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觀滄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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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觀滄海(八)

  孔融倒背著手站在太守府書房之內,日頭變暖,肆虐北方的寒冷天氣已經開始消失,孔融目光落在書房外院落中間的一株粗壯梅樹上,厚重的朱漆大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聲音,十餘名文士肅立在一側,無人敢言語打擾到太守大人的雅興,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尹路,可是心中有了文章!」

  孔融回過身來,自光帶著一絲殷切看向一名身材消瘦的文士,這個文士叫尹路,是北海世家中尹家的人,尹家在北海已經傳承了四百年,是東漢初年儒家古文經學派代表人物尹敏的第八代,孔融雖然軍事才能很差,但是在文治教育方面卻極為看重,北海在其治理下,社會秩序還算安穩,特別是十幾年前董卓入洛陽,導致大批文人大儒湧入北海,原本被視為偏遠的北海,在經過孔融十幾年發展,北方士子大多都會來北海求學,從另外一個層面來說,北海郡已經成為整個北方各大世家眼中的文化中心所以曹整整的一篇《觀滄海》對於整個北海郡的震動,甚至遠超過袁熙軍大軍壓境,軍事上打不過,那是將軍的問題,文章上也被人比下去,那就是他們這幫自詡文章天下翹楚的文士的尷尬了這一次孔融正好借將曹十子支取長陽大營的機會,將北海郡最富有盛名的文士聚集在這裡,就是想要聚集所有人之力,也寫出一篇輝煌雄文來,與這片橫空出世的《觀滄海》

  相抗衡但是已經足足過去了一天,所有人臉色憋成了豬肝顏色,也是沒有說出一句來,《觀滄海》如果只是一篇文章辭賦,如果只是要求辭賦華麗,他們這些人也是可以努力一下的,但是偏偏這篇《觀滄海》正好卡在這個時候,卡在袁曹兩方大軍決戰之時,卡在北海郡左右搖擺之際,這簡直就是疊了好幾層的buff

  這名被稱為伊路的文士只能苦笑說道「府君,那這篇《觀滄海》的立意太大,這已經不能算是文章了,而是一封堪稱落句成鋒,賦藏山河的戰書,讓我們這些終日啃讀經書、

  只知道談論義理的學子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擊」

  「難道我北海郡難逃這次羞辱了?「孔融臉色也是難看,氣氛太尷尬了,滿院粉色梅花在風中瑟瑟顫動,眾人臉上也是明暗交錯間,靜得落針可聞,唯有風吹過梅花枝梢的細微聲響,在這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罷了,看來這次只能如此了!」孔融嘆息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挫敗感,堂堂北海郡,竟然被一個稚子拿著一篇文章登門打臉!而且還是那種赤裸裸的打臉,偏偏整個北海自認傲視天下文章,這一次卻無法抗衡孔融可以不在意前線戰事輸贏,但是對於這北海的文教聖地的名聲卻極為在意,就在這時,一名北海太守府書令神色匆匆的闖了進來,大聲稟報導「府君,孫邵將軍回來了!」

  「孫邵?他不待在長陽大營,跑回北海做什麼,難道那個曹十子出事了?」孔融臉色愣了一下,本就不滿的情緒讓他的臉色更是難看,深吸了一口氣,孔融才擺手說道「讓他進來吧」

  「是,府君」書令轉身而去過了幾分鐘,孔融就看見一個赤膊著上身,背著一捆荊棘的一道身影從外面狼狽的撞進來,腳步跟蹌的一下就跪在孔融面前「孫邵?」

  孔融看著跪在眼前之人,眼睛頓時鼓的老大,這是孫邵?如果不是大致認出一些來,孔融都要喊有刺客了孫邵能夠成為琅琊王家的女婿,長相上是極佳的,而且同時兼備文武,既可以讀經作文,也有過軍中任職的經歷,一直以來在北海郡都擁有相當高的人望,要不然也不可能被孔融派去統領長陽軍只是此刻,赤膊上身,負荊請罪,頭顱更是死死地抵著地面,身軀微微顫抖,聲音嘶啞乾澀地說不出話來雖然已經在路上算好了說辭,但是臨到嘴邊,孫邵卻是怎麼都說不出來,難道要說自己把三萬北海軍弄丟了?那可是三萬個活生生的人呀,就是三方頭豬也不可能一夜之間丟乾淨!


