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詭異孔洞，磁帶的B面
第93章 詭異孔洞，磁帶的B面
江陽站在屋子中間以後，並沒有馬上動手，而是先把屋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從桌面掃到床鋪，然後又從灶台掃到窗台，最後才落在那台十四英寸的彩電上。
那台電視機就擺在靠牆角的木柜上面，上面還蓋著一塊鉤花白布，白布的一隻角被壓在一個搪瓷杯子底下，壓得很穩，一直沒有滑下來。
江陽走了過去，把搪瓷杯子挪開，又把那塊白布揭了起來，然後伸手試著搬了搬電視機，結果電視機還沒搬開，下面的木櫃倒是先跟著晃了一下。
江陽見自己一個人不好弄，便招呼道：「趙偉，過來搭把手吧。」
趙偉趕忙走了過來，兩個人一起把電視機從木柜上抬了下來，然後穩穩地擱到了那張疊好被子的床上。
電視機一挪開，木櫃後面的牆面就整個露了出來，這一塊牆皮常年被電視機擋著，顏色明顯比周圍淺了一塊，而就在那片灰印子中間，赫然露著兩個孔。
那兩個孔其實都不算大，就是比筷子粗上一圈，但孔壁非常光滑，邊緣的膩子還有磨損，看起來就像以前有什麼東西從裡面穿了過去，後來又被人小心拔掉了，而且兩個孔一左一右，彼此之間的距離比人的肩膀還要寬出一截。
趙偉一看見那兩個孔，立刻湊了過來，盯著牆面問道：「這到底是什麼孔啊？」
但江陽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拿著手電貼住牆面，仔仔細細照了照，然後轉身走到了廚房門口。
在廚房門口那邊放著一台單門舊雪花冰箱，冰箱靠在隔牆邊上，外殼上面還貼著一張超市的促銷磁鐵，只要想看清它後面的牆，就必須先把冰箱挪開。
江陽和趙偉一起把冰箱挪開半米，結果冰箱後面的牆面上同樣露出了兩個孔，不但位置和木櫃後面那兩個孔差不多高，連間距差不多，同樣是一左一右。
這面牆本來就是客廳和臥室之間的隔牆，但現在兩邊各有兩個孔，四個孔正好對穿，這就說明它們不是隨便留下來的。
省廳技術員很快拿出捲尺量了起來，量出來的孔距是一米一，孔徑是一點五厘米，孔中心離地面一米六五，這幾個數字全都被記錄了下來。
翟朗忙掏出小本子記了兩筆，然後抬起頭問道：「江總編，這幾個孔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啊？」
江陽沒有給結論，而是說道：「先把照片拍下來，再把尺寸量清楚，把具體位置記錄好吧。」
交代完以後，江陽把手指伸進孔里摸了摸，發現孔壁光滑，沒有毛刺，這不像是剛剛鑽出來的新孔，而是已經有些年頭了，或者是使用過。
他又走到了臥室那一側，從牆的另外一邊看了看，發現兩個孔的邊緣同樣有磨損，而且磨損的方向還是一致的，這代表穿過去的東西以前在上面承受過力。
沈明輝先蹲下來比了比孔的高度，然後又站起來比了比自己的肩膀，但他只是皺著眉
頭，並沒有馬上說話，眼前這些痕跡雖然能說明問題，卻還不足以讓人立刻認出穿過去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付秉毅很快把屋裡的人分成了兩組，一組負責查客廳和廚房，另外一組負責查臥室和陽台，然後牆上掛曆後面、鞋櫃夾層、米缸麵缸這些地方全都挨個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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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陽還把方桌挪開了，不過桌子後面的牆根只有一圈積灰，沒有發現孔。
大家把能查的地方全都查過以後，搜出來的東西其實並不多，但每一樣都被仔細看了起來，只要和於光明的身體情況、日常生活有關，就不能隨便漏過去。
搜查並沒有就此結束，衣櫃頂上還放著一個舊紙箱，打開以後，裡面裝的是換季衣服和一沓病歷，而那沓病歷來自市腫瘤醫院，上面寫的是於光明的名字。
病歷里寫得很清楚，於光明得的是食道癌，從去年秋天開始化療，最近一次就診是在今年五月，化療方案一欄寫著具體藥名和劑量，醫囑里還有「注意營養，避免劇烈活動」的字樣，這些內容全都必須原樣登記下來。
另外在床底下還有一個編織袋，打開一看，裡面放著一副鋁合金拐杖和一個助行器，拐杖的腋下托已經磨得發烏，助行器的膠皮腳墊磨平了一半，金屬支架上還有磕碰掉漆的痕跡，可見這兩樣東西不是擺著不用的。
趙偉把那副拐杖立起來看了看，然後試探著問道：「這拐杖是他自己用的嗎？」
江陽沒有憑空去猜，而是翻了翻病歷，五月份的就診記錄上寫著體重四十一公斤，主訴則是「吞咽困難伴乏力兩周」。
食道癌到了後期，人會瘦得脫形，走起路來會打晃，於光明使用拐杖和助行器是說得通的。
江陽看完以後只交代了一句：「登記下來吧。」
不過除了這些東西以外，屋裡沒有再搜出別的物件，沒有信，沒有日記，沒有存摺，至於手機卡，第一天搜店的時候就已經找到了。
那是一張用了三年的老卡，通話記錄早就調走了，而最近一個月只打出去過三個電話，並且全都是打給醫院的，從電話這一塊暫時找不到更多聯繫。
翟朗又翻了翻那沓水電費單據，發現每個月的數字都差不多，但五月份以後用水量明顯減少，從每月三噸降到了一噸。
他把這個數字指給江陽看了看，江陽點了點頭，讓他把這條情況一併記下來。
這時候，沈明輝把技術員叫到門口，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後轉過身對付秉毅說道：「牆上這些孔先做痕跡檢驗吧，看看能不能確定以前穿過去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屋子先封了，鑰匙交給房東保管，誰進誰出都要登記。」
付秉毅點了點頭，然後又看向江陽，問道：「這件事你怎麼看呢？」
江陽站在臥室這一側的牆邊，手電光正落在那兩個孔上，他慢慢說道：「以前穿過這些孔的東西，是被人有意拔掉的，而且拔的時候非常小心，牆面沒有出現崩裂。這個人不想讓別人看見牆上原來穿過什麼，而這間屋子又被擦得這麼幹淨，只有他自己有時間，有
理由去做這件事。」
翟朗站在旁邊，趕忙把這些判斷飛快記了下來，而沈明輝聽完以後，又追問道：「你的意思是說，這東西很可能是於光明自己拔的嗎？」
江陽把手電關了起來，但並沒有把可能說成確定，只是回答道：「現在只能說，於光明自己拔掉的可能性最大。至於他拔掉的到底是什麼東西，還是要等痕跡檢驗出來以後再看。」
這番話說得很清楚，眼下能夠判斷的是拔東西的人動作很小心，以及於光明的可能性最大，但最終結論還沒有出來。
一行人下樓的時候，在樓道里碰見了兩個看熱鬧的鄰居，兩個人就站在拐角處探頭探腦，但趙建軍按照規矩把人勸了回去，沒有向他們透露任何情況。
從曙光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江陽騎著車回所里，一路上腦子裡想的全是牆上那四個孔：一米一的間距，一米六五的高度，隔牆兩邊彼此對穿，而且原來穿過去的東西還被人小心拔掉了。
說實話，這幾條線索擺在一起，足以說明那東西不一般，但江陽暫時還是想不出來，那到底會是什麼。
回到所里以後，江陽沒有回值班室，而是徑直走進了檔案室，然後把磁帶店的物證清單和帳本照片全都調了出來。
老侯前天已經翻完老闆的進貨帳本，並且提出了兩個疑點，一個是後院的新鎖，另外
一個是帳本上每個月都會出現的幾筆整數進帳，但江陽當時把這兩件事記在本子上以後，還沒來得及仔細往下想。
現在牆上孔的事情暫時只能等痕跡檢驗，他把注意力轉回了磁帶店，準備把帳本上的問題徹底捋清楚。
