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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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多久,院門外邊就響起了汽車聲,一輛市局的桑塔納停在了紅旗路派出所門口。

  車上很快走下來兩名民警,其中一人懷裡抱著三個牛皮紙檔案袋,另外一人手裡則提著一隻黑色公文箱,箱子裡邊裝的全是這次帶過來的光碟和照片,孫守義聽見動靜以後,親自迎了出去。

  等雙方在門口碰了面,孫守義先看了一眼他們手裡的東西,然後開口問道:「現階段的材料全都在這裡了?」

  領頭的民警點了點頭,直接回答道:「現階段能夠整理出來的材料,全都在這裡了。」

  他說著,又把一張移交清單遞到了孫守義手裡,因為三起案子的材料不能混,所以他還專門把編號的事情交代了一遍:「三起案子分了三種編號,排洪渠女屍案用洪字頭,廣場父女案用廣字頭,行李箱案用箱字頭。這裡邊現在裝的全是複印材料,原件還在各偵辦組手裡呢。要是現場照片和檢驗記錄還有補充,市局會連夜送過來。」

  「明白了。」

  孫守義把移交清單接過來以後,立刻一項一項核對起來,等確認沒有問題,這才在上邊簽了字。

  另外一邊,景怡早就把檔案室靠窗的桌子清理出來了,她還專門找來三張白紙,分別在上邊寫好三個案名,然後壓在了桌面上,所以材料一送進來,就能直接按照案名分開放好。

  不過景怡並沒有拿過材料就直接拆,而是先仔細看了看封口,然後又核對了編號,最後才把收到材料的時間寫進登記本裡邊。

  三個案子的材料分別是誰經手的、什麼時候拆的封、裡邊一共帶來了多少張照片和幾份詢問筆錄,她全都一項不落地記得清清楚楚,因為案卷材料這東西最怕的就是經手過程不明,只要中間少記了一項,後邊再想核對就麻煩了。

  付秉毅一直站在旁邊看著,見她把這些事情辦得這麼穩,便點了點頭說道:「小景,你現在乾材料這活,真是越來越穩了。」

  景怡連頭都沒抬,手上還在繼續數著照片,嘴裡卻回了一句:「我現在怎麼說也算是省級教材編寫組的人了,要是連三袋材料都管不明白,那不是給江總編丟人嗎?」  江陽聽完,直接伸手接過她剛剛數完的第一袋材料,說道:「你忙你的就行,別什麼事都捎上我啊。」

  這時候,趙偉和秦束還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

  秦束原本是想留下來幫忙的,但是他明天一早還有奧運安保巡邏任務,楚陽都已經在樓下催過兩次了。

  趙偉倒是沒有別的事情,只是孫守義根本不讓無關人員一直圍著案卷轉。

  孫守義擺了擺手,直接把兩個人一起趕了出去:「該回家的回家,該休息的休息啊,明天還得照常上班呢,別全都跟這兒熬著。」

  趙偉都走到門口了,又回過頭試探著問了一句:「那我可真走了啊?」

  付秉毅看了他一眼,直接說道:「走吧,你留下來還能幹什麼,幫我們把照片再數一遍?」

  趙偉撓了撓頭,嘴裡說著「我就是問問」,然後才跟著秦束一起下了樓。

  兩個人走了以後,檔案室裡邊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頭頂的吊扇轉得並不快,而且扇葉每轉上一圈,都會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窗外的知了也一直沒有停下來,空氣裡邊全是暴雨過後的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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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人各自占了桌子的一邊,付秉毅先拿起排洪渠女屍案,江陽翻開了廣場父女案,而景怡則把城隍廟大集行李箱案的照片全部拿出來,按照時間先後排好了。

  但是三個人才看了十幾分鐘,樓下邊忽然又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剛剛離開的趙偉竟然又回來了。  他左手提著兩大袋包子,右手拎著裝在塑膠袋裡邊的小米粥,還夾著一包鹹菜,等他進門以後,直接把這些東西往空桌上一放,然後說道:「你們都先別看了,趕緊吃飯吧。」

  景怡明顯愣了一下,抬頭問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趙偉一邊解開那一袋袋包子,一邊回答道:「我都走到街口了,才想起來你們三個還沒吃晚飯呢。正好街口那家包子鋪還沒關門,我就把籠屜裡邊剩下的包子全包了,有白菜豬肉的,有韭菜雞蛋的,還有幾個豆腐粉條的,只是老闆自己都已經分不清了,所以你們碰上什麼就吃什麼吧。」

  塑膠袋口才剛剛解開,裡邊的熱氣就冒了出來,包子皮上還留著籠布壓出來的紋路,一看就是剛從籠屜里拿出來沒多久。

  趙偉隨後又把三杯小米粥分別放到三個人面前,補充道:「粥沒有勺,你們就直接喝吧。」

  江陽看著桌上的包子和粥,馬上伸手摸向衣兜,問道:「這些東西一共多少錢?」

  趙偉低著頭拆筷子,根本不肯看他,只回了一句:「沒幾個錢。」

  其實所裡邊的人全都知道趙偉家裡的情況。

  他是從農村考出來的,父母常年在家種地,家裡供出一個警校生本來就不輕鬆,而且他入職以後,每個月發了工資還得往家裡寄回去一部分,自己平時基本上都在食堂吃飯,連瓶汽水都很少捨得買。

  他的手被刀片劃傷,趙建軍給了他雲南白藥,他都捨不得多用,桌上這些包子和粥確實不算什麼貴東西不假,但是這頓飯對趙偉來說是大開銷,三個人心裡全都清楚。

  說實話,三個人心裡都有些感動,只是誰也沒有馬上把這份情緒說出來。

  付秉毅只是抬頭看了趙偉一眼,並沒有出聲,而景怡也停下整理照片的動作,輕聲說道:「趙偉,謝謝你啊。」  「這有什麼好謝的?」

  趙偉抬起頭說道:「咱們本來就是一批進所的,你們現在留在這裡給市局幹活,我總不能自己回去躺著睡覺吧。」

  「到底多少?」

  「我都說了沒幾個錢,你就別問了。」

  江陽聽到這裡,直接從兜里抽出十塊錢,然後塞進了趙偉的上衣口袋。

  趙偉反應很快,立刻把那張錢掏了出來,瞪著江陽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江陽回答得也很直接:「你把飯送過來,這份情我們領了,但是錢你拿著。」

