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見老曹和他爹
鄴城，南門外，三十里。
百官分列道左道右，黑壓壓跪了一路。文官在東，武將在西，誰也不敢先起。
陳鴻一身常服，沒穿甲，立馬在最前頭。郭嘉搖著扇子站在側後，張飛、趙雲幾個武將跟在更後面。
遠處煙塵起處，一隊車馬緩緩而來。沒有扈從重兵，只帶了家眷和一隊尋常護衛，安安靜靜，跟尋常富戶搬家似的，半點大軍開拔的架勢都沒有。
曹操打馬先行，一身青袍，到了近前，翻身下馬，整衣，長揖，揖得很深。身後車隊隨之停下，家眷的帘子都放著，不見人。
「罪臣曹操，奉詔入朝，參見攝政王。」
陳鴻上前一步，親手把他扶起來，笑著搖頭。
「孟德這是做什麼。你是朝廷柱石，本王出城迎的，是自家棟樑，不是罪臣。這話往後不許再說。」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誰也不多說什麼。可旁邊跪著的百官都聽出來了，這句「自家棟樑」，分量不輕。剛才還在心裡嘀咕曹操是不是來當囚徒的幾個文官，腰杆悄悄直了些。
郭嘉在側後輕輕搖扇，心裡暗記：兄長這一手，先把曹操的腰給托住了，托住了，人才肯把手裡的東西全交出來。一上來就拿架子，逼得太緊，反倒容易逼出死硬。
……
入城，安置府邸，當天不提兵權，不提正事。先接風，再歇息，把一路的風塵卸掉。府邸是現成的，打掃得乾乾淨淨，家眷住的院落、隨從歇的偏房，都安排停當，連曹嵩愛吃的軟爛吃食，廚房都備下了。曹操看在眼裡，沒說謝，只把這份周到記下了。
陳鴻設私宴，只請曹操一個，郭嘉作陪，沒有旁人。堂上炭火，一壺酒，幾個家常菜，連樂伎都沒叫。
酒過三巡，話才慢慢放開。
曹操端著碗，看著陳鴻。
「本朝起兵二十餘年，見過的英雄不少。可像攝政王這樣，一仗不打，徐州自己開門；一紙詔書，兗州自己交兵的，曹某頭一回見。」
陳鴻給他斟滿。
「孟德過譽。不是本王厲害，是前面那些，自己把路走絕了。袁紹剛愎，袁術驕奢，公孫瓚貪眼前便宜，一個一個，都是自己把自己熬乾的。跟他們打，是替他們收屍。」
「真要論能打，孟德當年在酸棗，在青州，剿黃巾，討董卓，哪一戰不是硬仗。本王心裡清楚。」
曹操被這一句說得一怔，隨即舉杯，把酒幹了，沒接這個話。
酒過兩巡，曹操主動問起河北、青州的戰事，陳鴻也不藏私，怎麼破的白馬義從，怎麼改的冰道，怎麼收的平原，揀能說的說了。曹操聽得極細，時不時追問一句地形、兵力、時辰，問到要緊處，眼睛發亮。陳鴻看出來了，這人是真懂兵，不是客套。
郭嘉在旁邊慢悠悠補了一句。
「曹公肯來，才是真明白人。明白人不吃明白虧。」
曹操哈哈一笑，又干一碗。放下碗，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
「攝政王今年，二十七了吧？」
陳鴻點頭。曹操「哦」了一聲，眼神動了動，沒再往下問，夾了一筷子菜。
……
席間，軍制的事才擺到桌面上。
曹操主動開口：兗州兵馬，曹仁、曹洪統領，即日起聽朝廷調遣；州府倉廩、戶籍帳冊，三日內造冊送來；他自己在朝中，不帶一兵，不養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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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一句，全是主動交，不用人開口要。
陳鴻也不含糊，當場應下：曹操拜司空，列班首列，兗州舊部一體留用，不撤不換，軍官一個不調換；家眷隨住鄴城，供給一如王公，府邸現成的，只管搬。
兩個人你讓一寸，我還一尺，賓主盡歡。
曹操又主動提了一樁：他在兗州這些年招的謀士、任用的地方官，都願意隨他入朝聽用，朝廷量才安排，他絕不留人。陳鴻應了，說願留的留，願走的發路費，朝廷用人，唯才是舉，不分新舊。
郭嘉在旁邊看著，心裡暗點頭：這倆人，一個敢交，一個敢受，都不是吃虧的人，也都不是蠢人。這頓酒喝的不是交情，是彼此把底牌先亮給對方看，看完，都放心了。
……
酒到半酣，曹操的父親曹嵩，被家人攙著，也來了席上。
老頭子年過六旬，鬚髮花白，一路顛簸，精神卻還行。他進門先給陳鴻行禮，陳鴻連忙起身扶住，讓到上首坐下。
曹嵩坐下來，沒怎麼說話，只是一雙眼睛，反反覆覆，往陳鴻身上打量。
看他的眉骨，看他的下頜，看他端碗的手，看他說話時側臉的輪廓，又看他起身給眾人斟酒時的身形。越看，這雙老眼越捨不得挪開，像在一個陌生人臉上，找一件丟了很多年的東西。
