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嘴硬，審訊，逮捕江有志
聲紋鑑定的結論出來以後，江陽並沒有急著安排抓人，而是回到了所里，把白板擦得乾乾淨淨，然後打算從頭開始梳理手裡的東西。
說白了，眼下雖然已經離抓人只差最後一步了，但是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著急，只要前面的線索有哪一處沒對嚴實，後面的抓捕有可能出問題，他還是得把全盤東西再過上一遍。
付秉毅端著搪瓷缸子走進來的時候，江陽正蹲在地上翻那一摞排查記錄呢，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完一頁往旁邊摞上一頁，沒有結論已經出來了放鬆下來。
付秉毅看了看他，開口問道：「聲紋那邊已經定了？」
江陽頭沒抬，回答道：「定了，是華老親自出的結論，錄像帶里的聲音和電話錄音是同一個人。現在四條線全都對上了，車型、落腳點、體貌特徵、聲音，一條都沒差，現在差拿人了。」
付秉毅聽完以後，把缸子擱在了桌上，又拉過椅子坐了下來，然後才問道：「那你打算怎麼拿呢？磚瓦廠那一片巷子多，人雜，要是硬衝進去，很容易把他驚了。」
江陽這才站了起來，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然後一條一條往下列，這件事不是光知道人在哪裡算完了，怎麼布控、怎麼堵路、怎麼不驚動目標，這些全都得提前說清楚。
江陽先寫下第一條，然後說道：「第一，他的活動範圍已經縮到磚瓦廠西側那十幾條巷子裡了，胎印和腳印全都指向西邊，而黃黏土和煤渣又是從窯址方向帶過來的，他住的地方在這一片。」
接著他又往下寫了第二條：「第二，他左腿有舊傷，走路微跛，留下來的腳印是左腳深、右腳淺，腳尖還是外八字，穿的是四十一碼的鞋，體重在七十公斤上下。另外，他騎車的時候重心偏右，後輪胎面左側的磨損要比右側重。」
江陽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把第三條和第四條寫了出來：「第三，他每隔幾天都會在傍晚五六點鐘出來，先去王老闆的小賣部買一包紅塔山，是七塊錢那種，然後再打公用電話，通話時間並不長，是一兩分鐘，打完以後走。第四，他的手機號是用假身份證辦的，怕被定位，不敢多用，對外聯繫主要還是靠公用電話。」
這幾條看上去是分開的，但是只要放到一起看，目標的活動範圍、身體特徵和行動規律全都串了起來。
江陽寫完以後，把筆帽蓋了起來，又退後一步看著白板說道：「這些特徵只要加在一起，他在那一片是獨一份的。騎改裝嘉陵 70的人本來不多，左腿微跛、還愛買紅塔山的人更少了，再加上傍晚五六點準時出現的規律，他跑不了。」 付秉毅看著白板上的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問道：「那你的意思是，在小賣部附近蹲著？」
江陽點了點頭，但是馬上補了一句：「對，不過不能只蹲小賣部。」
江陽走到了地圖前面，手指點在磚瓦廠西側的位置，然後把自己的考慮說了出來：「這十幾條巷子是互相通著的，他從小賣部出來以後，可能走任何一條巷子回去。要是我們光在小賣部守著，只要他察覺到不對，隨便拐進一條巷子沒影了，各個出口得有人守著。」
他說著又拿起紅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顯然這些點位都是已經盤算過的。
江陽指著那幾個圈繼續說道：「我的想法是，在小賣部對面設一個觀察點，景怡在那兒守著，她跟王老闆熟，不會引起懷疑。然後巷子的主要出入口各放一組人，一共是三個出口，付師父你帶一組守北口，老侯帶一組守南口，我帶一組守東口。趙偉和秦束負責機動，哪兒需要往哪兒補，這樣只要目標進了巷子，我們的人能立刻合上去。」
付秉毅皺了皺眉，馬上追問道：「那西口呢？」
江陽回答道：「西口是個死胡同，盡頭是磚窯的殘牆，他跑不出去。而且西口的地面是黃黏土，剛下過雨，還沒完全乾透，他要是真往西口跑，腳印會留在泥地上，還是跑不掉。」
付秉毅聽完點了點頭，但是他沒有此打住，而是又把另一種可能提了出來：「那他要是不從小賣部走大路，從巷子裡穿過去呢？」
江陽說道：「觀察點才很重要。景怡守在小賣部對面，只要他一出現，不管他買不買煙，不管他打不打電話，都要第一時間通知各組。他的步態和跛腿是藏不住的，算他換了衣服、戴了帽子，走路的樣子還是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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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已經把識別目標的關鍵說到底了，衣服和帽子都能換，但是身體留下來的習慣卻沒有那麼容易換掉。
付秉毅聽到這裡，看了江陽一眼，便沒有再說什麼，他幹了半輩子刑偵，這套布控方案擺在面前，他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
幾個點位選得很準，人手分配得合理，連目標可能退到哪裡都已經堵死了，他站了起來，說道：「行，那按這個來，我去跟老孫說一聲，調人。」 孫守義聽完整套方案以後，沒有多說，只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那片巷子的地形很複雜，別讓他跑了，別讓自己人受傷。」
抓捕這樣定在了第二天傍晚，到了下午四點半，各組人員開始陸續到位。
江陽穿著一件舊夾克，騎著自行車先到了磚瓦廠附近，然後把車停在巷子口的修車鋪旁邊，裝成是在那裡等人的樣子，又在周圍轉了一圈。
他之要親自再看一遍，是只要哪一個點位的視線被擋住，收網的時候可能慢上一拍，他確認每個點位的視線全都沒有遮擋以後，才算真正放下這一件事。
景怡的觀察點設在小賣部對面的一家麵館里，在麵館門口支著一口油鍋，炸油條的味道飄得滿街都是，而她一直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沒怎麼動過的牛肉麵，眼睛時不時地往對面瞟上一眼。
這個位置既能看清小賣部，又不會顯得太刻意，她坐在那裡，跟一個普通吃麵的客人沒有什麼兩樣。
江陽走進麵館的時候，景怡正低著頭攪碗裡的面，聽見腳步聲以後才抬起頭來，看見是他，嘴角跟著動了一下。
她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麼過來了？」
但是江陽沒有閒聊，而是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又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碟子裡倒了一點，然後說道：「我過來看看點位。從你這個角度，能把小賣部門口看清楚嗎？」
景怡看了看對面，回答道：「能，門口和公用電話全都在視線里。不過麵館里的人多，說話的聲音雜，他打電話的時候，我聽不見內容，只能看見他在打電話。」
江陽聽完說道：「不用聽內容，錄音設備已經在併線錄著呢，你只要負責認人行。他只要一出現，你馬上給我發信號。」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景怡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又放了回去，她和江陽早約好了，看見人發一個『1』，人走了發一個『0』。
麵館里的電視正在放奧運賽事的重播，聲音開得並不大，而旁邊桌上有兩個工人模樣的人正在喝酒划拳，整個麵館里一直鬧哄哄的。
江陽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確認觀察點沒有問題以後，便站起來準備離開，但是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景怡一眼，而景怡正看著他。
