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你憑什麼？就憑我沒有私心！
下午一點半，會議準時繼續了起來。
午休過後，會場裡邊的氣氛確實比上午鬆了一些，幾名地市代表還在低聲交換意見，有人覺得上午的現場測試已經把問題說明白了，只要補上缺失步驟，這套教材的試點基本就能通過；
但是也有人還是覺得江陽資歷太淺，畢竟一個入職才三個月的年輕民警，參與編寫全省教材就已經算是破格了，更何況現在還要當總編，發布全國性基礎教材。
旁聽席靠後的幾個人甚至已經把筆記本收進了公文包，其中一人端著搪瓷缸子，小聲說下午多半只是走個過場，聽完修改意見，再等評審組形成結論就行。
等江陽走進會場以後，交談聲很快就停了下來，因為他沒有坐回上午的位置，也沒有打開匯報提綱，而是徑直走到了黑板前邊，拿起粉筆，在上午留下的內容旁邊寫了起來。
他寫下來的六行字是：一、能不能被別人用。二、參數出了江城靈不靈。三、責任誰擔。四、方法有沒有出處。五、數據從哪來。六、我憑什麼。
等六行字全部寫完以後，江陽這才放下粉筆，轉過身，看向了評審席。
「前五個問題，上午我已經解釋過了。有些地方解釋清楚了，但是有些地方確實還要補步驟、補分檔、補驗證，這些意見我全部接受，回去以後會逐條修改。可是還有第六個問題，我一直沒有正面回答。」
這句話一說出來，會場裡邊就徹底安靜了下來。
江陽先看了翟朗一眼，然後又把目光轉向在場的評審委員和地市代表，直接說道：「下午我講一個剛剛經手的無名女屍案，就用這個案子告訴各位，我到底憑什麼。這句話聽著是有點狂，但是今天到了這個場合，我不得不這麼講，還請各位見諒。」
「等案件分析結束以後，在座各位如果認為自己也能按照同樣的思路，在同樣的條件下把這個案子辦下來，那就說明我的能力還不夠，這套我弄的教材不夠格。」
「但是如果各位捫心自問，認為自己無法獨立完成，或者做不到我這個程度，那就請各位只談方法，只談證據，只談教材本身，別拿資歷和年紀說話。」
最後一句話落下來以後，旁聽席上立刻有人坐直了身子。
剛才還說下午只是走過場的那幾個人，也重新把本子取了出來，擰開鋼筆帽，目光全都落在了江陽身上。
因為上午的江陽一直很謙遜，評審說表格有問題，他承認，有人指出步驟缺失，他當場補，柏松第一次計算失誤，他也沒有急著替教材辯護，而是先去查錯在什麼地方。
但是到了下午，他的態度明顯變了，話說得直接，意思也根本沒有留下迴旋餘地。
蔣維漢皺了皺眉頭，看樣子是想提醒江陽注意措辭，但是邱正德已經抬起手，只說了一句：「讓他說。」
江陽對他點了點頭。
緊接著，周成和兩名工作人員從側門走了進來，幾個人各自抱著幾本卷宗，把材料放到了會議室前方的長桌上。
這些卷宗的牛皮紙封皮已經壓平，卷繩也扎得整整齊齊，每一本右上角都有編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十一本卷宗一字排開，直接占了大半張長桌。
江陽站在卷宗後面，拿起最上方的案情摘要，說道：「案情只講一分鐘。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三日，江城市金水巷北頭廢棄鍋爐房，一名拾荒老人發現了一具女性屍體。」
「屍體當時已經高度腐敗，沒有身份，沒有目擊證人，也沒有兇器。公安機關發布過認屍啟事，也向周邊地市發過協查，但是一年多過去了，身份一直沒有查明，所以案件轉成了積案。」
「二零零八年五月底，案件重新啟動，十五天內確認死者身份，鎖定並抓獲犯罪嫌疑人；到了六月最後一天，全案證據完善，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
「死者叫羅春燕，是青嶺地區石泉縣青石鄉羅家坳村人。犯罪嫌疑人叫杜文修，案發以後逃往平洲，靠代寫書信和招工牌為生。卷宗一共十一本，現在全都擺在這裡。」
江陽把案情摘要放了下來，然後依次解開卷繩，把十一本卷宗一本一本推開：「第一卷，是現場勘驗和原始屍檢材料；第二卷，是無名屍身份推定過程，包括牙齒職業磨耗、鞋墊側光固定、籍貫花樣比對…………」
「第十卷，是追贓、返還和困難救助材料；第十一卷，是綜合報告、法律文書和移送審查起訴材料。」
等卷別全部報完以後，江陽雙手按住桌沿，直接說道：「各位可以隨便抽，抽到哪一卷，我就講哪一卷。中間有任何問題，隨時打斷，不用非得等我說完。」
上午是江陽講，評審委員聽，但是到了下午，規則直接改了，整個案件全都擺進了會場裡邊，交給幾十名老刑偵、痕檢專家和基層辦案人員一起檢查。
蔣維漢看向評審席，問道：「誰先來？」