看著看著，端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酒在碗裡晃出一圈細紋。
陳鴻察覺到了，客氣地問。
「老大人一路勞頓，可要添個熱菜？這一路車馬顛簸，老大人身子骨要緊。」
曹嵩連忙低頭。
「不敢不敢，老臣謝過王爺。王爺折殺老臣了。」
可那雙眼，還是忍不住，又抬起來，飛快地看了一眼，趕緊低下去。
曹操把這一幕收在眼裡，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給父親夾了一筷子菜，岔開了話頭，問起北方的暖氣夠不夠燒，府里的炭足不足。
席散，曹操送陳鴻出門，回來撞見父親還站在堂中出神，走過去低聲問。
「父親，看什麼呢？」
曹嵩回過神，擺擺手，「沒什麼，一路乏了，歇息去。」
……
當夜，曹嵩的府邸。
老頭子誰也不見，一個人坐在燈下，翻出一個貼身的小布包，開啟。
包里是一截舊玉，一縷褪色的紅繩，還有一張發黃的、當年的字據，紙邊都磨毛了。
他看了很久，手指頭在那截舊玉上摩挲，來來回回，摩挲得玉都溫潤了。字據上寫了什麼，他不用看也背得出來，當年那樁舊事，壓在他心裡幾十年，以為帶進棺材都不會再提。
隨從勸他安歇，他擺擺手，忽然問。
「今日宴席上，坐主位的那位攝政王……今年，多大了？」
隨從想了想。
「回老大人，聽說，二十七。」
曹嵩閉了閉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穩住。
二十七。
他在心裡把這個歲數翻來覆去地算，算到後來，手指頭又開始發抖。
窗外，鄴城的更鼓，敲過了三更。
……
第二天一早，曹嵩求見。
帖子遞進攝政王府，只寫了六個字：老臣曹嵩，有機密陳。
陳鴻接過帖子，看了一眼，指尖在「機密」兩個字上，停了停。
一個退歸養老的老大人，能有什麼機密？他抬眼問傳話的家人，老大人昨夜可曾安歇。家人回，老大人燈亮到三更，今早天沒亮就寫了這封帖子。
「請老大人，書房見。左右都退下，只留你在隔壁候著。」
郭嘉搖著扇子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封帖子，若有所思，扇子停在半空，半天沒搖起來。
帳外，朝陽剛爬上鄴城的城樓，把整座城的瓦脊，照出一層薄薄的金。
百官分列道左道右，黑壓壓跪了一路。文官在東，武將在西，誰也不敢先起。
陳鴻一身常服，沒穿甲，立馬在最前頭。郭嘉搖著扇子站在側後，張飛、趙雲幾個武將跟在更後面。
遠處煙塵起處，一隊車馬緩緩而來。沒有扈從重兵，只帶了家眷和一隊尋常護衛，安安靜靜，跟尋常富戶搬家似的，半點大軍開拔的架勢都沒有。
曹操打馬先行，一身青袍，到了近前，翻身下馬，整衣，長揖，揖得很深。身後車隊隨之停下，家眷的帘子都放著，不見人。
「罪臣曹操，奉詔入朝，參見攝政王。」
陳鴻上前一步，親手把他扶起來，笑著搖頭。
「孟德這是做什麼。你是朝廷柱石，本王出城迎的，是自家棟樑，不是罪臣。這話往後不許再說。」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誰也不多說什麼。可旁邊跪著的百官都聽出來了，這句「自家棟樑」，分量不輕。剛才還在心裡嘀咕曹操是不是來當囚徒的幾個文官，腰杆悄悄直了些。
郭嘉在側後輕輕搖扇，心裡暗記：兄長這一手，先把曹操的腰給托住了，托住了，人才肯把手裡的東西全交出來。一上來就拿架子，逼得太緊，反倒容易逼出死硬。
……
入城，安置府邸，當天不提兵權，不提正事。先接風，再歇息，把一路的風塵卸掉。府邸是現成的，打掃得乾乾淨淨，家眷住的院落、隨從歇的偏房，都安排停當，連曹嵩愛吃的軟爛吃食，廚房都備下了。曹操看在眼裡，沒說謝，只把這份周到記下了。
陳鴻設私宴，只請曹操一個，郭嘉作陪，沒有旁人。堂上炭火，一壺酒，幾個家常菜，連樂伎都沒叫。
酒過三巡，話才慢慢放開。
曹操端著碗，看著陳鴻。
「本朝起兵二十餘年，見過的英雄不少。可像攝政王這樣，一仗不打，徐州自己開門；一紙詔書，兗州自己交兵的，曹某頭一回見。」
陳鴻給他斟滿。
「孟德過譽。不是本王厲害，是前面那些，自己把路走絕了。袁紹剛愎，袁術驕奢，公孫瓚貪眼前便宜，一個一個，都是自己把自己熬乾的。跟他們打，是替他們收屍。」
「真要論能打，孟德當年在酸棗，在青州，剿黃巾，討董卓，哪一戰不是硬仗。本王心裡清楚。」
曹操被這一句說得一怔，隨即舉杯，把酒幹了，沒接這個話。
酒過兩巡，曹操主動問起河北、青州的戰事，陳鴻也不藏私，怎麼破的白馬義從，怎麼改的冰道，怎麼收的平原，揀能說的說了。曹操聽得極細，時不時追問一句地形、兵力、時辰，問到要緊處，眼睛發亮。陳鴻看出來了，這人是真懂兵，不是客套。
