黑影騰空而起,繞著低空慌亂盤旋兩圈,發出幾聲急促刺耳的嘎嘎啼鳴,隨後盡數倉皇飛散,轉瞬便消失在遠處的荒林之中。

  壓在身上的陰冷威脅,驟然消散一空。

  籠罩在羅瀟周身的死亡陰霾,被這突如其來的人馬動靜,硬生生撕裂出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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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表烏鴉啄食的瘙癢刺痛徹底消失,灌入鼻腔的、屬於腐朽與血腥的難聞氣息,也漸漸被遠處吹來的、帶著塵土與兵戈的氣息取代。

  瀕死的黑暗意識,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那近乎停滯的感知,艱難地捕捉到了這轉瞬即逝的變化,混沌的心底,渺茫地浮出一絲微弱的念頭:

  ……有人?

  真的有人路過?

  他苦苦撐了三天,奢望了三天,那虛無縹緲的「萬一」,竟然真的應驗了?

  可這份念頭太過微弱,轉瞬即逝。極致的虛弱與脫力,讓他連欣喜、激動的力氣都沒有,依舊保持著僵直躺臥的姿態,一動不動,形同死屍。

  與此同時,古道之上,一隊數百人的隊伍,正緩緩行來。

  隊伍人數不多,堪堪數百之眾,算不上雄兵大軍,卻軍紀肅然、步履整齊,沒有散兵游勇的浮躁雜亂。

  最前方三騎並轡而行,氣度卓然,與身後普通士卒截然不同。

  居中一人,年近三十,身長七尺有餘,面如冠玉,唇若塗脂,雙耳垂珠,雙手過膝,神態溫和敦厚,眉眼間卻藏著一股常人難及的弘毅堅韌。

  一身素色布衣戎裝,並無華貴鎧甲,卻自帶仁者之風,正是中山靖王之後,劉備,劉玄德。

  此時的劉備,尚屬微末,聲名未顯,無地盤無重兵,唯有一腔匡扶漢室、平定亂世的赤誠熱血。

  得知天下諸侯會盟酸棗,討伐禍亂朝綱的董卓,他當即召集鄉中義勇,攜結義二弟三弟,率領數百鄉兵,千里奔赴酸棗,欲投身勤王大業,為國盡忠。

  左側一將,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若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

  一身青衫襯赤紅面容,手提青龍偃月刀,刀身沉凝,煞氣內斂,正是忠義無雙的關羽、關雲長。

  他端坐馬上,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穩銳利,掃視四方,周身自有凜然正氣,沉默寡言,卻威嚴十足。

  右側一將,更是氣勢驚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聲若奔雷,身形魁梧雄壯,渾身肌肉虬結,披掛簡單皮甲,手提丈八蛇矛,立在馬背上,宛若一尊鎮守山野的猛虎。正是性烈如火、勇猛無敵的張飛、張翼德。

  三人一路率部趕路,風餐露宿,日夜兼程,只為早日抵達酸棗,會盟諸侯,共伐董卓。

  連日趕路枯燥疲憊,古道荒蕪蕭瑟,入目儘是枯草黃土、殘山敗石,不見人煙生機,更添亂世蒼涼。

  張飛策馬前行,目光隨意掃過前方路面,原本鬆弛的眼神驟然一凝,猛地勒住胯下戰馬。


  駿馬揚蹄輕嘶,穩穩駐足。

  身後數百士卒見狀,盡數同步停步,整齊劃一,無一人喧譁亂動。

  劉備與關羽見狀,亦緩緩勒馬,順著張飛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見空曠荒蕪的官道正中央,孤零零躺著一個人影。

  那人渾身衣衫破爛不堪,沾滿泥土血污,看不出原本樣貌身形,四肢僵直地平鋪在地,一動不動。

  周身塵土覆蓋,毫無生機,方才群鴉盤旋的痕跡清晰可見,地面散落少許乾枯血漬,看著悽慘蕭瑟。

  荒野孤屍,曝屍路中,滿目淒涼。

  張飛環眼圓睜,粗聲粗氣的聲音響徹曠野,帶著幾分亂世見慣生死的漠然,又帶著幾分惻然:「大哥,你看!這路中間,躺著一具屍體!」

  亂世之中,餓殍遍野、路死孤魂乃是常態。連年戰亂、匪患橫行、饑荒不斷,不知多少百姓士卒慘死荒野,無人收屍,最終曝屍日曬,淪為鳥獸吃食。

  這一路行來,三人早已見過無數這般悽慘景象。

  劉備目光落在路中那道僵直的人影上,溫潤的眉眼間瞬間覆上濃重的悲憫與惻然。

  他一生仁慈寬厚,心懷蒼生,最見不得這般人間慘狀。

  如今漢室傾頹,董卓亂政,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失所、死傷無數,眼前這具荒野孤屍,便是這亂世黎民苦難的縮影。

  秋風燥熱,吹動劉備衣袍,他望著那一動不動的人影,語氣溫和卻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仁心:

  「亂世飄零,最苦便是百姓。此人曝屍荒野,無人收殮,日曬鴉啄,實在淒涼可憐。二弟、三弟,我等行路之人,恰逢其會,便是緣分。速速上前,將此人好生安葬,也算積一份善果,慰藉亡魂。」