帳本照片被一張張鋪到了桌面上，只要順著時間往下看，就能發現那些整數進帳是從兩年前開始出現的，每個月一筆，偶爾會有兩筆，金額都在二百到三百之間，日期並不固定，而且名目欄全都空著。
江陽又從另一個檔案袋裡抽出了景怡整理的時間線，根據老闆和學生的回憶，江有志大約是從兩年前開始頻繁出現在時代音像，然後到了今年開春以後才消失。
他把兩張紙並排擠在桌上，拿起筆，從第一個月開始一個月一個月地往下對。
兩年前三月，帳本上出現了第一筆整數進帳，金額是二百元，名目空白，而就在同一個月，杜曉梅回憶說，石小雨正是從那個學期開始提到「有志哥」的。
接下來四月是二百，五月是三百，六月又是二百，但七月沒有，八月沒有，等九月開學以後，帳本上又出現了二百。
寒假的時候同樣沒有，等開春開學以後，這種整數進帳又接著出現，一直持續到今年一月，二月三月還有，但四月以後就徹底斷了，而江有志正是在開春以後消失的。
把兩邊的時間放到一起以後，規律就很明顯了：寒暑假沒有，只要學校開學就會出現，每個月一筆，金額上下浮動，日期並不固定。
江陽把筆放了下來，整個人靠到了椅背上，到了這一步，他已經看出來這筆錢不是貨款，而是房租。
賣磁帶和賣碟的收入有零有整，不會每個月固定出現一筆整數，不會專門挑開學的月份出現，更不會在江有志消失以後就跟著斷掉。
說白了，江有志每個月給老闆二百到三百塊錢，租下後院那間小屋來接觸學生，而老闆收了錢以後，就把門虛掩著，讓學生自己推門進去，他則待在前面看店，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
這樣一來，後院那把新鎖就解釋得通了，老闆不是怕丟貨，而是害怕警察查到後院，才想換一把鎖，把那裡裝成一直鎖著的樣子。
由此再往下看，老闆真正害怕的不是盜版的問題，而是害怕別人知道，他收了江有志的錢，又把那些學生交到了那個人的手裡。
江陽想明白以後，立刻拿起電話撥了老侯的號碼。
老侯這時候已經回家了，電話背景里還能聽見炒菜的聲音，江陽說道：「侯師父，明天還得再去一趟磁帶店。」
老侯在電話那邊問道：「怎麼了，是帳本上又發現問題了嗎？」
江陽便把思路說了出來：「帳本上的整數進帳，和江有志出現的時間正好能對得上，每個月一筆，寒暑假的時候沒有，只要開學就會出現，而且四月份江有志消失以後，這筆帳跟著斷了。那筆錢不是貨款，而是後院那間屋子的房租。」
電話那邊先沉默了兩秒，然後連炒菜的聲音停了下來，老侯壓低聲音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江陽又趕忙提醒道：「但你明天別一上來就跟他攤牌，他心裡有鬼，你要是問房租，他能馬上編出一百個理由來。你就拿著帳本，一筆一筆問清楚日期，問他那天到底賣了什麼、又進了什麼貨，只要他自己前後對不上，他自然就會慌起來。」
老侯聽完以後說道：「我知道該怎麼辦了，你早點歇著吧。」
第二天上午，老侯帶著趙偉再次去了時代音像。
老闆當時正坐在櫃檯後面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播的是奧運賽事的快訊，但一看見兩個穿便裝的人走進來，他臉上的肉當場跳了一下，然後才勉強堆起笑容問道：「同志，怎麼還在查呢？」
老侯沒有接這句話，而是把帳本複印件往櫃檯上一放，翻到第一筆整數進帳，然後問道：「前年九月十二號，進帳二百，名目空著，這一天你到底賣了什麼啊？」
老闆低頭看了一眼，趕忙說道：「這時間都過去太久了，誰還能記得住啊。」
老侯不著急，只是又翻了一頁，接著問道：「那十月十五號這一筆三百呢，這一天又是什麼錢？」
老闆還是說道：「這個我真記不住了，我這裡每天進進出出的帳多得很呢。」
但老侯不給他含混過去的機會，只是不緊不慢地繼續翻著，從兩年前三月一直問到今年一月，一個月接一個月，每一筆都先把日期念出來，念完以後就盯著老闆，等他給出回答。
老闆一開始還勉強撐得住，不是說記不清，就是說可能做了批發生意，可能是熟人借的錢，但老侯問得實在太細了，每一筆不但要他說出具體名目，還要他說清楚那天進了什麼貨，賣了多少盤磁帶、多少張碟，以及進貨單上有沒有對應的記錄。
老闆回答不上來，其中有兩筆他隨口編了個數，但老侯立刻翻出進貨單一對，日期壓根對不上，老闆額頭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來。
等問到今年二月那筆三百的時候，老侯把本子合了起來，鋪墊已經足夠了，再往下問沒有必要。
老侯盯著老闆說道：「二十三個月，每個月一筆，金額都在二百到三百之間，寒暑假沒有，只要開學就有，而且今年四月以後又斷了。你現在告訴我，到底是什麼生意專挑開學的日子做，而且還專門做整數呢？」
老闆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嘴唇動了動，但半天沒有說出話。
老侯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雖然不高，問題卻落到了要害上：「後院那間屋子，江有志每個月到底給你多少錢？」
這句話一問出來，老闆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老闆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那間屋子，就是讓學生在裡面聽聽歌而已——
但老侯沒讓他繞開問題，而是追問道：「我問的是錢，到底是二百還是三百？」
老闆的嘴張了又合，最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二百，有時候給三百，看他手頭寬不寬裕。」
老侯接著問道：「那他在那間屋子裡到底幹什麼，你知不知道呢？」
老闆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了，只能辯解道：「他說就是帶學生聽聽歌、聊聊天，我真不知道還有別的事情啊————」
老侯反問了一句：「你不知道？」
然後把後院新鎖的照片拍到了櫃檯上，盯著他說道：「要是什麼都不知道，那你換什麼鎖呢？這把鎖上個月才剛剛換上，你卻跟我說是丟了兩箱貨，但牆頭就只有一人高，真要防丟貨，你光換一把鎖能有什麼用？你怕的不是丟貨，而是怕別人看見那間屋子。」
老闆這下終於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過了半天才說出一句：「我就是收了他一點錢————他說自己是做音樂的，想找幾個有天賦的孩子帶一帶，我當時尋思著這不是什麼壞事————我真不知道他是那種人啊————」
老侯沒有再繼續逼他，而是讓趙偉把這些話全部記進筆錄，對方已經承認收錢和提供
後院房間，接下來最重要的是把承認的內容固定下來。
老闆簽字按手印的時候，手一直抖得握不住筆，就連印泥都按了兩次才終於按清楚。
出了磁帶店以後，趙偉還是有些拿不準，便問道：「侯哥，他說自己不知道江有志是哪種人，這話到底能信嗎？」
老侯搖了搖頭，回答道：「信不信不歸咱們來定，他既然說不知道，那筆錄里就記不知道，不能把沒有證實的事情寫成已經確定。」
趙偉又接著問道：「那他收錢讓江有志使用後院這件事呢，這個總不能含糊過去吧？
」
老侯說道：「這件事他當然賴不掉，帳本和筆錄都在呢。」
說完以後，老侯騎上自行車蹬了兩下，但很快又停了下來，然後回頭補充了一句：「回去以後告訴江陽，老闆說過，江有志自稱是做音樂的。」
這句話雖然不長，但它和江有志接觸學生的方式相關，必須儘快帶回去。
物證室就在派出所後院的平房裡，白天一直拉著窗簾，屋裡邊擺著鐵皮櫃和一張舊三屜桌，而桌面上放著一台雙卡錄音機。
這台錄音機是所里物證室自己的，比磁帶店後院那台稍微新一些，江陽把那盤寫著「合輯」的磁帶放進去以後，按下了播放鍵。
到這一次為止，他已經是第八遍聽這盤磁帶了，前面七遍都沒有聽出真正有用的內容，他必須再仔細聽一次。