郭嘉在旁邊慢悠悠補了一句。
「曹公肯來，才是真明白人。明白人不吃明白虧。」
曹操哈哈一笑，又干一碗。放下碗，他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
「攝政王今年，二十七了吧？」
陳鴻點頭。曹操「哦」了一聲，眼神動了動，沒再往下問，夾了一筷子菜。
……
席間，軍制的事才擺到桌面上。
曹操主動開口：兗州兵馬，曹仁、曹洪統領，即日起聽朝廷調遣；州府倉廩、戶籍帳冊，三日內造冊送來；他自己在朝中，不帶一兵，不養私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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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一句，全是主動交，不用人開口要。
陳鴻也不含糊，當場應下：曹操拜司空，列班首列，兗州舊部一體留用，不撤不換，軍官一個不調換；家眷隨住鄴城，供給一如王公，府邸現成的，只管搬。
兩個人你讓一寸，我還一尺，賓主盡歡。
曹操又主動提了一樁：他在兗州這些年招的謀士、任用的地方官，都願意隨他入朝聽用，朝廷量才安排，他絕不留人。陳鴻應了，說願留的留，願走的發路費，朝廷用人，唯才是舉，不分新舊。
郭嘉在旁邊看著，心裡暗點頭：這倆人，一個敢交，一個敢受，都不是吃虧的人，也都不是蠢人。這頓酒喝的不是交情，是彼此把底牌先亮給對方看，看完，都放心了。
……
酒到半酣，曹操的父親曹嵩，被家人攙著，也來了席上。
老頭子年過六旬，鬚髮花白，一路顛簸，精神卻還行。他進門先給陳鴻行禮，陳鴻連忙起身扶住，讓到上首坐下。
曹嵩坐下來，沒怎麼說話，只是一雙眼睛，反反覆覆，往陳鴻身上打量。
看他的眉骨，看他的下頜，看他端碗的手，看他說話時側臉的輪廓，又看他起身給眾人斟酒時的身形。越看，這雙老眼越捨不得挪開，像在一個陌生人臉上，找一件丟了很多年的東西。
看著看著，端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酒在碗裡晃出一圈細紋。
陳鴻察覺到了，客氣地問。
「老大人一路勞頓，可要添個熱菜？這一路車馬顛簸，老大人身子骨要緊。」
曹嵩連忙低頭。
「不敢不敢，老臣謝過王爺。王爺折殺老臣了。」
可那雙眼，還是忍不住，又抬起來，飛快地看了一眼，趕緊低下去。
曹操把這一幕收在眼裡，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給父親夾了一筷子菜，岔開了話頭，問起北方的暖氣夠不夠燒，府里的炭足不足。
席散，曹操送陳鴻出門，回來撞見父親還站在堂中出神，走過去低聲問。
「父親，看什麼呢？」
曹嵩回過神，擺擺手，「沒什麼，一路乏了，歇息去。」
……
當夜，曹嵩的府邸。
老頭子誰也不見，一個人坐在燈下，翻出一個貼身的小布包，開啟。
包里是一截舊玉，一縷褪色的紅繩，還有一張發黃的、當年的字據，紙邊都磨毛了。
他看了很久，手指頭在那截舊玉上摩挲，來來回回，摩挲得玉都溫潤了。字據上寫了什麼，他不用看也背得出來，當年那樁舊事，壓在他心裡幾十年，以為帶進棺材都不會再提。
隨從勸他安歇，他擺擺手，忽然問。
「今日宴席上，坐主位的那位攝政王……今年，多大了？」
隨從想了想。
「回老大人，聽說，二十七。」
曹嵩閉了閉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穩住。
二十七。
他在心裡把這個歲數翻來覆去地算，算到後來，手指頭又開始發抖。
窗外，鄴城的更鼓，敲過了三更。
……
第二天一早，曹嵩求見。
帖子遞進攝政王府，只寫了六個字：老臣曹嵩，有機密陳。
陳鴻接過帖子，看了一眼，指尖在「機密」兩個字上，停了停。
一個退歸養老的老大人，能有什麼機密？他抬眼問傳話的家人，老大人昨夜可曾安歇。家人回，老大人燈亮到三更，今早天沒亮就寫了這封帖子。
「請老大人，書房見。左右都退下，只留你在隔壁候著。」
郭嘉搖著扇子出去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封帖子，若有所思，扇子停在半空，半天沒搖起來。
帳外，朝陽剛爬上鄴城的城樓，把整座城的瓦脊，照出一層薄薄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