邱正德伸出手，從長桌中間抽出了第二卷，他先翻到目錄，又往後翻了十幾頁，然後抬起頭問道：「牙齒職業磨耗，這是你判斷的？」
江陽回答：「思路是我提的，但是鑑定意見由江城分局技術中隊魏長河出具。檢見死者上頜右側中切牙邊緣存在鉤狀磨耗，鉤壁有拋光特徵，符合長期咬拉上蠟粗線形成的職業性磨耗。鑑定書後面有魏長河的簽名、檢驗記錄和照片。」
邱正德又往後翻了兩頁，照片上標出了磨耗位置，旁邊有比例尺和編號，鑑定書末頁的「魏長河」三個字寫得很穩，下面還蓋著技術中隊的章。
他看了一會兒，才把鑑定書合上，語氣也比上午緩了一些：「老魏這個人，鑑定意見從來不含糊。」
江陽點了點頭：「魏老師當時把能想到的情況全都驗了一遍，紡織工咬細線、鞋匠咬皮線、外傷崩缺、齲壞缺損，這些可能性全部做了排除。但是鑑定意見寫得很克制，只認定長期咬拉上蠟粗線，並沒有直接認定死者職業。」
一名地市痕檢人員馬上追問：「那你憑什麼繼續推到納鞋底、納鞋墊？」
江陽直接回答：「靠物證之間互相驗證。」
說完，他把第二卷翻到了鞋墊照片那裡。
「死者布鞋裡邊有一雙鞋墊，但是因為被屍水浸泡過，繡線已經腐爛了，所以平光下根本看不出原來的針腳。我們採用足跡勘查中的側光方法固定痕跡，把強光手電貼近桌面，然後調整入射角度，正面、反面和三個側光角度分別拍照。手電位置、角度、距離、曝光時間全都記錄在案，後面還附著操作示意圖。」
「現場操作和照片固定由鄭磊完成，魏長河提出補拍要求並審核材料。魏長河當時說過，操作方法必須能夠復現，換一個人照著記錄重新擺一遍，也得拍出相同的痕跡圖。」
後排一名技術員舉起手問：「這和你上午講的東西有什麼關係？」
江陽用手指點了點操作記錄：「關係就在這裡。發現側光能看見鞋墊針腳，只能算是有了一個思路，但是把手電放在哪裡，使用什麼角度，怎麼曝光，拍完以後怎麼編號，這些內容只要寫清楚，別人才有辦法重複。」
「我今天就算不在江城，鄭磊照樣可以按照記錄重新操作。換成你們地市的技術員，只要設備和檢材條件相同，也能得到相同結果。這就回答了黑板上的第一個問題，能不能被別人用。」
有人低頭把這句話記進了本子。
褚懷恩從邱正德手邊接過第二卷，繼續往後翻，然後問道：「籍貫花樣比對是誰做的？」
「江城市文化館宋老協助辨認。宋老原來幹過公安，退休以後一直研究民間美術。八十年代，他跟採風隊到鄰省東南山區收集過納繡花樣，所以認出了鞋墊上的並蒂蓮盤角。同時，我們查閱了鄰省民間美術集成分卷，書里有同類花樣、流傳地區和採集地點。兩邊互相印證以後，最後把籍貫方向縮小到了青嶺地區石泉縣和雲台縣一帶。」
褚懷恩接著問：「如果宋老不在呢？」
江陽回答：「查書。」
褚懷恩又問：「書里沒有收錄呢？」
江陽繼續說道：「那就聯繫當地文化館、鄉鎮文化站和年紀較大的繡工，擴大樣本比對。但是專家意見只能提供方向，最終身份認定不能只靠花樣。」
「還有什麼？」
褚懷恩問道。江陽一項一項報了出來：「牙齒職業磨耗、布鞋磨損、口音範圍、匯款地址、戶籍資料、失聯時間、親緣鑑定。花樣判斷錯了，其他證據會糾正方向；花樣判斷對了，也必須經過後續證據確認。」
褚懷恩沒有繼續問，而是把卷宗遞給了旁邊的人。
曾國梁又抽出了第九卷，翻開以後問道：「這裡有一份鞋印同一性比對，你講講。」
江陽接過卷宗，把現場照片和黑色膠底布鞋照片並排放到了投影儀下面：「二零零六年原始勘驗的時候，鍋爐房地面提取到一枚殘缺鞋印，因為屍體旁邊積灰比較厚，所以鞋印邊緣保存下來一部分。案件重啟以後，鄭磊重新調取底片和原始比例照片，把現場鞋印和羅春燕腳上的黑色膠底布鞋進行比對。」
「比對結果顯示，鞋底前掌缺口、第二道橫紋斷點、後跟外側局部磨損，這三處個別特徵的位置全都能夠對應，所以比對意見認定，現場鞋印由羅春燕所穿布鞋形成。」
曾國梁問：「能說明什麼？」
江陽回答：「說明她生前穿著這雙鞋進入過鍋爐房。再結合屍體位置、現場痕跡、原始屍檢和杜文修指認，鍋爐房可以認定為第一案發現場。」
曾國梁馬上又問：「單靠這一枚鞋印能不能認定？」
「不能。」
江陽回答得很直接。
曾國梁繼續問：「寫進報告了嗎？」
江陽點頭：「寫了。比對意見只證明鞋與印的同一來源，至於第一案發現場的認定，是列在綜合分析裡邊的，一共引用了五組材料。」
曾國梁找到對應頁碼，看完以後點了點頭。
隨後，會場裡邊的翻頁聲接連響了起來，有人抽走第三卷，有人去看第六卷，還有兩名旁聽人員站到了長桌邊，等前面的人看完再接過去。
大家每打開一卷，都能看到不同單位留下的簽名和印章。
卷宗材料中不但有宋老的詢問記錄，也有民間美術集成分卷的出處頁。
暫住登記和寫字攤線索，來自社區民警侯長庚三年前留下的登記冊。
二十張郵政存根，則是景怡和侯長庚在金水巷周邊郵政所的庫房裡一張張翻出來的。
