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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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局成

  建安二年夏六月二十二日,泗水南岸,下邳以西四十里處。


  「將軍,前哨探得實信了!」一名斥候隊長從東側丘坡滾下,甲葉上沾著的草屑還在簌簌掉落,他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橋蕤的主營扎在取慮北岸,可所有的糧草、工匠營還有傷兵棚,全扔在睢水南岸——就在取慮以西八里的高坡上,靠著河道修了柵欄,還占了幾處廢棄的白社聚民居當糧倉。」

  「糧道呢?」臧霸的聲音沉得像腳下的石板,他最關心的從不是敵軍大營在哪,而是能斷其生路的要害。

  斥候隊長連忙補充:「沒有像樣的陸路!全走水路睢水上游就是竹邑,袁軍的運糧船從竹邑順流而下,到南岸營地卸完貨就空船返回,一日能走兩趟。」

  這話讓臧霸緊繃的眉峰稍稍舒展。竹邑是呂布轄地,此前夏侯博傳回「呂布假道袁術」的密報,如今看來果然屬實—袁術正是借呂布的地盤,從竹邑通過睢水水路輸送糧草。把輜重營設在南岸,既隔河避開取慮守軍的直接威脅,又能緊貼水路糧道,橋蕤這老賊倒是把算盤打精了。

  「宣高,既然摸准了糧囤子,咱們直接殺過去便是!」副將孫觀按捺不住,腰間的環首刀在晨光里閃了下,「咱們泰山兵最善丘陵奔襲,這地形正合手。」

  臧霸卻擺了擺手,翻身下馬。

  三年了。

  自從興平初年劉備表他為琅琊相,將琅琊全境委於他手,這三年來,他臧宣高不再是那個需要周旋於陶謙、劉和、蕭建之間的騎都尉,而是實打實的琅琊國相,開府治事,自辟僚屬。

  劉備給了他足夠的信任——琅琊五縣的賦稅由他支配,郡兵編制由他裁定,就連與北面青州、西面泰山郡的邊貿往來,也全權交他處置。這份信任,讓當年那個在開陽城下與紀清以「烹煮之道」暗藏機鋒的臧霸,如今成了徐州北境實實在在的鎮守者。

  月前收到的紀清書信上,不是尋常問安的客套,而是紀清在魯肅定下西征方略後,特意寫給他的詳陳之信。

  當時他正在開陽府衙核驗夏稅收繳的帳目,親兵送來信件時還特意說了句:「是下邳紀中郎加急送來的。」

  拆開蠟封,紀清那手獨特的字跡便展現在眼前—筆畫剛勁峻拔,結構嚴謹中帶著幾分疏朗。隨著紀清的名氣漸高,他後世所學的柳體書法被孔融讚嘆:「泰明此書,骨力洞達,結體峭拔,可謂自成一格!」後來這書體在下邳士人間漸漸傳開,便被稱作「紀書」。

  信的內容簡潔有力:「宣高兄台鑒:暌違數月,想兄治下琅琊必是田畝豐茂,民安其業。清在下邳,每與

  人言及北境安寧,皆贊兄治政有方,主公聞之亦常頷首稱善。

  今有一事,需與兄詳陳。魯子敬已定西征之策,欲破呂布阻我西進中原之路。其策分三路:南線,雲長將軍與陳元龍在廣陵整軍,大張旗鼓作西進之勢:丹陽周大明、賀公苗受命集水陸之師,或西脅廬江,或北渡大江,與廣陵成夾擊九江之勢。如此,袁術首尾難顧,必不敢分兵西援呂布。

  而北翼之任,子敬特囑託於兄。請兄整飭琅琊兵馬,一者確保泰山方向安寧——此清知兄三年來經營有方,與泰山郡守相安無事,然值此非常之時,仍需謹慎防備;二者,可作出威逼魯國之勢,牽制呂布北境兵力,使其不敢全力東進。

  兄用兵老成,清不必多言。唯有一事提醒:呂布麾下張遼守魯國,此人治軍嚴謹,用兵沉穩,非等閒之輩。兄若施壓,當虛實相濟,以疑兵擾之即可,不必真與之硬撼。待西線主力破敵,魯國自孤。

  另,日前試得爆炒」新法,須鐵鍋燒至青煙起,油熱八分,食材入鍋時聲如裂帛,如此方能外焦里嫩,香氣四溢。待此番戰事畢,清當攜新得之江東茶茗,赴琅琊與兄共品,再論烹煮之道。

