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天之間，三起命案，全省專家請江陽出山
雨停後的第二天，太陽才剛剛出來，紅旗路派出所門前的積水就已經退下去大半了，只是院牆根那邊還留著一圈非常顯眼的泥印。
值了一夜班的趙偉把褲腿卷了起來，正拿著掃帚一點點往下水口趕水，結果他才剛掃到門口，一輛警用桑塔納就從外面開了進來，兩個輪胎當場又帶起了兩道泥水。
趙偉扶著掃帚直起腰來，張嘴就問道：「誰啊？我這邊才剛剛掃乾淨呢。」
車窗很快降了下來，老馬從裡邊探出腦袋，直接回了一句：「你要是真有本事，那就先讓全江城的路全都幹了。」
趙偉當然不服，馬上問他：「那你就不能把車停在外邊嗎？」
老馬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一邊往后座走，一邊解釋道：「我還得馬上出去呢，哪有時間一直停在外邊。」
說完以後，老馬就從后座搬出了兩箱礦泉水，又把外邊的情況說了一遍：「城南那幾條路才剛剛通，今天巡邏車全都得多帶點水。外邊可是三十多度，人穿著執勤服站上一會兒，馬上就是一身汗。」
這話確實不假，因為距離奧運會開幕只剩十來天了，街面上的巡邏崗又加了一輪，派出所值班室的白板上邊，早班、晚班和備勤人員排得滿滿當當，只要誰臨時請上半天假，就必須另外找個人頂上去。
江陽進門的時候，趙偉正抱著其中一箱水往值班室裡邊走，他一看見江陽，立刻招呼道：「江總編，你來得正好，趕緊搭把手吧。」
江陽走過去接東西，嘴裡還在問：「你這個稱呼什麼時候才能改回來啊？」
趙偉聽完就笑了笑，說道：「教材沒印出來以前，估計是改不回來了。」
趙偉把手裡的箱子直接塞給了江陽，自己又抱起另外一箱，一邊往裡走一邊說道：「昨天城東分局還有人給我打電話，非得問我，跟總編在一個辦公室到底有什麼感想。我說能有什麼感想啊，他不一樣上班犯困嗎？」 江陽聽得轉頭看他，馬上反問道：「我什麼時候犯困了？」
趙偉一本正經地說道：「那我總不能告訴人家，你整天在這研究陳年舊案吧，要是都學你，得亂套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你的本事。」
兩個人就這麼抱著水進了值班室，但是才剛進去，秦束就從接處警登記簿上抬起了頭，對江陽說道：「孫所正在找你呢，說你到了以後就直接去辦公室。」
江陽把箱子往上託了托，問道：「什麼事啊？」
秦束把手裡的接處警登記簿合了起來，搖頭說道：「具體什麼事我也不清楚。孫所剛從分局開會回來，臉色看著不太好，周所和指導員也全都在裡邊呢。」
趙偉一聽這話，臉上的玩笑也收了起來，低聲問道：「不會又出了什麼大案吧？」
秦束先看了看門外，然後才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聽說今天一早發現了屍體，而且還不止一處。」
江陽聽完，心裡當場就是一緊，他直接把礦泉水放到自己桌上，轉過身就上了二樓。
所長辦公室的門沒有關，江陽走到門口以後，一眼就看見孫守義坐在辦公桌後邊，面前放著一本剛剛記完的會議本。
周志剛站在窗戶旁邊抽菸，陳淑芬則在整理一沓奧運安保通知，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屋裡的吊扇已經開到了最大擋，吹得桌上的紙張一直晃動，所以只好用搪瓷缸壓著。
江陽站在門口問道：「孫所，您找我？」 孫守義抬頭看了看他，直接說道：「進來，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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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陽關好門坐下來以後，孫守義才把面前的會議本轉了過去，沉著臉說道：「一天發生了三起人命案。」
江陽低頭看了過去，只見紙上清清楚楚記著三個地點，而且這三個地點分別屬於三個轄區。
每個地點後邊都被畫了一個圈，旁邊還寫著「市局督辦」四個字，足以見得這三起案子現在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孫守義先用手點了點第一處，對江陽說道：「今天早上五點多，城中村西邊的排洪渠退水了，一個釣魚的老頭去橋洞附近找魚簍，結果就在水草和樹枝下邊發現了一具女屍。」
「因為前邊已經連續下了三天暴雨，所以城西排洪渠的水位足足漲了兩米多，直到昨天夜裡，水勢才開始往下降。」
「渠邊現在留下了大量淤泥和生活垃圾，橋洞下邊還有不少從上游衝下來的木板、塑料布和斷樹枝，而那具女屍，就卡在這些東西裡邊。」
江陽盯著會議本，馬上問道：「死了多久？」
孫守義皺著眉搖了搖頭，說道：「法醫現在根本給不了準確時間。屍體已經高度腐敗，面部也沒法辨認了，連手指表皮都遭到了破壞。那一段先是水泡，然後又有衝撞，再加上這幾天一直是高溫，法醫面對這種情況，根本沒法按照常規流程操作，所以身份、死亡時間和死因，現在全都定不下來。眼下只能先提取還能用的組織，再查牙齒、骨骼和隨身物，最後才考慮做dna。」
周志剛在旁邊接過了話，進一步說道：「而且麻煩還不只是這些。屍體被洪水衝過以後，發現位置很可能只是最後的停留點，壓根就不是屍體最初進水的地方。上游十幾公里裡邊有四個村、兩個廢品場，還有一片拆遷區，所以屍體到底是從哪一段進的水，現在誰也說不準。」
江陽又問道：「現場有監控嗎？」
孫守義直接搖了搖頭，說道：「沒有。那個地方就在城中村邊緣，橋洞東邊是廢棄廠房，西邊是菜地。最近的一個治安探頭在大路口，距離排洪渠七百多米，而且中間還有三個岔口呢。」 江陽的目光停在了「無監控」三個字上邊，因為就在前幾天，他才剛剛給國棉廠家屬院的車棚調整過鏡頭。
那邊只有兩路監控，能覆蓋的地方確實不算大，但是至少能把進出大門和車棚的人全都留下來，而排洪渠這一段，連一張模糊畫面都沒有。
更麻煩的是，暴雨已經把腳印、輪胎印和可能存在的拖拽痕跡破壞得非常嚴重，技術員最後到底能提取到多少東西，只能等現場勘查結束以後再說了。
江陽看完第一處記錄，又抬頭問道：「第二起呢？」
孫守義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水早就已經涼透了，他喝完以後，才沉聲說道：「市中心奧運倒計時牌下邊，死了一對父女。」
「事情發生在今天清晨六點，負責廣場保潔的工人過去清掃時，在倒計時牌背面發現了一張草蓆。」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躺在草蓆上邊，身上的衣服穿得很整齊，兩隻手也放在身前；旁邊還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背靠著護欄，懷裡抱著半空的農藥瓶。」
「保潔工人一開始還以為兩個人只是睡著了，但是連著喊了幾聲都沒有反應，這才趕緊跑去找廣場執勤人員。等急救人員趕到現場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而那個女孩，是男人的女兒。」
孫守義接著說道：「根據初步調查，女孩是昨天晚上在家裡喝的農藥。她父親發現以後，人已經沒了，她父親既沒有打急救電話，也沒有報警，而是把女兒收拾乾淨，用三輪車拉到了中心廣場。他在倒計時牌下邊鋪上草蓆，把女兒放好以後，自己又喝掉了剩下的半瓶農藥。」