江陽交代道：「注意安全。他要是往你這邊跑，你不用硬攔，只要喊一聲行，我們的人馬上到。」
景怡看著他，過了兩秒才說道：「我知道，你也小心。」
江陽點了點頭，然後推門走了出去，而景怡仍舊坐在原來的位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這才低下頭，又攪了攪碗裡的面。
那碗面其實已經坨了，景怡沒有什麼胃口，但她還是拿起筷子吃了兩口。
她這時候想起了自己剛來所里的那段日子，江陽教她看監控，教她認步態，教她怎麼跟人打交道，那時候的她連詢問筆錄都寫不利索，問個話還要翻三遍教材。
但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她能獨立跑三天監控，能一個人去摸排小賣部，能守在錄音設備旁邊等目標出現，她把筷子放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又把目光重新落回了對面的小賣部。
到了五點四十，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西邊的天空正泛著一層橘紅色。
景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江陽發過來的消息，上面寫著：「各組位，保持靜默。」
她回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整個人跟著繃緊了起來，接下來只要目標出現，真正的抓捕要開始了。 六點零五分，一個男人從巷子深處走了出來，他頭上戴著一頂深藍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夾克，並不是之前摸排時見過的那件舊夾克。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是每走四五步會停下來，回頭看上一眼，然後才繼續往前走，足以見得，他出來以後一直在留意身後有沒有異常。
景怡的心跳一下快了起來，但是她沒有隻看衣服和帽子，而是死死盯住了那個人的步態。
那人走路是外八字，左腳落地的時候比右腳重一點，而且走快了以後，左腿還會出現一個輕微的拖步，雖然他已經換了衣服、戴了帽子，但是走路的樣子和之前王老闆描述的完全一樣，這些身體上的特徵遮不住。
男人走到了小賣部櫃檯前，掏錢買了一包煙，景怡隔著一條街，雖然看不清煙盒的顏色，但是她看見王老闆接過錢以後，從櫃檯下面拿了一包煙遞了過去，動作很熟，顯然是經常來買的熟客。
男人接過煙以後，拆開包裝，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又走到公用電話旁邊，拿起話筒撥了號。
景怡的手已經放在手機上了，但是她沒有馬上發出信號，她還在等，她必須確認這個人是江有志，不能出錯。
男人打電話的時間並不長，大概只有一分多鐘，他的語速很慢，聲音不大，景怡還是聽不清內容。
但是他打電話的時候，左手一直插在褲兜里，右手握著話筒，肩膀還微微聳著，而這個姿勢和之前監控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男人掛了電話以後，把煙從嘴上拿了下來，彈了彈菸灰，然後轉身往回走，是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景怡終於看清了他的側臉。
那是一張方臉，眉毛很濃，下巴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雖然帽檐壓得很低，但是側臉的輪廓和增強後的監控照片完全吻合，景怡這次沒有再猶豫，掏出手機，飛快按下一個「1」，發了出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江陽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了出來，各組全都戴著對講機，耳機塞在耳朵里，而耳機線藏在衣服裡面。 江陽說道：「目標出現，灰色夾克，深藍色鴨舌帽，現在正從東口往巷子深處走。各組注意，先不要輕舉妄動，等他進了巷子以後再收網。」
景怡站起身，從麵館里走了出來，然後不緊不慢地跟在男人後面，她和目標之間隔著二三十米，而中間還有幾個過路的行人，不會馬上引起懷疑。
男人走進巷子以後，腳步又放慢了下來，而且重新開始四五步一回頭，景怡便在巷子口停了下來，裝成繫鞋帶的樣子蹲下去，同時從餘光里觀察著他的動向。
這時候，江陽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北口、南口準備，目標正在往巷子深處走，預計三十秒後到達中段。機動組跟上，注意不要暴露。」
趙偉和秦束馬上從另一條巷子繞了過去，他們的位置在目標前方，準備等他到了中段以後截住他，但是在這個時候，那個男人卻突然停住了。
男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緊接著猛地回過頭來，目光直直看向巷子口的方向，景怡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她這時候還蹲在地上繫鞋帶，手指捏著鞋帶，沒有抬頭，男人看了幾秒以後，沒有發現異常，又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只是他的腳步已經明顯加快了，而且再沒有回頭，幾乎是小步跑了起來。
江陽立刻判斷道：「他察覺了，速度正在加快。各組提前行動，北口先堵，南口封死，機動組從正面攔截。」
男人聽不到這道命令，他拐進了一條岔巷，而這條岔巷景怡之前摸排的時候走過，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盡頭雖然是一堵牆，但是牆旁邊還有一個缺口，可以通到另一條巷子。
景怡沒有猶豫，站起來追了上去，她知道那個缺口意味著什麼，只要讓男人從缺口跑出去，外面是巷子外的大路，那裡人多眼雜，到時候再抓難了。
她跑得很快，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不斷發出噠噠的聲音，而岔巷裡的光線很暗，她只能看見前面那個灰色的背影。 男人聽見身後的腳步聲，立刻回頭看了一眼，等他看見景怡正在追，嘴裡便罵了一句，然後從腰後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把刀。
刀刃不長，大概十五公分，但是在昏暗的巷子裡還是閃過了一下冷光，男人握著刀轉過身，對著追上來的景怡比劃了一下，嘴裡喊道：「別過來！」
景怡趕忙剎住腳步，和他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對峙起來，她沒有退縮，但是沒有貿然衝上去，只是把手放到腰後，摸到了手銬，卻沒有掏出來。
「江有志，你把刀放下，現在外邊都是我們的人。」
聽了這話，男人一愣，發現警察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咬牙轉頭跑。
江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缺口前面，站在那裡，怒道：「站住！」
江有志已經紅了眼，立馬提刀沖向江陽。
但是江有志才剛衝出去兩步，身後有人猛地撲了上來，趙偉從後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而秦束在同一時間從側面衝過來，死死攥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江有志不斷掙扎，手裡的刀跟著亂揮，但是趙偉箍得很緊，秦束又把他的手腕往牆上一磕，只聽噹啷的一聲，那把刀掉到了地上。
緊接著，付秉毅和老侯從巷子兩頭趕了過來，幾個人一擁而上，把江有志按在了地上。