  時局艱難,兄鎮北境,責任重大。清在下邳,遙祝兄一切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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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清頓首」

  信不長,但字字實在。那「紀書」的筆力透紙背,仿佛能看見寫信人伏案疾書時的專注。

  臧霸收回思緒,他踩著沒膝的草葉登上最高處的土丘,腰間的鐵胎弓隨著動作輕晃這張弓還是去年紀清送他的,說「泰山多林,長弓勝短刃」。站在丘頂遠眺,睢水像條銀帶橫在視野里,南岸取慮城的輪廓模糊可見,城頭的旌旗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是賈逵的守軍在示警。

  六天前從開陽出發時,他接的還是「星馳援下邳」的急令。三千泰山兵沿沂水晝夜疾馳,第三日黃昏就到了離下邳城已不足三十里。可就在昨日清晨,魯肅的傳令兵帶著蠟丸密信追上了他。

  絹書上的字跡是魯肅親筆,墨色還帶著些潮氣:「宣高將軍親啟:下邳有主公與我等坐鎮,可保無虞:取慮有賈郡丞守內,陳將軍御外,可挫敵鋒。今橋蕤恃水路之利,以糧囤為根基困取慮,破敵關鍵在斷其根本。請將軍率部西繞,渡睢水擊其南岸後營。待將軍破營焚糧,即燃三堆烽火為號取慮城內與北岸營寨見火,便會東西夾擊,可一戰定局。臨機決斷,不必請命。」

  沒有死板的約束,只明確「破營燃火」的信號約定。臧霸當時就笑了紀清常說魯肅「通水路、知地勢」,果然不假。這計策把「主攻」與「呼應」的節奏捏得極准,他只需專心破營,剩下的夾擊之勢自會水到渠成。而這片淮浦丘陵,正是泰山兵最擅長的隱蔽戰場。

  「傳我將令!」臧霸轉身時,聲音里已帶了決斷,「伯威率五百人留在此處,先砍樹立營柵雛形,只燒三堆薄煙一煙要散得快,別讓袁軍看出人數。待我軍過了睢水,你再把營盤紮實,烽火台架起來,多插旌旗鼓譟,讓他們認定徐州援軍主力在這兒!」

  他帶著兩千五百主力,沿著丘陵間的隱秘谷道向西急行。辰時末,隊伍抵達睢水北岸的蘆葦灣這裡離袁軍後營不足五里,河道彎成一道月牙形,蘆葦密得能藏住整匹戰

  馬,正是突襲渡水的絕佳位置。

  「都聽著!」臧霸拔出環首刀,刀尖指向水面,「泅水的先過,把繩索拴在對岸老柳上;騎兵踩著木筏,馬蹄別碰水響!半個時辰內,必須全部過岸!」

  最先下水的是二十名泰山健兒,他們赤身束甲,口中銜刀,像魚一樣悄無聲息滑入水中。不過片刻,對岸傳來三記輕叩聲——繩索已固定妥帖。緊接著,十餘張簡易木筏依次推入水中,騎兵俯身貼在馬背上,木筏划過水面只泛起細碎漣漪。

  半個時辰剛到,最後一名士卒踏上北岸。臧霸抬手抹去臉上的水珠,目光穿過蘆葦叢向東望去——袁軍後營的柵欄清晰可見,幾名哨兵正靠在柵欄上閒聊,遠處的糧囤堆得像小山,連看守的士卒都在打盹。

  「宣高,咱們直接衝進去燒糧?」孫觀攥緊了手中的長槊,呼吸都變得急促。

  臧霸卻搖了搖頭,指了指營寨西側的河道:「你看那運糧船,剛靠岸卸糧,船工都去吃飯了。咱們分兩路你帶一千人堵營門,別讓裡頭的人逃出去報信;我帶一千五百人先燒船,再燒糧!動作要快,燒起來就按約定燃烽火!」

  臧霸大喝一聲,揮刀向前,「殺!」

  兩千五百名泰山兵像猛虎下山般衝出蘆葦叢。袁軍哨兵直到刀鋒架在脖子上,才驚得叫出聲來,可聲音剛起就被利刃切斷。營寨里的袁軍要麼在吃飯,要麼在修補器械,根本沒料到背後會殺出敵軍一有人慌得打翻了飯鍋,有人抱著兵器就往營外跑,卻被孫觀率領的人馬死死堵在門口,慘叫聲瞬間響徹營寨。