磁帶的A面全是流行歌，有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周杰倫的《七里香》，S.H.E的《Super Star》，另外還有幾首2005年超女比賽里唱紅的歌。
但整盤磁帶的音質都很一般，底下始終有磁帶特有的噪聲，聽起來像是從廣播或者別的磁帶里翻錄過來的，而且歌曲和歌曲之間沒有間隔，往往是上一首的尾巴還沒有結束，下一首的前奏就已經壓了上來。
江陽把A面從頭到尾聽完，然後把磁帶翻到B面，繼續聽了下去。
B面前面二十分鐘同樣是歌，內容和A面差不多，都是翻錄的流行歌，中間還夾著兩首DJ版舞曲。
但放到第二十一分鐘的時候，聲音突然開始發悶，聽起來就像有什麼東西把磁頭捂住了，緊跟著又是「咔」的一聲，後面便全都變成了雜音。
前七遍聽到這裡的時候，情況每一次都一樣，江陽每次都會把磁帶倒回去重新聽，但倒回去以後，雜音還是雜音，聽不出任何內容。
他還換過一台錄音機，結果完全一樣，毫無疑問，問題不在播放設備上，而是在磁帶本身。
不過這一次，江陽沒有再倒帶，而是按下停止鍵，把磁帶取了出來，然後翻來覆去仔細看了看。
這是一盤普通的TDK空白帶，標籤上「合輯」兩個字是用原子筆寫的，筆跡和老闆的進貨帳本對不上，和牆上的刻字同樣對不上，而磁帶外殼上還有一道裂紋，被人用透明膠帶粘過。
江陽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小螺絲刀，把磁帶外殼上的五顆螺絲一顆一顆擰了下來，然後非常小心地打開了外殼，只要碰亂裡面的磁帶，就可能影響後面的檢查。
棕色的磁帶盤就盤在外殼裡邊，江陽用手指慢慢轉動盤芯，把磁帶一段一段拉出來查看，等拉到B面第二十一分鐘對應的位置時，他終於停了下來，那一段磁帶上面有摺痕。
摺痕其實不深，但確確實實被折過，而且摺痕位置的磁粉還有輕微脫落，磁帶經過磁頭的時候，那一塊會翹起來，貼不住磁頭，聲音就先是發悶，後面乾脆全成了雜音。
江陽把那段摺痕小心鋪平，用指甲蓋來來回回壓了幾遍，然後把磁帶重新盤迴去，合上外殼，再把五顆螺絲全都擰緊。
處理完以後，他把磁帶重新放回錄音機，按下播放鍵，然後一直等到第二十一分鐘。
這一次，原來的雜音消失了，先出現的是幾秒鐘空白，接著錄音機里傳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個聲音並不大，還帶著一點口音，語速很慢，聽起來就像在耐心哄人：「放鬆，別緊張啊，就跟平時唱歌一樣，先深呼吸————對，吸————再慢慢呼————」
江陽的手指一下停在了錄音機邊緣，這段被摺痕擋住的內容，終於被放了出來。
江陽以前並沒有聽過江有志說話，但磁帶店老闆描述過江有志的口音和語速，趙偉專門問過杜曉梅，杜曉梅當時還學了兩句，說江有志講話「慢吞吞的，像老師教學生」。
而現在磁帶里的這個聲音，無論口音還是語速，都和他們描述的情況吻合。
男人繼續說道：「來，跟著我哼，嗯————對，就是這樣。你的聲音條件很好，真的，我帶過這麼多孩子，你是底子最好的一個。」
說完以後，磁帶里停頓了幾秒，然後才傳出一個女孩的聲音，聲音很輕，還有一點發抖：「有志哥，我真的能行嗎？」
男人立刻說道：「怎麼不行呢？我跟你說，我認識BJ唱片公司的人，下個月就有製作人過來選苗子，到時候我推薦你。你先錄一首小樣，人家一聽，行，包裝一下，你就能出道了。你看看電視上那些超女，哪個不是這麼出來的？」
女孩沒有馬上說話，聽起來像是在猶豫，男人又接著說道：「你相信我的，我還能騙你嗎？不過這件事你先別跟別人說，名額有限，要是傳開了，大家全都來找我，我不好辦。尤其是你爸，他那種人懂什麼唱歌出道呢，你要是跟他說了，他肯定會攔著你。」
女孩還是用很輕的聲音應了一句：「嗯————」
男人便繼續哄道：「來，唱一首你最拿手的吧，我給你錄進去，回頭製作人聽的就是這個。你別緊張啊，就跟平時一樣唱。」
幾秒鐘的安靜過去以後，女孩終於唱了起來，唱的是《隱形的翅膀》，這是張韶涵的
歌，2006年發的，那兩年滿大街都在放。
女孩的聲音很青澀，音準並不算好，但唱得非常認真，有幾句高音沒有上去，她自己先停了下來，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男人便在旁邊說道：「沒事沒事，再來一遍吧。」
女孩又從頭唱了起來，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些，高音依然有些緊，但沒有再中途斷掉。
江陽坐在物證室裡邊，一動不動地把整段錄音聽了下去。
窗外的天這時候已經徹底黑透了，值班室方向隱約還能傳來電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播放奧運賽事的重播，而物證室的日光燈鎮流器一直嗡嗡作響，正好和錄音機里的底噪混在一起。
女孩把歌唱完以後，男人又說了幾句，大意是讓她好好練習，下次會帶專業錄音設備過來，正式給她錄一首，同時還讓她不要告訴同學，「名額就一個，你說了別人搶了你的，到時候別怪我」。
然後錄音里又傳出「咔」的一聲，後面重新變成了雜音。
但江陽沒有把磁帶倒回去，而是坐在椅子上，看著錄音機的轉盤慢慢停了下來，腦子裡反覆想著那句話：「我認識唱片公司的人，包裝你出道。」
事情發生在2008年，而超女才剛剛過去兩年，那些站在台上唱歌的女孩，已經成了無數中學生心裡的念想。
江有志正是抓住了這一點，拿著一台雙卡錄音機，在磁帶店後院的小房間裡，對一個女學生說自己認識唱片公司的人，還能讓她出道。
到了這裡，石小雨為什麼會哭著問「你為什麼騙我」，答案其實已經出現在這盤磁帶里了。
江陽隨即把磁帶倒了回去，把男人說話的那一段又完整聽了一遍，然後拿出本子逐字記下了幾句話，分別是「認識BJ唱片公司的人」「下個月有製作人過來選苗子」「先錄一首小樣」「包裝一下，你就能出道」「名額有限，別跟別人說」以及「尤其是你爸」。
這些話並不是零散閒聊，而是一套前後連著的說辭，江陽把它們全都原樣記了下來。
記完以後，他把本子合了起來，隨即拿起電話撥了景怡的號碼。
景怡這時候已經交班回家，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起來，而電話背景里同樣有電視的聲音。
江陽先問道：「你還沒睡吧？」
隨後說明情況：「磁帶B面有內容，江有志是以試音出道的名義接觸石小雨的。明天一早大家碰個頭，把接下來的方向定下來。」
電話那邊先沉默了兩秒，然後景怡馬上說道：「那我現在就過去。」
但江陽沒有讓她連夜趕來，只是說道：「不用現在過來，明天再說吧，你先休息。」
景怡應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早上的碰頭會，屋裡已經坐滿了人，江陽沒有先下結論，而是把磁帶B面的內容完整放給大家聽了一遍。
錄音放完以後，屋裡沒有人說話，趙偉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筆，連指節都發白了，秦束則靠在鐵皮柜上，嘴角一直繃著，而孫守義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同樣沉默了好一會兒。
大家都聽明白了，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試唱，而是有人拿「出道」這件事去接近學生。
但孫守義先開口問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個人用唱片公司選苗子的名義，把學生騙到後院去，是嗎？」