付秉毅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背，老侯按住他的肩膀，趙偉和秦束則一人控制住一隻胳膊，然後江陽蹲了下來，從兜里掏出手銬，只聽咔嚓一聲，把他銬上了，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江有志的臉貼在地上，嘴裡還在不停地罵，但是身體已經被幾個人死死壓住了，動彈不得。 付秉毅喘著氣說道：「搜身。」
老侯馬上從江有志的兜里摸出了半包紅塔山、一個打火機、一卷零票，還有一張假身份證，身份證上的名字叫「王建國」，上面的照片雖然是江有志本人，但是住址和身份證號全都是假的。
江陽把那張假身份證拿過來看了一眼，隨後裝進了證物袋裡，然後才站起身來，看向站在岔巷口的景怡。
景怡仍舊站在那裡，胸口微微起伏著，額頭上還有一層細汗，她先看了看地上已經被銬住的江有志，又看了看江陽，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是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江陽走過去問道：「沒事吧？」
景怡搖了搖頭，說道：「沒事，他掏刀的時候，我確實嚇了一跳，但是沒有傷著。」
江陽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景怡不需要安慰，她剛才的表現已經說明了一切，從認出偽裝，到追進岔巷，再到面對持刀的嫌疑人時沒有退縮，那個曾經連筆錄都寫不利索的社區民警，現在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
付秉毅這時候走了過來，抬手拍了拍江陽的肩膀，然後說道：「乾淨利落。走吧，把人帶回所里。」
但是抓捕並不是這件事的終點，江有志被押回所里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而接下來的審訊，要正式開始了。
審訊室里的白熾燈已經亮了起來，桌上放著一台雙卡錄音機，裡面的磁帶已經裝好，等紅色的錄音鍵按下去以後，磁帶便開始沙沙地轉動起來。
但是江有志坐在那裡不服氣，他被銬在審訊椅上，頭上的帽子已經被摘掉了，露出一張方臉，兩道濃眉緊緊擰在一起，嘴角往下撇著。
江有志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舊疤，那是他以前幹活的時候留下來的，而他的手指頭上有很明顯的煙漬，連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主審的人是江陽，付秉毅坐在旁邊壓陣，景怡則負責記錄，三個人的分工都已經安排好了，江陽沒有繞彎子，開始問話。
江陽開口問道：「姓名。」
江有志抬了抬下巴，回答道：「王建國。」
江陽看著他，又問了一遍：「真名。」
但是江有志仍舊不肯改口，只說道：「是王建國，身份證上寫著呢，你們不是已經搜走了嗎？」
江陽沒有接他這句話，而是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推到了江有志面前，那是一張戶籍查詢結果。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王建國」這個身份證號對應的是另一個人，那個人已經六十多歲，住在鄰縣，和眼前這個人對不上，這張身份證是真是假，已經沒有什麼可爭辯的了。
江有志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確實變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復成那副無所謂的表情，然後說道：「身份證是撿的，我在火車站撿到的，覺得能用留下來了，這犯法？」
江陽平靜地說道：「犯法不犯法，我們一會兒再說。現在我再問你一遍，你的真名是什麼？」
但是江有志這次閉上了嘴，眼睛只盯著桌面，不再說話了，第一回合，他選擇了沉默。
江陽對此不著急，他沒有打算只靠問話讓江有志開口，而是從檔案袋裡拿出一疊照片，一張接一張地擺到了桌上。
第一張是加油站監控的截圖，畫面里一輛黑色摩托車停在加油機旁邊，車主正側對著鏡頭。 第二張是增強後的圖片，摩托車的輪廓已經清晰了不少，能夠看見車把加高、排氣管改裝，車尾還有一個用角鐵焊出來的貨架。
第三張則是信用社門口的監控截圖，同一輛摩托車正從畫面左側駛入。
江陽指著照片問道：「這輛車，你認識嗎？」
江有志只瞟了一眼，便搖了搖頭說道：「不認識，騎摩托的人多了。」
但是江陽沒有讓他用這一句話糊弄過去，而是把車上的特徵一條一條說了出來：「這是嘉陵 70，車把加了增高碼，排氣管換成了改裝管，后座的貨架是用角鐵自己焊的，而且焊點很粗糙。這種改裝車在江城不超過五輛，我們已經查過車管所的登記記錄，問過修車鋪了，而採用這種改法的車，只有一輛經常出現在城東磚瓦廠一帶。」
江有志聽到這裡，眼皮明顯跳了一下，但是嘴上還是不肯承認，只說道：「那又怎麼樣，騎摩托的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江陽仍舊沒有接他這句話，而是又拿出了另外一組照片，這組照片是在磚瓦廠西側巷子的泥地上拍下來的，裡面的輪胎印和腳印全都清晰可見。
江陽說道：「這是前天下午在磚瓦廠西側巷子裡取到的輪胎印和腳印。輪胎印來自嘉陵 70的後胎，用的是正新輪胎，胎壓不足，胎面兩側著地比中間更重，這說明騎車人的體重在七十公斤上下。另外，胎面左側的磨損比右側重，這又說明騎車人的重心長期偏右，而他的左腿使不上勁。」
說完輪胎印以後，江陽頓了一下，又指著腳印的照片繼續說道：「腳印來自四十一碼的皮鞋，腳尖外八字，左腳的印子比右腳深半公分。這個人走路的時候，左腿不敢吃力，身體的重心都壓在右腿上，但是左腳抬起和落下時又控制不穩，踩下去的時候會跺得更重，最後留下來的腳印才會是左腳深、右腳淺。這說明，這個人走路微跛，而且左腿有舊傷。」
江陽把這些特徵說完以後，才重新看向江有志，然後問道：「這些特徵，和你身上的情況是不是一模一樣呢？」
江有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解釋什麼，但是最後只擠出來一句：「這只是巧合而已。」
江陽聽見這句話，拿出了另一份文件，問道：「巧合？那這個呢？」 這份文件正是聲紋鑑定報告，上面附著兩張頻譜圖，一張來自錄像帶里的聲音，另一張來自公用電話錄音里的聲音，兩張圖疊加在一起以後，基頻和共振峰的亮紋完全重合。
報告的結論欄里寫得清清楚楚：「兩段語音為同一人所說，同一認定。」
但是這一次擺在江有志面前的，已經不是什麼可以隨口推成巧合的外形特徵了。
江陽說道：「上個月，我們在城隍廟後面的一間出租屋裡起獲了幾盤錄像帶，而錄像帶里記錄了一些事情。其中有一盤錄像帶里，有一個男人說過一句話，『你報啊，你看信你還是信我。』這句話的聲音，和你四天前在磚瓦廠門口小賣部打公用電話時錄下來的聲音，經過了聲紋鑑定，現在已經確認是同一個人。」
江有志的臉色這次終於變了，他盯著那份聲紋報告看了很久，放在審訊椅扶手上的手指一下攥緊了，連指節都開始發白。
他之前以為，警察最多只掌握了他的體貌特徵和摩托車線索，沒想到警方連他的聲音都已經做了鑑定，這份報告一擺出來，他的呼吸比剛才粗了一些。
江陽看著他說道：「聲紋鑑定這個東西，你可能沒有聽過。每個人說話的基頻、共振峰和韻律特徵全都不一樣，跟人的指紋一樣，是可以拿來做同一認定的。這份報告是市局技術科華振聲主任親自做的，具體流程和參數全都附在後面，你可以自己看看。」
但是江有志沒有伸手去翻報告，他只是盯著桌面，顯然已經知道繼續看下去改變不了報告的結論。
付秉毅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直到這時候才開口說道：「江有志，證據全都擺在這裡了，摩托車是你的，腳印是你的，聲音同樣是你的。現在你承不承認，不影響最後定案，但是主動交代和頑抗到底，在量刑上可是兩碼事，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吧。」