  「這可怎麼辦!袁熙大軍隨時可能兵臨北海城下」

  孫邵的這句話,就像是一顆巨石砸進平靜的湖水中,瞬間擊碎了所有人的神經,「你說什麼!我北海三萬大軍呀,一夜之間就灰飛煙滅了嗎!」

  孔融感覺自己腦袋嗡的一下,眼睛就是一黑,旁邊的伊路連忙攙扶住他的身體,看見孔融都是如此情況,其他人臉上更是難看到了極點,這三萬大軍已經是北海現在能夠拿出的唯一軍力,是孔融最後壓箱底的家當了眾人面面相覷,目光中帶著各種情緒,有人惶恐,有人卻是閃過一抹詫異,還有人嘴角微微翹起,如今全滅,北海已經再無可以抵擋袁熙大軍的可能,原本提議堅決抵抗袁氏的家族怕是要倒霉了,自然那些提出要投靠袁氏的家族,必然得到袁氏重用,這北海太守也不是不能換人!

  「府君,我家中還有急事,先告辭了」一名文士拱手說道,然後離開,北海三萬大軍全滅,袁熙大軍轉眼即至,這個消息必須立即傳回家族中去,「家中老父重病已經數日,我還需要趕回族中照料,還請府君海涵!」又一名文士匆匆離開,其他人看見如此情況,自然是紛紛請辭,很快就走的七七八八,只剩下伊落在內的四五個人這些人大多都是跟孔融關係好的世交「這些小人,府君盛時,一個個極盡巴結之能事,如果感覺到府君有難,卻是走的如此之快,想到我等竟然跟這些小人一同被評為北海之傑,真是讓人恥於為伍!」伊落看著這些一個個走掉的人,神色憤憤說道「這是我北海自取的結果,怪不了別人」孔融嘴角苦笑搖頭「孫邵,如今局面已經如此,處罰你也改變不了任何事,你先回去休息吧」孔融臉色慘澹的朝著跪在地上的孫邵擺了擺手「府君!我願意代表府君去袁熙軍中商談北海歸順袁氏一事,必然保住府君北海太守之位,只是需要府君親筆手書一封」孫邵臉色激動地抬起頭,三萬大軍一夜消失,如果不讓孔融立即做出抉擇,一旦孔融知道了實際情況,他孫邵怕是難逃一死!

  唯有把北海獻給袁熙,或者還有一條活路!

  「你。。。。。。」孔融喉間微微滾動,最終發出一聲沉重至極的長嘆。這一聲嘆息,飽含著無盡的不甘、屈辱、痛心與無奈,仿佛耗盡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氣,他素來對外都是溫文儒雅、氣度雍容的當世大儒,如今被孫邵的這一句話,也是徹底擊碎了他多年的沉穩自信,「孫將軍,大軍一夜盡沒,那曹十子呢?」伊落的聲音傳來,讓孔融的心頭猛地一震,對呀,曹十子呢!

  「大軍遭遇強襲,一片混亂,亂兵之中,可能是已經戰死了吧」孫邵臉色猶豫說道,內心卻是暗罵伊落多事,誰知道那個曹十子哪裡去了!十之八九是被張闖殺了!嗯,張闓必然是因為殺了這個曹操的兒子,懼怕太守追究下來,乾脆就一口氣將整個長陽軍徹底解散了,孫邵腦中靈光一閃,感覺自己似乎一下抓到了關鍵信息,為什麼三萬大軍一夜之間不見了,除了張闖解散全軍,誰能做到!