江陽點了點頭，回答道：「石小雨只是其中一個。他在磁帶店待了兩三年，接觸的學生肯定不止一批，而且楠楠說過，她在迷情酒吧後院見過這個人，他的活動範圍不只時代音像。」
付秉毅接著問道：「那你準備怎麼查呢？」
江陽站了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然後在「江有志」
三個字旁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超女、試音、唱片公司、出道、小樣。
江陽說道：「接下來要做的是大規模排查。
2005年超女以後，全國都出現過這種事情，有人冒充星探或者唱片公司的人，專門挑中學女生下手，而家裡條件一般、父母不在身邊、性格又內向的學生，是他們重點尋找的目標。江有志用的就是這一套路子。」
說到這裡，他又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然後繼續交代：「排查範圍包括江城一中、二中、三中、職高，還有周邊幾所初中。重點找兩種人，一種是以前被江有志接觸過的女生，另外一種是有過類似經歷的人，不管對方當時叫什麼名字、用的是什麼名義，只要說過認識唱片公司、能夠包裝出道，或者讓學生過去試音，就全都登記下來。」
老侯在旁邊補充道：「留守家庭的孩子要重點問一問，這種事情她們多半不敢跟家裡提。」
孫守義聽完以後點了點頭，說道：「人手由我來協調，分局那邊我會打招呼，然後讓各個派出所一起配合。」
方向就這樣定了下來，只要江有志用同一套說辭接觸過不止一個學生，那麼擴大排查範圍，就有可能找到更多見過他、甚至有過同樣經歷的人。
這次排查一共持續了四天，老侯帶著趙偉跑了三所中學，景怡和秦束去了職高和兩所初中，江陽自己則去了楠楠的學校，又通過社區居委會聯繫了幾個留守家庭。
大部分學生沒有聽說過這種事，但有幾個女生承認，她們曾經在後院聽過歌，只是江有志沒有向她們提過唱片公司，只讓她們坐在那裡聽歌聊天。
另外還有一個男生說，江有志以前請他喝過汽水，還問過他想不想學吉他，但他自己
沒有興趣，後來就沒有再去。
到了第三天，秦束在職高查到一個女生，女生說去年有個男人曾經在學校門口發過名片，名片上印著「星探」兩個字，但她當時沒有放在心上，後來連名片扔了。
秦束問她還記不記得對方的名字，她只記得那個人姓王，別的已經全都忘了，這條線索暫時只能先登記下來。
到了第四天下午，江陽正在所里整理排查記錄，景怡從外面趕了回來，而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穿校服的女生。
那個女生個子不高，扎著一條馬尾辮，心裡很緊張，兩隻手把書包帶攥得緊緊的，進了值班室以後只站在門口，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鞋尖。
景怡對江陽介紹說道：「她叫林小桐，現在高一，說有些情況想要反映。」
江陽先是安慰了一下，然後語氣溫柔說道：「你先別緊張，想到什麼說什麼，記不得的不用勉強自己。」
之後林小桐說初二暑假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城隍廟那邊逛悠，然後就有個男的過來搭話，問她想不想唱歌，說她氣質好，形象好之類的。
那男的30來歲吧，看著像是個正經人。
還說自己是省城文化公司的經紀人呢，有唱片資源，可以推薦他去當童星。
而之後，這男的帶她去了城隍廟後邊一個屋子裡。
她當時還唱了首歌，說交200報名費，等通知就行了。
聽到這裡，江陽開口問道：「那你交錢了嗎？」
「我當時就交50塊，我身上就50塊了，還是當時好幾天的飯錢。
說是先占一個名額，但我後來再打他電話就打不通了。」
「你還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嗎？他有說過嗎？長什麼樣子呢？」
聽到這裡，林小桐仔細地想了想，回答道：「叫張友川，朋友的友，四川的川。
至於他長什麼樣子————」
林小桐仔細想了想，然後說道：「他個子不高，比我高不了多少，可能就是一米六出頭，人瘦瘦的，臉有點長，頭髮梳得很整齊，穿的是一件白襯衫，而且說話帶一點外地口音，不是本地人。」
江陽聽完以後微微皺了皺眉，按照杜曉梅和磁帶店老闆以前的描述，江有志是中等個，大約一米七五，身材不胖不瘦，平時經常穿舊夾克，還騎著一輛黑色摩托車，眼前這個張友川的外貌特徵明顯和江有志對不上。
江陽繼續問道：「他的臉上有沒有什麼比較明顯的特徵，比如痣、疤，或者他戴不戴眼鏡呢？」
但林小桐搖了搖頭，說道：「他不戴眼鏡，臉上沒有什麼記號。
我就記得他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乾淨，而且拿話筒的時候，小拇指會翹起來。」
江陽又問道：「那他大概有多大年紀？」
林小桐想了想，說道：「三十來歲吧，看起來比江————」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改口說道：「比我想像中的經紀人要大一些。」
江陽把這些特徵全都記錄下來，然後又問道：「當時去的那間屋子，你現在還記得具體在什麼地方嗎？」
林小桐點了點頭，說道：「我還記得，就在城隍廟後面的第三條巷子，門口有一個賣烤紅薯的，順著巷子一直走到底再左拐，那裡有一扇紅鐵門，屋子就在一樓。屋裡的牆上貼著幾張女明星的海報，桌面上還擺著一摞表格，而且表格上面印著報名表」三個字。」
她對路線和屋內陳設都還記得，這些細節全都被江陽仔細記了下來。
江陽又問道：「那個男人有沒有讓你不要告訴別人呢？」
林小桐點了點頭，回答道：「他說過，他說名額有限，讓我不要跟同學講，還說我爸媽要是不同意，那就不要跟他們說，老人家不懂這些，別讓他們拖我的後腿。」
這套話一出來，事情的相似之處立刻顯了出來，「名額有限，別跟別人說，別告訴家裡」，和磁帶上江有志對石小雨說的話幾乎一字不差。
江陽接著問道：「除此以外，他還說過什麼嗎？」
林小桐說道：「他還說下個月會有一個製作人從BJ過來，到時候會通知我去正式試音，讓我這段時間多練練歌，還讓我別吃辣的，要保護嗓子。」
說到這裡，她低下了頭，然後繼續說道：「我後來還真的練了一個暑假，但他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我這才知道自己被騙了。那五十塊錢的事情，我一直沒敢跟我媽說，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罵死我。」
江陽聽完以後，沒有添加任何沒有證實的判斷，而是讓景怡把林小桐的陳述整理成筆錄，同時安排第二天帶她去城隍廟後面，指認當時去過的那間屋子。
林小桐離開的時候，景怡把她送到了門口，等景怡回來以後，就看見江陽正站在白板前面。
白板上已經並排寫著「江有志」和「張友川」兩個名字，而且兩個名字中間還畫了一條線，景怡看了一眼便說道：「這兩個人不是同一個人。」
江陽點了點頭，說道：「確實不是同一個人。江有志一米七五，平時穿舊夾克，騎著摩托車，在磁帶店後院活動，而且他不收學生的錢，甚至還會請學生喝汽水。但張友川只有一米六出頭，穿白襯衫，手指很細，在城隍廟巷子裡租房子，而且還會收五十到兩百的報名費。無論是長相、身高、穿著、活動地點，還是收錢的方式，兩個人全都不一樣。」
景怡看著白板問道：「那會不會是其中一個人在模仿另外一個呢？」
但江陽搖了搖頭，回答道：「他們的話術實在太像了，認識唱片公司的人」名額有限」別告訴別人」別告訴家裡」，就連說話的順序都差不多。一個人就算模仿另外一個人，很難模仿到這種程度，這不是誰臨時學了幾句話，而是一整套說辭，是一整套流程。」
說完以後，他拿起筆，在兩個名字中間的橫線上寫下了兩個字：同路。
江陽繼續說道：「這兩個人背後應該是同一撥人。
