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馬其頓方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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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 馬其頓方陣

  高翔的殘兵開始加速後撤。

  他們的隊形在騎兵的壓迫下終於出現了鬆動的跡象,後排的長矛手不再能保持整齊的步調,有人絆倒在碎石上,有人被騎兵投出的短矛刺穿了後背。

  但高翔沒有停下來收攏隊伍,他帶著人一直往北跑,跑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恰好能讓騎兵一直追著卻又無法全部絞上。

  然後,高翔的隊伍忽然散開了。

  隊伍是往兩側散,整齊地、有組織地分成左右兩股,貼著谷道兩側的山腳跑,像是門帘被左右掀開,之前被他們遮住的前方忽然暴露在騎兵面前。

  「殺!」

  三千輕騎正在全速追擊,馬匹早跑發了性,嚼子咬緊了,韁繩拉都拉不住。

  跑在最前面的騎手先是愣了一瞬。他沒想到蜀軍會散開。散開了就意味著前面的路是空的,空的就意味著他們可以加速衝過去。他下意識地夾了一下馬腹,那匹馬本來就跑發了性,這一夾讓它又躥出去一截。

  他身後的騎手看見前面加速了,也跟著夾馬腹,整條追擊線像一根被猛然拉緊的繩子,往前彈了出去。

  馬衝出去了幾十步。眼前豁然開朗,是一條筆直往北的谷道,沒有任何障礙。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座陣。

  那是一座環形的大陣。不是單面朝向的方陣,而是四面皆有槍的閉合圓陣,或者說是一座八邊形的鐵壁。

  最外層是密密麻麻的超長槍,槍尖寒光凜凜,斜指陣外,從地面到半空織成了一圈密不透風的金屬森林。

  前排士兵半蹲,槍尾頂在地面上,槍尖斜指前方。

  但這些還不是最讓那些騎兵膽寒的。讓他們真正愣住的,是槍陣後面還有幾層槍。

  第二排的長槍兵站在某種被墊高了的東西上面,看不清是什麼,從陣外只能看到他們的上半身和從肩上探出來的槍桿。

  那些槍桿比前排的更長,架在前排刀盾手的肩膀上,槍尖從更高處斜刺下來,與前排的槍尖形成了高低兩層火力。

  然後還有第三排,第三排站得更高,槍桿從第二排槍兵的肩膀之間探出來,槍尖在夜空中閃著寒光,像是懸在半空中的一排獠牙。

  三層長槍,從地面到半空,從半空到高處,織成了一張立體的死亡之網。

  長槍手之間的間隙里還有長弓手,弓已拉滿,箭在弦上,箭鏃從槍桿的縫隙中探出來。

  弓手身後是弩手,半跪在盾牌之間的空地上。

  刀盾兵在各層之間遊走,既充當了上層槍兵的槍架,又隨時可以補上任何一個缺口。

  整個陣型沒有正面和背面之分,從任何方向看過去都是同樣的三層槍林、同樣的弓弦、同樣的刀盾。

  陣心位置隱約能看到幾杆旗,蜀漢軍旗在夜風中緩緩翻卷。

  騎兵剎不住了。

  跑在最前面的騎手拼命拉韁繩,馬嚼子把馬嘴勒出了血,馬蹄在碎石上擦出刺耳的聲音,但速度太快了。

  慣性像一隻巨大的手從背後推著他們往前,有幾個騎兵試圖勒馬繞開,但繞到側面迎接他們的是同樣的三層槍林、同樣的冷箭。

  弓弦聲在槍林深處響起,長弓手隔著槍桿射出的箭矢從斜刺里飛出來,精準地釘進了繞陣騎兵的馬頸和人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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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排高處的長槍在馬匹貼近的瞬間刺下來,槍尖從上往下貫穿了騎手的肩胛,把人死死釘在馬背上。

