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追擊
第77章 追擊
大軍在谷道中向北穿行了半個時辰。
夜色沉得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墨。頭頂的夜空被兩側山壁裁成一條窄長的深藍色帶子，幾顆星子掛在上頭，冷得發白，像是老天爺隨手撒上去的幾粒碎冰。
谷道越走越窄，山壁幾乎要夾到人的肩膀上來，腳步聲和甲片碰撞聲在山谷里來迴響。
郭淮策馬走在隊伍前列，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前方。北面那片火光還在，鼓聲也越來越近了。
三快三慢，反覆循環，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山那邊跳動。隱隱還有號角聲，忽高忽低，夾著一陣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他在馬上側耳聽了很久，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陣金屬撞擊聲里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不協調，像是一個鐵匠在打一把刀，錘子落下去的地方和砧子接住的地方差了那麼一瞬。不仔細聽聽不出來，可仔細聽久了，那點錯位就像一根刺扎在耳膜上。
郭淮告訴自己那是隔著山的緣故，聲音傳過來走了樣，是常有的事。可他的眉心沒有鬆開。
王贇策馬跟在他身側，壓低嗓子說了句：「將軍，聽這動靜，前面至少有三四萬人在交戰。」
郭淮沒有答話，他心裡也在算這筆帳。
能鬧出這種動靜的軍隊，少說也是兩軍主力級別的碰撞，張郃那五萬人，加上蜀軍的阻擊部隊，這規模對得上。但他又想起了那陣金屬撞擊聲里的錯位感，他把這個念頭快速壓下去了，它不該出現在一個將領的腦子裡。
大軍正在行軍，士兵們需要的是一個篤定的主帥，不是一個對鼓聲疑神疑鬼的偏執狂。
如果張郃確實被堵在谷道里困了十來天，糧草被燒了，士氣也基本磨得差不多了，對方現在最缺的不是糧不是箭，而是一個信號。
一個告訴他「援軍到了」的信號，哪怕來的只有幾千人，只要從蜀軍背後捅上一刀，蜀軍的陣腳就會亂。陣腳一亂，張郃就能從里往外打。
兩面一夾，諸葛亮再硬的防線也得被擊潰。
「再快一點。」郭淮看了一眼天色，緩緩說道。
大軍在黑暗中加快了腳步，谷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山壁忽然往兩側退開了，眼前豁然開朗。
前面是一片谷地，不算太寬，但比剛才那段只容數人並行的窄谷要敞亮得多。
谷地兩側的山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雜樹，夜風一吹，樹葉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正前方，谷地再次收窄，形成一個天然的瓶頸。就在那瓶頸入口處，火把林立，旗幟在夜風裡翻飛。
郭淮勒住馬，眯起眼睛望過去。
一支蜀軍就堵在谷口的瓶頸處，他們陣型排得很周正，不是倉促之間能擺出來的。前排是盾牌手，大盾深深插進地里，盾與盾之間幾乎不留縫隙，盾後是長矛，矛尖從盾牌上緣探出來，在火光中閃著細碎的寒光。
兩側山坡上有人影晃動，對方弓弩手早埋伏在灌木叢里，箭已經上了弦。
對方人數不多，目測三千左右，高翔的旗在陣後立著，白底紅字，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可這一次，他們沒有跑。
王贇哼了一聲：「他又來了。這回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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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淮沒有回答，他正仔細打量著高翔的陣地，這道防線選的位置很刁。