有人在組織這件事，有人負責在學校附近尋找目標，有人負責租下場地，準備錄音機和話筒，還有人負責假裝經紀人去收錢。江有志是其中一個，張友川是另外一個，但除了他們以外，可能還有第三個、第四個，甚至五六七八九十個。」
景怡站在白板前面，沒有馬上說話。
要是這條線成立，案件面對的就不只是兩個假名字，而可能是一整套完整的犯罪鏈。
江陽站在屋子中間以後，並沒有馬上動手，而是先把屋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從桌面掃到床鋪，然後又從灶台掃到窗台，最後才落在那台十四英寸的彩電上。
那台電視機就擺在靠牆角的木柜上面，上面還蓋著一塊鉤花白布，白布的一隻角被壓在一個搪瓷杯子底下，壓得很穩，一直沒有滑下來。
江陽走了過去，把搪瓷杯子挪開，又把那塊白布揭了起來，然後伸手試著搬了搬電視機，結果電視機還沒搬開，下面的木櫃倒是先跟著晃了一下。
江陽見自己一個人不好弄，便招呼道：「趙偉，過來搭把手吧。」
趙偉趕忙走了過來，兩個人一起把電視機從木柜上抬了下來，然後穩穩地擱到了那張疊好被子的床上。
電視機一挪開，木櫃後面的牆面就整個露了出來，這一塊牆皮常年被電視機擋著，顏色明顯比周圍淺了一塊，而就在那片灰印子中間，赫然露著兩個孔。
那兩個孔其實都不算大，就是比筷子粗上一圈，但孔壁非常光滑，邊緣的膩子還有磨損，看起來就像以前有什麼東西從裡面穿了過去，後來又被人小心拔掉了，而且兩個孔一左一右，彼此之間的距離比人的肩膀還要寬出一截。
趙偉一看見那兩個孔，立刻湊了過來，盯著牆面問道：「這到底是什麼孔啊？」
但江陽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拿著手電貼住牆面，仔仔細細照了照，然後轉身走到了廚房門口。
在廚房門口那邊放著一台單門舊雪花冰箱，冰箱靠在隔牆邊上，外殼上面還貼著一張超市的促銷磁鐵，只要想看清它後面的牆，就必須先把冰箱挪開。
江陽和趙偉一起把冰箱挪開半米，結果冰箱後面的牆面上同樣露出了兩個孔，不但位置和木櫃後面那兩個孔差不多高，連間距差不多，同樣是一左一右。
這面牆本來就是客廳和臥室之間的隔牆，但現在兩邊各有兩個孔，四個孔正好對穿，這就說明它們不是隨便留下來的。
省廳技術員很快拿出捲尺量了起來，量出來的孔距是一米一，孔徑是一點五厘米，孔中心離地面一米六五，這幾個數字全都被記錄了下來。
翟朗忙掏出小本子記了兩筆，然後抬起頭問道：「江總編，這幾個孔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啊？」
江陽沒有給結論，而是說道：「先把照片拍下來，再把尺寸量清楚，把具體位置記錄好吧。」
交代完以後，江陽把手指伸進孔里摸了摸，發現孔壁光滑，沒有毛刺，這不像是剛剛鑽出來的新孔，而是已經有些年頭了，或者是使用過。
他又走到了臥室那一側，從牆的另外一邊看了看，發現兩個孔的邊緣同樣有磨損，而且磨損的方向還是一致的，這代表穿過去的東西以前在上面承受過力。
沈明輝先蹲下來比了比孔的高度，然後又站起來比了比自己的肩膀，但他只是皺著眉
頭，並沒有馬上說話，眼前這些痕跡雖然能說明問題，卻還不足以讓人立刻認出穿過去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付秉毅很快把屋裡的人分成了兩組，一組負責查客廳和廚房，另外一組負責查臥室和陽台，然後牆上掛曆後面、鞋櫃夾層、米缸麵缸這些地方全都挨個摸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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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陽還把方桌挪開了，不過桌子後面的牆根只有一圈積灰，沒有發現孔。
大家把能查的地方全都查過以後，搜出來的東西其實並不多，但每一樣都被仔細看了起來，只要和於光明的身體情況、日常生活有關，就不能隨便漏過去。
搜查並沒有就此結束，衣櫃頂上還放著一個舊紙箱，打開以後，裡面裝的是換季衣服和一沓病歷，而那沓病歷來自市腫瘤醫院，上面寫的是於光明的名字。
病歷里寫得很清楚，於光明得的是食道癌，從去年秋天開始化療，最近一次就診是在今年五月，化療方案一欄寫著具體藥名和劑量，醫囑里還有「注意營養，避免劇烈活動」的字樣，這些內容全都必須原樣登記下來。
另外在床底下還有一個編織袋，打開一看，裡面放著一副鋁合金拐杖和一個助行器，拐杖的腋下托已經磨得發烏，助行器的膠皮腳墊磨平了一半，金屬支架上還有磕碰掉漆的痕跡，可見這兩樣東西不是擺著不用的。
趙偉把那副拐杖立起來看了看，然後試探著問道：「這拐杖是他自己用的嗎？」
江陽沒有憑空去猜，而是翻了翻病歷，五月份的就診記錄上寫著體重四十一公斤，主訴則是「吞咽困難伴乏力兩周」。
食道癌到了後期，人會瘦得脫形，走起路來會打晃，於光明使用拐杖和助行器是說得通的。
江陽看完以後只交代了一句：「登記下來吧。」
不過除了這些東西以外，屋裡沒有再搜出別的物件，沒有信，沒有日記，沒有存摺，至於手機卡，第一天搜店的時候就已經找到了。
那是一張用了三年的老卡，通話記錄早就調走了，而最近一個月只打出去過三個電話，並且全都是打給醫院的，從電話這一塊暫時找不到更多聯繫。
翟朗又翻了翻那沓水電費單據，發現每個月的數字都差不多，但五月份以後用水量明顯減少，從每月三噸降到了一噸。
他把這個數字指給江陽看了看，江陽點了點頭，讓他把這條情況一併記下來。
這時候，沈明輝把技術員叫到門口，低聲交代了幾句，然後轉過身對付秉毅說道：「牆上這些孔先做痕跡檢驗吧，看看能不能確定以前穿過去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屋子先封了，鑰匙交給房東保管，誰進誰出都要登記。」
付秉毅點了點頭，然後又看向江陽，問道：「這件事你怎麼看呢？」
江陽站在臥室這一側的牆邊，手電光正落在那兩個孔上，他慢慢說道：「以前穿過這些孔的東西，是被人有意拔掉的，而且拔的時候非常小心，牆面沒有出現崩裂。這個人不想讓別人看見牆上原來穿過什麼，而這間屋子又被擦得這麼幹淨，只有他自己有時間，有
理由去做這件事。」
翟朗站在旁邊，趕忙把這些判斷飛快記了下來，而沈明輝聽完以後，又追問道：「你的意思是說，這東西很可能是於光明自己拔的嗎？」
江陽把手電關了起來，但並沒有把可能說成確定，只是回答道：「現在只能說，於光明自己拔掉的可能性最大。至於他拔掉的到底是什麼東西，還是要等痕跡檢驗出來以後再看。」
這番話說得很清楚，眼下能夠判斷的是拔東西的人動作很小心，以及於光明的可能性最大，但最終結論還沒有出來。
一行人下樓的時候，在樓道里碰見了兩個看熱鬧的鄰居，兩個人就站在拐角處探頭探腦，但趙建軍按照規矩把人勸了回去，沒有向他們透露任何情況。
從曙光里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江陽騎著車回所里，一路上腦子裡想的全是牆上那四個孔：一米一的間距，一米六五的高度，隔牆兩邊彼此對穿，而且原來穿過去的東西還被人小心拔掉了。
說實話，這幾條線索擺在一起，足以說明那東西不一般，但江陽暫時還是想不出來，那到底會是什麼。
回到所里以後，江陽沒有回值班室，而是徑直走進了檔案室，然後把磁帶店的物證清單和帳本照片全都調了出來。
老侯前天已經翻完老闆的進貨帳本，並且提出了兩個疑點，一個是後院的新鎖，另外
一個是帳本上每個月都會出現的幾筆整數進帳，但江陽當時把這兩件事記在本子上以後，還沒來得及仔細往下想。
現在牆上孔的事情暫時只能等痕跡檢驗，他把注意力轉回了磁帶店，準備把帳本上的問題徹底捋清楚。