  趙偉一下就不幹了,直接把錢往江陽手裡推:「憑什麼啊?你能請我吃飯,我就不能請你吃一頓?難道十塊錢還能把我吃窮了?」

  江陽又把錢按回他手裡,低聲說道:「你還有家裡要顧呢。」

  但是這句話一出口,趙偉這回是真的急了,他當場反問道:「誰沒有家裡要顧啊?我家條件是一般不假,但是我現在也已經上班拿工資了。」

  江陽還想再說話,可趙偉根本沒給他機會,直接把那張錢往桌上一拍,轉身就朝門外跑了出去,嘴裡還喊道:「粥都趁熱喝啊,我就不跟你們吃了,還得熬夜呢,多吃點!」

  江陽見狀趕忙追到樓梯口,但是只聽見一陣急促的下樓聲,等他趕到院裡邊的時候,趙偉已經推著自行車出了大門,騎得快得很,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江陽手裡還攥著那張十塊錢,只能站在原地停了下來。

  付秉毅這時候站在二樓走廊上,低頭看了看院門的方向,忍不住笑罵了一句:「這小子。」

  說完以後,他又看向江陽和景怡,認真說道:「你們這一批進來的這幾個,都不賴。」

  江陽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那張錢重新裝回口袋裡邊,把這頓飯記在了心裡。

  三個人回到檔案室以後,沒有再耽誤時間。

  包子這時候已經有些涼了,誰也沒有挑餡,江陽一隻手拿著包子,另一隻手端著粥,吃完一個馬上就去拿第二個。

  付秉毅吃飯本來就快,基本上幾口就是一個,甚至連鹹菜都顧不上夾,至於景怡,她平時吃東西多少還會注意一些形象,但是這會兒也根本顧不上了,只見她把馬尾往肩膀後邊一甩,低頭咬著包子,另一隻手翻看照片背後的編號。

  三個人前前後後只用了三分鐘,就把這頓飯吃完了。

  吃完以後,他們又把包子袋折好,把粥杯摞在一起,然後用舊報紙把桌上的油點擦乾淨,剩下的鹹菜也紮緊袋口放到了一旁。

  等這些東西全部收拾好,三個人便重新坐了下來,而且誰也沒有再提吃飯的事情,隨著一份份材料在桌面上攤開,檔案室裡邊很快就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了。

  不過三個人看卷宗的方式,其實並不一樣。

  付秉毅每一頁都看得很慢,他會先看現場勘查記錄,然後再去看照片,等照片看完以後,還要回過頭核對記錄裡邊的方位、距離和提取物編號。  要是遇到有疑問的地方,他就會用鉛筆在旁邊輕輕點一下,哪怕已經隔了好幾頁,也會重新翻回來再看一遍。

  付秉毅辦了十幾年刑事案件,所以他很清楚,一份案卷裡邊最有用的東西,有時候可能就只是一句辦案人隨手記下來的話。

  辦案人在當時覺得這句話很尋常,但是隔上幾天重新去看,它的意義就有可能完全不一樣了,所以越是這種不起眼的地方,他反倒看得越仔細。

  江陽看材料的速度,要比付秉毅快上一些。他會先把手裡邊的全部材料大致過上一遍,在腦子裡排出時間順序和人員順序,然後再回過頭去找那些互相矛盾的地方。

  而且每看到一張照片,他都會停下來想一想,照片之外還缺了什麼,現場人員為什麼站在這個位置,嫌疑人為什麼選擇這條路,還有哪些東西原本應該存在,卻根本沒有出現在勘查記錄裡邊。

  他從開始看材料以後,眉頭就一直皺著,偶爾會拿筆寫下一兩個詞,但是很快又把它們劃掉了。

  這個時候冒出來的只能算是想法,還不能當成結論,所以只要沒有證據支撐,他就不會輕易把一句判斷留在紙面上。

  景怡也有她自己的辦法,她會先按照時間整理材料,把每一份筆錄和每一張照片都放到對應的節點上,然後再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去看當事人為什麼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她想得確實沒有江陽和付秉毅那麼深,但是她記得住細節,而且遇到看不懂的地方也敢直接開口問,所以她面前的本子上很快就列出了三行字,分別是「誰發現的」「誰最後見過」「為什麼出現在那裡」。

  付秉毅看了一眼那三行字,便點頭說道:「這三句話聽著是不複雜,但是只要真能把它們全部答上來,案子也就差不多了。」

  景怡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繼續低頭往下看了起來。

  江陽先看的第一個卷宗,是排洪渠女屍案。  女屍被發現的時候已經高度腐敗,而且還在洪水裡邊經過了長時間的浸泡和衝撞,所以面部與手指表皮都受到了嚴重破壞。

  發現屍體的橋洞很可能只是屍體最後停下來的位置,在那上游還有很長一段排洪渠需要排查,不能把橋洞直接當成入水地點。

  現有的初步檢驗意見寫得非常謹慎,裡邊給出的情況是身份不明、死因待查、死亡時間暫時無法準確判斷,而且屍體的入水地點也沒有結論。

  現場人員已經從屍體上提取了尚可利用的組織,牙齒和骨骼情況也做了初步記錄,衣物和附著物則分別裝袋,準備繼續進行檢驗。

  常用的指紋、面貌辨認和失蹤人員照片比對,現在全都用不上,所以這起案子一上來就卡在了死者身份這個最基礎的問題上。

  江陽翻到屍體照片以後,只看了幾眼,就把照片稍微放低了一些。

  這具屍體處理起來確實很難,但是並不代表一點方向都沒有,他前世精通顱骨面貌復原技術,只要死者的顱骨結構保存得還可以,就能依據骨性標誌、軟組織厚度數據和個體特徵,一點一點恢復出死者生前的大致面貌,然後用來發布協查,進一步縮小身份查找範圍。

