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朝議
建興八年，公元230年四月二十八日下午，成都初夏暖意融融，宮城之內槐花綻放，街市熱鬧，仿佛處於太平盛世。可丞相府正堂內的氣氛，卻與街市截然相反，幾個幕僚站在廊下，無人說話。
未時，一封加急帛書被送進西曹書佐手中。書佐只看了一眼封泥，臉色就變了。他不敢耽擱，捧著軍報快步穿過迴廊，在諸葛亮處理公文的堂外停住，輕聲道：「丞相，郿縣急報。」
諸葛亮正在與蔣琬議事。他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筆：「遞進來。」
帛書展開，字跡倉促，諸葛亮看得很快，但看到末尾時，他目光停住了。蔣琬一時也不敢打擾，堂中安靜，只有窗外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諸葛亮緩過神，將帛書遞給他，自己走到西牆的輿圖前：「郿縣被圍。司馬懿六萬大軍，四面合圍。這是劉封和法正的求援信。」
隨即傳令，召府中幕僚入正堂。諸葛亮緊急將郿縣被六萬魏軍合圍、四方要道盡斷、軍械糧草日漸枯竭的危局逐條梳理。隨後讓親兵去稟告陛下。
劉禪收到消息後，不敢耽擱，當即傳旨，命百官即刻入朝廷議。
未時，百官匆匆入宮。議殿內文武列班，分席跪坐，殿內一片肅然，除了諸葛亮、蔣琬、費禕等人眉宇緊鎖外，其餘百官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不明白髮生了何事。
劉禪端坐御座，目光掃過下方群臣：「郿縣被圍，征北將軍、孝直身陷絕境，現向成都請求調兵救援，諸卿可有良策？」
光祿勛向朗率先起身出列，躬身長揖，聲音不高，語速慢，但吐字清晰：「陛下，征北將軍與法尚書令，皆是先帝器重之臣，忠勇可鑑。今郿縣孤懸被圍。若此時出兵救援，只怕救兵未至，城已破，人已失。臣請陛下急令二人尋機西撤，保全主力，再圖後計。」
向朗話音剛落，勸學從事譙周起身出班，手持象笏，附聲贊同：「昨夜，臣觀熒惑守於井鬼之間，主西方兵戈失利。漢中府庫未盈，隴右新定，不宜以舉國之力救一孤城。不如以退為進，保漢中門戶，休兵養民。」
馬良執笏起身，上前幾步，聲音比前兩人都高：「二位大人所言差矣！郿縣若棄，陳倉難保；陳倉若失，漢中、隴右必危。征北將軍與孝直深通兵法，豈會不知棄城自保？二人遲遲不撤，又火速上表求援，正是清楚郿縣可以守，有堅守的必要！臣篤定，郿縣必須救，且要火速馳援，遲則大勢去矣！」
朝堂文武瞬間分為兩派，主戰、主退之爭此起彼伏。
諸葛亮起身，羽扇輕垂，一開口便壓下朝堂紛爭：「諸位無需爭執。郿縣不可輕棄，但也不可死守。朝廷可派兵北上支援，聽劉封、法正節制。是堅是撤，皆由二人臨機決斷。」
劉禪聞言微微頷首，可眉宇間依舊藏著幾分顧慮。回想起昔年先帝東征孫吳之前，曾數次叮囑他，劉封忠勇可靠，切莫心生猜忌、兄弟相殘。可劉封手握重兵、坐鎮前線，又與法正搭檔掌軍，常年游離中樞之外，劉禪心中始終暗藏忌憚。
劉禪收回心神，看著諸葛亮輕聲道：「相父，朕始終心有不安。不如傳旨，令征北將軍與尚書令先行撤軍，回守陽平關，保全自身與兵馬為重。」
這話說出來，殿中安靜了一瞬。
諸葛亮抬頭看向劉禪。他沉默了一瞬，從容答道：「陛下勿憂。征北將軍與孝直，知進退。」