  「罷了,這投降書,我可以寫,袁熙要這北海,我也可以給他,只求他不要殺戮我北海之民!」

  孔融神情極為低落,走到書桌前,重重坐在椅子上,望著庭院中那綻放的極為絢爛的梅花,望著城頭飄搖的漢旗,筆尖終於落在紙上,大堂之內靜悄悄的,唯有筆尖蘸墨的細微聲響。不知道為什麼,孔融落筆的那一刻,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篇《觀滄海》

  在這兵災亂世之中,自己寄望於這偏遠之地,傾盡全力的大力發展文治,硬生生將這片亂世荒土,治理成天下少有的文教之地,可這半生心血,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曇花一現罷了,如果自己不是如此搖擺不定,而是早在袁曹兩邊做出抉擇,或者就不會有今日之變,真正能夠在亂世中提供保障了,還是需要兵強馬壯從這一點上,南方的荊州劉表就比自己強多了劉表在荊州也是大興文教,但是荊州武備卻從未鬆懈,劉表麾下戰將如雲,以長江為基,封鎖南北,十餘萬野戰精銳,上千戰船蒙沖,五萬水軍,儼然就是整個帝國南方最強大的勢力,如果自己也像劉表那樣大力發展武備,北海何至於有如此慘澹局面,劉表比自己這個腐儒看的透徹,沒有強大武力保障,朝不保夕,有什麼資格談大興文教!

  「臣孔融牧守北海,歷年十餘載,夙興夜寐、恪盡職守「他語速平緩,字句端正,微微停頓停頓了一下,眸光掠過放晴的天空,才繼續寫道「今自願卸去北海郡守之職,將北海全境城池、土地戶籍、糧草府庫、軍民庶務,盡數交割。。。。。。。。

  「」

  就在這個時候,剛才那名通報的太守府書令又走了進來,這一次這名書令臉色古怪的看了孫邵一眼,將一份書函放在桌子上,又在孔融耳邊低語了一陣「什麼!你說的是真的?」孔融還在寫字的手猛地一下停了,一臉不敢相信的抬起頭看向這名書令,又目光狠厲的看向在等待書信的孫邵,最後拿起那封桌子上的書函,孔融手微微發抖地打開,目光掃過,臉色一下變得鐵青,信函最後寫著「學生已遵師命發餉完畢,順勢擊潰袁熙解老師之困,然如今長陽軍散,北海已無可戰之兵,老師何去何從,還請速決,弟子曹干拜上」

  「親衛隊長義原大人就在門外等待府君接見」那名書令繼續低聲說了一句「府君,親衛隊長義原亂兵中被俘,必然已經投靠了袁熙,絕不可信啊!」

  孫邵聽到書令的話,頓時臉色就變了,連忙大聲說道,自己這是跑回來的太快,竟然把這件事給忘了,這一次隨同曹十子去長陽軍營的,還有孔融的兩千太守府親衛,而這個義原就是孔融的親衛隊長,如果讓孔融見到此人,自己的話就徹底穿幫了「孫邵,我最後問你一次,我的三萬大軍到底哪裡去了!」

  孔融臉色鐵青的將手中信函壓在桌子上,目光炯炯看著孫邵那張慘白的臉,胸膛微微起伏,剛才信函上的內容讓他徹底懵了,自己的大軍根本就沒覆滅,而是拿了軍餉後自散離去了四萬袁熙軍,竟然昨夜已經被曹十子打崩了!此刻袁熙正朝著蓬萊逃命呢,根本就沒有三萬大軍全軍覆滅這種事,作為大軍將主的孫邵,不但剋扣軍餉物資,差點導致大軍譁變,而且昨晚根本就是一夜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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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府君饒命呀」孫邵就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頭再次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孔融的親衛隊長還活著,但是對方能夠成為孔融的親衛隊長,那必然是孔融心腹,這件事怕是瞞不住了!

  「來人,把孫邵給我拖出去斬了!」孔融氣的身體都在發抖,孫邵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想到自己差點就被人騙了,就算是孔融這樣的人也會瘋的立即就有一隊殺氣騰騰的太守府兵從外面湧進來,將身體癱軟的孫邵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去,「府君,這是?」

  伊路在旁邊都看傻了,剛才太守還一臉悽慘,怎麼一眨眼就下令把孫邵拖出去砍了!