谷口是整片谷地最窄的地方，正面展不開太多兵力，魏軍人再多也只能分批往裡填，像往漏斗里倒水，倒得再多，漏下去的只有一股。
山坡上的弓弩手居高臨下，射界覆蓋整個正面，任何強攻都要頂著兩側的箭雨往上沖O
這不是在街亭城南那種沒修完的工事，這是正經選過地形、算過角度、留了預備隊的防線。
「他選了地形。」
郭淮緩緩開口，「這次他是認真要打一場了。」
王贇舔了舔嘴唇：「三千人堵谷口，他認真的？」
「他沒想擋住我們。」
郭淮說，「他是想拖，拖到天亮，拖到北面的蜀軍主力把張郃吃掉。」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鎖在對面那面白底紅字的將旗上，「但他忘了一件事，我已經看穿他的底牌了。」
郭淮催馬向前，越過前鋒陣列，在距離蜀軍陣地不到兩百步的地方停下來。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蜀軍士卒的臉，這些兵和街亭城南那批不一樣。在街亭的時候，高翔的人眼神是飄的，鋤頭一扔就往城門方向跑。
但這批兵站在盾牌後面，握著長矛的手穩當得很，眼神越過盾牌上緣盯著前面的魏軍，沉默而冷硬。
高翔也在，他騎在一匹灰馬背上，立在陣後一個小土坡上，正朝這邊望過來。隔著兩
百步的開闊地，隔著即將交戰的戰場，兩個將領的目光在夜色中對上了。
郭淮看不清高翔的表情，但他能看到那面將旗穩穩地插在土坡上，旗杆筆直，沒有絲毫晃動。
郭淮抬起了手。
魏軍的號角聲在山谷中炸響，前鋒步卒從大隊中分離出來，在谷口正面排成進攻隊列。
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居中，刀盾兵壓在兩翼，這一回郭淮沒有留手，他調上了最精銳的前鋒營，兩千人，全是跟他在隴右打過硬仗的老兵，身上帶著傷疤也帶著殺氣。
弓弩手被部署在陣前，箭頭已經瞄準了山坡上蜀軍弓手藏身的灌木叢。
「將軍。」
王贇策馬回來，「要勸降嗎？」
「不必。」郭淮拔出佩劍，劍鋒出鞘的聲音清脆而冷冽，「他等了一路，等的就是這一仗。勸降沒用的。」
他抬起劍鋒，朝谷口一指。
「前鋒，壓上去。」
號角聲轉為急促，魏軍前鋒開始推進，盾牌手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前移動，鐵甲碰撞聲和腳步聲混成一片低沉的轟鳴，在谷地中隆隆地滾過去。弓弩手先在陣前放了一輪箭，箭雨劃破夜空，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蝗蟲撲進蜀軍陣地，打在盾牌上僻啪作響，濺起一片悶響和零星的慘叫。
蜀軍的弓弩手還擊了。
山坡上的弩箭從兩側傾瀉而下，角度也很刁鑽，不是正面平射，而是從斜上方往下鑽，箭矢帶著重力加速度扎進魏軍隊列里。
有的打在盾牌上彈開了，蹦起一溜火星，有的從盾牌縫隙里鑽進去，扎進步卒的大腿和小腿，慘叫聲在隊列中炸開。
魏軍前鋒出現了傷亡，隊列微微有些鬆動，有人踉蹌了一下又咬牙站穩了。
郭淮沒有叫停，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前鋒繼續推進。
盾牌手已經靠近蜀軍陣線，長矛正從盾牌縫隙中伸出來，開始與蜀軍的長矛對刺。矛尖碰矛尖，鐵器碰撞聲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尖銳又急促。
喊殺聲在山谷中來回激盪，前排的士兵在嘶吼，後排的在吶喊，受傷的在慘叫，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在山壁之間撞來撞去，震得人耳膜發疼。
蜀軍的盾牌陣依然很穩。
第一排魏軍衝上去沒有撼動，反而被長矛刺倒了十幾個。
有人被刺穿了肩膀，整個人掛在了矛杆上，抽搐了兩下就沒了動靜。後面的人把他拖開，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暗色痕跡。
緊接著第二波就壓上來了，前排剛退下去喘口氣，後排的刀盾兵已經填補了上去。