劉禪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諸葛亮接著道：「成都駐軍兩萬，不能擅動。若直接抽一萬北上，京師空虛。若有萬一，悔之無及。所以朝廷要做的是另調兵馬，而不是動成都的禁軍。」
劉禪抬起頭，看向階下群臣：「哪裡還有兵可調？」
只見一魁梧身影起身，御史中丞孟獲躬身奏道：「陛下！南中經過這幾年休養，各部安居樂業，兵甲齊備，可出五千兵卒。兵卒善走山路，不怕苦，正適合北上。」
費禕緊隨其後：「臣再請令巴西郡出精兵五千。巴西北接漢中，山道熟稔，陣戰嫻熟、兵甲精良。太守閻芝治郡有方，兩日內即可開拔。南中兵善山地，巴西兵熟陣戰，合兵北援，必能助力前線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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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聞言微微點頭：「費侍中所言可行。南中、巴西各出五千，合計一萬援軍，無需抽調成都禁軍。只是南中偏遠，山道迂迴，五千兵卒趕赴郿縣必然延誤戰機。」
他上前一步，羽扇指向殿中輿圖：「可令漢中抽調一萬本地精銳，先行奔赴陳倉。同時命駐守東三郡的吳懿，就地籌集五千軍士，西進漢中，填補漢中防務空缺。巴西、南中援兵抵達漢中後，就地駐紮待命，作為後援部隊。」
費禕再度補充道：「南中兵卒向來只服本土首領，臣舉薦建寧爨氏出身的爨習領兵。爨習久在成都任職，深諳南中兵卒習性，素有威望，由他統領，軍心穩固，兵卒必肯死戰用命。」
「陛下，魏軍攻郿縣，臣以為可遣衛尉陳震再赴東吳，請孫權出兵淮南，牽制魏軍。魏若兩線受敵，必分兵力，可緩郿縣之危。「蔣琬起身奏道。
劉禪看向諸葛亮，見諸葛亮沒有表態之意。
劉禪當即准奏：「善。便依諸位所奏。陳震你即刻起身前往東吳。「
陳震出列：「臣領命。」
散朝後，諸葛亮在宮門外站了一會兒。蔣琬追上來：「丞相，信使是四月十八日出的郿縣，走了十日。等援軍趕到，怕是郿縣城頭已經換了旗。」
諸葛亮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落在北面的天際線上，那裡有積雲正在聚攏。
四月二十九日，武功，魏軍中軍大帳。
帥帳之內，司馬懿身披玄色戎袍，端坐於輿圖之前，細細推演郿縣局勢走向。斥候入帳稟報：「都督，漢中調動一萬人正在出陽平關，直奔陳倉。」
帳中張郃起身躬身：「都督，費曜那邊怕是要吃緊。」
司馬懿指尖輕點輿圖上費曜的壁壘位置：「蜀軍欲援救郿縣，必是想打通陳倉與郿縣之間的官道，破我合圍之勢。傳我將令，從我中軍抽調一萬精銳步騎，火速馳援費曜所部，加固防線，絕不可讓蜀軍打通通道。」
張郃抱拳：「末將親自帶兵前往。」
「不。」司馬懿叫住他，指向輿圖郿縣東大門，「你留下。你要看著這裡。城外那些投石車，還等著你。」
一個時辰後，一萬魏軍從武功大營出發，沿渭水南岸趕往費曜駐地。
司馬懿隨即命人喚來發石校尉。
「投石車離城牆太遠了。」他說。
發石校尉趕緊道：「回都督，只因怕城頭火箭毀車，屬下才將車陣往後擺了三十步。」
「太遠了。」司馬懿重複了一遍，「前移五十步，投石車才能發揮更大效果。城上的箭，射不壞車。怕火，就多放人滅火。每架投石車下，盡數增設專職滅火士卒，備好沙土、清水。」
發石校尉躬身而去。