「在草蓆旁邊，還壓著一塊從紙箱上拆下來的紙板，紙板上邊沒有寫別的東西，只有一行字，寫著請查清我女兒為什麼自殺！」
江陽看著會議本上記下來的這句原話，半天都沒有出聲，心情很是沉重。 陳淑芬輕聲對他說道：「法醫鑑定已經確認了，父女兩個人全都符合有機磷農藥中毒死亡。女孩確實是自己喝下去的，她父親也是自殺。」
江陽馬上追問道：「那女孩為什么喝藥呢？」
陳淑芬搖了搖頭，說道：「現在還不知道。」
江陽又問：「遺書呢？」
陳淑芬回答道：「家裡邊根本沒有找到。女孩父親只留下了這塊紙板，但是連具體懷疑誰都沒有寫。」
周志剛把手裡的煙按進菸灰缸，對江陽說道：「現在死亡方式是可以確定的，但是自殺原因還得繼續往下查。學校、家庭、社會關係，還有她最近接觸過的人，這些環節一個都不能漏掉。」
說白了，確認兩個人是怎麼死的，只回答了其中一個問題，而女孩為什麼會走到喝藥這一步，才是紙板上要求警方查清楚的事。
奧運倒計時牌就立在江城中心廣場最顯眼的位置，每天從那裡經過的人本來就非常多，而且現在正是奧運前夕，廣場周邊還有固定執勤崗和安保宣傳點。
所以天亮以後，圍觀群眾很快就聚了起來，等現場民警拉起警戒帶的時候，已經有人給報社和電視台打了電話，另外還有群眾用剛買不久的照相手機拍下了那塊紙板。照片畫面雖然並不清楚，但是上邊那行字依舊能夠看出來。
一名父親帶著女兒的屍體來到奧運倒計時牌下邊，然後又喝掉剩餘農藥，拿兩條命要求警方查明原因，這件事帶來的壓力當然不會小。
市局接到報告以後，主要領導當場就趕去了現場，省廳值班室隨後也打來電話詢問情況，並且明確要求每隔兩小時上報一次進展。
陳淑芬看著桌上的內部情況說道：「現在最難的地方就在於，群眾已經知道女孩是自殺了。大家全都在問她為什麼自殺，也在問她父親為什麼非得把人帶到那個地方。要是警方最後只拿出一份死亡鑑定，那肯定是誰都不會接受的。」 江陽問道：「女孩身份確認了嗎？」
陳淑芬點了點頭，說道：「已經確認了，是本市人，在城南一所中學讀高二。姓名和學校現在暫時沒有對外公布，轄區分局的人已經去了她家和學校。」
高二，聽到這兩個字以後，江陽首先想到的就是楠楠，還有那個突然轉學的學姐。
但是這個念頭才剛剛冒出來，他就立刻控制住了自己，彼此沒有關聯，眼下也根本沒有任何材料能夠說明這個女孩認識楠楠。
只憑年級相近，就硬把兩件事往一起聯繫，只會影響自己的判斷，所以這條線現在根本不能亂想。
「第三個呢？」江陽問道。
孫守義接著往下說道：「第三起發生在城隍廟大集，有一個行李箱，裡邊裝著屍體。」
「城隍廟附近每逢農曆初一、十五都會有大集，因為暴雨剛剛停下，所以今天來趕集的人反而比平時還多。」
「上午還不到八點，一名擺攤商戶聞到了異味，接著又發現角落裡的舊行李箱不斷往外滲水，於是市場管理人員馬上報了警。民警趕到以後打開行李箱，一看清裡邊的東西，立刻就封鎖了整片寄存區。」
周志剛說道：「拋屍的人已經抓住了，不到中午，就把人堵在汽車站了。」
江陽問道：「他認了嗎？」
周志剛搖了搖頭，說道：「他現在只承認箱子是自己扔過去的，至於其他的話，還一直在變呢。」 孫守義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把問題說得非常清楚：「人抓住了，也只是第一步而已。死者身份、第一現場、作案時間、運輸路線和兇器去向，全都得一項一項固定下來。嫌疑人今天拿出一個說法，明天又換成另外一個說法，要是證據跟不上，那麼人就算抓得再快也沒有用。」
這樣算下來，三起案件牽涉了多處現場，其中有兩名已經確認自殺的人，另外還有兩具身份和死因仍然等待查明的屍體。
從清晨一直到中午，市局指揮中心的電話根本就沒有停過，因為每一起案子都有各自最難處理的地方。
排洪渠女屍的發現點沒有監控，現場還被洪水破壞了。
中心廣場父女死亡的事實雖然已經清楚，但是女孩自殺的原因沒有線索。
至於城隍廟行李箱案，警方確實抓到了拋屍者，不過後續證據還遠遠沒有閉合。
而且每一起案子，都發生在人員密集或者社會關注度非常高的地方，所以哪一起都沒有辦法慢慢等。
現在三個轄區分局已經抽調了刑警和技術人員，市局刑偵、技偵、網監、宣傳等部門也全都動了起來。
但是奧運安保任務根本不能停，原先排好的街面警力還得照常執勤，這就意味著短時間裡邊，根本很難再抽出足夠的人手。
孫守義說道：「目前由市局統一督辦，但是三案分別偵辦。會上已經專門強調過了，不能因為同一天發現了屍體，就強行把三起案子串並起來。證據指向什麼地方，就查到什麼地方，一切還是得從證據出發。」
江陽點了點頭，但是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會議本上的那三行地點。
說實話，他前世根本不記得這三起案件，尤其是發生在中心廣場的父女案。 奧運前夕，兩條人命就擺在倒計時牌下邊，旁邊的紙板上還留下了那樣一句話，只要這件事真的發生過，就很難不在江城市公安系統里傳開。
以江陽前世的從警經歷，他更不應該一點印象都沒有。
但是在他的記憶里，七月下旬只有連續暴雨、奧運安保加班，還有幾起後來很快就處理完的治安案件，根本沒有排洪渠女屍，也沒有中心廣場上的草蓆和紙板，更沒有城隍廟大集裡邊的行李箱。
這三件案子放在前世絕對會引起轟動的，但江陽一件都不知道，這本身就不正常，前世根本就沒發生過這種案子。
他仔細想了想，他重生以來抓住了小刀孫勇，救下了林大娘的孫子，改變了趙建軍的命運，後來又覆滅了榮門團伙，找到了羅春燕的名字，將杜文修押入大牢。
他做過的事情會改變很多人的生活軌跡，而這些改變很可能就會引起蝴蝶效應。
有的人可能會因此換上另一條路，或許只是一個提前一分鐘出門，接下來的一切就都會引起翻天覆地的變化，做出前世根本就沒有做過的選擇。
那這三起案件會不會是因為他而引起的蝴蝶效應而發生的呢？
想到這裡，江陽心頭有些沉悶，像壓著一塊大石頭。
他當然知道，現在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這一點。
但是只要想到其中可能有一個人，因為自己改變了原來的軌跡，最後才丟掉了性命，他就根本沒有辦法平靜下來。
如果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這幾個人在前世是不是可能還活著？ 可要是自己做得再多一點，又會不會提前發現其中某個人的異常呢？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江陽盯著紙板上的文字，手指也在不知不覺間把會議本按緊了。
「江陽？」
孫守義見他一直沒有反應，就開口叫了他一聲。
江陽這才抬起頭來，答道：「孫所。」
孫守義看著他的臉色，問道：「你怎麼了？」
江陽搖了搖頭，說道：「沒事。就是一天出了這麼多事，我有點沒反應過來。」
孫守義盯著他看了幾秒，但是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把會議本收了回來，對他說道：「這三起案子目前全都不在咱們轄區。分局已經讓各個派出所把手裡的重點人員和近期失蹤人口重新過一遍，只要發現符合條件的，就馬上上報。你先跟著老侯查咱們轄區的登記，別自己跑到現場去。」
江陽立刻點頭，說道：「明白。」
孫守義又專門交代道：「另外，不管是誰來打聽，你們都不能往外說。尤其是排洪渠女屍的具體情況，在身份沒有確認以前，一句話都不能向非警務人員亂傳。」
江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直接答道：「放心，我現在就去查。」