  不過顱骨面貌復原能做的,只是給身份查找提供一個方向,它根本不能直接確認死者到底是誰。

  要想真正確認身份,後邊還得依靠親屬辨認、牙齒記錄、dna以及其他證據相互印證,只有這些東西能夠對得上,身份結論才能立得住。

  至於死亡時間,也可以嘗試從屍體組織裡邊的微生物變化入手。

  屍體在腐敗過程中,不同階段的微生物種類和數量都會發生變化,但是水溫、浸泡環境、屍體損傷以及暴雨沖刷,全都會對這種變化造成影響,所以根本不能拿一套固定數據直接往上套。

  要想用這個方向,就必須結合江城最近幾天的溫度、降雨和排洪渠水情,一項一項進行驗證才行。  另外,屍體衣物、鞋底縫隙、指甲以及骨骼周圍殘留下來的泥沙裡邊,也可能存在很細小的土壤差異。

  只要能夠從中找到不同的礦物顆粒、植物碎屑或者其他微量附著物,就有機會幫助警方區分屍體長期停留地、入水地和最終發現地,這幾處地方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位置。

  但是這些技術放在二零零八年,基層單位很少有機會接觸,現有設備到底能做到哪一步,還有省內是不是具備相應的實驗條件,這些問題全都得先問清楚。

  江陽沒有急著在材料上寫下結論,只是在自己的本子上記了三個詞,分別是「顱骨、微生物、土壤」。

  這起案子目前可以先放上一放,因為江陽心裡雖然已經有了幾個方向,但是最終到底先做哪一項檢驗,還得等他親眼看過屍體,再跟法醫和技術人員仔細商量以後才能決定。

  想到這裡,他合上這部分材料,然後看向了第二個卷宗。

  廣場父女案的事實,相對來說要清楚一些。

  女兒先在家裡喝下了有機磷農藥,父親發現以後,既沒有撥打一二零,也沒有報警,而是替女兒整理好衣服,再用三輪車把遺體運到了市中心廣場,鋪在奧運倒計時牌下方的草蓆上。

  等這一切做完以後,他就坐在女兒身邊,喝下了剩餘的農藥。

  法醫現在已經確認,父女二人全都死於有機磷農藥中毒,而且現有的現場痕跡,也根本沒有顯示第三人直接參與死亡過程。

  父親留下來的那塊紙板上邊,只有一句話,那就是「請查清我女兒為什麼自殺!」

  家裡沒有發現女兒留下的遺書。  街坊鄰居問話也全都是空白,貌似這一家人很少出門。

  不過這些說法現在全都缺少進一步印證,哪一個都不能解釋她為什麼自殺。

  單從死亡方式來看,這就是兩起自殺。

  要是父親當時在家裡喝下農藥,沒有把女兒帶到中心廣場,也沒有把那塊紙板留下來,那麼這起案件很可能就會按照普通非正常死亡進行調查。

  等警方查明其中沒有他殺嫌疑以後,整件事情也就會慢慢過去了。

  江陽看到這裡,翻頁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腦子裡一下冒出了一個問題:前世有沒有可能也是這對父女,只是他們最後死在了家裡呢?

  那一世,父親或許沒有把女兒的遺體拉到奧運倒計時牌下邊,也沒有讓整座江城的人都看見那塊紙板,所以警方在確認父女服毒自殺以後,只是按照程序進行了調查,事情並沒有引起大範圍關注。

  而那個時候,江陽前世還在基層,後來接觸過的案件又實在太多,所以他沒有聽說過這件事,也沒有把它記住,並不奇怪。

  這個解釋確實存在可能。

  江陽無法證明前世到底發生過什麼,也不能拿這一世的材料去印證另一段人生,所以他只能把這個疑問先壓下去,繼續去看卷宗裡邊已經確定的事實。

  父親為什麼認定女兒的自殺另有原因?他在發現女兒以後,究竟看見了什麼,又想起了什麼?他為什麼沒有直接報案,反而選擇了這樣一種公開的方式?

  這些問題,才是眼下真正需要調查的事情。  江陽把紙板照片重新放回原位,然後拿起了第三個卷宗。

  城隍廟大集行李箱拋屍案的材料是三個案子裡最多的,因為臨時寄存點的商戶先是發現舊行李箱一直往外滲水,而且還聞到了異味,等民警趕到以後打開箱子,才在裡邊發現了屍體。

  嫌疑人現在已經在汽車站被抓住了,但是從落網到現在,他的口供已經改了七八次。

  他一會兒說箱子是自己撿來的,一會兒又說有人給了他五十塊錢,讓他把箱子送到大集,後來更是承認自己知道裡邊裝著人,卻始終堅持說自己只負責運送。

  至於死者身份、第一現場和真正動手的人,他一直說自己全都不知道。

  行李箱裡的屍體,是無頭屍體,現在根本沒法確認身份,這案子極其棘手。

  卷宗的附袋裡邊,還裝著一張刻錄光碟。

  景怡把所里那台大頭顯示器搬了過來,將光碟放進主機以後等了十幾秒,屏幕上才終於彈出了幾個視頻文件。

  城隍廟大集裡邊的監控設備並不統一,有的是商戶自己安裝的黑白攝像頭,還有一些是大集管理處前兩年安裝的設備,所以畫面清晰度不高,時間上也存在幾分鐘誤差。

  市局技術人員只能按照嫌疑人先後出現的順序,把幾個監控片段拼到一起,然後供偵查人員查看。

  景怡點開第一段視頻以後,畫面里很快出現了一名男子。

  那個男人拖著一隻舊行李箱,從大集東口走了進來,天氣明明很熱,但是他身上穿的卻是一件帶兜帽的長袖衛衣,兜帽扣在頭上,外邊又壓了一頂鴨舌帽,臉上還戴著口罩,所以整張臉被遮得非常嚴,只能看見眼睛周圍的一小塊皮膚。  男人拖著行李箱走進主通道,先後經過香燭鋪、舊書攤和一家賣塑料盆的店,然後轉進西側街角,把行李箱放在了臨時寄存點旁邊,整個過程都被沿路的監控記錄了下來。