江有志抬起頭，先看了付秉毅一眼，又看了看江陽，最後還是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整個審訊室里除了錄音機磁帶轉動時發出的沙沙聲，聽不見別的動靜，但是到了最後，他還是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我承認。摩托車是我的，電話是我打的，錄像帶里的那個人是我。」
景怡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繼續記錄起來，江有志雖然已經承認了這些關鍵事實，話卻還沒有說完。 果不其然，他緊接著話鋒一轉，說道：「但是，那些事情全都是我一個人幹的，跟別人沒有關係。」
但是江陽沒有馬上接話，而是看著江有志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才問道：「你說是你一個人幹的？那我先問你，城隍廟後面那間屋子，到底是誰租的？」
江有志回答道：「我租的。」
江陽接著問：「用誰的名字租的？」
江有志說道：「用的是假名字，身份證是路邊辦的假身份證，花了五十塊錢。」
江陽沒有停下來，又問道：「那屋裡的攝像機和錄像帶是誰的？」
江有志說道：「是我的。」
但是江陽馬上又問出了更關鍵的東西：「那套話術呢，『認識唱片公司的人』『下個月有製作人過來選苗子』『名額有限別告訴別人』，這些話又是誰教給你的？」
江有志的眼神閃了一下，但是他還是說道：「都是我自己想的，有的是網上看的，有的是書上看的，怎麼了？」
江陽馬上指出道：「2008年，網上還沒有這些東西。而且你說的這些話，跟另外一個人說的幾乎一字不差，那個人叫張友川，他在城隍廟後面的巷子裡租了一間屋子，以試音的名義接觸中學女生，然後收報名費，他使用的話術和你的一模一樣，連說話的順序都差不多。」
聽見張友川這個名字以後，江有志的表情僵了一下，江陽便問道：「張友川是誰，你認識嗎？」
江有志搖了搖頭，回答道：「不認識，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江陽繼續問道：「你們兩個人用的是同一套話術，活動的是同一片區域，找的是同一類目標，但是你現在告訴我，你不認識他？」
江有志的語氣卻很篤定，他說道：「我是真的不認識他。我干我的，他干他的，各走各的道，誰不礙著誰。話術那種東西，來錢快的路子本來只有那麼幾條，算撞到一起很正常。」
江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但是從他的表情里看不出破綻，江有志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很穩，既沒有躲閃，沒有多餘的小動作。
但是江陽沒有在張友川的問題上繼續硬頂，而是馬上換了一個方向，說道：「好，那張友川的事情先放到一邊。我再問你，那間屋子的閣樓是幹什麼用的？」
江有志皺了皺眉，反問道：「什麼閣樓？」
江陽把閣樓的情況說了出來：「天花板上有一個檢修口，只要掀開三合板，上面是一個閣樓，面積有十五六個平方。閣樓裡面有一張單人床、一個三腳架、一台索尼攝像機，還有七八盤錄像帶。另外，窗戶上還拴著一根尼龍繩，從窗口一直垂到後巷，是用來逃生的。」
江有志的臉色又變了一下，但是他很快控制住了，然後說道：「哦，你說那個地方啊，那裡是放東西的，平時不用。」
江陽馬上追問道：「只是放東西？」
他說著便拿出一組照片，推到江有志面前，照片裡的情況不是一句「放東西」能夠解釋過去的。
江陽指著照片說道：「閣樓的床墊上有大片污漬，現在已經送去做精斑檢驗了。三腳架和攝像機擺放的位置正對著那張床，而錄像帶里記錄的內容，你自己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些東西不是用來放雜物的，你現在還管這個地方叫放東西的？」
江有志看著那些照片，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江陽接著問道：「我現在問你，閣樓除了拍東西以外，還有沒有別的用途？你有沒有在閣樓里見過其他人？又有沒有東西從閣樓里運出去過？」 但是江有志這一次回答得很快，說道：「沒有。那裡是一個拍東西的地方，拍完以後我下來了，平時一直鎖著。」
江陽馬上抓住了他話里的問題，說道：「鎖著？那個檢修口在天花板上，上面沒有鎖，只有兩個鐵搭扣。而且三合板上面還壓著衣櫃，只要不把衣櫃挪開，誰都發現不了那個口子，你現在管這種情況叫鎖著？」
江有志被這一句話問住了，他張了張嘴，但是最後沒有說出話來。
江陽的身體往前傾了傾，聲音並不高，但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幹這些事情，背後到底有沒有人指使？有沒有人給你提供場地、設備和話術，甚至幫你處理後續的事情？換句話說，你的上面到底有沒有人？」
這個問題一出來，審訊室里一下安靜了幾秒鐘，但江有志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然後又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江陽，嘴角扯出了一個笑，而那個笑裡帶著一點豁出去的味道，然後他說道：「警官，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那些事情全都是我一個人幹的。話術是我自己編的，設備是我自己買的，屋子是我自己租的，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你們要定罪，定我的行了，別再往別人身上扯。」
江陽看著他，繼續確認道：「你確定？」
江有志很平靜地說道：「我確定。一個人做事一個人當，我幹過的事情我認，該判多少年判多少年，我沒有二話。但是至於別的人，我不認識，沒有聽說過，你們算問我是白問。」
付秉毅在旁邊皺了皺眉，他已經聽出來了，江有志這是在硬扛。
他把全部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不管江陽再問什麼，他都用一句「一個人幹的」擋回來，這並不是他不承認犯罪事實，而是他拒絕交代任何可能牽扯到其他人的信息。
江陽當然看出來了，但是他沒有再繼續追問，而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了江有志很久。
最後，他才轉頭對景怡說道：「今天先到這裡吧。你把筆錄整理好，然後讓他簽字按手印。」 景怡點了點頭，把筆錄整理好以後推到了江有志面前，而江有志拿起筆，在每一頁上都簽了名字，按了手印，整個動作非常乾脆，沒有一點猶豫。
等江有志被押走以後，審訊室里只剩下江陽、付秉毅和景怡三個人了。
付秉毅點起一根煙，抽了兩口以後說道：「這小子的嘴是真硬，犯罪事實他全都認，但是只要一問到背後有沒有人，他開始往自己身上攬。說，他這是在保什麼人。」
江陽點了點頭，說道：「他不知道張友川的底細，這一點倒可能是真的。但是那套話術不可能是他自己編出來的，從接觸目標、建立信任，再到最後控制對方，每一步全都有設計，整套說辭太完整了，不像是一個人自己能夠琢磨出來的。他的背後一定有人，只是他現在不肯說而已。」
景怡聽完問道：「那接下來怎麼辦？」
江陽回答道：「只能慢慢來。現在證據鏈已經完整了，算是零口供，能定他的罪，但是這條線還不能斷。張友川的下落、他們背後的人，還有閣樓里到底發生過什麼，這些全都要繼續查。江有志這裡要是撬不開，我們從其他地方入手。」
江陽說完便站了起來，把桌上的材料一份接一份地收進檔案袋裡，而景怡跟著站了起來，抱著筆錄本，看著他把材料全都收好。
她像是想要說點什麼，但是最後只是說道：「那我先去把筆錄歸檔了。」
江陽回答道：「去吧。」
景怡走出審訊室的時候，走廊里的燈有些暗，她的腳步聲不斷迴響在空蕩蕩的走廊里。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審訊室的門，門還虛掩著，裡面的燈仍舊亮著，江陽和付秉毅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了出來，但是聽不清具體內容。