江陽等眾人看得差不多了，才開口說道：「這起案子裡邊，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想到往哪看。剩下的每一步，全都是由其他同志按照程序完成的，誰勘驗，誰簽字；誰鑑定，誰負責；誰走訪，誰留下筆錄。我提出的判斷，也必須經過其他人的工作驗證，只要驗證不通過，判斷就要推翻。」
「責任到底由誰承擔，這本卷宗里寫得很清楚。我對我的分析意見負責，鑑定人對鑑定意見負責，偵查人員對取證程序負責，審批領導對決定負責。整個案子裡，沒有哪一步是靠我一句話就能定案的。」
邱正德又把魏長河的鑑定書打開看了一遍，原先放在桌邊的意見表也被重新拉回了面前。
旁聽席上，幾名來自地市技術部門的人員互相看了看，因為他們上午只知道江陽會足跡分析。
但是到了現在，牙齒職業磨耗、鞋墊側光固定、地域花樣比對、陳年存根篩查、筆跡檢材追溯，這些技術和偵查思路已經同時擺了出來。
這樣的辦案思路，簡直是天馬行空，不拘一格，換做他們，估計女屍身份都確認不了。
更重要的是，每一項都能找到執行人，每一項也都有材料歸檔。
到了這個時候，會場裡原先因為江陽年齡而有所懷疑的人，態度已經鬆動了不少。
樊靜一直沒有參與前面的搶問，她先把十一本卷宗的目錄全部過了一遍，然後把第六卷、第八卷和第九卷放在面前。
幾分鐘以後，她才抬起頭：「我問一個公訴問題。」
江陽點頭：「您問。」
樊靜直接問道：「如果杜文修拒不認罪，或者開庭以後翻供，這條證據鏈到底能不能撐住？」
這句話一問出來，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了下來，因為這確實問到了全案最關鍵的位置。
前面的身份推定就算再完整，偵查思路就算再新，只要離開口供以後無法證明殺人事實，這個案件仍然存在風險。
江陽沒有急著回答能，而是先說道：「這起案件確實有弱點，最大的弱點，就是屍體發現的時候已經高度腐敗。案件直接物證少，沒有找到兇器，也沒有目擊證人。」
樊靜點了點頭：「繼續。」
「先說死者身份。」
江陽把第三卷和第六卷放到了一起，「身份認定不依賴杜文修的口供。郵政存根記錄了羅春燕的姓名、康秀英的姓名，還有石泉縣青石鄉羅家坳村的地址；鞋墊花樣指向鄰省東南山區，牙齒磨耗符合她長期納鞋墊的生活經歷，布鞋磨損也符合山區長期行走特徵。」
「另外，羅春燕戶籍沒有遷出，失聯時間和死亡時間吻合，省里的親緣鑑定也支持送檢樣本與檢材之間存在叔侄、堂親血緣關係。這些證據加在一起，可以確定無名女屍就是羅春燕。」
「然後再說杜文修和案件的關係。」
江陽拿出二十張匯款存單，放大之後給大家說道：「前十九張是羅春燕自己寫的，第二十張是有人在模仿她的字跡，內容是說她跟南方人去了廣東，讓家裡人不要再找她。」
「後來市局按照杜文修二零零六年在紅旗路派出所親筆簽下的暫住證補辦申請表進行了比對檢材，鑑定意見認定兩份材料書寫習慣特徵吻合，屬於同一人書寫。」
江陽繼續說道：「這意味著這張匯款單是羅春燕死後，杜文修主動有意製造她失聯的假象所填寫的。」
這時候樊靜打斷了江陽的話說道：「這只能證明杜文修寫過附言，還不能證明他殺人。」
江陽馬上承認：「對，所以還要看現場指認。杜文修被押回江城以後，在辦案人員、錄像人員和兩名見證人在場的情況下，對鍋爐房、郵政所和相關路線進行了指認。」
「他指出的屍體位置、爭執位置、油氈來源，和二零零六年的原始勘驗照片能夠逐項對應。其中還有幾處細節，沒有在報紙、協查函和訊問前的材料里公開。」
「再看偵查實驗。辦案人員從夜巴黎後門到鍋爐房，按照杜文修供述的路線實際行走三遍，平均用時二十分鐘，和他的供述時間相符。」夜間聲音實驗也做了，鍋爐房門窗、街面距離和當時環境條件儘量按照案發時恢復，人在鍋爐房裡邊呼喊，街面上無法聽清，這也解釋了附近為什麼沒有人聽到呼救。」
「原始屍檢認定死因為機械性窒息，杜文修供述的作案手法，和損傷表現以及魏長河出具的補充意見吻合。最後還有辨認筆錄，十二張不同人員的照片混合編號，徐姐在沒有提示的情況下認出杜文修。她能證明杜文修把羅春燕介紹到夜巴黎，也能證明兩個人之間的控制關係、經濟往來和案發前矛盾。徐姐已經兩次明確表態，願意出庭作證。」
樊靜繼續問：「如果她也翻供呢？」
江陽回答：「她如果翻供，確實會影響部分社會關係事實，但是不會讓整條證據鏈失效。因為暫住登記能證明杜文修當時在江城活動，寫字攤走訪能證明他的職業和落腳範圍，筆跡鑑定能證明第二十張附言由他填寫。」
「現場指認、偵查實驗、原始屍檢和補充鑑定仍然存在。同時，羅春燕死亡後失聯，杜文修隨即離開江城，之後繼續在平洲從事代寫和介紹人員的營生，相關時間節點都有書證和證人材料。」