  不過他放下箱子以後,並沒有馬上離開大集,而是又從北側通道繞了一圈,最後經過管理處門口,朝汽車站的方向走了過去。

  景怡把這幾段視頻從頭到尾放了一遍,然後又接著放了第二遍和第三遍。

  付秉毅站在顯示器後邊,一邊用手指敲著桌角,一邊說道:「從走路姿勢上看不出明顯問題。他的步幅一直有變化,應該是在主動控制,而且鞋底也始終避著鏡頭,看不清花紋。」

  江陽同樣一直盯著畫面,然後補充道:「他先用左手拖箱子,中間換過兩次右手。箱子是有分量的,但是他看起來沒有明顯吃力。身高現在還算不准,因為衣服太寬,肩膀也看不清楚。」

  景怡把畫面按下暫停,忽然說道:「他一路上根本沒有碰過帽檐,也沒有整理過口罩。」

  江陽看了一眼定格畫面,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應該是提前固定過。帽子和口罩戴得很牢,走了這麼久都沒有移位,這就說明他準備得非常充分。」

  三個人把這幾段視頻又看了好幾遍,但是除了能夠判斷嫌疑人早有準備,而且刻意遮擋了自己的體貌特徵以外,暫時還是沒有找到可以直接推進案件的新線索。

  因為他的臉根本看不見,衣服上也沒有明顯標誌,行李箱又是市面上的常見款式,再加上現場提取結果還沒有全部出來,死者身份同樣沒有確認,所以眼下能用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江陽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眼前這三個案子,他前世全都沒有接觸過,他不知道兇手姓名,也不知道這些案子後來公布過什麼結果,更沒有一條現成證據鏈可以讓他提前利用。

  換句話說,從這一刻開始,他只能從零開始,一步一步尋找證據,然後沿著證據追查背後的真相,而這毫無疑問也是一次同時需要技術、經驗和耐心的挑戰。  付秉毅把手裡邊的材料放下,抬頭問道:「怎麼樣,看出什麼東西了嗎?」

  景怡聽見這句話,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江陽。

  江陽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暫時沒有看出什麼。不過這三個案子是在同一天發生的,我總覺得它們背後可能有某種聯繫,說不定這三個案子,原本就是同一個案子。」

  付秉毅聽完,並沒有馬上反駁他,而是直接問了兩個問題:「證據在哪裡?你又為什麼這麼想?」

  江陽只能回答道:「算是直覺吧。」

  「辦案可不能只講直覺啊。」

  付秉毅笑了笑,然後拿起鉛筆,在排洪渠女屍案的照片編號旁邊輕輕點了一下,繼續說道:「我承認,直覺有時候確實很準,老刑警只要看一眼現場,往往就能想到一個方向。但是單靠直覺根本不行,因為你就算碰巧把案子破了,也走不過後邊的流程,證據鏈照樣立不住。」

  說到這裡,付秉毅把面前的三份材料分別往外推開了一些,然後把道理一層一層說給江陽聽:「現在擺在咱們面前的,是三個地點、三個死者情況,還有三套完全不同的發現過程。現階段根本沒有一項證據能夠把它們連起來,而且市局要求分別偵辦,這個原則不能動。你可以懷疑,也可以按照懷疑去驗證,但是你不能先把它們硬捏成一件事,再拿全部材料往這個想法上套。」

  江陽聽完以後,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師父,我明白。」

  付秉毅看著他,又繼續說道:「凡有事發生,必會留下痕跡,我一直都堅信這一點。老頭子也沒有什麼能教你的,說到底,也就只有這一句話了。」

  「師父,我曉得。」

  江陽笑了笑,然後解釋道:「明天我得在全省大量精英刑警面前,第一個點評這三個案子,現在時間緊,任務也重。放在平時的話,我是不信直覺的。」  付秉毅立刻接了一句:「今天也不能全信。」

  「那就先有一個直覺,然後順著這個方向,一點一點去找證據。」

  江陽拿起本子,在最上邊寫下「是否有關聯」五個字,隨後又在後面加了一個問號,這才說道:「我只會把它當成一個等待驗證的假設。明天會上要是沒有證據,我就絕對不會把它當成結論。」

  付秉毅聽到這裡,才終於點了點頭,說道:「這句話說得對。」三個人隨後繼續低頭看材料,而檔案室裡邊的時間,也在紙頁不斷翻動的聲音中一點一點過去了。

  這期間,檔案室的電話響了好幾次,前兩次全都是王秀娥打過來的。

  第一次打來時,她告訴江陽,自己已經到補課班接到了楠楠和曉露,而且兩個孩子都在家裡吃過了飯,楠楠吃了一碗米飯,還喝了半碗西紅柿雞蛋湯,所以讓他不用再惦記孩子吃飯的事情。

  等第二次電話打過來時,王秀娥已經把楠楠送回了供電局家屬院,曉露也被二姨接走了。

  她在電話裡邊問道:「陽陽,你們那邊還得忙多久啊?」

  江陽如實回答道:「現在還說不準,今天晚上可能得晚一些。」

  王秀娥一聽,又趕忙交代起來:「那你可別光顧著看材料,飯也得吃啊。小景在不在?你師父在不在?他們兩個是不是也都沒回去呢?」

  江陽回答道:「他們都在,趙偉給我們買了包子和粥,我們已經吃過了。」

  王秀娥聽說他們已經吃了東西,這才稍微放下心來,但是她還是不忘繼續交代,讓江陽要是困了,就趕緊去用涼水洗把臉,無論如何也不能一夜不睡。  等電話掛斷以後,景怡轉頭看了付秉毅一眼。