江陽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景怡正抱著一摞教材校樣往樓上走。 兩個人迎面碰上以後，景怡先側過身讓了讓，然後對他說道：「省廳傳真過來的第二批修改意見已經到了。樊靜把文書用語單獨列了一張表，翟朗又補了六條。」
江陽聽完就問：「他不是說，後續發現問題再補嗎？」
景怡點了點頭，說道：「他確實說到做到了。」
景怡把最上邊的傳真遞給江陽，又補充道：「原來的三十七條，再加上現在這六條，一共四十三條。你牆上還留得下地方嗎？」
江陽接過那張紙，勉強笑了一下，說道：「檔案室裡邊還有一面牆呢。」
但是景怡根本沒有跟著笑，她先看了看江陽的臉，又回頭看了一眼所長辦公室，直接問道：「孫所已經跟你說那三起案子了？」
江陽點頭說道：「說了。」
景怡盯著他：「你的臉色不對。」
江陽隨口說道：「昨晚沒睡好。」
景怡一聽就知道他沒有說實話，直接說道：「你昨晚十點就回家了，今天早上還吃了兩根油條呢。」
江陽低頭看著她，有些意外地問道：「你連我吃了幾根油條都知道？」
景怡抱著材料回了一句：「食堂裡邊一共就那麼大地方，我怎麼會看不見呢？」 說完以後，景怡就抱著材料往檔案室裡邊走，同時對他說道：「你要是不想站在走廊里說，那就進來再說。反正這一批校樣的頁碼，今天必須全部核完。」
檔案室里放著兩張拼在一起的桌子，左邊堆的是教材初稿，右邊放的是省廳傳真件和各地寄來的覆核材料。
牆上的三十七張問題條，現在已經處理完了十一張，處理完的全都在右上角畫了勾，剩下的則按照章節順序一張張排著。
景怡先把新到的六條貼到了後邊，然後又從暖水瓶里倒出半杯涼白開，直接放在江陽手邊，說道：「行了，現在說吧。」
江陽端著杯子，還是那句話：「真沒什麼。」
景怡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乾脆說道：「那我來猜。你聽說一天死了這麼多人，就覺得自己以前接觸過這些地方，說不定本來能早點發現問題，對不對？」
江陽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差不多吧。」
他不可能把真正的原因告訴景怡，因為他根本不能說，前世的江城沒有這三起轟動全市的案件，更不能說自己正在懷疑，重生以後帶來的每一次改變，會不會也改變了這些人的命運。
景怡把中心廣場父女案的內部通報翻到了背面，沒有去看上邊的名字，而是一項一項慢慢對江陽說道：「排洪渠那具屍體已經高度腐敗，死亡時間很可能是在暴雨以前。那個女孩是昨天晚上在家裡喝的藥，當時你正在派出所里值班。至於城隍廟那個嫌疑人，現在也已經抓住了。」
說到這裡，她抬頭看著江陽，繼續說道：「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你既沒有在現場，也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你現在就把責任全都放到自己身上，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江陽低聲問道：「但是要是有些變化，真的是我帶來的呢？」
景怡沒有馬上反駁，而是先問他：「你說的是什麼變化？」 江陽慢慢說道：「我辦過的案子，上過的那些報導，還有我跟一些人說過的話，都可能讓他們改變原來的選擇。」
景怡認真想了想，然後說道：「那也得先有事實，才能做出判斷。一個人今天換了一條路線，後天又遇上了什麼，這中間到底有多少原因，誰能提前全都知道呢？」
景怡看著他，把話繼續說了下去：「你救下了林大娘的孫子，也抓住了劉廣才，還查清了羅春燕的身份，這些結果全都明明白白擺在眼前。要是以後只要出現一件你不知道的案子，你就認定那件事跟自己有關，那對已經被你救下來的人也不公平。」
江陽聽完以後沒有說話。
這番安慰確實解決不了重生帶來的疑問，但是它至少讓江陽重新把目光放回了桌上的材料。
景怡說得沒有錯，眼下真正能夠確認的事實，只有這三起案件已經發生了。
至於它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一世，必須等調查以後才能回答，現在只靠猜，根本猜不出結果。
所以江陽能夠做的，就是先把自己該做的工作做好。
他沉默片刻，認真說道：「謝謝。」
景怡沒有讓他這麼輕易把話題結束，而是從那摞校樣里抽出一頁，對他說道：「你先別急著謝。第六章的圖號又亂了，正文寫的是圖六槓十二，目錄寫的是圖六槓十三，插圖背面又寫著六槓十一。總編同志，這三個編號，你準備聽誰的呢？」
江陽拿過來，把三個地方的編號全都看了看，然後說道：「聽原始底稿的，先查登記表。」
景怡馬上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手寫清單，遞給他說道：「登記表就在這裡。六槓十二是泥地足跡，六槓十三是水泥地殘缺足跡，所以是插圖背面的六槓十一寫錯了，正文沒有錯。」 江陽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在插圖背面改號，旁邊簽上名字，然後在修改登記上再記一筆。」
景怡答道：「好。」
兩個人很快就忙了起來。
省廳教材組並沒有要求他們長期去省城坐班，所以江陽和景怡平時仍然在紅旗路派出所工作，各種修改意見通過傳真和掛號信傳過來，只有需要調閱原卷的時候，才由市局、分局出具手續。
這樣做的好處，是能省下不少來回奔波的時間，也方便江陽繼續參加派出所的值班和出警，但是代價也非常直接，那就是檔案室裡邊每天全都有新材料送到。
老式傳真機不斷往外列印文件，剛剛印出來的字跡還在發亮，要是伸手摸早了，墨甚至會直接沾到手上。
景怡每收到一份，就先在右下角寫好收件日期，然後再按照「方法源流」「數據覆核」「法制用語」「插圖附件」分成四摞，而江陽則負責逐條寫回復。
遇到需要付秉毅核對的舊案，他們就夾上一張黃色便簽，需要鄭磊尋找原始照片的，就先登記案號，然後傳真給分局，只要涉及法制邊界的表述，就一律等樊靜出具書面確認，不會因為電話里的一句話直接改稿。
到了下午三點，四十三條問題已經處理完了十六條，雖然進度不算慢，但是後邊還有不少工作等著他們呢。
景怡把頁碼錶從頭核到尾，看到其中一處時，手裡的筆忽然停了下來，然後抬頭說道：「你看這裡。」
江陽湊過去問道：「怎麼了？」
景怡用筆指著頁碼說道：「附錄二的第三張表多了一頁。前邊正文改過以後，這張表應該從一百八十七頁開始，所以後邊的索引全都得跟著順延。」 江陽對著目錄重新算了一遍，說道：「後邊一共四十九頁。」
景怡點頭說道：「嗯，四十九頁全部都得重新標。」
正說著，門口傳來了趙偉的聲音，他探頭往裡邊看了一眼，開口問道：「你們倆這是忙什麼呢？」
但是等他看清桌上的那些紙以後，馬上又往後退了半步，說道：「算了，就當我沒問吧。」
景怡拿起鉛筆直接遞了過去，說道：「你來得正好，幫我們寫頁碼。」
趙偉根本不想接，趕緊給自己找事：「我還得跟秦束一起去查失蹤人口呢。」
景怡馬上拆穿了他：「但是剛才老侯已經說了，你們那一片全都查完了。」
趙偉實在找不到其他理由，只好轉過頭看向江陽，問道：「你女朋友你管不管啊？」
景怡臉一下紅了，不過也沒反駁。
江陽直接把一摞校樣推了過去，說道：「從一百八十七開始，只寫右上角，千萬別漏頁。」
趙偉只能認命地坐了下來，嘴裡還在抱怨：「我當警察以前，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還得替省級教材編頁碼呢。」