  關羽聞言,微微頷首,丹鳳眼之中滿是悲憫,沉聲道:

  「大哥所言極是。逝者為大,亂世之中,能得一抔黃土安身,已是萬幸。」

  話音落下,三人翻身下馬,朝著路中央的人影緩步走去。

  張飛性子最急,大步當先,幾步便跨到羅瀟身前,彎腰俯身,粗糲的目光仔細打量著地上這人。

  衣衫盡碎,滿身血污,雙腿傷勢可怖,皮肉外翻,早已被塵土乾涸覆蓋,整張臉被灰塵遮蓋,毫無血色,氣息全無,靜靜躺在路中,與死屍別無二致。

  張飛看了兩眼,便準備伸手將人抱起,準備就近挖坑安葬。

  可就在他大手即將觸碰到羅瀟脖頸,試探是否徹底冰冷僵硬的瞬間,指尖忽然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幾不可查的溫熱。

  緊接著,一縷細若遊絲的氣息,從對方口鼻間輕輕吐出,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

  張飛魁梧的身軀驟然一頓,環眼猛地睜大,臉上的漠然瞬間變成錯愕,隨即高聲驚呼,聲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驚喜:

  「等等!大哥!二哥!這人還有氣!他竟然還活著!」

  這一聲呼喊,瞬間讓身後的劉備與關羽腳步加急,快步上前。

  劉備快步走到近前,微微俯身,小心翼翼避開羅瀟身上的傷口,伸手輕輕探向他的鼻息,又輕輕搭在他的腕間。

  指尖觸碰到的肌膚冰涼僵硬,脈搏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輕輕跳動著,隨時都會斷絕。鼻息微弱至極,若不仔細感知,根本無法察覺。

  可這確實證明,眼前這個人,並未死去!

  他還活著!

  在這荒郊古道,重傷瀕死,三日水米未進,被烏鴉輪番啄食,受盡極致折磨,竟然還殘留著一絲生機,硬生生撐到了此刻!

  劉備素來沉穩溫和,此刻眼中也忍不住浮出一抹動容與驚異。

  絕境殘喘,不死不滅,此人的求生之堅韌,實屬罕見。

  看著眼前少年滿身重創、奄奄一息、形同枯槁的模樣,再想到他獨自在荒野承受的無盡折磨,劉備心中惻然更甚,沒有絲毫猶豫,當即直起身,神色凝重,高聲下令:

  「快!速速將人小心抬起,切勿觸碰其傷口,輕手輕腳,立刻抬到隨軍馬車上!」

  「此人命不該絕,我等恰逢相遇,便是天意!務必保住他的性命!」

  關羽當即轉身,對著身後列隊肅立的數百士卒沉聲吩咐:「來人,輕抬慢行,妥善安置!」

  兩名身形穩妥、動作細緻的士卒立刻出列,快步上前。

  兩人深知此人傷勢危重,不敢有半分魯莽,小心翼翼地俯身,一人托住羅瀟的後背肩頭,一人穩穩托住他的雙腿腰身,全程避開潰爛重創之處,力道輕柔至極,一點點將這具虛弱到極致的身軀懸空抬起。

  羅瀟的身體輕得嚇人,三日未食,重傷脫力,早已形銷骨立,輕飄飄的沒有半點分量。

  被人抬起的瞬間,輕微的晃動傳來,微弱的慣性牽扯到周身傷口,一絲淺淺的痛感,終於再次清晰地傳入他混沌的意識之中。

  原本徹底灰暗、瀕臨寂滅的神魂,驟然亮起一絲微光。

  他沒有死。

  真的有人救他了。

  熬過三天煉獄般的絕境,撐過鴉啄日曬、饑渴劇痛,他這個倒霉透頂的穿越者,終究是賭贏了那萬分之一的生機。

  模糊混沌的黑暗意識里,他隱約聽到幾道沉穩、威嚴、溫潤的人聲,聽到整齊的腳步聲、輕柔的抬舉動作,感受到遠離地面、緩緩移動的輕盈觸感。

  燥熱暴曬、鴉啼悽厲的荒野徹底遠去,刺骨的絕望與死寂,正在被穩穩的暖意與生機一點點取代。

  他想睜開眼,想看看救自己的人是誰,想開口道謝。

  可他的身體早已徹底透支,根本無法聽從靈魂的指令。

  只能任由自己被穩穩托舉著,緩緩走向古樸的馬車。

  殘存的最後一絲意識,緩緩鬆弛下來,極致的疲憊席捲而來,溫柔地包裹住他的神魂。

  在徹底陷入安穩昏睡之前,羅瀟混沌的心底,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念頭。

  救我的,到底是誰?

  伴隨著輕柔的放置感,身軀穩穩落在柔軟的馬車軟墊之上,隔絕了所有冰冷與粗糙。隨後耳邊的聲響漸漸遠去,馬車微微晃動,載著他朝著前路緩緩行去。

  絕境落幕,生機初臨。

  屬於他的亂世餘生,自此,正式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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