  付秉毅手邊的排洪渠案卷,已經被他翻了大半,但是他的目光卻在同一頁上停了很長時間,明顯也一直惦記著家裡邊的楠楠。

  景怡看出來以後,便先開口說道:「付師傅,您還是回去吧。」

  付秉毅抬起頭問道:「我回去幹什麼?」

  景怡直接回答道:「回去陪楠楠啊。」

  但是付秉毅擺了擺手,說道:「她現在已經回家了,我這個時候回去,她估計也已經睡了。今天晚上,我還是跟你們一起通宵吧。」

  江陽聽完,直接把手裡邊的卷宗合了起來,說道:「您回家通宵,楠楠比卷宗重要。」

  付秉毅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小子現在還安排起我來了?」

  「材料是明天早上才用,您在哪裡看其實都一樣。」

  江陽把話說得很明白:「楠楠這段時間心裡一直有事,所以家裡有人和沒人,感覺是不一樣的。」

  景怡也跟著勸道:「您回去以後,她就算什麼都不跟您說,等早上起來看見您在家裡,心裡也能安穩一些。這裡還有我和江陽呢,要是真發現了問題,我們馬上給您打電話。」

  付秉毅原本還想拒絕,但是兩個人都一直看著他。  過了片刻,他終於鬆了口,說道:「行吧,那我帶一套複印材料回家看。」

  不過景怡並沒有直接把卷宗遞給他,而是認真說道:「這個得登記,而且還得讓孫所同意才行。」

  付秉毅聽完,忍不住說道:「你現在還真把自己當材料員了。」

  景怡卻一點沒有鬆口,聳了聳肩,無奈道:「手續就是手續啊。」

  她說完以後,拿起電話就撥到了孫守義家裡。

  孫守義聽明白情況以後,同意付秉毅帶走排洪渠女屍案的編號複印件,但是照片和光碟必須留在所里,而且全部材料都得裝進公文包,明天早上七點以前帶回來,再當面交給景怡清點。

  景怡得到批准以後,馬上把批准時間、帶走頁數和材料編號,一項一項寫進了登記本,最後還讓付秉毅在下邊簽上名字。付秉毅簽完以後,拎起公文包說道:「你就放心吧,要是少了一張紙,你只管拿我是問。」

  等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江陽交代道:「你別光盯著三個案子到底有沒有聯繫,還是得先把每個案子的問題理清楚。單個案子要是都看不明白,再把它們放到一起,只會變得更亂。」

  江陽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師父。」

  付秉毅下樓以後,檔案室裡邊就只剩下了江陽和景怡。

  景怡把行李箱案的光碟取出來,連同相關材料一起搬到了一樓值班室,那裡既有電話,也有一台能夠讀取光碟的大屁股電腦,夜裡繼續看材料要方便一些。

  值班民警這時候出去巡邏了,所以屋裡邊暫時沒有其他人。  牆上的石英鐘已經過了八點,而窗外偶爾還會有警車進出,院門也隨著車輛回來,一會兒打開,一會兒又關上。

  景怡重新點開了那幾段視頻,先是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但是沒有看出新的東西,於是她又把進度條拉回了開頭。

  等看到第五遍的時候,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忽然低聲問道:「江陽,你說我是不是挺笨的?」

  江陽原本正在低頭翻詢問筆錄,聽見這句話以後才抬起頭,問道:「你怎麼突然這麼問?」

  景怡看著顯示器,聲音有些低落:「你和付師傅只看一遍,就能想出那麼多東西。我卻只能這樣翻來覆去地看,甚至連自己應該看什麼都不知道。」

  「誰說翻來覆去地看就沒有用?」

  江陽直接把筆放了下來,然後說道:「你當初能認出李二歪,靠的就是把錄像看了很多遍。每個人擅長的地方本來就不一樣,師父能從勘查記錄裡邊找出問題,我會先排時間線,而你對人的動作、習慣和路線非常敏感,所以你按照自己的辦法看就行。」

  景怡聽完以後,看著屏幕問道:「那我就繼續看?」

  江陽點了點頭,說道:「對,你就繼續看。先別急著猜這個人到底是誰,也別去管他的口供是真是假,只看視頻裡邊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但是到底什麼才算不對勁呢?」

  景怡又問了一句。

  江陽想了想,把判斷方法直接告訴了她:「你就想一想,正常人遇到這種事情會怎麼走,而他又是怎麼走的。只要兩邊不一樣,那個地方就值得記下來。」  景怡點了點頭,把第一段視頻重新播放起來,而江陽也再次低下了頭。

  他的手一直在三份卷宗之間來回移動,剛剛看完廣場父女案裡邊的一份同學詢問筆錄,緊接著又翻到了行李箱案嫌疑人的第四次口供。

  嫌疑人的口供雖然改動了很多,但是每一次都有一個固定說法,那就是他反覆強調,自己只負責運送箱子。

  他承認自己實施了拋屍,也承認自己知道箱子裡邊裝著人,但是在幕後人員和死者身份這兩個問題上,卻一直反覆改口,根本不肯交代清楚。

  這件事情本身就有些奇怪,因為要是他真想逃避責任,完全可以從頭到尾都聲稱自己不知道箱子裡邊裝著屍體。

  但是他偏偏主動承認了最容易引起警方懷疑的那一部分,只在幕後人員和死者身份上不斷改變說法。

  江陽把這一點記在紙上,然後又畫出了嫌疑人從大集前往汽車站的路線。

  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兩個多鐘頭。

  牆上的石英鐘已經指向十點二十,而景怡也把那幾段監控看了十幾遍,她有時候按照正常速度播放,有時候則是一小段一小段地暫停,甚至還把大集平面圖壓在鍵盤旁邊,對照著查看每個攝像頭的位置。

  另外一邊,江陽手裡的卷宗也快被他翻遍了,連紙頁邊緣都已經有些起卷,就在他準備重新去看父女案的時候,景怡忽然開口說道:「江陽,我覺得視頻裡邊這個男人,好像有點不對勁。」