高翔的防守很頑強，就問他之前的列柳城的城牆上一樣，郭淮看在眼裡。但他在頑強之外看到了別的東西，蜀軍的陣列雖然在硬扛，但他們沒有預備隊。
三千人全部壓在了谷口正面上，左右兩翼的弓弩手也在持續射擊，箭壺裡的箭肉眼可見地往下減。
沒有縱深，沒有第二道防線，高翔把所有的本錢都押在了這第一道上。
賭贏了，他多拖兩個時辰，賭輸了，他身後就是空的。
「王贇。」
「末將在。」
「帶你的騎兵，繞到右側山坡後面。那邊灌木高，能藏馬，等我這裡把蜀軍正面壓住，你從側翼翻上去，把山坡上的弓弩手給我拔掉，弓弩手一掉，高翔的陣就撐不住了。」
王贇舔了舔嘴角，眼睛裡閃過一絲凶光。
他沒有多說，撥馬便走，馬蹄聲在黑暗中漸漸遠去。
一炷香後，正面攻防已經打到了最焦灼的階段。
魏軍步兵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蜀軍盾牌陣，像海浪反覆拍打著礁石。蜀軍的前排盾牌手傷亡已經過半，盾牌上插滿了魏軍的箭矢和斷矛，有的盾牌被砍出了裂縫，用布條臨時綁了綁繼續頂著。
後排的士兵把傷兵拖出去，自己填補進去，沉默地接過沾著血的盾牌和長矛，高翔在陣後來回馳騁，嗓子已經喊啞了。
郭淮聽不清他在喊什麼，但能猜到。無非是「頂住」「死守」「誰退斬誰」。
這些話在戰場上屬於老生常談，但一個將領能在這種時候面不改色地喊出來，本身就說明他還兜得住局面。
然後王贇的騎兵從右側山坡上殺了下來了。
馬蹄聲從灌木叢中猛然炸響，像是一道悶雷貼著地面滾過來。蜀軍山坡上的弓弩手根本沒有防備側翼，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正面戰場上，弩機瞄的都是谷口方向。
王贇的騎兵從斜後方切入，像一把刀割開繃緊的布，乾脆利落。
刀光在灌木叢中閃爍，慘叫聲此起彼伏，有弓弩手被戰馬撞飛，整個人從山坡上滾落下去，帶著一溜碎石和塵土栽進谷底的黑暗裡。
山坡上的弩箭火力驟然減弱。
郭淮看到了這個變化。
他沒有猶豫，抬劍前指，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冷更硬：「前鋒全壓上去，不留預備隊。這一波打穿。」
號角聲變得凌厲而急促。魏軍步兵發出震天的吶喊，所有人的腳步同時加快，最後一波衝鋒像潰堤的洪水一樣湧向蜀軍陣線。
蜀軍的盾牌陣終於扛不住了。先是左翼被撕開一個豁口一面大盾被魏軍刀盾兵用肩膀撞翻了，盾後的蜀軍長矛手踉蹌後退，還沒來得及重新站穩就被衝上來的魏兵一刀劈在肩上，慘叫著倒下去。
然後整個陣線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樣往後退。
高翔的人在退，但退得不亂。後排仍在掩護，前排邊退邊刺，每退一步都要讓魏軍付出代價。
郭淮看著高翔的將旗在陣後緩緩往北移動。
高翔在收攏殘兵，邊打邊退，他只有三千人，寡不敵眾是明擺著的事。
在絕對優勢的兵力面前，再好的地形也撐不了太久。
但高翔沒有潰散，他的隊伍像一根被拉長的橡皮筋，繃到了極限但沒有斷。
郭淮在心裡算了一筆帳。高翔在這裡扛了多久？半個時辰？將近半個時辰。對於一支三千人的偏師來說，擋住一萬多追兵半個時辰，已經是拿人命在填了。
高翔的每一點時間都是用血換的，而他之所以願意這麼填，是因為他身後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保護。
那就是諸葛亮的主力。
郭淮想，諸葛亮就在前面，高翔守得越堅決，越說明諸葛亮的主力離這裡不遠。
高翔是他最後的看門狗，看門狗拼了命地叫，是因為院子裡有它要護的食。
「全軍追擊。」
郭淮下令，語氣不容置疑，「不要讓高翔有喘氣的機會。咬住他的尾巴，往北推。」
魏軍越過蜀軍遺棄的陣地，踩著滿地的斷矛和箭矢，踏過橫七豎八的屍體，繼續向北追擊。
地上的血還沒幹，踩上去滑膩膩的，有人的靴底打了滑，差點摔倒，罵了一聲又爬起來追。
蜀軍的殘兵沿著谷道往北退，退得很快但始終沒有散，隊伍保持著基本的組織，後排的長矛手依然面朝追兵，矛尖始終指著後面。
郭淮策馬跟在追擊部隊的隊列中，火光在他臉上明暗交替地掠過，他的表情藏在光影的交界處，看不出太多情緒。