帳本照片被一張張鋪到了桌面上，只要順著時間往下看，就能發現那些整數進帳是從兩年前開始出現的，每個月一筆，偶爾會有兩筆，金額都在二百到三百之間，日期並不固定，而且名目欄全都空著。
江陽又從另一個檔案袋裡抽出了景怡整理的時間線，根據老闆和學生的回憶，江有志大約是從兩年前開始頻繁出現在時代音像，然後到了今年開春以後才消失。
他把兩張紙並排擠在桌上，拿起筆，從第一個月開始一個月一個月地往下對。
兩年前三月，帳本上出現了第一筆整數進帳，金額是二百元，名目空白，而就在同一個月，杜曉梅回憶說，石小雨正是從那個學期開始提到「有志哥」的。
接下來四月是二百，五月是三百，六月又是二百，但七月沒有，八月沒有，等九月開學以後，帳本上又出現了二百。
寒假的時候同樣沒有，等開春開學以後，這種整數進帳又接著出現，一直持續到今年一月，二月三月還有，但四月以後就徹底斷了，而江有志正是在開春以後消失的。
把兩邊的時間放到一起以後，規律就很明顯了：寒暑假沒有，只要學校開學就會出現，每個月一筆，金額上下浮動，日期並不固定。
江陽把筆放了下來，整個人靠到了椅背上，到了這一步，他已經看出來這筆錢不是貨款，而是房租。
賣磁帶和賣碟的收入有零有整，不會每個月固定出現一筆整數，不會專門挑開學的月份出現，更不會在江有志消失以後就跟著斷掉。
說白了，江有志每個月給老闆二百到三百塊錢，租下後院那間小屋來接觸學生，而老闆收了錢以後，就把門虛掩著，讓學生自己推門進去，他則待在前面看店，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
這樣一來，後院那把新鎖就解釋得通了，老闆不是怕丟貨，而是害怕警察查到後院，才想換一把鎖，把那裡裝成一直鎖著的樣子。
由此再往下看，老闆真正害怕的不是盜版的問題，而是害怕別人知道，他收了江有志的錢，又把那些學生交到了那個人的手裡。
江陽想明白以後，立刻拿起電話撥了老侯的號碼。
老侯這時候已經回家了，電話背景里還能聽見炒菜的聲音，江陽說道：「侯師父，明天還得再去一趟磁帶店。」
老侯在電話那邊問道：「怎麼了，是帳本上又發現問題了嗎？」
江陽便把思路說了出來：「帳本上的整數進帳，和江有志出現的時間正好能對得上，每個月一筆，寒暑假的時候沒有，只要開學就會出現，而且四月份江有志消失以後，這筆帳跟著斷了。那筆錢不是貨款，而是後院那間屋子的房租。」
電話那邊先沉默了兩秒，然後連炒菜的聲音停了下來，老侯壓低聲音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江陽又趕忙提醒道：「但你明天別一上來就跟他攤牌，他心裡有鬼，你要是問房租，他能馬上編出一百個理由來。你就拿著帳本，一筆一筆問清楚日期，問他那天到底賣了什麼、又進了什麼貨，只要他自己前後對不上，他自然就會慌起來。」
老侯聽完以後說道：「我知道該怎麼辦了，你早點歇著吧。」
第二天上午，老侯帶著趙偉再次去了時代音像。
老闆當時正坐在櫃檯後面聽收音機，收音機里播的是奧運賽事的快訊，但一看見兩個穿便裝的人走進來，他臉上的肉當場跳了一下，然後才勉強堆起笑容問道：「同志，怎麼還在查呢？」
老侯沒有接這句話，而是把帳本複印件往櫃檯上一放，翻到第一筆整數進帳，然後問道：「前年九月十二號，進帳二百，名目空著，這一天你到底賣了什麼啊？」
老闆低頭看了一眼，趕忙說道：「這時間都過去太久了，誰還能記得住啊。」
老侯不著急，只是又翻了一頁，接著問道：「那十月十五號這一筆三百呢，這一天又是什麼錢？」
老闆還是說道：「這個我真記不住了，我這裡每天進進出出的帳多得很呢。」
但老侯不給他含混過去的機會，只是不緊不慢地繼續翻著，從兩年前三月一直問到今年一月，一個月接一個月，每一筆都先把日期念出來，念完以後就盯著老闆，等他給出回答。
老闆一開始還勉強撐得住，不是說記不清，就是說可能做了批發生意，可能是熟人借的錢，但老侯問得實在太細了，每一筆不但要他說出具體名目，還要他說清楚那天進了什麼貨，賣了多少盤磁帶、多少張碟，以及進貨單上有沒有對應的記錄。
老闆回答不上來，其中有兩筆他隨口編了個數，但老侯立刻翻出進貨單一對，日期壓根對不上，老闆額頭上的汗一下就冒了出來。
等問到今年二月那筆三百的時候，老侯把本子合了起來，鋪墊已經足夠了，再往下問沒有必要。
老侯盯著老闆說道：「二十三個月，每個月一筆，金額都在二百到三百之間，寒暑假沒有，只要開學就有，而且今年四月以後又斷了。你現在告訴我，到底是什麼生意專挑開學的日子做，而且還專門做整數呢？」
老闆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嘴唇動了動，但半天沒有說出話。
老侯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雖然不高，問題卻落到了要害上：「後院那間屋子，江有志每個月到底給你多少錢？」
這句話一問出來，老闆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老闆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那間屋子，就是讓學生在裡面聽聽歌而已——
但老侯沒讓他繞開問題，而是追問道：「我問的是錢，到底是二百還是三百？」
老闆的嘴張了又合，最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二百，有時候給三百，看他手頭寬不寬裕。」
老侯接著問道：「那他在那間屋子裡到底幹什麼，你知不知道呢？」
老闆的手已經開始發抖了，只能辯解道：「他說就是帶學生聽聽歌、聊聊天，我真不知道還有別的事情啊————」
老侯反問了一句：「你不知道？」
然後把後院新鎖的照片拍到了櫃檯上，盯著他說道：「要是什麼都不知道，那你換什麼鎖呢？這把鎖上個月才剛剛換上，你卻跟我說是丟了兩箱貨，但牆頭就只有一人高，真要防丟貨，你光換一把鎖能有什麼用？你怕的不是丟貨，而是怕別人看見那間屋子。」
老闆這下終於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過了半天才說出一句：「我就是收了他一點錢————他說自己是做音樂的，想找幾個有天賦的孩子帶一帶，我當時尋思著這不是什麼壞事————我真不知道他是那種人啊————」
老侯沒有再繼續逼他，而是讓趙偉把這些話全部記進筆錄，對方已經承認收錢和提供
後院房間，接下來最重要的是把承認的內容固定下來。
老闆簽字按手印的時候，手一直抖得握不住筆，就連印泥都按了兩次才終於按清楚。
出了磁帶店以後，趙偉還是有些拿不準，便問道：「侯哥，他說自己不知道江有志是哪種人，這話到底能信嗎？」
老侯搖了搖頭，回答道：「信不信不歸咱們來定，他既然說不知道，那筆錄里就記不知道，不能把沒有證實的事情寫成已經確定。」
趙偉又接著問道：「那他收錢讓江有志使用後院這件事呢，這個總不能含糊過去吧？
」
老侯說道：「這件事他當然賴不掉，帳本和筆錄都在呢。」
說完以後，老侯騎上自行車蹬了兩下，但很快又停了下來，然後回頭補充了一句：「回去以後告訴江陽，老闆說過，江有志自稱是做音樂的。」
這句話雖然不長，但它和江有志接觸學生的方式相關，必須儘快帶回去。
物證室就在派出所後院的平房裡，白天一直拉著窗簾，屋裡邊擺著鐵皮櫃和一張舊三屜桌，而桌面上放著一台雙卡錄音機。
這台錄音機是所里物證室自己的，比磁帶店後院那台稍微新一些，江陽把那盤寫著「合輯」的磁帶放進去以後，按下了播放鍵。
到這一次為止，他已經是第八遍聽這盤磁帶了，前面七遍都沒有聽出真正有用的內容，他必須再仔細聽一次。
磁帶的A面全是流行歌，有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周杰倫的《七里香》，S.H.E的《Super Star》，另外還有幾首2005年超女比賽里唱紅的歌。