  江陽聽見這句話,立刻把手裡的材料放下,直接走到顯示器旁邊,問道:「到底是哪裡不對?」

  景怡只回答了兩個字:「路線。」  她先把視頻停在大集東口,然後又伸手指向旁邊的平面圖,說道:「城隍廟大集每天的人都很多,從東口進來以後,有好幾條路。他拖著這麼重的一隻行李箱,要是只想趕緊把東西丟掉,距離最近的明明是這條窄巷。」

  景怡說著,用鉛筆在圖上輕輕點了點,然後繼續解釋道:「這條窄巷裡邊根本沒有監控,走到底就是寄存點後邊,而且平時擺攤的人也少,但是他沒有走這裡。」

  說完以後,她又把視頻往後放了一段:「他選擇的是主通道,香燭鋪門口有監控,舊書攤有一個,賣塑料盆的店裡也有一個,所以他每走上一段,都會直接進入監控畫面。」

  「還有,他把箱子放下以後,要從西口出去才是最快的,因為西口外邊就是一條小巷,穿過去就能到公交站。但是他同樣沒有走西口,反而繞到了北側通道,然後又從大集管理處門口經過。」

  江陽一直盯著她在圖上標出來的線路,並沒有馬上說話。

  景怡則繼續說道:「大集管理處門口的攝像頭最大,而且也是最顯眼的,只要一抬頭就能直接看見。他提前把帽子和口罩戴好,說明他害怕被人認出來,但是他既然怕被認出來,為什麼還要一直走在監控下面呢?」

  說完以後,景怡又把視頻從頭到尾放了一遍。

  畫面裡邊的男人拖著行李箱進入大集,然後沿著主通道往前走,先後經過三個攝像頭,把箱子放下以後,又特意繞到了管理處門口。

  毫無疑問,他選擇的這條路線確實更遠,而且沿路的監控也更多。

  景怡一直盯著屏幕,聲音也慢慢低了下來:「我現在越看越覺得,他應該提前踩過點,而且還專門規划過路線。他知道哪些地方有監控,然後故意從這些地方經過。」

  江陽聽到這裡,轉頭問道:「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是故意被抓的?」

  景怡點了點頭,但是語氣並不確定:「確實有這個可能。可問題是,他為什麼要故意被抓呢?他先故意拋屍,又故意留下這麼多監控畫面,最後還跑到汽車站等著警方找到他,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兩個人聽著這個問題,同時安靜了幾秒,然後幾乎在同一時間說出了那個答案:

  「他想把事情鬧大。」

  這句話一出口,值班室裡邊立刻又安靜了下來,而江陽也馬上拿起了嫌疑人的口供。

  廣場父女案裡邊,那名父親把女兒帶到市中心奧運倒計時牌下邊,就是想把事情公開出來,讓警方追查女兒為什麼自殺。

  而行李箱案裡邊,這名嫌疑人也有可能選擇了一條更容易被發現、更容易被抓獲的路線。

  換句話說,這兩起案件都存在主動引起關注的跡象,但是這種行為目的上的相似,只能說明它們可能存在相近之處,不能證明兩個案子是由同一件事情引起的,更不能因此就把排洪渠女屍案強行拉進來。

  所以江陽拿起筆,在「是否有關聯」後面又寫下了一句話,那就是「廣場案、行李箱案均有主動公開跡象,原因待查。」

  他沒有在上邊寫「串並」,也沒有寫「同案」,現有證據還遠遠沒有走到那一步。

  景怡看著那行字,問道:「這個發現明天能在會上說嗎?」

  江陽回答道:「可以,但是只能說成一個調查方向。咱們得先核實大集裡邊的監控位置近期有沒有調整,然後再問嫌疑人以前是不是來過這裡。另外,還得把他進入大集以前的路線補出來,看他是不是只在大集裡邊專門選擇了有監控的地方。只要能夠證明他提前踩過點,那麼故意留下影像這個判斷,才算有了依據。」

  景怡順著這個思路,又說道:「那他一直反覆改口,也有可能是在拖延時間。」

  江陽點了點頭,直接說道:「先記下來。」  景怡馬上在本子上補了一條:「反覆改口是否為了維持關注、拖延調查。」

  不過江陽看完以後,又專門提醒了她一句:「這現在還只是一個問題,等真正問清楚以前,根本不能把它寫成事實。」

  景怡點頭表示明白,兩個人正準備繼續往下看,景怡的手機卻突然響了起來。

  景怡接聽,但是才聽了兩句話,臉色就明顯變了。

  她說道:「媽,我在單位呢。」

  那頭的聲音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聽見對方說得很快,而且一直沒有停下來。

  景怡耐著性子解釋道:「今天市局送來了案卷,明天一早就要開會,所以我現在正在所里加班。院裡邊有人值班,江陽也在這裡,能出什麼事情啊?」

  電話那頭又說了很久,沒有被她這幾句話說服。

  景怡握著聽筒的手指越收越緊,聲音裡邊也帶上了壓不住的煩躁:「我已經二十多歲了,而且我自己也是警察。我現在就在派出所值班室裡邊看卷宗,到底哪裡危險了?」

  她說完以後,停下來又聽了幾句,眼圈很快就紅了。

  江陽沒有往電話旁邊湊,把目光移開了,這是景怡和她母親之間的事情,他得給景怡留下說話的空間。

  但是電話裡邊的爭執越來越重,景怡到最後實在忍不住了,直接衝著聽筒喊道:「你不准給我們所長打電話!」  說完,她一下把電話掛斷了。

  值班室裡邊,很快就只剩下手機發出來的忙音。

  景怡把聽筒放回去以後,一直低著頭,眼淚已經積在了眼眶裡邊。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然後轉身就想去拿卷宗,但是還不到兩分鐘,桌上的座機竟然響了起來。