最後，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抱著筆錄本，繼續往檔案室走了過去。
說白了，眼下雖然已經離抓人只差最後一步了，但是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著急，只要前面的線索有哪一處沒對嚴實，後面的抓捕有可能出問題，他還是得把全盤東西再過上一遍。
付秉毅端著搪瓷缸子走進來的時候，江陽正蹲在地上翻那一摞排查記錄呢，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完一頁往旁邊摞上一頁，沒有結論已經出來了放鬆下來。
付秉毅看了看他，開口問道：「聲紋那邊已經定了？」
江陽頭沒抬，回答道：「定了，是華老親自出的結論，錄像帶里的聲音和電話錄音是同一個人。現在四條線全都對上了，車型、落腳點、體貌特徵、聲音，一條都沒差，現在差拿人了。」
付秉毅聽完以後，把缸子擱在了桌上，又拉過椅子坐了下來，然後才問道：「那你打算怎麼拿呢？磚瓦廠那一片巷子多，人雜，要是硬衝進去，很容易把他驚了。」
江陽這才站了起來，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然後一條一條往下列，這件事不是光知道人在哪裡算完了，怎麼布控、怎麼堵路、怎麼不驚動目標，這些全都得提前說清楚。
江陽先寫下第一條，然後說道：「第一，他的活動範圍已經縮到磚瓦廠西側那十幾條巷子裡了，胎印和腳印全都指向西邊，而黃黏土和煤渣又是從窯址方向帶過來的，他住的地方在這一片。」
接著他又往下寫了第二條：「第二，他左腿有舊傷，走路微跛，留下來的腳印是左腳深、右腳淺，腳尖還是外八字，穿的是四十一碼的鞋，體重在七十公斤上下。另外，他騎車的時候重心偏右，後輪胎面左側的磨損要比右側重。」
江陽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把第三條和第四條寫了出來：「第三，他每隔幾天都會在傍晚五六點鐘出來，先去王老闆的小賣部買一包紅塔山，是七塊錢那種，然後再打公用電話，通話時間並不長，是一兩分鐘，打完以後走。第四，他的手機號是用假身份證辦的，怕被定位，不敢多用，對外聯繫主要還是靠公用電話。」
這幾條看上去是分開的，但是只要放到一起看，目標的活動範圍、身體特徵和行動規律全都串了起來。
江陽寫完以後，把筆帽蓋了起來，又退後一步看著白板說道：「這些特徵只要加在一起，他在那一片是獨一份的。騎改裝嘉陵 70的人本來不多，左腿微跛、還愛買紅塔山的人更少了，再加上傍晚五六點準時出現的規律，他跑不了。」 付秉毅看著白板上的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問道：「那你的意思是，在小賣部附近蹲著？」
江陽點了點頭，但是馬上補了一句：「對，不過不能只蹲小賣部。」
江陽走到了地圖前面，手指點在磚瓦廠西側的位置，然後把自己的考慮說了出來：「這十幾條巷子是互相通著的，他從小賣部出來以後，可能走任何一條巷子回去。要是我們光在小賣部守著，只要他察覺到不對，隨便拐進一條巷子沒影了，各個出口得有人守著。」
他說著又拿起紅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顯然這些點位都是已經盤算過的。
江陽指著那幾個圈繼續說道：「我的想法是，在小賣部對面設一個觀察點，景怡在那兒守著，她跟王老闆熟，不會引起懷疑。然後巷子的主要出入口各放一組人，一共是三個出口，付師父你帶一組守北口，老侯帶一組守南口，我帶一組守東口。趙偉和秦束負責機動，哪兒需要往哪兒補，這樣只要目標進了巷子，我們的人能立刻合上去。」
付秉毅皺了皺眉，馬上追問道：「那西口呢？」
江陽回答道：「西口是個死胡同，盡頭是磚窯的殘牆，他跑不出去。而且西口的地面是黃黏土，剛下過雨，還沒完全乾透，他要是真往西口跑，腳印會留在泥地上，還是跑不掉。」
付秉毅聽完點了點頭，但是他沒有此打住，而是又把另一種可能提了出來：「那他要是不從小賣部走大路，從巷子裡穿過去呢？」
江陽說道：「觀察點才很重要。景怡守在小賣部對面，只要他一出現，不管他買不買煙，不管他打不打電話，都要第一時間通知各組。他的步態和跛腿是藏不住的，算他換了衣服、戴了帽子，走路的樣子還是變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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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已經把識別目標的關鍵說到底了，衣服和帽子都能換，但是身體留下來的習慣卻沒有那麼容易換掉。
付秉毅聽到這裡，看了江陽一眼，便沒有再說什麼，他幹了半輩子刑偵，這套布控方案擺在面前，他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
幾個點位選得很準，人手分配得合理，連目標可能退到哪裡都已經堵死了，他站了起來，說道：「行，那按這個來，我去跟老孫說一聲，調人。」 孫守義聽完整套方案以後，沒有多說，只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那片巷子的地形很複雜，別讓他跑了，別讓自己人受傷。」
抓捕這樣定在了第二天傍晚，到了下午四點半，各組人員開始陸續到位。
江陽穿著一件舊夾克，騎著自行車先到了磚瓦廠附近，然後把車停在巷子口的修車鋪旁邊，裝成是在那裡等人的樣子，又在周圍轉了一圈。
他之要親自再看一遍，是只要哪一個點位的視線被擋住，收網的時候可能慢上一拍，他確認每個點位的視線全都沒有遮擋以後，才算真正放下這一件事。
景怡的觀察點設在小賣部對面的一家麵館里，在麵館門口支著一口油鍋，炸油條的味道飄得滿街都是，而她一直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碗沒怎麼動過的牛肉麵，眼睛時不時地往對面瞟上一眼。
這個位置既能看清小賣部，又不會顯得太刻意，她坐在那裡，跟一個普通吃麵的客人沒有什麼兩樣。
江陽走進麵館的時候，景怡正低著頭攪碗裡的面，聽見腳步聲以後才抬起頭來，看見是他，嘴角跟著動了一下。
她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麼過來了？」
但是江陽沒有閒聊，而是在她對面坐了下來，又拿起桌上的醋瓶，往碟子裡倒了一點，然後說道：「我過來看看點位。從你這個角度，能把小賣部門口看清楚嗎？」
景怡看了看對面，回答道：「能，門口和公用電話全都在視線里。不過麵館里的人多，說話的聲音雜，他打電話的時候，我聽不見內容，只能看見他在打電話。」
江陽聽完說道：「不用聽內容，錄音設備已經在併線錄著呢，你只要負責認人行。他只要一出現，你馬上給我發信號。」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景怡點了點頭，從兜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又放了回去，她和江陽早約好了，看見人發一個『1』，人走了發一個『0』。
麵館里的電視正在放奧運賽事的重播，聲音開得並不大，而旁邊桌上有兩個工人模樣的人正在喝酒划拳，整個麵館里一直鬧哄哄的。
江陽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確認觀察點沒有問題以後，便站起來準備離開，但是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景怡一眼，而景怡正看著他。
江陽交代道：「注意安全。他要是往你這邊跑，你不用硬攔，只要喊一聲行，我們的人馬上到。」
景怡看著他，過了兩秒才說道：「我知道，你也小心。」