  三千輕騎的追擊陣型在短短半盞茶的時間裡被徹底擊碎了,他們丟下了幾百具人馬屍體後,狼狽地退回了谷道南端。

  郭淮就是在這一刻追到的。

  他策馬趕上後續部隊時,先看到的是滿地的人馬屍體和散落的兵器,然後看到前方潰退下來的輕騎兵正在往回跑。

  有人渾身是血,有人丟了兵器,有人在喊「不止一排槍,有三層,從地上到天上全是槍尖」。

  郭淮勒住馬,抬起頭,順著潰兵涌回來的方向望過去。

  第一眼看到那座環形大陣的時候,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將軍,這陣是個圓的。」

  王贇過來了,他的聲音有點沮喪,「輕騎繞著沖了一圈,四面全是一樣,三層槍,槍縫裡還有弓手放冷箭。折了四五百弟兄。」

  郭淮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那座陣看了很久,手指在劍柄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著。

  騎兵沖不進去,這不是騎兵的問題,換誰來指揮都一樣,三層槍陣加上弓弩手,馬匹還沒貼近就被刺穿了,繞到側面也是同樣的鐵壁。

  這座陣的目的不是進攻,是蹲在這裡,堵死谷道,讓他過不去。

  他在心裡把陣型的規模又估了一遍。從陣心到陣緣大概一百五十步,內圈和外圈之間

  至少三層縱深,擺成這樣的陣型需要多少人?五千?六千?

  蜀軍哪來的這麼多人堵在這裡?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得先破眼前的陣,破不了的陣想再多也沒用。

  「騎兵退後。」

  郭淮終於開口,「步兵前出。」

  魏軍號角聲變了調子,騎兵緩緩後撤,步兵開始列陣,盾牌手將大盾立在地上,刀盾兵貓著腰跟在盾牆後面,長矛手緊隨其後。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們的臉。

  郭淮舉劍,劍鋒指向環形陣。

  「壓上去。」

  盾牆開始向前移動。

  環形陣里的長弓手放了第一輪箭,箭矢從槍桿縫隙里飛出來,扎進了魏軍盾牆的縫隙。

  幾個盾牌手中箭倒地,後排立刻有人填補上去。

  三十步。

  環形陣外圍的長槍忽然整齊劃一地放平了,前排半蹲,槍尖斜指,第二排和第三排的槍桿也在同時調整了角度,從高處壓下來,形成了一片傾斜的鋼鐵斜面。

  二十步。

  盾牆與槍陣撞擊在一起。

  木頭碎裂的聲音、鐵器刮擦的聲音和人的慘叫聲同時炸開。

  前排魏軍盾牌手試圖用盾牌推開地面的長槍,但頭頂還有第二排槍在等著,高處的槍尖從斜上方刺下來,盾牌往上擋就露出了下半身,往下擋就被刺穿了肩膀和脖頸。

  第三排的槍又從更高的角度補上來,刺進了後排魏軍步兵的胸口。

  「刀盾兵,鑽進去。」郭淮冷靜的下令道。

  刀盾兵從盾牌間隙中躥出去,貼著地面往前沖。有幾個成功鑽進了槍桿底下的死角,但剛鑽過前排槍陣,迎面就撞上了蜀軍遊走的刀盾兵。

  環首刀在槍桿底下碰撞,金屬撞擊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蜀軍的刀盾兵擋了一陣,忽然往兩側退開,露出身後高處第三排槍兵的槍尖。

  那些槍尖從高處直刺下來,一槍扎穿了魏軍刀盾兵的大腿和腹部。

  第一波步兵衝擊被打了回來,盾牆在槍陣前留下了幾十具屍體。

  火把的光芒在槍尖上跳動,把整座環形陣鍍成了一圈暗紅色的光暈。夜風從谷道北端灌進來,卷著血腥味和焦糊味,在開闊地上打著旋。

  第二波緊跟著壓了上去。

  郭淮沒有叫停,他的眼睛始終盯著環形陣的外圍,盯著那些槍兵的動作和陣型的節奏。

  他在等那個東西——人的疲勞。

  第三波。

  第四波。

  陣前,血腥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每一次衝擊都無功而返,每一次都在那堵三層槍林前撞得頭破血流。