  臧霸直奔河邊的運糧船,一刀砍斷拴船的繩索,點燃隨身攜帶的火摺子扔向船帆。乾燥的帆布瞬間燃起大火,火舌順著風勢蔓延,很快就吞沒了整艘船。緊接著,糧囤也被點著,濃煙滾滾直衝雲霄。

  「將軍,糧船糧囤全燒透了!」親兵舉著浸透油脂的火把奔來,「烽火台的柴堆已經備好,何時點火?」

  臧霸抬頭望去,營寨內的袁軍已潰不成軍,有的跪地求饒,有的跳河逃竄卻被水流捲走。他揮刀指向營寨最高的哨樓:「現在!讓取慮城裡和北岸的弟兄們看看,咱們的信號到了!」

  親兵立刻奔上哨樓,將三堆乾柴依次點燃。油脂助燃下,烽火瞬間竄起數丈高,黑煙像三根墨柱直插天際,在晴朗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睢水兩岸的戰場便被這三道烽火點燃。

  北岸營寨,陳到正親自在左翼督戰一橋蕤的攻城主力剛一波衝鋒被打退,甲士們的血還凝在寨牆的拒馬尖上。望見南岸升起的烽火,他猛地拔出佩劍:「臧宣高發來信號了!公明,你的左翼可以壓出去了!」

  不遠處的右翼,太史慈拄著折斷的長槍喘息。鷹揚營經甾丘一戰折損過半,此刻只能守著壓力最小的河岸地段,靠弓手交替射擊遲滯敵軍。見烽火升起,他立刻嘶吼:「弓手掩護!刀盾手填住寨門缺口,別讓袁軍退回去!」

  取慮城內,賈逵站在北門箭樓頂端,親手將一面「劉」字大旗插得更高。他不需要親率士卒出城一城牆上早已列滿弓弩手,隨著他一聲令下,密集的箭雨像黑雲般掠過睢水

  ,精準落在袁軍攻城部隊的側後方,截斷他們的退路。

  營寨後方的臨時帥帳里,紀清正盯著沙盤,聽到烽火信號,立刻拍案:「雷子哥!帶你的人再下水,把袁軍拴在北岸的戰船鑿漏!讓他們連逃都沒地方逃!」

  而橋蕤與張勳,此刻正站在攻城土台上督戰。望見南岸沖天的黑煙,張勳的手猛地攥緊了令旗,聲音發顫:「那是————咱們的後營方向!」

  橋蕤猛地回頭,順著黑煙望去,隱約能聽見糧囤燃燒的噼啪聲。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心頭瞬間沉到了睢水底下整整五天,從甾丘到取慮,損兵折將不說,連下邳的影子都沒摸到,如今後路被抄,連對方來了多少人都不知道。這哪裡是奇襲,分明是掉進了徐州軍的圈套!

  「鳴金收兵!快鳴金!」橋蕤嘶吼著下令,可慌亂的鑼聲剛響,前線的袁軍已先亂了陣腳有人瞥見南岸的火光,扯著嗓子喊「糧被燒了」,原本就疲憊的士卒瞬間潰不成軍,轉身就往主營逃。

  「就是現在!」徐晃抓住機會,親自率領左翼的刀盾手撞開營門,步卒列成楔形陣,像一把鐵犁般扎進混亂的袁軍之中。陳到也帶著中護軍的精銳跟進,一步步將袁軍往睢水岸邊擠壓。

  「仲台!」臧霸從哨樓下躍下,提刀指向睢水渡口,「帶五百人守住這裡,把袁軍的渡船全鑿沉!其他人隨我掃清後營,接應北岸伯威!」

  然而戰局陡變!

  北岸的孫康,此刻眼中正燃著一團火。他死死盯著眼前潰亂的袁軍,南岸的沖天火光與濃煙,已將這些士卒的魂魄燒去大半;而正前方,徐晃與陳到的戰陣正如鐵壁般隆隆推進,將他們最後的抵抗意志碾得粉碎。前後皆是絕路,袁軍建制全失,官找不到兵,兵尋不著旗,只剩下一股求生的本能,推搡著、哭嚎著,如無頭蒼蠅般向唯一看似有縫隙的河邊擠去。軍官們聲嘶力竭的吼叫,在這恐慌的巨浪里,微弱得如同蚊蚋。

  「宣高的命令是虛張聲勢————可眼下這哪還是敵軍?分明是群待宰的羔羊!此時不上,更待何時?」孫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口沾著血沫的牙,那笑容猙獰如嗅到血腥的野狼。他猛地踹翻身前半截木柵,聲音從喉底炸開:「兒郎們!敵軍已敗,跟老子撞穿他們!把這群王八,給我釘死在河灘上!」

  五百泰山兵齊聲暴喝,竟如一道逆流而上的鐵錐,狠狠楔入潰兵潮中!