景怡提醒他說道：「字寫清楚一點。要是寫錯一頁，後邊全都得跟著查。」 趙偉嘴上雖然一直抱怨，但是落筆的時候卻非常認真，等寫到第二十頁，他還是忍不住問起了外邊那三起案子：「那個廣場父女案，真的能確定兩個人全都是自殺嗎？」
江陽說道：「法醫鑑定已經確認了，但是女孩為什麼自殺，現在仍然需要調查。」
趙偉嘆了口氣，說道：「她爸把女兒的屍體拉到倒計時牌下邊，這得下多大的決心啊。」
江陽看著他，認真提醒道：「正因為這樣，現在才更不能亂猜。網上論壇和報紙要是出現什麼說法，你也別跟著往外傳，一切等正式通報。」
趙偉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紀律。」
說完以後，他又低下頭，繼續一頁一頁寫起了頁碼。
下班時間早就已經過去了，但是派出所裡邊依舊沒有安靜下來。
負責晚間巡邏的人提前去吃飯，食堂里一直有人進進出出，接警電話也響了兩次。
其中一次，是積水退下去以後，兩戶鄰居因為清理垃圾吵了起來，另外一次，則是有人跑到奧運宣傳欄旁邊貼小廣告。
另外一邊，老侯帶著秦束把轄區近兩年的失蹤人口登記重新翻了一遍，又從社區民警的工作本裡邊，找出了三名長期聯繫不上的外來女性。
但是這三個人全都有去向線索，一人已經回了老家，一人跟著丈夫去了南方打工，還有一人去年已經在外地補辦了身份證。
儘管如此，老侯還是讓社區幹部逐戶聯繫，必須確認本人現狀以後，再向分局進行反饋。 不過這一輪排查結束以後，排洪渠女屍的身份依舊沒有得到任何線索。
到了晚上六點半，江陽和景怡終於把當天最後一份修改登記裝進了文件袋，景怡活動了一下手腕，對他說道：「插圖還是明天再核吧。今天要是繼續看下去，編號反而容易出錯。」
江陽點了點頭，說道：「行，那我先把回復單鎖起來。」
江陽才剛剛站起身，樓下就突然響起了一陣非常急促的電話鈴聲。
沒過多久，秦束就跑到了樓梯口，朝著檔案室喊道：「江陽，孫所讓你馬上去他辦公室，是市局打來的電話。」
江陽和景怡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多問，立刻同時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等兩個人趕到所長辦公室時，裡邊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孫守義手裡握著電話，另外一隻手還在會議本上不斷記著內容，付秉毅剛從外邊回來，警服後背已經濕了一大片，周志剛、陳淑芬和老馬也全都站在桌邊，誰都沒有插話。
孫守義對著電話說道：「好，人可以抽。」
他聽了幾秒，又馬上問道：「明早幾點報到？」
得到回答以後，他一邊記一邊複述道：「八點，市局五樓會議室，我記下了。材料今晚送到？行，我讓他在所里等。」
最後說了一聲服從安排，孫守義這才把電話放了下來。 趙偉和秦束也跟到了門口，但是這間小辦公室裡邊根本站不下這麼多人，所以兩個人只能擠在走廊上往裡看。
周志剛最先開口問道：「市局這是要抽人？」
孫守義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江陽，說道：「對，而且點名要江陽。」
孫守義接著把電話里的命令說了出來：「省廳剛剛下了命令，要成立『七二六三案聯合專案組』。這三個案子現在沒有關聯，分別成立偵辦小組，由專案組統一調度警力、技術和信息。市局主要領導掛帥，省廳刑偵總隊也會派人下來指導。」
江陽沒有關心自己為什麼被點名，而是先問道：「排洪渠女屍有新進展嗎？」
孫守義搖頭說道：「暫時還沒有。法醫和技術人員現在還在處理，身份也沒有查出來。」
江陽又問：「廣場父女案呢？」
孫守義說道：「女孩學校那邊已經詢問了十幾個人，但是得到的說法並不一致。至於行李箱案，那個嫌疑人又改了口供，現在說自己只負責運箱子，改了七八次口供一下午時間。」
孫守義揉了揉眉心，繼續說道：「市局現有的骨幹已經分別進了三個組，但是奧運安保那邊又不能減少人手。現在三個案子同時需要查現場、查身份、查社會關係，還得應付外邊的關注，市局現有的警力根本安排不開。」
「所以省廳已經從北山、西川、平洲等地市，抽調了一批刑偵、痕檢、法醫和審訊骨幹，讓他們連夜趕到江城。距離近的人直接坐車過來，距離遠的就先乘夜班火車，明天早上再陸續到市局報到。這樣大的調動力度，足以見得省廳現在有多重視這三起案子。」
「另外市局技術科和刑偵支隊今晚也不能休息，他們得先把三案現有的材料分開整理，複印以後再裝訂成冊。每一份現場照片、詢問筆錄和初步檢驗意見，全都必須清清楚楚標明來源，絕對不能讓三個組的材料混到一起。」
老馬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問道：「這次要來這麼多人？」 孫守義點頭說道：「省廳現在能抽出來的骨幹，這一次抽了不少。奧運會馬上就要開幕，中心廣場發生了父女雙亡的事，城隍廟又現場拋屍，連帶著一個排洪渠，這些案子只要多拖一天，市里和省里就得多承受一天壓力。」
趙偉站在門外，小聲嘀咕道：「既然省廳專家都來了，那他們還點江陽過去幹什麼呢？算了……當我沒問，江陽指不定比專家厲害。」
這句話問出來以後，辦公室裡邊大家都認可的點了點頭。
江陽才參加工作三個月，手裡確實已經辦過幾個大案，而且現在還成了省級教材項目總編。
明天到場的人裡邊，是有省廳刑偵總隊的專家，有各地市幹了十幾年、二十幾年的老刑警，還有專業法醫和痕檢人員沒錯，但還真不一定比上江陽的思維。
讓江陽去參加專案組，大家都能夠理解。
孫守義看了眾人一圈，說道：「市局領導在電話里說了，三案現有的材料今晚會先送一套過來，讓江陽連夜看完。明天第一次案情會，各組匯報完基本情況以後，先由江陽提出研判意見。」
付秉毅聽完以後，也有些意外地問道：「讓他先提？」
孫守義點了點頭，明確說道：「對，就是他先提，而且這是省廳點的名。羅春燕案和教材答辯以後，省廳認為江陽在無名屍身份研判、現場信息梳理和偵查邊界把握這幾方面做得穩。現在三案的情況非常亂，所以先讓他從現有材料裡邊找出調查次序，然後再交給各組專家討論。」
屋裡一下安靜了幾秒，最後還是老馬先轉過頭，看著江陽說道：「我以前只知道你能上報紙。現在倒好，省廳從各地調來的刑偵骨幹，居然還得先聽你說？」
趙偉站在門口，連聲音都壓不住了：「三個大案，市局、省廳和各地精英全都到場，然後江陽第一個發言？」
秦束扶了扶眼鏡，非常嚴謹地糾正道：「嚴格來說，是各組先匯報基本情況，然後再由江陽第一個提出綜合研判意見。」 趙偉扭頭看他，忍不住問道：「這有區別嗎？」
秦束認真回答道：「程序上是有區別的。」
趙偉馬上說道：「我現在問的是程序嗎？」
付秉毅抬了抬手，示意兩個人先閉嘴，然後轉頭看向江陽，語氣非常嚴肅地交代道：「你別管明天誰會來，也別管到時候誰先聽誰的。材料沒有看以前，不准為了顯本事就先下結論。明天開會的時候，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不知道的地方就明明白白說不知道。」
江陽聽完以後，認真點頭說道：「我明白。」
到了這個時候，他的情緒已經完全穩了下來，因為自責這種東西不能寫進案情報告，而前世記憶里沒有這三起案件，也就意味著他根本沒有任何現成答案。
明天坐在會議室裡邊的每一個人，不管是什麼身份、有多少經驗，全都只能從證據開始。
孫守義把會議本推到了江陽面前，上邊清楚記著市局最後交代的原話。
他看著江陽說道：「今晚材料送到以後，你跟付師傅一起看。景怡負責登記，三起案子的案卷全都分開編號，絕對不許互相混放。」
江陽和景怡同時答道：「是。」