司馬懿走到帳外，望著遠處郿縣城頭的漢旗，在風中時隱時現。對身側的親衛說：「傳令前軍，明日開始，晝夜攻擾。」
親衛應諾而去。
司馬懿最後望了一眼郿縣方向，轉身入帳。
未時，一封加急帛書被送進西曹書佐手中。書佐只看了一眼封泥，臉色就變了。他不敢耽擱，捧著軍報快步穿過迴廊，在諸葛亮處理公文的堂外停住，輕聲道：「丞相，郿縣急報。」
諸葛亮正在與蔣琬議事。他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筆：「遞進來。」
帛書展開，字跡倉促，諸葛亮看得很快，但看到末尾時，他目光停住了。蔣琬一時也不敢打擾，堂中安靜，只有窗外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諸葛亮緩過神，將帛書遞給他，自己走到西牆的輿圖前：「郿縣被圍。司馬懿六萬大軍，四面合圍。這是劉封和法正的求援信。」
隨即傳令，召府中幕僚入正堂。諸葛亮緊急將郿縣被六萬魏軍合圍、四方要道盡斷、軍械糧草日漸枯竭的危局逐條梳理。隨後讓親兵去稟告陛下。
劉禪收到消息後，不敢耽擱，當即傳旨，命百官即刻入朝廷議。
未時，百官匆匆入宮。議殿內文武列班，分席跪坐，殿內一片肅然，除了諸葛亮、蔣琬、費禕等人眉宇緊鎖外，其餘百官面面相覷，交頭接耳，不明白髮生了何事。
劉禪端坐御座，目光掃過下方群臣：「郿縣被圍，征北將軍、孝直身陷絕境，現向成都請求調兵救援，諸卿可有良策？」
光祿勛向朗率先起身出列，躬身長揖，聲音不高，語速慢，但吐字清晰：「陛下，征北將軍與法尚書令，皆是先帝器重之臣，忠勇可鑑。今郿縣孤懸被圍。若此時出兵救援，只怕救兵未至，城已破，人已失。臣請陛下急令二人尋機西撤，保全主力，再圖後計。」
向朗話音剛落，勸學從事譙周起身出班，手持象笏，附聲贊同：「昨夜，臣觀熒惑守於井鬼之間，主西方兵戈失利。漢中府庫未盈，隴右新定，不宜以舉國之力救一孤城。不如以退為進，保漢中門戶，休兵養民。」
馬良執笏起身，上前幾步，聲音比前兩人都高：「二位大人所言差矣！郿縣若棄，陳倉難保；陳倉若失，漢中、隴右必危。征北將軍與孝直深通兵法，豈會不知棄城自保？二人遲遲不撤，又火速上表求援，正是清楚郿縣可以守，有堅守的必要！臣篤定，郿縣必須救，且要火速馳援，遲則大勢去矣！」
朝堂文武瞬間分為兩派，主戰、主退之爭此起彼伏。
諸葛亮起身，羽扇輕垂，一開口便壓下朝堂紛爭：「諸位無需爭執。郿縣不可輕棄，但也不可死守。朝廷可派兵北上支援，聽劉封、法正節制。是堅是撤，皆由二人臨機決斷。」
劉禪聞言微微頷首，可眉宇間依舊藏著幾分顧慮。回想起昔年先帝東征孫吳之前，曾數次叮囑他，劉封忠勇可靠，切莫心生猜忌、兄弟相殘。可劉封手握重兵、坐鎮前線，又與法正搭檔掌軍，常年游離中樞之外，劉禪心中始終暗藏忌憚。
劉禪收回心神，看著諸葛亮輕聲道：「相父，朕始終心有不安。不如傳旨，令征北將軍與尚書令先行撤軍，回守陽平關，保全自身與兵馬為重。」
這話說出來，殿中安靜了一瞬。
諸葛亮抬頭看向劉禪。他沉默了一瞬，從容答道：「陛下勿憂。征北將軍與孝直，知進退。」
劉禪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諸葛亮接著道：「成都駐軍兩萬，不能擅動。若直接抽一萬北上，京師空虛。若有萬一，悔之無及。所以朝廷要做的是另調兵馬，而不是動成都的禁軍。」
劉禪抬起頭，看向階下群臣：「哪裡還有兵可調？」