「騎兵前出。」他抬起手，「輕騎三千，咬住高翔，別讓他舒舒服服地退。」
號角聲短促地響了兩聲，三千輕騎從大隊中剝離出來，馬蹄聲如驟雨擂鼓，順著谷道向北席捲而去。
騎兵們伏在馬背上，長槊橫在馬頸旁，刀刃在星月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
大軍在谷道中向北穿行了半個時辰。
夜色沉得像是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墨。頭頂的夜空被兩側山壁裁成一條窄長的深藍色帶子，幾顆星子掛在上頭，冷得發白，像是老天爺隨手撒上去的幾粒碎冰。
谷道越走越窄，山壁幾乎要夾到人的肩膀上來，腳步聲和甲片碰撞聲在山谷里來迴響。
郭淮策馬走在隊伍前列，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前方。北面那片火光還在，鼓聲也越來越近了。
三快三慢，反覆循環，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山那邊跳動。隱隱還有號角聲，忽高忽低，夾著一陣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他在馬上側耳聽了很久，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陣金屬撞擊聲里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不協調，像是一個鐵匠在打一把刀，錘子落下去的地方和砧子接住的地方差了那麼一瞬。不仔細聽聽不出來，可仔細聽久了，那點錯位就像一根刺扎在耳膜上。
郭淮告訴自己那是隔著山的緣故，聲音傳過來走了樣，是常有的事。可他的眉心沒有鬆開。
王贇策馬跟在他身側，壓低嗓子說了句：「將軍，聽這動靜，前面至少有三四萬人在交戰。」
郭淮沒有答話，他心裡也在算這筆帳。
能鬧出這種動靜的軍隊，少說也是兩軍主力級別的碰撞，張郃那五萬人，加上蜀軍的阻擊部隊，這規模對得上。但他又想起了那陣金屬撞擊聲里的錯位感，他把這個念頭快速壓下去了，它不該出現在一個將領的腦子裡。
大軍正在行軍，士兵們需要的是一個篤定的主帥，不是一個對鼓聲疑神疑鬼的偏執狂。
如果張郃確實被堵在谷道里困了十來天，糧草被燒了，士氣也基本磨得差不多了，對方現在最缺的不是糧不是箭，而是一個信號。
一個告訴他「援軍到了」的信號，哪怕來的只有幾千人，只要從蜀軍背後捅上一刀，蜀軍的陣腳就會亂。陣腳一亂，張郃就能從里往外打。
兩面一夾，諸葛亮再硬的防線也得被擊潰。
「再快一點。」郭淮看了一眼天色，緩緩說道。
大軍在黑暗中加快了腳步，谷道在前方拐了一個彎，山壁忽然往兩側退開了，眼前豁然開朗。
前面是一片谷地，不算太寬，但比剛才那段只容數人並行的窄谷要敞亮得多。
谷地兩側的山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雜樹，夜風一吹，樹葉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暗處竊竊私語。
正前方，谷地再次收窄，形成一個天然的瓶頸。就在那瓶頸入口處，火把林立，旗幟在夜風裡翻飛。
郭淮勒住馬，眯起眼睛望過去。
一支蜀軍就堵在谷口的瓶頸處，他們陣型排得很周正，不是倉促之間能擺出來的。前排是盾牌手，大盾深深插進地里，盾與盾之間幾乎不留縫隙，盾後是長矛，矛尖從盾牌上緣探出來，在火光中閃著細碎的寒光。
兩側山坡上有人影晃動，對方弓弩手早埋伏在灌木叢里，箭已經上了弦。
對方人數不多，目測三千左右，高翔的旗在陣後立著，白底紅字，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可這一次，他們沒有跑。
王贇哼了一聲：「他又來了。這回不跑了？」
TW 看書網超順暢，𝚜𝚑𝚞.𝚝𝚠隨時看
郭淮沒有回答，他正仔細打量著高翔的陣地，這道防線選的位置很刁。
谷口是整片谷地最窄的地方，正面展不開太多兵力，魏軍人再多也只能分批往裡填，像往漏斗里倒水，倒得再多，漏下去的只有一股。