孫守義最後又強調了一遍：「明天上午八點，市局五樓會議室。」
說到這裡，他稍微停了一下，然後說道：「等省廳專家和各地市抽調來的刑偵骨幹全都到齊以後，先聽江陽的意見，江陽今晚做好準備，去吧，年輕人，肩上加加擔子是好事。」
值了一夜班的趙偉把褲腿卷了起來，正拿著掃帚一點點往下水口趕水，結果他才剛掃到門口，一輛警用桑塔納就從外面開了進來，兩個輪胎當場又帶起了兩道泥水。
趙偉扶著掃帚直起腰來，張嘴就問道：「誰啊？我這邊才剛剛掃乾淨呢。」
車窗很快降了下來，老馬從裡邊探出腦袋，直接回了一句：「你要是真有本事，那就先讓全江城的路全都幹了。」
趙偉當然不服，馬上問他：「那你就不能把車停在外邊嗎？」
老馬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一邊往后座走，一邊解釋道：「我還得馬上出去呢，哪有時間一直停在外邊。」
說完以後，老馬就從后座搬出了兩箱礦泉水，又把外邊的情況說了一遍：「城南那幾條路才剛剛通，今天巡邏車全都得多帶點水。外邊可是三十多度，人穿著執勤服站上一會兒，馬上就是一身汗。」
這話確實不假，因為距離奧運會開幕只剩十來天了，街面上的巡邏崗又加了一輪，派出所值班室的白板上邊，早班、晚班和備勤人員排得滿滿當當，只要誰臨時請上半天假，就必須另外找個人頂上去。
江陽進門的時候，趙偉正抱著其中一箱水往值班室裡邊走，他一看見江陽，立刻招呼道：「江總編，你來得正好，趕緊搭把手吧。」
江陽走過去接東西，嘴裡還在問：「你這個稱呼什麼時候才能改回來啊？」
趙偉聽完就笑了笑，說道：「教材沒印出來以前，估計是改不回來了。」
趙偉把手裡的箱子直接塞給了江陽，自己又抱起另外一箱，一邊往裡走一邊說道：「昨天城東分局還有人給我打電話，非得問我，跟總編在一個辦公室到底有什麼感想。我說能有什麼感想啊，他不一樣上班犯困嗎？」 江陽聽得轉頭看他，馬上反問道：「我什麼時候犯困了？」
趙偉一本正經地說道：「那我總不能告訴人家，你整天在這研究陳年舊案吧，要是都學你，得亂套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你的本事。」
兩個人就這麼抱著水進了值班室，但是才剛進去，秦束就從接處警登記簿上抬起了頭，對江陽說道：「孫所正在找你呢，說你到了以後就直接去辦公室。」
江陽把箱子往上託了托，問道：「什麼事啊？」
秦束把手裡的接處警登記簿合了起來，搖頭說道：「具體什麼事我也不清楚。孫所剛從分局開會回來，臉色看著不太好，周所和指導員也全都在裡邊呢。」
趙偉一聽這話，臉上的玩笑也收了起來，低聲問道：「不會又出了什麼大案吧？」
秦束先看了看門外，然後才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聽說今天一早發現了屍體，而且還不止一處。」
江陽聽完，心裡當場就是一緊，他直接把礦泉水放到自己桌上，轉過身就上了二樓。
所長辦公室的門沒有關，江陽走到門口以後，一眼就看見孫守義坐在辦公桌後邊，面前放著一本剛剛記完的會議本。
周志剛站在窗戶旁邊抽菸，陳淑芬則在整理一沓奧運安保通知，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屋裡的吊扇已經開到了最大擋，吹得桌上的紙張一直晃動，所以只好用搪瓷缸壓著。
江陽站在門口問道：「孫所，您找我？」 孫守義抬頭看了看他，直接說道：「進來，把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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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陽關好門坐下來以後，孫守義才把面前的會議本轉了過去，沉著臉說道：「一天發生了三起人命案。」
江陽低頭看了過去，只見紙上清清楚楚記著三個地點，而且這三個地點分別屬於三個轄區。
每個地點後邊都被畫了一個圈，旁邊還寫著「市局督辦」四個字，足以見得這三起案子現在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孫守義先用手點了點第一處，對江陽說道：「今天早上五點多，城中村西邊的排洪渠退水了，一個釣魚的老頭去橋洞附近找魚簍，結果就在水草和樹枝下邊發現了一具女屍。」
「因為前邊已經連續下了三天暴雨，所以城西排洪渠的水位足足漲了兩米多，直到昨天夜裡，水勢才開始往下降。」
「渠邊現在留下了大量淤泥和生活垃圾，橋洞下邊還有不少從上游衝下來的木板、塑料布和斷樹枝，而那具女屍，就卡在這些東西裡邊。」
江陽盯著會議本，馬上問道：「死了多久？」
孫守義皺著眉搖了搖頭，說道：「法醫現在根本給不了準確時間。屍體已經高度腐敗，面部也沒法辨認了，連手指表皮都遭到了破壞。那一段先是水泡，然後又有衝撞，再加上這幾天一直是高溫，法醫面對這種情況，根本沒法按照常規流程操作，所以身份、死亡時間和死因，現在全都定不下來。眼下只能先提取還能用的組織，再查牙齒、骨骼和隨身物，最後才考慮做dna。」
周志剛在旁邊接過了話，進一步說道：「而且麻煩還不只是這些。屍體被洪水衝過以後，發現位置很可能只是最後的停留點，壓根就不是屍體最初進水的地方。上游十幾公里裡邊有四個村、兩個廢品場，還有一片拆遷區，所以屍體到底是從哪一段進的水，現在誰也說不準。」
江陽又問道：「現場有監控嗎？」
孫守義直接搖了搖頭，說道：「沒有。那個地方就在城中村邊緣，橋洞東邊是廢棄廠房，西邊是菜地。最近的一個治安探頭在大路口，距離排洪渠七百多米，而且中間還有三個岔口呢。」 江陽的目光停在了「無監控」三個字上邊，因為就在前幾天，他才剛剛給國棉廠家屬院的車棚調整過鏡頭。
那邊只有兩路監控，能覆蓋的地方確實不算大，但是至少能把進出大門和車棚的人全都留下來，而排洪渠這一段，連一張模糊畫面都沒有。
更麻煩的是，暴雨已經把腳印、輪胎印和可能存在的拖拽痕跡破壞得非常嚴重，技術員最後到底能提取到多少東西，只能等現場勘查結束以後再說了。
江陽看完第一處記錄，又抬頭問道：「第二起呢？」
孫守義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茶水早就已經涼透了，他喝完以後，才沉聲說道：「市中心奧運倒計時牌下邊，死了一對父女。」
「事情發生在今天清晨六點，負責廣場保潔的工人過去清掃時，在倒計時牌背面發現了一張草蓆。」
「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躺在草蓆上邊，身上的衣服穿得很整齊，兩隻手也放在身前；旁邊還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他背靠著護欄，懷裡抱著半空的農藥瓶。」
「保潔工人一開始還以為兩個人只是睡著了，但是連著喊了幾聲都沒有反應，這才趕緊跑去找廣場執勤人員。等急救人員趕到現場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而那個女孩，是男人的女兒。」
孫守義接著說道：「根據初步調查，女孩是昨天晚上在家裡喝的農藥。她父親發現以後，人已經沒了，她父親既沒有打急救電話，也沒有報警，而是把女兒收拾乾淨，用三輪車拉到了中心廣場。他在倒計時牌下邊鋪上草蓆，把女兒放好以後，自己又喝掉了剩下的半瓶農藥。」
「在草蓆旁邊，還壓著一塊從紙箱上拆下來的紙板，紙板上邊沒有寫別的東西，只有一行字，寫著請查清我女兒為什麼自殺！」