江陽點了點頭，然後推門走了出去，而景怡仍舊坐在原來的位置，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這才低下頭，又攪了攪碗裡的面。
那碗面其實已經坨了，景怡沒有什麼胃口，但她還是拿起筷子吃了兩口。
她這時候想起了自己剛來所里的那段日子，江陽教她看監控，教她認步態，教她怎麼跟人打交道，那時候的她連詢問筆錄都寫不利索，問個話還要翻三遍教材。
但是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她能獨立跑三天監控，能一個人去摸排小賣部，能守在錄音設備旁邊等目標出現，她把筷子放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又把目光重新落回了對面的小賣部。
到了五點四十，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西邊的天空正泛著一層橘紅色。
景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江陽發過來的消息，上面寫著：「各組位，保持靜默。」
她回了一個「好」，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整個人跟著繃緊了起來，接下來只要目標出現，真正的抓捕要開始了。 六點零五分，一個男人從巷子深處走了出來，他頭上戴著一頂深藍色的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夾克，並不是之前摸排時見過的那件舊夾克。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是每走四五步會停下來，回頭看上一眼，然後才繼續往前走，足以見得，他出來以後一直在留意身後有沒有異常。
景怡的心跳一下快了起來，但是她沒有隻看衣服和帽子，而是死死盯住了那個人的步態。
那人走路是外八字，左腳落地的時候比右腳重一點，而且走快了以後，左腿還會出現一個輕微的拖步，雖然他已經換了衣服、戴了帽子，但是走路的樣子和之前王老闆描述的完全一樣，這些身體上的特徵遮不住。
男人走到了小賣部櫃檯前，掏錢買了一包煙，景怡隔著一條街，雖然看不清煙盒的顏色，但是她看見王老闆接過錢以後，從櫃檯下面拿了一包煙遞了過去，動作很熟，顯然是經常來買的熟客。
男人接過煙以後，拆開包裝，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後又走到公用電話旁邊，拿起話筒撥了號。
景怡的手已經放在手機上了，但是她沒有馬上發出信號，她還在等，她必須確認這個人是江有志，不能出錯。
男人打電話的時間並不長，大概只有一分多鐘，他的語速很慢，聲音不大，景怡還是聽不清內容。
但是他打電話的時候，左手一直插在褲兜里，右手握著話筒，肩膀還微微聳著，而這個姿勢和之前監控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男人掛了電話以後，把煙從嘴上拿了下來，彈了彈菸灰，然後轉身往回走，是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景怡終於看清了他的側臉。
那是一張方臉，眉毛很濃，下巴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疤痕，雖然帽檐壓得很低，但是側臉的輪廓和增強後的監控照片完全吻合，景怡這次沒有再猶豫，掏出手機，飛快按下一個「1」，發了出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江陽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了出來，各組全都戴著對講機，耳機塞在耳朵里，而耳機線藏在衣服裡面。 江陽說道：「目標出現，灰色夾克，深藍色鴨舌帽，現在正從東口往巷子深處走。各組注意，先不要輕舉妄動，等他進了巷子以後再收網。」
景怡站起身，從麵館里走了出來，然後不緊不慢地跟在男人後面，她和目標之間隔著二三十米，而中間還有幾個過路的行人，不會馬上引起懷疑。
男人走進巷子以後，腳步又放慢了下來，而且重新開始四五步一回頭，景怡便在巷子口停了下來，裝成繫鞋帶的樣子蹲下去，同時從餘光里觀察著他的動向。
這時候，江陽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北口、南口準備，目標正在往巷子深處走，預計三十秒後到達中段。機動組跟上，注意不要暴露。」
趙偉和秦束馬上從另一條巷子繞了過去，他們的位置在目標前方，準備等他到了中段以後截住他，但是在這個時候，那個男人卻突然停住了。
男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緊接著猛地回過頭來，目光直直看向巷子口的方向，景怡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她這時候還蹲在地上繫鞋帶，手指捏著鞋帶，沒有抬頭，男人看了幾秒以後，沒有發現異常，又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只是他的腳步已經明顯加快了，而且再沒有回頭，幾乎是小步跑了起來。
江陽立刻判斷道：「他察覺了，速度正在加快。各組提前行動，北口先堵，南口封死，機動組從正面攔截。」
男人聽不到這道命令，他拐進了一條岔巷，而這條岔巷景怡之前摸排的時候走過，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盡頭雖然是一堵牆，但是牆旁邊還有一個缺口，可以通到另一條巷子。
景怡沒有猶豫，站起來追了上去，她知道那個缺口意味著什麼，只要讓男人從缺口跑出去，外面是巷子外的大路，那裡人多眼雜，到時候再抓難了。
她跑得很快，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不斷發出噠噠的聲音，而岔巷裡的光線很暗，她只能看見前面那個灰色的背影。 男人聽見身後的腳步聲，立刻回頭看了一眼，等他看見景怡正在追，嘴裡便罵了一句，然後從腰後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把刀。
刀刃不長，大概十五公分，但是在昏暗的巷子裡還是閃過了一下冷光，男人握著刀轉過身，對著追上來的景怡比劃了一下，嘴裡喊道：「別過來！」
景怡趕忙剎住腳步，和他隔著兩三米的距離對峙起來，她沒有退縮，但是沒有貿然衝上去，只是把手放到腰後，摸到了手銬，卻沒有掏出來。
「江有志，你把刀放下，現在外邊都是我們的人。」
聽了這話，男人一愣，發現警察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咬牙轉頭跑。
江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缺口前面，站在那裡，怒道：「站住！」
江有志已經紅了眼，立馬提刀沖向江陽。
但是江有志才剛衝出去兩步，身後有人猛地撲了上來，趙偉從後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而秦束在同一時間從側面衝過來，死死攥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江有志不斷掙扎，手裡的刀跟著亂揮，但是趙偉箍得很緊，秦束又把他的手腕往牆上一磕，只聽噹啷的一聲，那把刀掉到了地上。
緊接著，付秉毅和老侯從巷子兩頭趕了過來，幾個人一擁而上，把江有志按在了地上。
付秉毅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背，老侯按住他的肩膀，趙偉和秦束則一人控制住一隻胳膊，然後江陽蹲了下來，從兜里掏出手銬，只聽咔嚓一聲，把他銬上了，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江有志的臉貼在地上，嘴裡還在不停地罵，但是身體已經被幾個人死死壓住了，動彈不得。 付秉毅喘著氣說道：「搜身。」