江陽停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沒有兇器，沒有目擊，這是案件客觀存在的短板。但是在口供之外，現有證據仍然能夠證明羅春燕的身份、死亡事實、死亡地點、杜文修和她的關係，也能夠證明杜文修製造虛假失聯信息、案後逃離，並且掌握未公開現場細節。」
「所以他如果當庭翻供，公訴確實會更難，但是這個案子不會只剩下一份口供。」
樊靜低下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很長一行，寫完以後，她又翻了一遍第八卷的目錄：「這一份卷，在我看過的案件里，算乾淨的，證據鏈也很完整。」
說完，她就合上了筆帽。
樊靜說話一直很冷靜，上午指出問題的時候沒有留情，現在給出評價的時候也沒有多餘修飾。
正因為這樣，周圍幾名評審委員聽見這句話以後，全都重新看向了江陽。
蔣維漢問：「還有問題嗎？」
一名從東部地市來的專家舉起手：「我問一個可能有些刁鑽的問題。你們是在郵政所庫房找到二十張匯款存根，這才查到羅春燕的姓名和家庭地址。但是如果存根里什麼都沒有呢？」
「如果庫房受潮，材料毀了，或者她從來沒有通過郵政匯款，這個案件是不是就斷了？」
這個問題一出來，不少人都停下了筆。江陽把第四卷社會關係走訪材料打開，直接回答：「斷不了，只是會更慢而已，因為當時我們準備了好幾條路。」
「第一條，是繼續查澡堂、勞務市場和裁縫鋪。前後兩輪走訪已經摸到三條零碎信息，死者有外地口音，針線手藝好，還曾經在橋頭舉牌找活。這些信息單獨拿出來，確實無法確定身份，但是只要合在一起，就可以繼續縮小活動範圍。」
「第二條，是根據口音方向反查籍貫，然後用鞋墊花樣和山區行走形成的布鞋磨損進行驗證。第三條，是查納鞋墊的銷路，以及收線、賣蠟、賣粗麻線的鋪子。她長期靠手藝謀生，只要在江城繼續做這門活，就可能留下交易關係。」
「第四條，是查金曼和夜巴黎兩家歌舞廳的原班人員。場子雖然關了，人也散了，但是領班、媽咪、服務員和從良後的姑娘仍然生活在各處。只要沿著原來的關係一層層往下找，總能找到認識燕子的人。後來也正是這條路，從徐姐那裡問出了文先生。」
「第五條最慢，那就是保存好生物檢材，等dna資料庫逐步擴容以後，通過親緣關係比對尋找家屬。這條路也許要等很多年，但是只要檢材保管合格，仍然存在查明身份的機會。」
那名專家追問：「所以郵政存根算什麼？」
江陽回答：「最快的一條。它沒有毀，也確實留下了地址，所以我們用了它。但是如果它不存在，那就走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前一條走不通，就換下一條。」
「辦案思路必須準備多條路徑，不能只準備一個方向。」
「教材也應該把這些路徑寫進去，檢材出現什麼情況，可以走哪一步；某項條件不具備，還有哪些替代方案；每一條路徑能證明到什麼程度，又有哪些限制。只有這樣寫出來的方法，才有資格交到別人手裡。」
樊靜重新打開筆帽，又在剛才那行字下面補了幾句。
到了這個時候，會場裡已經很少有人再說江陽只是碰巧找到了存根，因為存根確實讓案件辦得更快，但是江陽的準備根本沒有停在存根上。
就算拿走其中一項，他仍然知道下一步應該去哪裡找人，找什麼材料，再用什麼證據進行驗證。
從無名屍到羅春燕，從羅春燕到夜巴黎的燕子，從燕子到文先生，再從文先生到杜文修，每一步都有明確方向，而卷宗裡邊的證據，又讓這些方向真正落到了紙面上。
會場裡坐著的全都是幹過刑偵的人，大家可以挑程序，可以問邊界，也可以要求增加驗證。
但是要問他們自己，能不能在相同條件下，從一具高度腐敗的無名女屍開始，在十五天內找到姓名、家人和兇手，許多人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說實話，這份答案跟年齡無關，跟入職時間同樣無關。
蔣維漢抬頭看了一眼掛鍾，從開場到現在，原定的匯報時間早就已經過去了，但是沒有一個人催著結束。
旁聽席上的本子全都重新打開了，邱正德把第二卷放回桌面以後，手指還在卷宗封皮上停了一會兒。
褚懷恩繼續翻看親緣鑑定報告。
曾國梁則拿著偵查實驗記錄，對照後面的路線圖逐項核驗。
到了這個時候，會場裡的態度已經明顯改變了。
就在這時，翟朗把手舉了起來。
上午提問的時候，他問的全都是教材問題，但是這一次，他面前既沒有翻開的材料，也沒有指向某一張表格。
蔣維漢看見他舉手，先提醒了一句：「技術問題儘量簡短。」
翟朗卻站了起來：「我問的不是技術問題。」
他的聲音比上午低了一些，但是語速很穩：「江陽同志，入職三個月，就要主編一套準備在全省下發的教材，你憑什麼？」