江陽看著會議本上記下來的這句原話，半天都沒有出聲，心情很是沉重。 陳淑芬輕聲對他說道：「法醫鑑定已經確認了，父女兩個人全都符合有機磷農藥中毒死亡。女孩確實是自己喝下去的，她父親也是自殺。」
江陽馬上追問道：「那女孩為什么喝藥呢？」
陳淑芬搖了搖頭，說道：「現在還不知道。」
江陽又問：「遺書呢？」
陳淑芬回答道：「家裡邊根本沒有找到。女孩父親只留下了這塊紙板，但是連具體懷疑誰都沒有寫。」
周志剛把手裡的煙按進菸灰缸，對江陽說道：「現在死亡方式是可以確定的，但是自殺原因還得繼續往下查。學校、家庭、社會關係，還有她最近接觸過的人，這些環節一個都不能漏掉。」
說白了，確認兩個人是怎麼死的，只回答了其中一個問題，而女孩為什麼會走到喝藥這一步，才是紙板上要求警方查清楚的事。
奧運倒計時牌就立在江城中心廣場最顯眼的位置，每天從那裡經過的人本來就非常多，而且現在正是奧運前夕，廣場周邊還有固定執勤崗和安保宣傳點。
所以天亮以後，圍觀群眾很快就聚了起來，等現場民警拉起警戒帶的時候，已經有人給報社和電視台打了電話，另外還有群眾用剛買不久的照相手機拍下了那塊紙板。照片畫面雖然並不清楚，但是上邊那行字依舊能夠看出來。
一名父親帶著女兒的屍體來到奧運倒計時牌下邊，然後又喝掉剩餘農藥，拿兩條命要求警方查明原因，這件事帶來的壓力當然不會小。
市局接到報告以後，主要領導當場就趕去了現場，省廳值班室隨後也打來電話詢問情況，並且明確要求每隔兩小時上報一次進展。
陳淑芬看著桌上的內部情況說道：「現在最難的地方就在於，群眾已經知道女孩是自殺了。大家全都在問她為什麼自殺，也在問她父親為什麼非得把人帶到那個地方。要是警方最後只拿出一份死亡鑑定，那肯定是誰都不會接受的。」 江陽問道：「女孩身份確認了嗎？」
陳淑芬點了點頭，說道：「已經確認了，是本市人，在城南一所中學讀高二。姓名和學校現在暫時沒有對外公布，轄區分局的人已經去了她家和學校。」
高二，聽到這兩個字以後，江陽首先想到的就是楠楠，還有那個突然轉學的學姐。
但是這個念頭才剛剛冒出來，他就立刻控制住了自己，彼此沒有關聯，眼下也根本沒有任何材料能夠說明這個女孩認識楠楠。
只憑年級相近，就硬把兩件事往一起聯繫，只會影響自己的判斷，所以這條線現在根本不能亂想。
「第三個呢？」江陽問道。
孫守義接著往下說道：「第三起發生在城隍廟大集，有一個行李箱，裡邊裝著屍體。」
「城隍廟附近每逢農曆初一、十五都會有大集，因為暴雨剛剛停下，所以今天來趕集的人反而比平時還多。」
「上午還不到八點，一名擺攤商戶聞到了異味，接著又發現角落裡的舊行李箱不斷往外滲水，於是市場管理人員馬上報了警。民警趕到以後打開行李箱，一看清裡邊的東西，立刻就封鎖了整片寄存區。」
周志剛說道：「拋屍的人已經抓住了，不到中午，就把人堵在汽車站了。」
江陽問道：「他認了嗎？」
周志剛搖了搖頭，說道：「他現在只承認箱子是自己扔過去的，至於其他的話，還一直在變呢。」 孫守義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把問題說得非常清楚：「人抓住了，也只是第一步而已。死者身份、第一現場、作案時間、運輸路線和兇器去向，全都得一項一項固定下來。嫌疑人今天拿出一個說法，明天又換成另外一個說法，要是證據跟不上，那麼人就算抓得再快也沒有用。」
這樣算下來，三起案件牽涉了多處現場，其中有兩名已經確認自殺的人，另外還有兩具身份和死因仍然等待查明的屍體。
從清晨一直到中午，市局指揮中心的電話根本就沒有停過，因為每一起案子都有各自最難處理的地方。
排洪渠女屍的發現點沒有監控，現場還被洪水破壞了。
中心廣場父女死亡的事實雖然已經清楚，但是女孩自殺的原因沒有線索。
至於城隍廟行李箱案，警方確實抓到了拋屍者，不過後續證據還遠遠沒有閉合。
而且每一起案子，都發生在人員密集或者社會關注度非常高的地方，所以哪一起都沒有辦法慢慢等。
現在三個轄區分局已經抽調了刑警和技術人員，市局刑偵、技偵、網監、宣傳等部門也全都動了起來。
但是奧運安保任務根本不能停，原先排好的街面警力還得照常執勤，這就意味著短時間裡邊，根本很難再抽出足夠的人手。
孫守義說道：「目前由市局統一督辦，但是三案分別偵辦。會上已經專門強調過了，不能因為同一天發現了屍體，就強行把三起案子串並起來。證據指向什麼地方，就查到什麼地方，一切還是得從證據出發。」
江陽點了點頭，但是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會議本上的那三行地點。
說實話，他前世根本不記得這三起案件，尤其是發生在中心廣場的父女案。 奧運前夕，兩條人命就擺在倒計時牌下邊，旁邊的紙板上還留下了那樣一句話，只要這件事真的發生過，就很難不在江城市公安系統里傳開。
以江陽前世的從警經歷，他更不應該一點印象都沒有。
但是在他的記憶里，七月下旬只有連續暴雨、奧運安保加班，還有幾起後來很快就處理完的治安案件，根本沒有排洪渠女屍，也沒有中心廣場上的草蓆和紙板，更沒有城隍廟大集裡邊的行李箱。
這三件案子放在前世絕對會引起轟動的，但江陽一件都不知道，這本身就不正常，前世根本就沒發生過這種案子。
他仔細想了想，他重生以來抓住了小刀孫勇，救下了林大娘的孫子，改變了趙建軍的命運，後來又覆滅了榮門團伙，找到了羅春燕的名字，將杜文修押入大牢。
他做過的事情會改變很多人的生活軌跡，而這些改變很可能就會引起蝴蝶效應。
有的人可能會因此換上另一條路，或許只是一個提前一分鐘出門，接下來的一切就都會引起翻天覆地的變化，做出前世根本就沒有做過的選擇。
那這三起案件會不會是因為他而引起的蝴蝶效應而發生的呢？
想到這裡，江陽心頭有些沉悶，像壓著一塊大石頭。
他當然知道，現在根本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這一點。
但是只要想到其中可能有一個人，因為自己改變了原來的軌跡，最後才丟掉了性命，他就根本沒有辦法平靜下來。
如果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這幾個人在前世是不是可能還活著？ 可要是自己做得再多一點，又會不會提前發現其中某個人的異常呢？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江陽盯著紙板上的文字，手指也在不知不覺間把會議本按緊了。
「江陽？」
孫守義見他一直沒有反應，就開口叫了他一聲。
江陽這才抬起頭來，答道：「孫所。」
孫守義看著他的臉色，問道：「你怎麼了？」
江陽搖了搖頭，說道：「沒事。就是一天出了這麼多事，我有點沒反應過來。」
孫守義盯著他看了幾秒，但是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把會議本收了回來，對他說道：「這三起案子目前全都不在咱們轄區。分局已經讓各個派出所把手裡的重點人員和近期失蹤人口重新過一遍，只要發現符合條件的，就馬上上報。你先跟著老侯查咱們轄區的登記，別自己跑到現場去。」
江陽立刻點頭，說道：「明白。」
孫守義又專門交代道：「另外，不管是誰來打聽，你們都不能往外說。尤其是排洪渠女屍的具體情況，在身份沒有確認以前，一句話都不能向非警務人員亂傳。」
江陽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直接答道：「放心，我現在就去查。」