但整盤磁帶的音質都很一般，底下始終有磁帶特有的噪聲，聽起來像是從廣播或者別的磁帶里翻錄過來的，而且歌曲和歌曲之間沒有間隔，往往是上一首的尾巴還沒有結束，下一首的前奏就已經壓了上來。
江陽把A面從頭到尾聽完，然後把磁帶翻到B面，繼續聽了下去。
B面前面二十分鐘同樣是歌，內容和A面差不多，都是翻錄的流行歌，中間還夾著兩首DJ版舞曲。
但放到第二十一分鐘的時候，聲音突然開始發悶，聽起來就像有什麼東西把磁頭捂住了，緊跟著又是「咔」的一聲，後面便全都變成了雜音。
前七遍聽到這裡的時候，情況每一次都一樣，江陽每次都會把磁帶倒回去重新聽，但倒回去以後，雜音還是雜音，聽不出任何內容。
他還換過一台錄音機，結果完全一樣，毫無疑問，問題不在播放設備上，而是在磁帶本身。
不過這一次，江陽沒有再倒帶，而是按下停止鍵，把磁帶取了出來，然後翻來覆去仔細看了看。
這是一盤普通的TDK空白帶，標籤上「合輯」兩個字是用原子筆寫的，筆跡和老闆的進貨帳本對不上，和牆上的刻字同樣對不上，而磁帶外殼上還有一道裂紋，被人用透明膠帶粘過。
江陽從抽屜里拿出一把小螺絲刀，把磁帶外殼上的五顆螺絲一顆一顆擰了下來，然後非常小心地打開了外殼，只要碰亂裡面的磁帶，就可能影響後面的檢查。
棕色的磁帶盤就盤在外殼裡邊，江陽用手指慢慢轉動盤芯，把磁帶一段一段拉出來查看，等拉到B面第二十一分鐘對應的位置時，他終於停了下來，那一段磁帶上面有摺痕。
摺痕其實不深，但確確實實被折過，而且摺痕位置的磁粉還有輕微脫落，磁帶經過磁頭的時候，那一塊會翹起來，貼不住磁頭，聲音就先是發悶，後面乾脆全成了雜音。
江陽把那段摺痕小心鋪平，用指甲蓋來來回回壓了幾遍，然後把磁帶重新盤迴去，合上外殼，再把五顆螺絲全都擰緊。
處理完以後，他把磁帶重新放回錄音機，按下播放鍵，然後一直等到第二十一分鐘。
這一次，原來的雜音消失了，先出現的是幾秒鐘空白，接著錄音機里傳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那個聲音並不大，還帶著一點口音，語速很慢，聽起來就像在耐心哄人：「放鬆，別緊張啊，就跟平時唱歌一樣，先深呼吸————對，吸————再慢慢呼————」
江陽的手指一下停在了錄音機邊緣，這段被摺痕擋住的內容，終於被放了出來。
江陽以前並沒有聽過江有志說話，但磁帶店老闆描述過江有志的口音和語速，趙偉專門問過杜曉梅，杜曉梅當時還學了兩句，說江有志講話「慢吞吞的，像老師教學生」。
而現在磁帶里的這個聲音，無論口音還是語速，都和他們描述的情況吻合。
男人繼續說道：「來，跟著我哼，嗯————對，就是這樣。你的聲音條件很好，真的，我帶過這麼多孩子，你是底子最好的一個。」
說完以後，磁帶里停頓了幾秒，然後才傳出一個女孩的聲音，聲音很輕，還有一點發抖：「有志哥，我真的能行嗎？」
男人立刻說道：「怎麼不行呢？我跟你說，我認識BJ唱片公司的人，下個月就有製作人過來選苗子，到時候我推薦你。你先錄一首小樣，人家一聽，行，包裝一下，你就能出道了。你看看電視上那些超女，哪個不是這麼出來的？」
女孩沒有馬上說話，聽起來像是在猶豫，男人又接著說道：「你相信我的，我還能騙你嗎？不過這件事你先別跟別人說，名額有限，要是傳開了，大家全都來找我，我不好辦。尤其是你爸，他那種人懂什麼唱歌出道呢，你要是跟他說了，他肯定會攔著你。」
女孩還是用很輕的聲音應了一句：「嗯————」
男人便繼續哄道：「來，唱一首你最拿手的吧，我給你錄進去，回頭製作人聽的就是這個。你別緊張啊，就跟平時一樣唱。」
幾秒鐘的安靜過去以後，女孩終於唱了起來，唱的是《隱形的翅膀》，這是張韶涵的
歌，2006年發的，那兩年滿大街都在放。
女孩的聲音很青澀，音準並不算好，但唱得非常認真，有幾句高音沒有上去，她自己先停了下來，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男人便在旁邊說道：「沒事沒事，再來一遍吧。」
女孩又從頭唱了起來，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些，高音依然有些緊，但沒有再中途斷掉。
江陽坐在物證室裡邊，一動不動地把整段錄音聽了下去。
窗外的天這時候已經徹底黑透了，值班室方向隱約還能傳來電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播放奧運賽事的重播，而物證室的日光燈鎮流器一直嗡嗡作響，正好和錄音機里的底噪混在一起。
女孩把歌唱完以後，男人又說了幾句，大意是讓她好好練習，下次會帶專業錄音設備過來，正式給她錄一首，同時還讓她不要告訴同學，「名額就一個，你說了別人搶了你的，到時候別怪我」。
然後錄音里又傳出「咔」的一聲，後面重新變成了雜音。
但江陽沒有把磁帶倒回去，而是坐在椅子上，看著錄音機的轉盤慢慢停了下來，腦子裡反覆想著那句話：「我認識唱片公司的人，包裝你出道。」
事情發生在2008年，而超女才剛剛過去兩年，那些站在台上唱歌的女孩，已經成了無數中學生心裡的念想。
江有志正是抓住了這一點，拿著一台雙卡錄音機，在磁帶店後院的小房間裡，對一個女學生說自己認識唱片公司的人，還能讓她出道。
到了這裡，石小雨為什麼會哭著問「你為什麼騙我」，答案其實已經出現在這盤磁帶里了。
江陽隨即把磁帶倒了回去，把男人說話的那一段又完整聽了一遍，然後拿出本子逐字記下了幾句話，分別是「認識BJ唱片公司的人」「下個月有製作人過來選苗子」「先錄一首小樣」「包裝一下，你就能出道」「名額有限，別跟別人說」以及「尤其是你爸」。
這些話並不是零散閒聊，而是一套前後連著的說辭，江陽把它們全都原樣記了下來。
記完以後，他把本子合了起來，隨即拿起電話撥了景怡的號碼。
景怡這時候已經交班回家，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起來，而電話背景里同樣有電視的聲音。
江陽先問道：「你還沒睡吧？」
隨後說明情況：「磁帶B面有內容，江有志是以試音出道的名義接觸石小雨的。明天一早大家碰個頭，把接下來的方向定下來。」
電話那邊先沉默了兩秒，然後景怡馬上說道：「那我現在就過去。」
但江陽沒有讓她連夜趕來，只是說道：「不用現在過來，明天再說吧，你先休息。」
景怡應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早上的碰頭會，屋裡已經坐滿了人，江陽沒有先下結論，而是把磁帶B面的內容完整放給大家聽了一遍。
錄音放完以後，屋裡沒有人說話，趙偉低著頭，手裡緊緊攥著筆，連指節都發白了，秦束則靠在鐵皮柜上，嘴角一直繃著，而孫守義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同樣沉默了好一會兒。
大家都聽明白了，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試唱，而是有人拿「出道」這件事去接近學生。
但孫守義先開口問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個人用唱片公司選苗子的名義，把學生騙到後院去，是嗎？」
江陽點了點頭，回答道：「石小雨只是其中一個。他在磁帶店待了兩三年，接觸的學生肯定不止一批，而且楠楠說過，她在迷情酒吧後院見過這個人，他的活動範圍不只時代音像。」
付秉毅接著問道：「那你準備怎麼查呢？」
江陽站了起來，走到白板前面，然後在「江有志」
三個字旁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超女、試音、唱片公司、出道、小樣。