會場裡有人皺起了眉頭，因為江陽剛才已經用十一本卷宗回答過一次，但是翟朗顯然還有後話。
他繼續說道：「我不比你差，這個案子如果交到我手裡，我也能辦。我兩年前也向省里報過一套方案，但是最後被壓下來了，給我的理由是經驗成分大，缺乏驗證。」
翟朗看向評審席：「壓我方案的人，今天就在這個屋裡。所以我想問一句，到底是我運氣不好，還是你運氣太好？」
會場裡很快出現了一陣短暫的議論聲，幾名認識翟朗的人低下頭，沒有接話。
因為這句話已經越過了教材本身，不但牽扯到兩年前的評審決定，也牽扯到今天在場的專家。
蔣維漢抬起手，準備打斷：「翟朗，今天討論的是送審教材，過去的事情可以另行……」
「讓他說完。」
邱正德開了口，臉上也沒有明顯變化。
他看向翟朗：「小同志，你兩年前那套方案，我看過。今天就算讓我再給一次意見，理由還是那句話，經驗成分過大。」
翟朗的嘴唇動了動，但是最後沒有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轉向了江陽，因為大家都想聽聽，他會怎麼回答「運氣」這兩個字。
江陽沒有迴避，直接說道：「這個案子確實有運氣。」
會場裡立刻有人抬起頭來，他則繼續說了下去：「二零零六年負責現場照相的是分局技術中隊的白師傅，他前年退休了。白師傅有一個規矩，現場照片寧可多拍，也不能少拍。當年的膠捲有定額，但是他有時候寧可自己掏錢買膠捲，也要把該拍的地方全部拍下來。」
「這具無名女屍，他拍了遠景、中景、近景和細部，牙齒還單獨拍了一頁，留下兩個角度的特寫。如果沒有那兩張照片，等屍體高度腐敗以後，再想確認職業性磨耗，難度會增加很多。」
江陽翻開第一卷，把原始照片遞到翟朗面前，然後繼續說道：「當年參與走訪的，有我們所的侯長庚，還有金水巷派出所的梁建華、北橋派出所的馬新民，以及分局抽調的幾名社區民警。他們查過紡織廠、裁縫鋪、飯館、澡堂、勞務市場和包貨市場，能想到的地方，他們全都走了。」
「有人連續跑了半個月，腳上磨出泡，晚上回到所里以後，還要繼續整理當天的走訪記錄。所以這個案子當年沒有破，並不能說明他們沒有下力氣。」
「侯長庚三年前做外來人口登記，留下了寫字攤的資料；白師傅多拍的照片，給後來的牙齒分析留下了條件；原始勘驗保留下來的鞋印，讓我們能夠重新進行同一性比對。」
「郵政所的王師傅保管住了二十張存根，宋老年輕的時候參加過採風，所以記住了那個花樣。魏長河願意把一句老經驗重新檢驗，鄭磊也把每個角度和步驟完整固定了下來。」
江陽看著翟朗，說道：「所以這個案子確實有運氣，但是這份運氣不是憑空掉到我頭上的，而是來自許多前輩留下來的工作。我只是接著他們已經做完的事情，繼續往下查，最後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他說完以後，伸手按住了面前的十一本卷宗，停了一下，才繼續說道：「至於憑什麼……」
午休過後，會場裡邊的氣氛確實比上午鬆了一些，幾名地市代表還在低聲交換意見，有人覺得上午的現場測試已經把問題說明白了，只要補上缺失步驟，這套教材的試點基本就能通過；
但是也有人還是覺得江陽資歷太淺，畢竟一個入職才三個月的年輕民警，參與編寫全省教材就已經算是破格了，更何況現在還要當總編，發布全國性基礎教材。
旁聽席靠後的幾個人甚至已經把筆記本收進了公文包，其中一人端著搪瓷缸子，小聲說下午多半只是走個過場，聽完修改意見，再等評審組形成結論就行。
等江陽走進會場以後，交談聲很快就停了下來，因為他沒有坐回上午的位置，也沒有打開匯報提綱，而是徑直走到了黑板前邊，拿起粉筆，在上午留下的內容旁邊寫了起來。
他寫下來的六行字是：一、能不能被別人用。二、參數出了江城靈不靈。三、責任誰擔。四、方法有沒有出處。五、數據從哪來。六、我憑什麼。
等六行字全部寫完以後，江陽這才放下粉筆，轉過身，看向了評審席。
「前五個問題，上午我已經解釋過了。有些地方解釋清楚了，但是有些地方確實還要補步驟、補分檔、補驗證，這些意見我全部接受，回去以後會逐條修改。可是還有第六個問題，我一直沒有正面回答。」
這句話一說出來，會場裡邊就徹底安靜了下來。
江陽先看了翟朗一眼，然後又把目光轉向在場的評審委員和地市代表，直接說道：「下午我講一個剛剛經手的無名女屍案，就用這個案子告訴各位，我到底憑什麼。這句話聽著是有點狂，但是今天到了這個場合，我不得不這麼講，還請各位見諒。」
「等案件分析結束以後，在座各位如果認為自己也能按照同樣的思路，在同樣的條件下把這個案子辦下來，那就說明我的能力還不夠，這套我弄的教材不夠格。」
「但是如果各位捫心自問，認為自己無法獨立完成，或者做不到我這個程度，那就請各位只談方法，只談證據，只談教材本身，別拿資歷和年紀說話。」