江陽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景怡正抱著一摞教材校樣往樓上走。 兩個人迎面碰上以後，景怡先側過身讓了讓，然後對他說道：「省廳傳真過來的第二批修改意見已經到了。樊靜把文書用語單獨列了一張表，翟朗又補了六條。」
江陽聽完就問：「他不是說，後續發現問題再補嗎？」
景怡點了點頭，說道：「他確實說到做到了。」
景怡把最上邊的傳真遞給江陽，又補充道：「原來的三十七條，再加上現在這六條，一共四十三條。你牆上還留得下地方嗎？」
江陽接過那張紙，勉強笑了一下，說道：「檔案室裡邊還有一面牆呢。」
但是景怡根本沒有跟著笑，她先看了看江陽的臉，又回頭看了一眼所長辦公室，直接問道：「孫所已經跟你說那三起案子了？」
江陽點頭說道：「說了。」
景怡盯著他：「你的臉色不對。」
江陽隨口說道：「昨晚沒睡好。」
景怡一聽就知道他沒有說實話，直接說道：「你昨晚十點就回家了，今天早上還吃了兩根油條呢。」
江陽低頭看著她，有些意外地問道：「你連我吃了幾根油條都知道？」
景怡抱著材料回了一句：「食堂裡邊一共就那麼大地方，我怎麼會看不見呢？」 說完以後，景怡就抱著材料往檔案室裡邊走，同時對他說道：「你要是不想站在走廊里說，那就進來再說。反正這一批校樣的頁碼，今天必須全部核完。」
檔案室里放著兩張拼在一起的桌子，左邊堆的是教材初稿，右邊放的是省廳傳真件和各地寄來的覆核材料。
牆上的三十七張問題條，現在已經處理完了十一張，處理完的全都在右上角畫了勾，剩下的則按照章節順序一張張排著。
景怡先把新到的六條貼到了後邊，然後又從暖水瓶里倒出半杯涼白開，直接放在江陽手邊，說道：「行了，現在說吧。」
江陽端著杯子，還是那句話：「真沒什麼。」
景怡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乾脆說道：「那我來猜。你聽說一天死了這麼多人，就覺得自己以前接觸過這些地方，說不定本來能早點發現問題，對不對？」
江陽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差不多吧。」
他不可能把真正的原因告訴景怡，因為他根本不能說，前世的江城沒有這三起轟動全市的案件，更不能說自己正在懷疑，重生以後帶來的每一次改變，會不會也改變了這些人的命運。
景怡把中心廣場父女案的內部通報翻到了背面，沒有去看上邊的名字，而是一項一項慢慢對江陽說道：「排洪渠那具屍體已經高度腐敗，死亡時間很可能是在暴雨以前。那個女孩是昨天晚上在家裡喝的藥，當時你正在派出所里值班。至於城隍廟那個嫌疑人，現在也已經抓住了。」
說到這裡，她抬頭看著江陽，繼續說道：「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你既沒有在現場，也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你現在就把責任全都放到自己身上，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江陽低聲問道：「但是要是有些變化，真的是我帶來的呢？」
景怡沒有馬上反駁，而是先問他：「你說的是什麼變化？」 江陽慢慢說道：「我辦過的案子，上過的那些報導，還有我跟一些人說過的話，都可能讓他們改變原來的選擇。」
景怡認真想了想，然後說道：「那也得先有事實，才能做出判斷。一個人今天換了一條路線，後天又遇上了什麼，這中間到底有多少原因，誰能提前全都知道呢？」
景怡看著他，把話繼續說了下去：「你救下了林大娘的孫子，也抓住了劉廣才，還查清了羅春燕的身份，這些結果全都明明白白擺在眼前。要是以後只要出現一件你不知道的案子，你就認定那件事跟自己有關，那對已經被你救下來的人也不公平。」
江陽聽完以後沒有說話。
這番安慰確實解決不了重生帶來的疑問，但是它至少讓江陽重新把目光放回了桌上的材料。
景怡說得沒有錯，眼下真正能夠確認的事實，只有這三起案件已經發生了。
至於它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一世，必須等調查以後才能回答，現在只靠猜，根本猜不出結果。
所以江陽能夠做的，就是先把自己該做的工作做好。
他沉默片刻，認真說道：「謝謝。」
景怡沒有讓他這麼輕易把話題結束，而是從那摞校樣里抽出一頁，對他說道：「你先別急著謝。第六章的圖號又亂了，正文寫的是圖六槓十二，目錄寫的是圖六槓十三，插圖背面又寫著六槓十一。總編同志，這三個編號，你準備聽誰的呢？」
江陽拿過來，把三個地方的編號全都看了看，然後說道：「聽原始底稿的，先查登記表。」
景怡馬上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手寫清單，遞給他說道：「登記表就在這裡。六槓十二是泥地足跡，六槓十三是水泥地殘缺足跡，所以是插圖背面的六槓十一寫錯了，正文沒有錯。」 江陽點了點頭，說道：「那就在插圖背面改號，旁邊簽上名字，然後在修改登記上再記一筆。」
景怡答道：「好。」
兩個人很快就忙了起來。
省廳教材組並沒有要求他們長期去省城坐班，所以江陽和景怡平時仍然在紅旗路派出所工作，各種修改意見通過傳真和掛號信傳過來，只有需要調閱原卷的時候，才由市局、分局出具手續。
這樣做的好處，是能省下不少來回奔波的時間，也方便江陽繼續參加派出所的值班和出警，但是代價也非常直接，那就是檔案室裡邊每天全都有新材料送到。
老式傳真機不斷往外列印文件，剛剛印出來的字跡還在發亮，要是伸手摸早了，墨甚至會直接沾到手上。
景怡每收到一份，就先在右下角寫好收件日期，然後再按照「方法源流」「數據覆核」「法制用語」「插圖附件」分成四摞，而江陽則負責逐條寫回復。
遇到需要付秉毅核對的舊案，他們就夾上一張黃色便簽，需要鄭磊尋找原始照片的，就先登記案號，然後傳真給分局，只要涉及法制邊界的表述，就一律等樊靜出具書面確認，不會因為電話里的一句話直接改稿。
到了下午三點，四十三條問題已經處理完了十六條，雖然進度不算慢，但是後邊還有不少工作等著他們呢。
景怡把頁碼錶從頭核到尾，看到其中一處時，手裡的筆忽然停了下來，然後抬頭說道：「你看這裡。」
江陽湊過去問道：「怎麼了？」
景怡用筆指著頁碼說道：「附錄二的第三張表多了一頁。前邊正文改過以後，這張表應該從一百八十七頁開始，所以後邊的索引全都得跟著順延。」 江陽對著目錄重新算了一遍，說道：「後邊一共四十九頁。」
景怡點頭說道：「嗯，四十九頁全部都得重新標。」
正說著，門口傳來了趙偉的聲音，他探頭往裡邊看了一眼，開口問道：「你們倆這是忙什麼呢？」
但是等他看清桌上的那些紙以後，馬上又往後退了半步，說道：「算了，就當我沒問吧。」
景怡拿起鉛筆直接遞了過去，說道：「你來得正好，幫我們寫頁碼。」
趙偉根本不想接，趕緊給自己找事：「我還得跟秦束一起去查失蹤人口呢。」
景怡馬上拆穿了他：「但是剛才老侯已經說了，你們那一片全都查完了。」
趙偉實在找不到其他理由，只好轉過頭看向江陽，問道：「你女朋友你管不管啊？」
景怡臉一下紅了，不過也沒反駁。
江陽直接把一摞校樣推了過去，說道：「從一百八十七開始，只寫右上角，千萬別漏頁。」
趙偉只能認命地坐了下來，嘴裡還在抱怨：「我當警察以前，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還得替省級教材編頁碼呢。」
景怡提醒他說道：「字寫清楚一點。要是寫錯一頁，後邊全都得跟著查。」 趙偉嘴上雖然一直抱怨，但是落筆的時候卻非常認真，等寫到第二十頁，他還是忍不住問起了外邊那三起案子：「那個廣場父女案，真的能確定兩個人全都是自殺嗎？」