山坡上的弓弩手居高臨下，射界覆蓋整個正面，任何強攻都要頂著兩側的箭雨往上沖O
這不是在街亭城南那種沒修完的工事，這是正經選過地形、算過角度、留了預備隊的防線。
「他選了地形。」
郭淮緩緩開口，「這次他是認真要打一場了。」
王贇舔了舔嘴唇：「三千人堵谷口，他認真的？」
「他沒想擋住我們。」
郭淮說，「他是想拖，拖到天亮，拖到北面的蜀軍主力把張郃吃掉。」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鎖在對面那面白底紅字的將旗上，「但他忘了一件事，我已經看穿他的底牌了。」
郭淮催馬向前，越過前鋒陣列，在距離蜀軍陣地不到兩百步的地方停下來。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蜀軍士卒的臉，這些兵和街亭城南那批不一樣。在街亭的時候，高翔的人眼神是飄的，鋤頭一扔就往城門方向跑。
但這批兵站在盾牌後面，握著長矛的手穩當得很，眼神越過盾牌上緣盯著前面的魏軍，沉默而冷硬。
高翔也在，他騎在一匹灰馬背上，立在陣後一個小土坡上，正朝這邊望過來。隔著兩
百步的開闊地，隔著即將交戰的戰場，兩個將領的目光在夜色中對上了。
郭淮看不清高翔的表情，但他能看到那面將旗穩穩地插在土坡上，旗杆筆直，沒有絲毫晃動。
郭淮抬起了手。
魏軍的號角聲在山谷中炸響，前鋒步卒從大隊中分離出來，在谷口正面排成進攻隊列。
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居中，刀盾兵壓在兩翼，這一回郭淮沒有留手，他調上了最精銳的前鋒營，兩千人，全是跟他在隴右打過硬仗的老兵，身上帶著傷疤也帶著殺氣。
弓弩手被部署在陣前，箭頭已經瞄準了山坡上蜀軍弓手藏身的灌木叢。
「將軍。」
王贇策馬回來，「要勸降嗎？」
「不必。」郭淮拔出佩劍，劍鋒出鞘的聲音清脆而冷冽，「他等了一路，等的就是這一仗。勸降沒用的。」
他抬起劍鋒，朝谷口一指。
「前鋒，壓上去。」
號角聲轉為急促，魏軍前鋒開始推進，盾牌手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前移動，鐵甲碰撞聲和腳步聲混成一片低沉的轟鳴，在谷地中隆隆地滾過去。弓弩手先在陣前放了一輪箭，箭雨劃破夜空，像一片密密麻麻的蝗蟲撲進蜀軍陣地，打在盾牌上僻啪作響，濺起一片悶響和零星的慘叫。
蜀軍的弓弩手還擊了。
山坡上的弩箭從兩側傾瀉而下，角度也很刁鑽，不是正面平射，而是從斜上方往下鑽，箭矢帶著重力加速度扎進魏軍隊列里。
有的打在盾牌上彈開了，蹦起一溜火星，有的從盾牌縫隙里鑽進去，扎進步卒的大腿和小腿，慘叫聲在隊列中炸開。
魏軍前鋒出現了傷亡，隊列微微有些鬆動，有人踉蹌了一下又咬牙站穩了。
郭淮沒有叫停，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前鋒繼續推進。
盾牌手已經靠近蜀軍陣線，長矛正從盾牌縫隙中伸出來，開始與蜀軍的長矛對刺。矛尖碰矛尖，鐵器碰撞聲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片上，尖銳又急促。
喊殺聲在山谷中來回激盪，前排的士兵在嘶吼，後排的在吶喊，受傷的在慘叫，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在山壁之間撞來撞去，震得人耳膜發疼。
蜀軍的盾牌陣依然很穩。
第一排魏軍衝上去沒有撼動，反而被長矛刺倒了十幾個。
有人被刺穿了肩膀，整個人掛在了矛杆上，抽搐了兩下就沒了動靜。後面的人把他拖開，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暗色痕跡。
緊接著第二波就壓上來了，前排剛退下去喘口氣，後排的刀盾兵已經填補了上去。
高翔的防守很頑強，就問他之前的列柳城的城牆上一樣，郭淮看在眼裡。但他在頑強之外看到了別的東西，蜀軍的陣列雖然在硬扛，但他們沒有預備隊。
三千人全部壓在了谷口正面上，左右兩翼的弓弩手也在持續射擊，箭壺裡的箭肉眼可見地往下減。