最後一句話落下來以後，旁聽席上立刻有人坐直了身子。
剛才還說下午只是走過場的那幾個人，也重新把本子取了出來，擰開鋼筆帽，目光全都落在了江陽身上。
因為上午的江陽一直很謙遜，評審說表格有問題，他承認，有人指出步驟缺失，他當場補，柏松第一次計算失誤，他也沒有急著替教材辯護，而是先去查錯在什麼地方。
但是到了下午，他的態度明顯變了，話說得直接，意思也根本沒有留下迴旋餘地。
蔣維漢皺了皺眉頭，看樣子是想提醒江陽注意措辭，但是邱正德已經抬起手，只說了一句：「讓他說。」
江陽對他點了點頭。
緊接著，周成和兩名工作人員從側門走了進來，幾個人各自抱著幾本卷宗，把材料放到了會議室前方的長桌上。
這些卷宗的牛皮紙封皮已經壓平，卷繩也扎得整整齊齊，每一本右上角都有編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十一本卷宗一字排開，直接占了大半張長桌。
江陽站在卷宗後面，拿起最上方的案情摘要，說道：「案情只講一分鐘。二零零六年十二月三日，江城市金水巷北頭廢棄鍋爐房，一名拾荒老人發現了一具女性屍體。」
「屍體當時已經高度腐敗，沒有身份，沒有目擊證人，也沒有兇器。公安機關發布過認屍啟事，也向周邊地市發過協查，但是一年多過去了，身份一直沒有查明，所以案件轉成了積案。」
「二零零八年五月底，案件重新啟動，十五天內確認死者身份，鎖定並抓獲犯罪嫌疑人；到了六月最後一天，全案證據完善，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
「死者叫羅春燕，是青嶺地區石泉縣青石鄉羅家坳村人。犯罪嫌疑人叫杜文修，案發以後逃往平洲，靠代寫書信和招工牌為生。卷宗一共十一本，現在全都擺在這裡。」
江陽把案情摘要放了下來，然後依次解開卷繩，把十一本卷宗一本一本推開：「第一卷，是現場勘驗和原始屍檢材料；第二卷，是無名屍身份推定過程，包括牙齒職業磨耗、鞋墊側光固定、籍貫花樣比對…………」
「第十卷，是追贓、返還和困難救助材料；第十一卷，是綜合報告、法律文書和移送審查起訴材料。」
等卷別全部報完以後，江陽雙手按住桌沿，直接說道：「各位可以隨便抽，抽到哪一卷，我就講哪一卷。中間有任何問題，隨時打斷，不用非得等我說完。」
上午是江陽講，評審委員聽，但是到了下午，規則直接改了，整個案件全都擺進了會場裡邊，交給幾十名老刑偵、痕檢專家和基層辦案人員一起檢查。
蔣維漢看向評審席，問道：「誰先來？」
邱正德伸出手，從長桌中間抽出了第二卷，他先翻到目錄，又往後翻了十幾頁，然後抬起頭問道：「牙齒職業磨耗，這是你判斷的？」
江陽回答：「思路是我提的，但是鑑定意見由江城分局技術中隊魏長河出具。檢見死者上頜右側中切牙邊緣存在鉤狀磨耗，鉤壁有拋光特徵，符合長期咬拉上蠟粗線形成的職業性磨耗。鑑定書後面有魏長河的簽名、檢驗記錄和照片。」
邱正德又往後翻了兩頁，照片上標出了磨耗位置，旁邊有比例尺和編號，鑑定書末頁的「魏長河」三個字寫得很穩，下面還蓋著技術中隊的章。
他看了一會兒，才把鑑定書合上，語氣也比上午緩了一些：「老魏這個人，鑑定意見從來不含糊。」
江陽點了點頭：「魏老師當時把能想到的情況全都驗了一遍，紡織工咬細線、鞋匠咬皮線、外傷崩缺、齲壞缺損，這些可能性全部做了排除。但是鑑定意見寫得很克制，只認定長期咬拉上蠟粗線，並沒有直接認定死者職業。」
一名地市痕檢人員馬上追問：「那你憑什麼繼續推到納鞋底、納鞋墊？」
江陽直接回答：「靠物證之間互相驗證。」
說完，他把第二卷翻到了鞋墊照片那裡。
「死者布鞋裡邊有一雙鞋墊，但是因為被屍水浸泡過，繡線已經腐爛了，所以平光下根本看不出原來的針腳。我們採用足跡勘查中的側光方法固定痕跡，把強光手電貼近桌面，然後調整入射角度，正面、反面和三個側光角度分別拍照。手電位置、角度、距離、曝光時間全都記錄在案，後面還附著操作示意圖。」
「現場操作和照片固定由鄭磊完成，魏長河提出補拍要求並審核材料。魏長河當時說過，操作方法必須能夠復現，換一個人照著記錄重新擺一遍，也得拍出相同的痕跡圖。」
後排一名技術員舉起手問：「這和你上午講的東西有什麼關係？」
江陽用手指點了點操作記錄：「關係就在這裡。發現側光能看見鞋墊針腳，只能算是有了一個思路，但是把手電放在哪裡，使用什麼角度，怎麼曝光，拍完以後怎麼編號，這些內容只要寫清楚，別人才有辦法重複。」
「我今天就算不在江城，鄭磊照樣可以按照記錄重新操作。換成你們地市的技術員，只要設備和檢材條件相同，也能得到相同結果。這就回答了黑板上的第一個問題，能不能被別人用。」