江陽說道：「法醫鑑定已經確認了，但是女孩為什麼自殺，現在仍然需要調查。」
趙偉嘆了口氣，說道：「她爸把女兒的屍體拉到倒計時牌下邊，這得下多大的決心啊。」
江陽看著他，認真提醒道：「正因為這樣，現在才更不能亂猜。網上論壇和報紙要是出現什麼說法，你也別跟著往外傳，一切等正式通報。」
趙偉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紀律。」
說完以後，他又低下頭，繼續一頁一頁寫起了頁碼。
下班時間早就已經過去了，但是派出所裡邊依舊沒有安靜下來。
負責晚間巡邏的人提前去吃飯，食堂里一直有人進進出出，接警電話也響了兩次。
其中一次，是積水退下去以後，兩戶鄰居因為清理垃圾吵了起來，另外一次，則是有人跑到奧運宣傳欄旁邊貼小廣告。
另外一邊，老侯帶著秦束把轄區近兩年的失蹤人口登記重新翻了一遍，又從社區民警的工作本裡邊，找出了三名長期聯繫不上的外來女性。
但是這三個人全都有去向線索，一人已經回了老家，一人跟著丈夫去了南方打工，還有一人去年已經在外地補辦了身份證。
儘管如此，老侯還是讓社區幹部逐戶聯繫，必須確認本人現狀以後，再向分局進行反饋。 不過這一輪排查結束以後，排洪渠女屍的身份依舊沒有得到任何線索。
到了晚上六點半，江陽和景怡終於把當天最後一份修改登記裝進了文件袋，景怡活動了一下手腕，對他說道：「插圖還是明天再核吧。今天要是繼續看下去，編號反而容易出錯。」
江陽點了點頭，說道：「行，那我先把回復單鎖起來。」
江陽才剛剛站起身，樓下就突然響起了一陣非常急促的電話鈴聲。
沒過多久，秦束就跑到了樓梯口，朝著檔案室喊道：「江陽，孫所讓你馬上去他辦公室，是市局打來的電話。」
江陽和景怡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多問，立刻同時放下了手裡的東西。
等兩個人趕到所長辦公室時，裡邊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孫守義手裡握著電話，另外一隻手還在會議本上不斷記著內容，付秉毅剛從外邊回來，警服後背已經濕了一大片，周志剛、陳淑芬和老馬也全都站在桌邊，誰都沒有插話。
孫守義對著電話說道：「好，人可以抽。」
他聽了幾秒，又馬上問道：「明早幾點報到？」
得到回答以後，他一邊記一邊複述道：「八點，市局五樓會議室，我記下了。材料今晚送到？行，我讓他在所里等。」
最後說了一聲服從安排，孫守義這才把電話放了下來。 趙偉和秦束也跟到了門口，但是這間小辦公室裡邊根本站不下這麼多人，所以兩個人只能擠在走廊上往裡看。
周志剛最先開口問道：「市局這是要抽人？」
孫守義點了點頭，然後看向江陽，說道：「對，而且點名要江陽。」
孫守義接著把電話里的命令說了出來：「省廳剛剛下了命令，要成立『七二六三案聯合專案組』。這三個案子現在沒有關聯，分別成立偵辦小組，由專案組統一調度警力、技術和信息。市局主要領導掛帥，省廳刑偵總隊也會派人下來指導。」
江陽沒有關心自己為什麼被點名，而是先問道：「排洪渠女屍有新進展嗎？」
孫守義搖頭說道：「暫時還沒有。法醫和技術人員現在還在處理，身份也沒有查出來。」
江陽又問：「廣場父女案呢？」
孫守義說道：「女孩學校那邊已經詢問了十幾個人，但是得到的說法並不一致。至於行李箱案，那個嫌疑人又改了口供，現在說自己只負責運箱子，改了七八次口供一下午時間。」
孫守義揉了揉眉心，繼續說道：「市局現有的骨幹已經分別進了三個組，但是奧運安保那邊又不能減少人手。現在三個案子同時需要查現場、查身份、查社會關係，還得應付外邊的關注，市局現有的警力根本安排不開。」
「所以省廳已經從北山、西川、平洲等地市，抽調了一批刑偵、痕檢、法醫和審訊骨幹，讓他們連夜趕到江城。距離近的人直接坐車過來，距離遠的就先乘夜班火車，明天早上再陸續到市局報到。這樣大的調動力度，足以見得省廳現在有多重視這三起案子。」
「另外市局技術科和刑偵支隊今晚也不能休息，他們得先把三案現有的材料分開整理，複印以後再裝訂成冊。每一份現場照片、詢問筆錄和初步檢驗意見，全都必須清清楚楚標明來源，絕對不能讓三個組的材料混到一起。」
老馬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問道：「這次要來這麼多人？」 孫守義點頭說道：「省廳現在能抽出來的骨幹，這一次抽了不少。奧運會馬上就要開幕，中心廣場發生了父女雙亡的事，城隍廟又現場拋屍，連帶著一個排洪渠，這些案子只要多拖一天，市里和省里就得多承受一天壓力。」
趙偉站在門外，小聲嘀咕道：「既然省廳專家都來了，那他們還點江陽過去幹什麼呢？算了……當我沒問，江陽指不定比專家厲害。」
這句話問出來以後，辦公室裡邊大家都認可的點了點頭。
江陽才參加工作三個月，手裡確實已經辦過幾個大案，而且現在還成了省級教材項目總編。
明天到場的人裡邊，是有省廳刑偵總隊的專家，有各地市幹了十幾年、二十幾年的老刑警，還有專業法醫和痕檢人員沒錯，但還真不一定比上江陽的思維。
讓江陽去參加專案組，大家都能夠理解。
孫守義看了眾人一圈，說道：「市局領導在電話里說了，三案現有的材料今晚會先送一套過來，讓江陽連夜看完。明天第一次案情會，各組匯報完基本情況以後，先由江陽提出研判意見。」
付秉毅聽完以後，也有些意外地問道：「讓他先提？」
孫守義點了點頭，明確說道：「對，就是他先提，而且這是省廳點的名。羅春燕案和教材答辯以後，省廳認為江陽在無名屍身份研判、現場信息梳理和偵查邊界把握這幾方面做得穩。現在三案的情況非常亂，所以先讓他從現有材料裡邊找出調查次序，然後再交給各組專家討論。」
屋裡一下安靜了幾秒，最後還是老馬先轉過頭，看著江陽說道：「我以前只知道你能上報紙。現在倒好，省廳從各地調來的刑偵骨幹，居然還得先聽你說？」
趙偉站在門口，連聲音都壓不住了：「三個大案，市局、省廳和各地精英全都到場，然後江陽第一個發言？」
秦束扶了扶眼鏡，非常嚴謹地糾正道：「嚴格來說，是各組先匯報基本情況，然後再由江陽第一個提出綜合研判意見。」 趙偉扭頭看他，忍不住問道：「這有區別嗎？」
秦束認真回答道：「程序上是有區別的。」
趙偉馬上說道：「我現在問的是程序嗎？」
付秉毅抬了抬手，示意兩個人先閉嘴，然後轉頭看向江陽，語氣非常嚴肅地交代道：「你別管明天誰會來，也別管到時候誰先聽誰的。材料沒有看以前，不准為了顯本事就先下結論。明天開會的時候，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不知道的地方就明明白白說不知道。」
江陽聽完以後，認真點頭說道：「我明白。」
到了這個時候，他的情緒已經完全穩了下來，因為自責這種東西不能寫進案情報告，而前世記憶里沒有這三起案件，也就意味著他根本沒有任何現成答案。
明天坐在會議室裡邊的每一個人，不管是什麼身份、有多少經驗，全都只能從證據開始。
孫守義把會議本推到了江陽面前，上邊清楚記著市局最後交代的原話。
他看著江陽說道：「今晚材料送到以後，你跟付師傅一起看。景怡負責登記，三起案子的案卷全都分開編號，絕對不許互相混放。」
江陽和景怡同時答道：「是。」
孫守義最後又強調了一遍：「明天上午八點，市局五樓會議室。」
說到這裡，他稍微停了一下，然後說道：「等省廳專家和各地市抽調來的刑偵骨幹全都到齊以後，先聽江陽的意見，江陽今晚做好準備，去吧，年輕人，肩上加加擔子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