沒有縱深，沒有第二道防線，高翔把所有的本錢都押在了這第一道上。
賭贏了，他多拖兩個時辰，賭輸了，他身後就是空的。
「王贇。」
「末將在。」
「帶你的騎兵，繞到右側山坡後面。那邊灌木高，能藏馬，等我這裡把蜀軍正面壓住，你從側翼翻上去，把山坡上的弓弩手給我拔掉，弓弩手一掉，高翔的陣就撐不住了。」
王贇舔了舔嘴角，眼睛裡閃過一絲凶光。
他沒有多說，撥馬便走，馬蹄聲在黑暗中漸漸遠去。
一炷香後，正面攻防已經打到了最焦灼的階段。
魏軍步兵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蜀軍盾牌陣，像海浪反覆拍打著礁石。蜀軍的前排盾牌手傷亡已經過半，盾牌上插滿了魏軍的箭矢和斷矛，有的盾牌被砍出了裂縫，用布條臨時綁了綁繼續頂著。
後排的士兵把傷兵拖出去，自己填補進去，沉默地接過沾著血的盾牌和長矛，高翔在陣後來回馳騁，嗓子已經喊啞了。
郭淮聽不清他在喊什麼，但能猜到。無非是「頂住」「死守」「誰退斬誰」。
這些話在戰場上屬於老生常談，但一個將領能在這種時候面不改色地喊出來，本身就說明他還兜得住局面。
然後王贇的騎兵從右側山坡上殺了下來了。
馬蹄聲從灌木叢中猛然炸響，像是一道悶雷貼著地面滾過來。蜀軍山坡上的弓弩手根本沒有防備側翼，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正面戰場上，弩機瞄的都是谷口方向。
王贇的騎兵從斜後方切入，像一把刀割開繃緊的布，乾脆利落。
刀光在灌木叢中閃爍，慘叫聲此起彼伏，有弓弩手被戰馬撞飛，整個人從山坡上滾落下去，帶著一溜碎石和塵土栽進谷底的黑暗裡。
山坡上的弩箭火力驟然減弱。
郭淮看到了這個變化。
他沒有猶豫，抬劍前指，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冷更硬：「前鋒全壓上去，不留預備隊。這一波打穿。」
號角聲變得凌厲而急促。魏軍步兵發出震天的吶喊，所有人的腳步同時加快，最後一波衝鋒像潰堤的洪水一樣湧向蜀軍陣線。
蜀軍的盾牌陣終於扛不住了。先是左翼被撕開一個豁口一面大盾被魏軍刀盾兵用肩膀撞翻了，盾後的蜀軍長矛手踉蹌後退，還沒來得及重新站穩就被衝上來的魏兵一刀劈在肩上，慘叫著倒下去。
然後整個陣線像被推倒的骨牌一樣往後退。
高翔的人在退，但退得不亂。後排仍在掩護，前排邊退邊刺，每退一步都要讓魏軍付出代價。
郭淮看著高翔的將旗在陣後緩緩往北移動。
高翔在收攏殘兵，邊打邊退，他只有三千人，寡不敵眾是明擺著的事。
在絕對優勢的兵力面前，再好的地形也撐不了太久。
但高翔沒有潰散，他的隊伍像一根被拉長的橡皮筋，繃到了極限但沒有斷。
郭淮在心裡算了一筆帳。高翔在這裡扛了多久？半個時辰？將近半個時辰。對於一支三千人的偏師來說，擋住一萬多追兵半個時辰，已經是拿人命在填了。
高翔的每一點時間都是用血換的，而他之所以願意這麼填，是因為他身後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保護。
那就是諸葛亮的主力。
郭淮想，諸葛亮就在前面，高翔守得越堅決，越說明諸葛亮的主力離這裡不遠。
高翔是他最後的看門狗，看門狗拼了命地叫，是因為院子裡有它要護的食。
「全軍追擊。」
郭淮下令，語氣不容置疑，「不要讓高翔有喘氣的機會。咬住他的尾巴，往北推。」
魏軍越過蜀軍遺棄的陣地，踩著滿地的斷矛和箭矢，踏過橫七豎八的屍體，繼續向北追擊。
地上的血還沒幹，踩上去滑膩膩的，有人的靴底打了滑，差點摔倒，罵了一聲又爬起來追。
蜀軍的殘兵沿著谷道往北退，退得很快但始終沒有散，隊伍保持著基本的組織，後排的長矛手依然面朝追兵，矛尖始終指著後面。
郭淮策馬跟在追擊部隊的隊列中，火光在他臉上明暗交替地掠過，他的表情藏在光影的交界處，看不出太多情緒。
「騎兵前出。」他抬起手，「輕騎三千，咬住高翔，別讓他舒舒服服地退。」
號角聲短促地響了兩聲，三千輕騎從大隊中剝離出來，馬蹄聲如驟雨擂鼓，順著谷道向北席捲而去。
騎兵們伏在馬背上，長槊橫在馬頸旁，刀刃在星月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