有人低頭把這句話記進了本子。
褚懷恩從邱正德手邊接過第二卷，繼續往後翻，然後問道：「籍貫花樣比對是誰做的？」
「江城市文化館宋老協助辨認。宋老原來幹過公安，退休以後一直研究民間美術。八十年代，他跟採風隊到鄰省東南山區收集過納繡花樣，所以認出了鞋墊上的並蒂蓮盤角。同時，我們查閱了鄰省民間美術集成分卷，書里有同類花樣、流傳地區和採集地點。兩邊互相印證以後，最後把籍貫方向縮小到了青嶺地區石泉縣和雲台縣一帶。」
褚懷恩接著問：「如果宋老不在呢？」
江陽回答：「查書。」
褚懷恩又問：「書里沒有收錄呢？」
江陽繼續說道：「那就聯繫當地文化館、鄉鎮文化站和年紀較大的繡工，擴大樣本比對。但是專家意見只能提供方向，最終身份認定不能只靠花樣。」
「還有什麼？」
褚懷恩問道。江陽一項一項報了出來：「牙齒職業磨耗、布鞋磨損、口音範圍、匯款地址、戶籍資料、失聯時間、親緣鑑定。花樣判斷錯了，其他證據會糾正方向；花樣判斷對了，也必須經過後續證據確認。」
褚懷恩沒有繼續問，而是把卷宗遞給了旁邊的人。
曾國梁又抽出了第九卷，翻開以後問道：「這裡有一份鞋印同一性比對，你講講。」
江陽接過卷宗，把現場照片和黑色膠底布鞋照片並排放到了投影儀下面：「二零零六年原始勘驗的時候，鍋爐房地面提取到一枚殘缺鞋印，因為屍體旁邊積灰比較厚，所以鞋印邊緣保存下來一部分。案件重啟以後，鄭磊重新調取底片和原始比例照片，把現場鞋印和羅春燕腳上的黑色膠底布鞋進行比對。」
「比對結果顯示，鞋底前掌缺口、第二道橫紋斷點、後跟外側局部磨損，這三處個別特徵的位置全都能夠對應，所以比對意見認定，現場鞋印由羅春燕所穿布鞋形成。」
曾國梁問：「能說明什麼？」
江陽回答：「說明她生前穿著這雙鞋進入過鍋爐房。再結合屍體位置、現場痕跡、原始屍檢和杜文修指認，鍋爐房可以認定為第一案發現場。」
曾國梁馬上又問：「單靠這一枚鞋印能不能認定？」
「不能。」
江陽回答得很直接。
曾國梁繼續問：「寫進報告了嗎？」
江陽點頭：「寫了。比對意見只證明鞋與印的同一來源，至於第一案發現場的認定，是列在綜合分析裡邊的，一共引用了五組材料。」
曾國梁找到對應頁碼，看完以後點了點頭。
隨後，會場裡邊的翻頁聲接連響了起來，有人抽走第三卷，有人去看第六卷，還有兩名旁聽人員站到了長桌邊，等前面的人看完再接過去。
大家每打開一卷，都能看到不同單位留下的簽名和印章。
卷宗材料中不但有宋老的詢問記錄，也有民間美術集成分卷的出處頁。
暫住登記和寫字攤線索，來自社區民警侯長庚三年前留下的登記冊。
二十張郵政存根，則是景怡和侯長庚在金水巷周邊郵政所的庫房裡一張張翻出來的。
江陽等眾人看得差不多了，才開口說道：「這起案子裡邊，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想到往哪看。剩下的每一步，全都是由其他同志按照程序完成的，誰勘驗，誰簽字；誰鑑定，誰負責；誰走訪，誰留下筆錄。我提出的判斷，也必須經過其他人的工作驗證，只要驗證不通過，判斷就要推翻。」
「責任到底由誰承擔，這本卷宗里寫得很清楚。我對我的分析意見負責，鑑定人對鑑定意見負責，偵查人員對取證程序負責，審批領導對決定負責。整個案子裡，沒有哪一步是靠我一句話就能定案的。」
邱正德又把魏長河的鑑定書打開看了一遍，原先放在桌邊的意見表也被重新拉回了面前。
旁聽席上，幾名來自地市技術部門的人員互相看了看，因為他們上午只知道江陽會足跡分析。
但是到了現在，牙齒職業磨耗、鞋墊側光固定、地域花樣比對、陳年存根篩查、筆跡檢材追溯，這些技術和偵查思路已經同時擺了出來。
這樣的辦案思路，簡直是天馬行空，不拘一格，換做他們，估計女屍身份都確認不了。
更重要的是，每一項都能找到執行人，每一項也都有材料歸檔。
到了這個時候，會場裡原先因為江陽年齡而有所懷疑的人，態度已經鬆動了不少。
樊靜一直沒有參與前面的搶問，她先把十一本卷宗的目錄全部過了一遍，然後把第六卷、第八卷和第九卷放在面前。
幾分鐘以後，她才抬起頭：「我問一個公訴問題。」
江陽點頭：「您問。」
樊靜直接問道：「如果杜文修拒不認罪，或者開庭以後翻供，這條證據鏈到底能不能撐住？」
這句話一問出來，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了下來，因為這確實問到了全案最關鍵的位置。
前面的身份推定就算再完整，偵查思路就算再新，只要離開口供以後無法證明殺人事實，這個案件仍然存在風險。
江陽沒有急著回答能，而是先說道：「這起案件確實有弱點，最大的弱點，就是屍體發現的時候已經高度腐敗。案件直接物證少，沒有找到兇器，也沒有目擊證人。」
樊靜點了點頭：「繼續。」