  孫康一馬當先,長矛不再講究刺挑,而是當成一根沉重的鐵棍,掄圓了橫掃。矛杆砸碎盾牌,順勢捅穿一名敵卒的胸腹,他竟不抽刃,反而嘶吼著連人帶屍搶起,當作血肉流星錘砸進人群,所到之處筋斷骨折,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人堆里犁開一道血胡同!

  身後的士卒被這瘋魔般的戰法點燃,什麼章法陣列全拋到腦後,斷木、石塊、甚至拳頭牙齒都成了兵器,專朝潰兵最軟弱的側翼與後背招呼。幾個袁軍偏將試圖收攏殘兵結陣,孫康卻根本不閃不避,肩胛硬吃一記劈砍的同時,矛尾反手搗出,「咔嚓」一聲砸碎了對方面骨。

  「痛快!」他踉蹌一步,任由鮮血浸透半身鎧甲,卻咧著嘴,目光死死釘向遠處橋蕤的將旗。「便是五百人,也能攪得你天翻地覆!」

  這以命搏命、以瘋打亂的架勢,竟將數倍於己的潰兵硬生生截斷、撕裂。原本湧向渡

  口的潰潮,被他這五百瘋兵從中間一分為二,首尾不能相顧,袁軍最後一點組織力至此煙消雲散。

  當孫康這枚「釘子」狠狠楔入敵陣時,睢水兩岸的戰局,已朝著無可挽回的結局轟然傾瀉。水面被糧船的火光映得通紅。南岸,臧霸正肅清殘敵;渡口處,莫雷的先遣營已將袁軍渡船盡數鑿沉,船隻在漩渦中打著轉下沉。北岸,徐晃與陳到的堅陣如鐵壁合圍,將潰兵死死壓向河邊;而取慮城頭,賈逵下令推下的火油陶罐,正將河岸一線化作烈焰之牆,徹底封死了最後的退路。

  橋蕤與張勳在親兵死命護衛下退至水邊,觸目所及,皆是絕境—身後南岸糧營火光沖天,身前北岸火牆升騰,水面舟船皆沉,而後側那杆如同血染的「孫」字旗,已踏著潰兵的屍骸越逼越近,親兵組成的單薄防線在對方瘋狂的衝擊下瞬息即潰。

  「將軍!東南角還有一艘備用快船!」一名親衛渾身是傷地撲過來,左肩的箭杆還在顫抖,他死死拽住張勳的袍角,將二人往河岸東側的蘆葦叢拖拽。那是一艘不起眼的烏篷小船,本是用來傳遞緊急軍情的,藏在水草叢深處,竟沒被孫康的人搜查到。

  張勳一腳將撐船的船夫踹上船,橋蕤則揮刀劈斷兩名撲來的潰兵的手腕,嘶聲吼道:「撐船!往竹邑方向走!誰擋殺誰!」船槳剛劃破水面,孫康就已殺到岸邊,斷矛擲出擦著張勳的髮髻釘在船板上,震得木屑飛濺。

  「橋蕤!張勳!留下首級再走!」孫康嘶吼著要跳河,卻被親兵死死拉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小船扎進夜色里。他氣得一拳砸在岸邊的石頭上,指骨滲血也渾然不覺,轉頭又衝進了潰兵群。

  船行出數里,二人才敢回頭。望著睢水兩岸沖天的火光和岸邊孫康瘋魔般的身影,橋

  蕤猛地將佩劍拍在船板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定是呂布!若非他泄了密,徐州軍怎會算得如此精準,連這種不要命的瘋將都備在這兒!」

  張勳癱坐在船中,摸著髮髻上被矛尖劃破的血痕,臉色慘白如紙卻連連點頭:「沒錯!咱們借道竹邑的事,只有他呂布知曉!這狗賊收了主公的糧秣,竟暗地裡通敵賣友,養虎為患!」

  小船在夜色中順流西去,船頭的篝火映著二人怨毒的臉。他們此刻滿心都是對呂布的恨意,全然沒察覺,自己這兩條從絕境中逃出生天的性命,即將成為壓垮袁呂聯盟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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