  兩個人同時看向了座機,但是景怡坐在那裡沒有動。

  江陽只好伸手把電話接起來,按照值班要求先說道:「紅旗路派出所。」

  「江陽,是我。」

  電話裡邊傳來了孫守義的聲音,他先輕輕咳了一聲,然後才說道:「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就先到這裡吧。小景一個姑娘家,後半夜繼續留在所里不方便,你把她送回家去。」

  江陽看了景怡一眼,還是說道:「孫所,我們剛剛發現行李箱案有一個調查方向。」

  但是孫守義沒有改變決定,直接交代道:「你先把發現記下來,晚上自己核,你可以留下來繼續看,但是小景必須回家,這是命令。」

  說到這裡,孫守義又把聲音壓低了一些,然後補充道:「她母親剛才已經把電話打到我家裡來了,而且情緒不太穩定。我能理解家屬擔心,所以你也別讓小景再跟她母親繼續頂下去。今天就辛苦你跑一趟,把人送到家門口,然後親眼看著她進去再回來。」

  江陽沒有再爭辯,直接回答道:「明白。」  等他把電話掛斷以後,景怡還坐在椅子上,眼睛紅得很,臉上全是藏不住的難堪:「她最後還是把電話打過去了,讓我夾在中間難做。」

  江陽看著她,只能說道:「孫所讓你回家。」

  景怡低聲回答道:「我已經聽見了。」

  她伸手把桌上的本子合起來,忍了半天,眼淚到底還是掉了下來。

  「我明明就在自己的單位看卷宗,而且樓上樓下全是警察,能出什麼事情?」

  景怡越說越委屈:「她連這種事情都要直接給所長打電話,讓所長下命令叫我回家。等明天大家知道了這件事,我還怎麼做人啊?」

  江陽回答道:「孫所不會把這件事往外說。」

  但是景怡立刻問道:「這一次他不說,那下一次呢?」

  她抬起頭看著江陽,把這些年壓在心裡邊的話全說了出來:「我上警校的時候,她每天都必須給我打電話,只要我晚接了一會兒,她就能直接找到輔導員。畢業以後我回到江城,她又要求我每天告訴她,自己去了哪個片區、幾點下班、跟誰一起出警。只要我比平時晚回去半個鐘頭,她就會認定我遇上危險了。」

  「我知道她是在擔心我,但是她什麼事情都要管。我穿什麼衣服、跟誰說話、幾點回家,她全都要問。我都已經當上警察了,可她還是覺得我什麼都做不了。」

  江陽站在她面前,並沒有替她母親說話。

  因為景怡父親犧牲以後,她母親一直沒有真正走出那段心理創傷,她害怕女兒也發生意外,所以只要遇到任何自己無法控制的情況,就會把它看成危險。  這些擔心確實有它的來由不假,但是對於被時時刻刻管著的景怡來說,一樣會讓她非常難受。

  所以江陽只是低聲對她說道:「你今天沒有做錯。」

  景怡聽見這句話以後,原本還想忍住的眼淚一下掉得更多了。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把額頭抵在江陽肩口,兩隻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衣服,低聲啜泣著。

  江陽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才抬起手抱住她,輕輕拍了兩下她的後背。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過了一陣,景怡自己鬆開雙手,往後退了一步,她先轉過身擦乾眼淚,然後又走到水池旁邊洗了一把臉。

  等景怡重新回來時,除了眼睛還有些發紅以外,神色已經基本平靜下來了。

  她只說了一句「走吧」,然後先把剛才發現的路線問題寫在紙上,壓到江陽的本子下邊,又把光碟和卷宗一項一項清點清楚。

  這些事情全都做完以後,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走出了派出所。

  這個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街上的店鋪基本上都拉下了捲簾門,只有路邊的燒烤攤還亮著燈,旁邊的收音機裡邊正在播放奧運新聞。

  幾個剛剛下夜班的工人坐在矮桌旁邊吃麵,而公交車早就已經停運了。  江陽和景怡騎得並不快,等經過中心街的時候,他們還能看見遠處奧運倒計時牌周圍拉著警戒線。

  廣場上的人群已經散去,但是附近仍舊停著警車,不過兩個人誰都沒有騎過去,那裡是專案組負責的現場,他們在沒有得到允許的情況下靠近,除了添亂以外,幫不上任何忙。

  兩個人一直騎到橋東家屬院門口,景怡捏住車閘停了下來。

  院門裡邊還亮著燈,她母親就站在樓道口等著,景怡沒有馬上進去,而是扶著車把,低聲說道:「江陽,謝謝你啊。」

  江陽看著她,說道:「回去以後別再吵了,有什麼話,等到明天雙方情緒都平靜下來以後再說。」

  景怡點了點頭,回答道:「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又看著江陽問道:「你現在還要回所里嗎?」

  江陽回答道:「材料還沒有看完,我得回去繼續看。」

  景怡立刻交代道:「那你記得再吃點東西,剩下的包子還在檔案室裡邊呢。」

  「知道了。」

  景怡推著自行車往院裡走了幾步,但是走出去以後,她又停下來回過頭,喊了一聲:「江陽。」

  「怎麼了?」  「我相信你一定能破了這三個案子。」

  景怡說得非常認真。

  江陽同樣認真地回答道:「不是我,而是專案組。省廳、市局,還有各地抽調過來的這麼多人,最後總能把事情查清楚。」

  景怡這一次沒有再糾正他的說法,只是朝他點了點頭,然後推著車走進了樓道。

  江陽一直等到確認人已經進了家門,這才轉身離開。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他兜裡邊的諾基亞忽然響了起來。