  孫邵好歹也是琅琊王家的女婿,在北海也是相當有人望的世家子弟翹楚,剛才孫邵稟報三萬大軍覆滅,太守都沒有下令將孫邵殺了,現在卻因為一封送來的信函,太守就一反常態,毫不留情地下令斬殺孫邵,太守就不怕北海世家給太守府找麻煩嗎!

  「你看看這個!」孔融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份信函遞給伊路官渡口,白色的碎冰在翻滾的黃河水流中起起伏伏,順著水流撞擊在河道中豎起的木樁上,發出一陣碰撞聲後,打著旋的從木樁旁邊流過去,從五天前,黃河水道的冰層就已經出現大面積融化的情況,這是冬季結束,春天到來的跡象大軍連營數里,曹字軍旗被激盪的河風吹得繃直荀或一身文士袍從後面走上來,目光複雜地看著前方黃河水道上的碎冰,深吸了一口氣,向前方站著的曹操拱手說道「主君,如今冀州袁尚集結八萬精銳軍力於我軍正面對峙,徐晃將軍的一萬前鋒遭到袁軍逢紀阻擊,無法再進」

  「袁熙的兩萬水軍在我側面青州,如果我軍主力渡河,袁熙的青州水軍必然會逆水而上,一舉切斷我軍糧道,如我軍繼續等待,春耕將至,怕到時候大軍人心浮動,對我軍極為不利」

  「除非我軍能夠速戰速決,迅速打開局面,否則怕是只有暫時退兵一途,春耕過後再行進軍,否則要是誤了今年春耕,怕是糧荒之勢就更加難以遏制了2

  「奉孝來信如何說?」

  曹操臉色陰沉地轉過身來,這一次袁尚採取堅壁清野,死守大城不出,徐晃的一萬前鋒,面對袁尚軍的高牆厚壘也沒有好辦法,袁氏畢竟在河北經營數年,冀州又是袁氏的大本營,城池修得絕對可以算是固若金湯,當初袁紹與公孫瓚對戰,公孫瓚的白馬義從雖然占盡了野戰優勢,但是也因為這些高城防禦而無法擴大戰果,最後只能白白消耗掉兵力和資源如今袁氏,又用同樣辦法對付曹操北進「郭祭酒說青州軍已經答應出兵,但是想要打開青州局面,怕還不是短時間能夠做到的,反倒是十公子那邊。。。。」

  「那個逆子又搞出什麼亂子了」

  荀或臉色猶豫了一下,從袖口取出一封信函來,雙手遞到曹操面前,凝聲說道「十公子在北海宴上連殺十餘人,又呈上了一篇絕世文章《觀滄海》,說是丞相給孔北海的見師禮!郭祭酒說,真乃絕世好文,或者轉機就在此文也難說!」

  「奉孝世是何意,一篇文章能夠有什麼轉機!」曹整整一臉無語的表情,從荀或手中接過那封信函,目光變過,呼吸微微急促,真是一篇好文章,實在是太魄嫁己胃口了,只是世觀滄海?世不是當著孔融的面罵孔融嗎!

  世逆子越發地無法無天了!

  「啟稟主公!北海孔融府君遣使遞表,有急奏呈上!」一名曹軍校尉神色匆匆從後面上來「呵呵,我說什麼來著,孔北海世是來追責來了!」曹操嘴角哈哈一笑,世文章是真的的好,被孔融罵一頓也值了,他抬手接過文書,緩緩展開。印入他句中的,還真是一手漂亮厚重的小篆,果然是孔融親嫁寫的的手書嗯,慢著,世是什麼意思!

  曹操目光掃看了一下,突然臉色大變,「主君,可是十公子又鬧出了什麼禍事?」荀或臉色錯愕的問道「孔融說他想到朝廷來擔任國子監祭酒!」曹操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立立的不敢相信,朝廷。。不就是我嗎!孔融世意思,是不是說,孔北海向我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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