老侯馬上從江有志的兜里摸出了半包紅塔山、一個打火機、一卷零票，還有一張假身份證，身份證上的名字叫「王建國」，上面的照片雖然是江有志本人，但是住址和身份證號全都是假的。
江陽把那張假身份證拿過來看了一眼，隨後裝進了證物袋裡，然後才站起身來，看向站在岔巷口的景怡。
景怡仍舊站在那裡，胸口微微起伏著，額頭上還有一層細汗，她先看了看地上已經被銬住的江有志，又看了看江陽，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要說什麼，但是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江陽走過去問道：「沒事吧？」
景怡搖了搖頭，說道：「沒事，他掏刀的時候，我確實嚇了一跳，但是沒有傷著。」
江陽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景怡不需要安慰，她剛才的表現已經說明了一切，從認出偽裝，到追進岔巷，再到面對持刀的嫌疑人時沒有退縮，那個曾經連筆錄都寫不利索的社區民警，現在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
付秉毅這時候走了過來，抬手拍了拍江陽的肩膀，然後說道：「乾淨利落。走吧，把人帶回所里。」
但是抓捕並不是這件事的終點，江有志被押回所里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而接下來的審訊，要正式開始了。
審訊室里的白熾燈已經亮了起來，桌上放著一台雙卡錄音機，裡面的磁帶已經裝好，等紅色的錄音鍵按下去以後，磁帶便開始沙沙地轉動起來。
但是江有志坐在那裡不服氣，他被銬在審訊椅上，頭上的帽子已經被摘掉了，露出一張方臉，兩道濃眉緊緊擰在一起，嘴角往下撇著。
江有志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舊疤，那是他以前幹活的時候留下來的，而他的手指頭上有很明顯的煙漬，連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主審的人是江陽，付秉毅坐在旁邊壓陣，景怡則負責記錄，三個人的分工都已經安排好了，江陽沒有繞彎子，開始問話。
江陽開口問道：「姓名。」
江有志抬了抬下巴，回答道：「王建國。」
江陽看著他，又問了一遍：「真名。」
但是江有志仍舊不肯改口，只說道：「是王建國，身份證上寫著呢，你們不是已經搜走了嗎？」
江陽沒有接他這句話，而是從桌上拿起一張紙，推到了江有志面前，那是一張戶籍查詢結果。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王建國」這個身份證號對應的是另一個人，那個人已經六十多歲，住在鄰縣，和眼前這個人對不上，這張身份證是真是假，已經沒有什麼可爭辯的了。
江有志低頭看了一眼，臉色確實變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復成那副無所謂的表情，然後說道：「身份證是撿的，我在火車站撿到的，覺得能用留下來了，這犯法？」
江陽平靜地說道：「犯法不犯法，我們一會兒再說。現在我再問你一遍，你的真名是什麼？」
但是江有志這次閉上了嘴，眼睛只盯著桌面，不再說話了，第一回合，他選擇了沉默。
江陽對此不著急，他沒有打算只靠問話讓江有志開口，而是從檔案袋裡拿出一疊照片，一張接一張地擺到了桌上。
第一張是加油站監控的截圖，畫面里一輛黑色摩托車停在加油機旁邊，車主正側對著鏡頭。 第二張是增強後的圖片，摩托車的輪廓已經清晰了不少，能夠看見車把加高、排氣管改裝，車尾還有一個用角鐵焊出來的貨架。
第三張則是信用社門口的監控截圖，同一輛摩托車正從畫面左側駛入。
江陽指著照片問道：「這輛車，你認識嗎？」
江有志只瞟了一眼，便搖了搖頭說道：「不認識，騎摩托的人多了。」
但是江陽沒有讓他用這一句話糊弄過去，而是把車上的特徵一條一條說了出來：「這是嘉陵 70，車把加了增高碼，排氣管換成了改裝管，后座的貨架是用角鐵自己焊的，而且焊點很粗糙。這種改裝車在江城不超過五輛，我們已經查過車管所的登記記錄，問過修車鋪了，而採用這種改法的車，只有一輛經常出現在城東磚瓦廠一帶。」
江有志聽到這裡，眼皮明顯跳了一下，但是嘴上還是不肯承認，只說道：「那又怎麼樣，騎摩托的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江陽仍舊沒有接他這句話，而是又拿出了另外一組照片，這組照片是在磚瓦廠西側巷子的泥地上拍下來的，裡面的輪胎印和腳印全都清晰可見。
江陽說道：「這是前天下午在磚瓦廠西側巷子裡取到的輪胎印和腳印。輪胎印來自嘉陵 70的後胎，用的是正新輪胎，胎壓不足，胎面兩側著地比中間更重，這說明騎車人的體重在七十公斤上下。另外，胎面左側的磨損比右側重，這又說明騎車人的重心長期偏右，而他的左腿使不上勁。」
說完輪胎印以後，江陽頓了一下，又指著腳印的照片繼續說道：「腳印來自四十一碼的皮鞋，腳尖外八字，左腳的印子比右腳深半公分。這個人走路的時候，左腿不敢吃力，身體的重心都壓在右腿上，但是左腳抬起和落下時又控制不穩，踩下去的時候會跺得更重，最後留下來的腳印才會是左腳深、右腳淺。這說明，這個人走路微跛，而且左腿有舊傷。」
江陽把這些特徵說完以後，才重新看向江有志，然後問道：「這些特徵，和你身上的情況是不是一模一樣呢？」
江有志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又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解釋什麼，但是最後只擠出來一句：「這只是巧合而已。」
江陽聽見這句話，拿出了另一份文件，問道：「巧合？那這個呢？」 這份文件正是聲紋鑑定報告，上面附著兩張頻譜圖，一張來自錄像帶里的聲音，另一張來自公用電話錄音里的聲音，兩張圖疊加在一起以後，基頻和共振峰的亮紋完全重合。
報告的結論欄里寫得清清楚楚：「兩段語音為同一人所說，同一認定。」
但是這一次擺在江有志面前的，已經不是什麼可以隨口推成巧合的外形特徵了。
江陽說道：「上個月，我們在城隍廟後面的一間出租屋裡起獲了幾盤錄像帶，而錄像帶里記錄了一些事情。其中有一盤錄像帶里，有一個男人說過一句話，『你報啊，你看信你還是信我。』這句話的聲音，和你四天前在磚瓦廠門口小賣部打公用電話時錄下來的聲音，經過了聲紋鑑定，現在已經確認是同一個人。」
江有志的臉色這次終於變了，他盯著那份聲紋報告看了很久，放在審訊椅扶手上的手指一下攥緊了，連指節都開始發白。
他之前以為，警察最多只掌握了他的體貌特徵和摩托車線索，沒想到警方連他的聲音都已經做了鑑定，這份報告一擺出來，他的呼吸比剛才粗了一些。
江陽看著他說道：「聲紋鑑定這個東西，你可能沒有聽過。每個人說話的基頻、共振峰和韻律特徵全都不一樣，跟人的指紋一樣，是可以拿來做同一認定的。這份報告是市局技術科華振聲主任親自做的，具體流程和參數全都附在後面，你可以自己看看。」
但是江有志沒有伸手去翻報告，他只是盯著桌面，顯然已經知道繼續看下去改變不了報告的結論。
付秉毅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直到這時候才開口說道：「江有志，證據全都擺在這裡了，摩托車是你的，腳印是你的，聲音同樣是你的。現在你承不承認，不影響最後定案，但是主動交代和頑抗到底，在量刑上可是兩碼事，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吧。」
江有志抬起頭，先看了付秉毅一眼，又看了看江陽，最後還是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整個審訊室里除了錄音機磁帶轉動時發出的沙沙聲，聽不見別的動靜，但是到了最後，他還是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道：「我承認。摩托車是我的，電話是我打的，錄像帶里的那個人是我。」