  傷亡人數在不斷增加,陣前的人馬屍體已經堆了厚厚一層。

  第五波衝擊的時候,他終於看到了一個細節。

  環形陣左側外圍的槍兵在擊退了魏軍步兵之後,替補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

  一個前排槍兵被魏軍刀盾兵砍中了小腿,慘叫著倒下去,後排的槍兵應該立刻補上他的位置,但那個替補的槍兵慢了不止半拍。

  他正在把長槍豎起來喘氣,他身後的替補槍兵本應該立刻提醒他放下槍,但那個替補沒有動,他也在喘氣。

  兩個人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一個豎著槍喘氣,一個拄著槍喘氣,就那麼喘了幾息的時間。

  然後他們幾乎同時意識到自己犯了錯,慌忙重新放平了槍桿,恢復了防禦姿態。

  但郭淮已經看到了,就是這一個停頓,讓槍陣的正面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缺口。

  雖然那個缺口很快就被填上了,但郭淮已經捕捉到了。

  他明白了,這座陣看起來不可撼動,但裡面的士兵也是人。

  他們在連續擊退了騎兵和五波步兵衝擊之後,體力和注意力都在下降,前面的槍兵撐不住,替補的槍兵就會變慢。

  替補變慢,缺口就會出現。

  「左側。」

  他抬劍指向那個位置,「刀盾兵全壓上去,就攻那一個點。」

  號角尖銳地響了一下。

  左側的魏軍刀盾兵發出了震天的吶喊,所有人同時從盾牌後面衝出去,朝那個剛剛填補上的缺口蜂擁而上。

  槍尖紮下來,有人在慘叫,有人被釘穿,但後面的人踩著同伴的身體繼續往裡沖。

  他們用盾牌撞開已經刺出的長槍桿,用環首刀砍向蜀軍前排槍兵的小腿。那個替補慢了的槍兵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一刀劈在肩上,慘叫著倒下去。他身後的位置又空了出來。

  這一次沒有人能立刻補上。

  魏軍的刀盾兵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進去,後面的長矛手緊隨其後,喊殺聲震天響,環形陣的外圍槍陣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郭淮策馬向前,他眯起了眼睛,想看清突破口裡面的情況。

  湧進去的魏軍步兵跑了十幾步,然後忽然停住了。

  他們停得比沖的時候還快。

  跑在最前面的魏軍刀盾兵本來已經咬住了牙要跟蜀軍的陣心撞在一起,可他的腳步在十幾步外猛地剎住了。

  他們面前出現的不是潰散的蜀軍槍兵,也不是亂作一團的陣心,而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重型糧車。

  那些糧車首尾相連,在陣心圍成了第二道防線,它們的車廂板被加厚過,外層蒙了牛

  皮還是什麼東西,火把的光芒照上去反出鈍鈍的啞光。

  車上站滿了弩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衝進來的魏軍士兵。

  然後弩機同時擊發了。

  鐵矢像暴雨一樣從糧車上潑下來,沖在最前面的魏軍刀盾兵連舉盾的反應都來不及做,整個人就被釘穿了。一蓬血霧在火光中炸開,染紅了他身後所有人的視線。

  後面的人驚恐地轉身想退,但後面是湧進來的後續部隊,退路被堵死了。

  蜀軍弩手們站在高處,居高臨下,一箭一個,像打靶一樣把困在陣內的魏軍士兵一個接一個地射倒。

  慘叫聲和弩機擊發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在環形陣的內圈反覆迴蕩。

  與此同時,外圍的槍陣正在重新合攏,蜀軍的長槍兵冷靜地填補了缺口,槍尖重新指向陣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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