只見一魁梧身影起身，御史中丞孟獲躬身奏道：「陛下！南中經過這幾年休養，各部安居樂業，兵甲齊備，可出五千兵卒。兵卒善走山路，不怕苦，正適合北上。」
費禕緊隨其後：「臣再請令巴西郡出精兵五千。巴西北接漢中，山道熟稔，陣戰嫻熟、兵甲精良。太守閻芝治郡有方，兩日內即可開拔。南中兵善山地，巴西兵熟陣戰，合兵北援，必能助力前線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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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聞言微微點頭：「費侍中所言可行。南中、巴西各出五千，合計一萬援軍，無需抽調成都禁軍。只是南中偏遠，山道迂迴，五千兵卒趕赴郿縣必然延誤戰機。」
他上前一步，羽扇指向殿中輿圖：「可令漢中抽調一萬本地精銳，先行奔赴陳倉。同時命駐守東三郡的吳懿，就地籌集五千軍士，西進漢中，填補漢中防務空缺。巴西、南中援兵抵達漢中後，就地駐紮待命，作為後援部隊。」
費禕再度補充道：「南中兵卒向來只服本土首領，臣舉薦建寧爨氏出身的爨習領兵。爨習久在成都任職，深諳南中兵卒習性，素有威望，由他統領，軍心穩固，兵卒必肯死戰用命。」
「陛下，魏軍攻郿縣，臣以為可遣衛尉陳震再赴東吳，請孫權出兵淮南，牽制魏軍。魏若兩線受敵，必分兵力，可緩郿縣之危。「蔣琬起身奏道。
劉禪看向諸葛亮，見諸葛亮沒有表態之意。
劉禪當即准奏：「善。便依諸位所奏。陳震你即刻起身前往東吳。「
陳震出列：「臣領命。」
散朝後，諸葛亮在宮門外站了一會兒。蔣琬追上來：「丞相，信使是四月十八日出的郿縣，走了十日。等援軍趕到，怕是郿縣城頭已經換了旗。」
諸葛亮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落在北面的天際線上，那裡有積雲正在聚攏。
四月二十九日，武功，魏軍中軍大帳。
帥帳之內，司馬懿身披玄色戎袍，端坐於輿圖之前，細細推演郿縣局勢走向。斥候入帳稟報：「都督，漢中調動一萬人正在出陽平關，直奔陳倉。」
帳中張郃起身躬身：「都督，費曜那邊怕是要吃緊。」
司馬懿指尖輕點輿圖上費曜的壁壘位置：「蜀軍欲援救郿縣，必是想打通陳倉與郿縣之間的官道，破我合圍之勢。傳我將令，從我中軍抽調一萬精銳步騎，火速馳援費曜所部，加固防線，絕不可讓蜀軍打通通道。」
張郃抱拳：「末將親自帶兵前往。」
「不。」司馬懿叫住他，指向輿圖郿縣東大門，「你留下。你要看著這裡。城外那些投石車，還等著你。」
一個時辰後，一萬魏軍從武功大營出發，沿渭水南岸趕往費曜駐地。
司馬懿隨即命人喚來發石校尉。
「投石車離城牆太遠了。」他說。
發石校尉趕緊道：「回都督，只因怕城頭火箭毀車，屬下才將車陣往後擺了三十步。」
「太遠了。」司馬懿重複了一遍，「前移五十步，投石車才能發揮更大效果。城上的箭，射不壞車。怕火，就多放人滅火。每架投石車下，盡數增設專職滅火士卒，備好沙土、清水。」
發石校尉躬身而去。
司馬懿走到帳外，望著遠處郿縣城頭的漢旗，在風中時隱時現。對身側的親衛說：「傳令前軍，明日開始，晝夜攻擾。」
親衛應諾而去。
司馬懿最後望了一眼郿縣方向，轉身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