  電話是沈明輝打來的,江陽才剛按下接聽鍵,就聽見電話那頭有不少人說話的聲音,其中有沈明輝的聲音,也有魏長河的聲音,還有另外幾個陌生的聲音。

  江陽先喊了一聲:「沈科長。」

  沈明輝立刻問道:「小江,你現在還在所里嗎?」

  江陽如實回答道:「我剛剛把景怡送回家,現在人在橋東。」

  「那正好,你那裡離市局法醫檢驗中心不遠。」

  沈明輝說話的速度很快,直接把情況告訴了他:「排洪渠那具女屍的初步處理遇上麻煩了,因為屍體腐敗程度太高,又經過了長時間浸泡,所以常規判斷死亡時間的幾個指標,現在全都用不上。我們正在重新研究檢驗方案,老魏說你以前提過,遇到高度腐敗和水中屍體,還可以從附著物、骨骼和其他變化裡邊尋找時間範圍。」  沈明輝話音才落,電話那頭就傳來了魏長河的聲音:「我說的是這小子思路多,可沒說他一定會啊。」

  緊接著,又有一名老人開口了,而且嗓門大得很:「你們一幫人折騰了半天,就是為了問一個才參加工作三個月的年輕人?我干法醫已經三十年了,從水裡邊撈出來的屍體見過多少具,他還能比我見得更多?」

  沈明輝趕忙用手捂了一下話筒,但是老人的那句話早就已經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江陽並沒有在意對方的態度,而是直接問道:「屍體現在已經處理到哪一步了?」

  沈明輝馬上回答道:「清理、拍照和基礎取樣都已經做完了,牙齒、骨骼和衣物附著物也分別留了樣。現在最大的難點還是死亡時間,因為暴雨這三天裡邊,排洪渠的水位和水溫變化實在太大,屍體又經過了衝撞,所以現有方法給出來的時間範圍差得太遠。」

  那名老法醫又在旁邊大聲說道:「我先把話跟你說清楚,法醫檢驗這件事必須有依據。年輕人有想法當然可以,但是你來了以後,要是張口就下結論,那我可不認啊。」

  江陽聽完,直接回答道:「您說得對。材料我剛剛看過,但是具體能不能做,還得等我先看過屍體和樣本以後再說。」

  老人聽到這句話,停了一下,然後才問道:「那你真有辦法?」

  「我現在還不能保證。」

  江陽沒有把話說滿,只是說道:「我確實有幾個方向,等到了現場以後,可以跟各位一起商量。」

  「到底是什麼方向?」

  「電話裡邊說不清楚。」  江陽抬頭看了一眼街口,然後直接說道:「我馬上過去。」

  等電話掛斷以後,他立刻推著自行車往大路上走。

  這個時間已經沒有公交車了,要是騎自行車趕到市局法醫檢驗中心,差不多得半個多鐘頭,不過江陽才剛剛走到路口,就看見一輛白色面的從遠處開了過來,車頂亮著一塊出租燈牌。

  江陽抬手把車攔了下來,等面的靠邊停穩,司機搖下車窗,看見他身上穿著警服,驚訝問道:「警察叔叔?我沒……」

  「我打車!」

  江陽嘴角微微抽搐,趕忙說道:「去市局法醫檢驗中心。」

  司機馬上說道:「那你趕緊上車吧。」

  江陽先把自行車鎖在了路邊派出所警務崗旁邊,又把具體位置記下來,然後才坐進車裡邊。

  車裡掛著一串平安結,儀表台上還放著半包紅塔山,收音機的音量開得很小,而裡邊正在播報的,正是中心廣場父女死亡事件的簡訊。

  司機把車開出去一段以後,還是忍不住問道:「警察同志,你這麼晚還要去法醫那邊,是不是還在忙今天那三個案子啊?」

  江陽沒有承認任何具體案情,只是回答道:「今天晚上還有任務。」

  司機聽完點了點頭,說道:「我懂,案子不能隨便往外說。今天整個江城都在議論這幾件事,早上排洪渠裡邊撈出了一具屍體,中午廣場上又出了父女那件事,到了下午,城隍廟大集還發現了行李箱。晚報都加印了一回,而且街邊報攤上的報紙全都賣空了。」  江陽聽完,只提醒了一句:「現在外邊的消息很雜,所以正式結果出來以前,別跟著亂傳。」

  司機趕忙說道:「這個我明白,我就是隨口問一句。」

  司機安靜了一會兒,但是又借著路燈看了江陽好幾眼,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同志,我以前是不是在報紙上見過你啊?」

  江陽反問道:「你說的是哪張報紙?」

  「就是那個二十二歲民警給全省警察編教材的新聞。」

  司機很快就把他認了出來,當場說道:「對,就是你,你叫江陽!我家樓下的報欄裡邊現在還貼著那張報紙呢。我兒子看完以後還說,將來也要去考警校。」

  江陽笑了笑,解釋道:「教材現在還沒有編完,報紙寫得有些早了。」

  但是司機並不這麼認為,直接說道:「一點都不早,能讓省廳請過去,那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說完以後,他又把車速加快了一些。

  幾分鐘以後,市局法醫檢驗中心的牌子已經出現在前方,院門口停著兩輛警車,而樓上還有好幾扇窗戶亮著燈。

  等面的停穩,江陽立刻掏出錢遞給司機,但是司機馬上擺了擺手,說道:「這錢不用給了。」

  江陽沒有收回手,而是說道:「一碼歸一碼,你晚上出來跑車也得掙錢。」  司機卻直接把手縮到了方向盤後邊,怎麼都不肯接:「這一趟我不收錢。你們為了查案子,一直忙到後半夜,我也就送了這麼一小段路,還收什麼錢啊?再說了,我兒子以後要是真考上警校,說不定還得看你編的書呢。」

  江陽只好把錢放到儀表台上,但是司機立刻一把抓起來,又從車窗裡邊遞迴到他手上,嘴裡還說道:「你趕緊進去忙吧。你要是再給我錢,我現在就直接掉頭,把你送回紅旗路。」

  江陽見司機態度這麼堅決,只能把錢重新收回來,然後認真說道:「師傅,謝謝你啊。」

  司機擺了擺手,說道:「用不著謝。」

  說完,他又抬手指了指前面的檢驗中心,補了一句:「您快忙去吧,這大半夜的,也辛苦。」

  江陽點了點頭,又道了一聲謝謝,隨後關上車門,轉身朝著市局法醫檢驗中心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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