江陽說道：「接下來要做的是大規模排查。
2005年超女以後，全國都出現過這種事情，有人冒充星探或者唱片公司的人，專門挑中學女生下手，而家裡條件一般、父母不在身邊、性格又內向的學生，是他們重點尋找的目標。江有志用的就是這一套路子。」
說到這裡，他又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然後繼續交代：「排查範圍包括江城一中、二中、三中、職高，還有周邊幾所初中。重點找兩種人，一種是以前被江有志接觸過的女生，另外一種是有過類似經歷的人，不管對方當時叫什麼名字、用的是什麼名義，只要說過認識唱片公司、能夠包裝出道，或者讓學生過去試音，就全都登記下來。」
老侯在旁邊補充道：「留守家庭的孩子要重點問一問，這種事情她們多半不敢跟家裡提。」
孫守義聽完以後點了點頭，說道：「人手由我來協調，分局那邊我會打招呼，然後讓各個派出所一起配合。」
方向就這樣定了下來，只要江有志用同一套說辭接觸過不止一個學生，那麼擴大排查範圍，就有可能找到更多見過他、甚至有過同樣經歷的人。
這次排查一共持續了四天，老侯帶著趙偉跑了三所中學，景怡和秦束去了職高和兩所初中，江陽自己則去了楠楠的學校，又通過社區居委會聯繫了幾個留守家庭。
大部分學生沒有聽說過這種事，但有幾個女生承認，她們曾經在後院聽過歌，只是江有志沒有向她們提過唱片公司，只讓她們坐在那裡聽歌聊天。
另外還有一個男生說，江有志以前請他喝過汽水，還問過他想不想學吉他，但他自己
沒有興趣，後來就沒有再去。
到了第三天，秦束在職高查到一個女生，女生說去年有個男人曾經在學校門口發過名片，名片上印著「星探」兩個字，但她當時沒有放在心上，後來連名片扔了。
秦束問她還記不記得對方的名字，她只記得那個人姓王，別的已經全都忘了，這條線索暫時只能先登記下來。
到了第四天下午，江陽正在所里整理排查記錄，景怡從外面趕了回來，而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穿校服的女生。
那個女生個子不高，扎著一條馬尾辮，心裡很緊張，兩隻手把書包帶攥得緊緊的，進了值班室以後只站在門口，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鞋尖。
景怡對江陽介紹說道：「她叫林小桐，現在高一，說有些情況想要反映。」
江陽先是安慰了一下，然後語氣溫柔說道：「你先別緊張，想到什麼說什麼，記不得的不用勉強自己。」
之後林小桐說初二暑假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城隍廟那邊逛悠，然後就有個男的過來搭話，問她想不想唱歌，說她氣質好，形象好之類的。
那男的30來歲吧，看著像是個正經人。
還說自己是省城文化公司的經紀人呢，有唱片資源，可以推薦他去當童星。
而之後，這男的帶她去了城隍廟後邊一個屋子裡。
她當時還唱了首歌，說交200報名費，等通知就行了。
聽到這裡，江陽開口問道：「那你交錢了嗎？」
「我當時就交50塊，我身上就50塊了，還是當時好幾天的飯錢。
說是先占一個名額，但我後來再打他電話就打不通了。」
「你還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嗎？他有說過嗎？長什麼樣子呢？」
聽到這裡，林小桐仔細地想了想，回答道：「叫張友川，朋友的友，四川的川。
至於他長什麼樣子————」
林小桐仔細想了想，然後說道：「他個子不高，比我高不了多少，可能就是一米六出頭，人瘦瘦的，臉有點長，頭髮梳得很整齊，穿的是一件白襯衫，而且說話帶一點外地口音，不是本地人。」
江陽聽完以後微微皺了皺眉，按照杜曉梅和磁帶店老闆以前的描述，江有志是中等個，大約一米七五，身材不胖不瘦，平時經常穿舊夾克，還騎著一輛黑色摩托車，眼前這個張友川的外貌特徵明顯和江有志對不上。
江陽繼續問道：「他的臉上有沒有什麼比較明顯的特徵，比如痣、疤，或者他戴不戴眼鏡呢？」
但林小桐搖了搖頭，說道：「他不戴眼鏡，臉上沒有什麼記號。
我就記得他的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乾淨，而且拿話筒的時候，小拇指會翹起來。」
江陽又問道：「那他大概有多大年紀？」
林小桐想了想，說道：「三十來歲吧，看起來比江————」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然後改口說道：「比我想像中的經紀人要大一些。」
江陽把這些特徵全都記錄下來，然後又問道：「當時去的那間屋子，你現在還記得具體在什麼地方嗎？」
林小桐點了點頭，說道：「我還記得，就在城隍廟後面的第三條巷子，門口有一個賣烤紅薯的，順著巷子一直走到底再左拐，那裡有一扇紅鐵門，屋子就在一樓。屋裡的牆上貼著幾張女明星的海報，桌面上還擺著一摞表格，而且表格上面印著報名表」三個字。」
她對路線和屋內陳設都還記得，這些細節全都被江陽仔細記了下來。
江陽又問道：「那個男人有沒有讓你不要告訴別人呢？」
林小桐點了點頭，回答道：「他說過，他說名額有限，讓我不要跟同學講，還說我爸媽要是不同意，那就不要跟他們說，老人家不懂這些，別讓他們拖我的後腿。」
這套話一出來，事情的相似之處立刻顯了出來，「名額有限，別跟別人說，別告訴家裡」，和磁帶上江有志對石小雨說的話幾乎一字不差。
江陽接著問道：「除此以外，他還說過什麼嗎？」
林小桐說道：「他還說下個月會有一個製作人從BJ過來，到時候會通知我去正式試音，讓我這段時間多練練歌，還讓我別吃辣的，要保護嗓子。」
說到這裡，她低下了頭，然後繼續說道：「我後來還真的練了一個暑假，但他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我這才知道自己被騙了。那五十塊錢的事情，我一直沒敢跟我媽說，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得罵死我。」
江陽聽完以後，沒有添加任何沒有證實的判斷，而是讓景怡把林小桐的陳述整理成筆錄，同時安排第二天帶她去城隍廟後面，指認當時去過的那間屋子。
林小桐離開的時候，景怡把她送到了門口，等景怡回來以後，就看見江陽正站在白板前面。
白板上已經並排寫著「江有志」和「張友川」兩個名字，而且兩個名字中間還畫了一條線，景怡看了一眼便說道：「這兩個人不是同一個人。」
江陽點了點頭，說道：「確實不是同一個人。江有志一米七五，平時穿舊夾克，騎著摩托車，在磁帶店後院活動，而且他不收學生的錢，甚至還會請學生喝汽水。但張友川只有一米六出頭，穿白襯衫，手指很細，在城隍廟巷子裡租房子，而且還會收五十到兩百的報名費。無論是長相、身高、穿著、活動地點，還是收錢的方式，兩個人全都不一樣。」
景怡看著白板問道：「那會不會是其中一個人在模仿另外一個呢？」
但江陽搖了搖頭，回答道：「他們的話術實在太像了，認識唱片公司的人」名額有限」別告訴別人」別告訴家裡」，就連說話的順序都差不多。一個人就算模仿另外一個人，很難模仿到這種程度，這不是誰臨時學了幾句話，而是一整套說辭，是一整套流程。」
說完以後，他拿起筆，在兩個名字中間的橫線上寫下了兩個字：同路。
江陽繼續說道：「這兩個人背後應該是同一撥人。
有人在組織這件事，有人負責在學校附近尋找目標，有人負責租下場地，準備錄音機和話筒，還有人負責假裝經紀人去收錢。江有志是其中一個，張友川是另外一個，但除了他們以外，可能還有第三個、第四個，甚至五六七八九十個。」
景怡站在白板前面，沒有馬上說話。
要是這條線成立，案件面對的就不只是兩個假名字，而可能是一整套完整的犯罪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