景怡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繼續記錄起來，江有志雖然已經承認了這些關鍵事實，話卻還沒有說完。 果不其然，他緊接著話鋒一轉，說道：「但是，那些事情全都是我一個人幹的，跟別人沒有關係。」
但是江陽沒有馬上接話，而是看著江有志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才問道：「你說是你一個人幹的？那我先問你，城隍廟後面那間屋子，到底是誰租的？」
江有志回答道：「我租的。」
江陽接著問：「用誰的名字租的？」
江有志說道：「用的是假名字，身份證是路邊辦的假身份證，花了五十塊錢。」
江陽沒有停下來，又問道：「那屋裡的攝像機和錄像帶是誰的？」
江有志說道：「是我的。」
但是江陽馬上又問出了更關鍵的東西：「那套話術呢，『認識唱片公司的人』『下個月有製作人過來選苗子』『名額有限別告訴別人』，這些話又是誰教給你的？」
江有志的眼神閃了一下，但是他還是說道：「都是我自己想的，有的是網上看的，有的是書上看的，怎麼了？」
江陽馬上指出道：「2008年，網上還沒有這些東西。而且你說的這些話，跟另外一個人說的幾乎一字不差，那個人叫張友川，他在城隍廟後面的巷子裡租了一間屋子，以試音的名義接觸中學女生，然後收報名費，他使用的話術和你的一模一樣，連說話的順序都差不多。」
聽見張友川這個名字以後，江有志的表情僵了一下，江陽便問道：「張友川是誰，你認識嗎？」
江有志搖了搖頭，回答道：「不認識，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江陽繼續問道：「你們兩個人用的是同一套話術，活動的是同一片區域，找的是同一類目標，但是你現在告訴我，你不認識他？」
江有志的語氣卻很篤定，他說道：「我是真的不認識他。我干我的，他干他的，各走各的道，誰不礙著誰。話術那種東西，來錢快的路子本來只有那麼幾條，算撞到一起很正常。」
江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但是從他的表情里看不出破綻，江有志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很穩，既沒有躲閃，沒有多餘的小動作。
但是江陽沒有在張友川的問題上繼續硬頂，而是馬上換了一個方向，說道：「好，那張友川的事情先放到一邊。我再問你，那間屋子的閣樓是幹什麼用的？」
江有志皺了皺眉，反問道：「什麼閣樓？」
江陽把閣樓的情況說了出來：「天花板上有一個檢修口，只要掀開三合板，上面是一個閣樓，面積有十五六個平方。閣樓裡面有一張單人床、一個三腳架、一台索尼攝像機，還有七八盤錄像帶。另外，窗戶上還拴著一根尼龍繩，從窗口一直垂到後巷，是用來逃生的。」
江有志的臉色又變了一下，但是他很快控制住了，然後說道：「哦，你說那個地方啊，那裡是放東西的，平時不用。」
江陽馬上追問道：「只是放東西？」
他說著便拿出一組照片，推到江有志面前，照片裡的情況不是一句「放東西」能夠解釋過去的。
江陽指著照片說道：「閣樓的床墊上有大片污漬，現在已經送去做精斑檢驗了。三腳架和攝像機擺放的位置正對著那張床，而錄像帶里記錄的內容，你自己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些東西不是用來放雜物的，你現在還管這個地方叫放東西的？」
江有志看著那些照片，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江陽接著問道：「我現在問你，閣樓除了拍東西以外，還有沒有別的用途？你有沒有在閣樓里見過其他人？又有沒有東西從閣樓里運出去過？」 但是江有志這一次回答得很快，說道：「沒有。那裡是一個拍東西的地方，拍完以後我下來了，平時一直鎖著。」
江陽馬上抓住了他話里的問題，說道：「鎖著？那個檢修口在天花板上，上面沒有鎖，只有兩個鐵搭扣。而且三合板上面還壓著衣櫃，只要不把衣櫃挪開，誰都發現不了那個口子，你現在管這種情況叫鎖著？」
江有志被這一句話問住了，他張了張嘴，但是最後沒有說出話來。
江陽的身體往前傾了傾，聲音並不高，但是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幹這些事情，背後到底有沒有人指使？有沒有人給你提供場地、設備和話術，甚至幫你處理後續的事情？換句話說，你的上面到底有沒有人？」
這個問題一出來，審訊室里一下安靜了幾秒鐘，但江有志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然後又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江陽，嘴角扯出了一個笑，而那個笑裡帶著一點豁出去的味道，然後他說道：「警官，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那些事情全都是我一個人幹的。話術是我自己編的，設備是我自己買的，屋子是我自己租的，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你們要定罪，定我的行了，別再往別人身上扯。」
江陽看著他，繼續確認道：「你確定？」
江有志很平靜地說道：「我確定。一個人做事一個人當，我幹過的事情我認，該判多少年判多少年，我沒有二話。但是至於別的人，我不認識，沒有聽說過，你們算問我是白問。」
付秉毅在旁邊皺了皺眉，他已經聽出來了，江有志這是在硬扛。
他把全部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不管江陽再問什麼，他都用一句「一個人幹的」擋回來，這並不是他不承認犯罪事實，而是他拒絕交代任何可能牽扯到其他人的信息。
江陽當然看出來了，但是他沒有再繼續追問，而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看了江有志很久。
最後，他才轉頭對景怡說道：「今天先到這裡吧。你把筆錄整理好，然後讓他簽字按手印。」 景怡點了點頭，把筆錄整理好以後推到了江有志面前，而江有志拿起筆，在每一頁上都簽了名字，按了手印，整個動作非常乾脆，沒有一點猶豫。
等江有志被押走以後，審訊室里只剩下江陽、付秉毅和景怡三個人了。
付秉毅點起一根煙，抽了兩口以後說道：「這小子的嘴是真硬，犯罪事實他全都認，但是只要一問到背後有沒有人，他開始往自己身上攬。說，他這是在保什麼人。」
江陽點了點頭，說道：「他不知道張友川的底細，這一點倒可能是真的。但是那套話術不可能是他自己編出來的，從接觸目標、建立信任，再到最後控制對方，每一步全都有設計，整套說辭太完整了，不像是一個人自己能夠琢磨出來的。他的背後一定有人，只是他現在不肯說而已。」
景怡聽完問道：「那接下來怎麼辦？」
江陽回答道：「只能慢慢來。現在證據鏈已經完整了，算是零口供，能定他的罪，但是這條線還不能斷。張友川的下落、他們背後的人，還有閣樓里到底發生過什麼，這些全都要繼續查。江有志這裡要是撬不開，我們從其他地方入手。」
江陽說完便站了起來，把桌上的材料一份接一份地收進檔案袋裡，而景怡跟著站了起來，抱著筆錄本，看著他把材料全都收好。
她像是想要說點什麼，但是最後只是說道：「那我先去把筆錄歸檔了。」
江陽回答道：「去吧。」
景怡走出審訊室的時候，走廊里的燈有些暗，她的腳步聲不斷迴響在空蕩蕩的走廊里。
她又回頭看了一眼審訊室的門，門還虛掩著，裡面的燈仍舊亮著，江陽和付秉毅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了出來，但是聽不清具體內容。
最後，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抱著筆錄本，繼續往檔案室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