「先說死者身份。」
江陽把第三卷和第六卷放到了一起，「身份認定不依賴杜文修的口供。郵政存根記錄了羅春燕的姓名、康秀英的姓名，還有石泉縣青石鄉羅家坳村的地址；鞋墊花樣指向鄰省東南山區，牙齒磨耗符合她長期納鞋墊的生活經歷，布鞋磨損也符合山區長期行走特徵。」
「另外，羅春燕戶籍沒有遷出，失聯時間和死亡時間吻合，省里的親緣鑑定也支持送檢樣本與檢材之間存在叔侄、堂親血緣關係。這些證據加在一起，可以確定無名女屍就是羅春燕。」
「然後再說杜文修和案件的關係。」
江陽拿出二十張匯款存單，放大之後給大家說道：「前十九張是羅春燕自己寫的，第二十張是有人在模仿她的字跡，內容是說她跟南方人去了廣東，讓家裡人不要再找她。」
「後來市局按照杜文修二零零六年在紅旗路派出所親筆簽下的暫住證補辦申請表進行了比對檢材，鑑定意見認定兩份材料書寫習慣特徵吻合，屬於同一人書寫。」
江陽繼續說道：「這意味著這張匯款單是羅春燕死後，杜文修主動有意製造她失聯的假象所填寫的。」
這時候樊靜打斷了江陽的話說道：「這只能證明杜文修寫過附言，還不能證明他殺人。」
江陽馬上承認：「對，所以還要看現場指認。杜文修被押回江城以後，在辦案人員、錄像人員和兩名見證人在場的情況下，對鍋爐房、郵政所和相關路線進行了指認。」
「他指出的屍體位置、爭執位置、油氈來源，和二零零六年的原始勘驗照片能夠逐項對應。其中還有幾處細節，沒有在報紙、協查函和訊問前的材料里公開。」
「再看偵查實驗。辦案人員從夜巴黎後門到鍋爐房，按照杜文修供述的路線實際行走三遍，平均用時二十分鐘，和他的供述時間相符。」夜間聲音實驗也做了，鍋爐房門窗、街面距離和當時環境條件儘量按照案發時恢復，人在鍋爐房裡邊呼喊，街面上無法聽清，這也解釋了附近為什麼沒有人聽到呼救。」
「原始屍檢認定死因為機械性窒息，杜文修供述的作案手法，和損傷表現以及魏長河出具的補充意見吻合。最後還有辨認筆錄，十二張不同人員的照片混合編號，徐姐在沒有提示的情況下認出杜文修。她能證明杜文修把羅春燕介紹到夜巴黎，也能證明兩個人之間的控制關係、經濟往來和案發前矛盾。徐姐已經兩次明確表態，願意出庭作證。」
樊靜繼續問：「如果她也翻供呢？」
江陽回答：「她如果翻供，確實會影響部分社會關係事實，但是不會讓整條證據鏈失效。因為暫住登記能證明杜文修當時在江城活動，寫字攤走訪能證明他的職業和落腳範圍，筆跡鑑定能證明第二十張附言由他填寫。」
「現場指認、偵查實驗、原始屍檢和補充鑑定仍然存在。同時，羅春燕死亡後失聯，杜文修隨即離開江城，之後繼續在平洲從事代寫和介紹人員的營生，相關時間節點都有書證和證人材料。」
江陽停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沒有兇器，沒有目擊，這是案件客觀存在的短板。但是在口供之外，現有證據仍然能夠證明羅春燕的身份、死亡事實、死亡地點、杜文修和她的關係，也能夠證明杜文修製造虛假失聯信息、案後逃離，並且掌握未公開現場細節。」
「所以他如果當庭翻供，公訴確實會更難，但是這個案子不會只剩下一份口供。」
樊靜低下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很長一行，寫完以後，她又翻了一遍第八卷的目錄：「這一份卷，在我看過的案件里，算乾淨的，證據鏈也很完整。」
說完，她就合上了筆帽。
樊靜說話一直很冷靜，上午指出問題的時候沒有留情，現在給出評價的時候也沒有多餘修飾。
正因為這樣，周圍幾名評審委員聽見這句話以後，全都重新看向了江陽。
蔣維漢問：「還有問題嗎？」
一名從東部地市來的專家舉起手：「我問一個可能有些刁鑽的問題。你們是在郵政所庫房找到二十張匯款存根，這才查到羅春燕的姓名和家庭地址。但是如果存根里什麼都沒有呢？」
「如果庫房受潮，材料毀了，或者她從來沒有通過郵政匯款，這個案件是不是就斷了？」
這個問題一出來，不少人都停下了筆。江陽把第四卷社會關係走訪材料打開，直接回答：「斷不了，只是會更慢而已，因為當時我們準備了好幾條路。」
「第一條，是繼續查澡堂、勞務市場和裁縫鋪。前後兩輪走訪已經摸到三條零碎信息，死者有外地口音，針線手藝好，還曾經在橋頭舉牌找活。這些信息單獨拿出來，確實無法確定身份，但是只要合在一起，就可以繼續縮小活動範圍。」
「第二條，是根據口音方向反查籍貫，然後用鞋墊花樣和山區行走形成的布鞋磨損進行驗證。第三條，是查納鞋墊的銷路，以及收線、賣蠟、賣粗麻線的鋪子。她長期靠手藝謀生，只要在江城繼續做這門活，就可能留下交易關係。」
「第四條，是查金曼和夜巴黎兩家歌舞廳的原班人員。場子雖然關了，人也散了，但是領班、媽咪、服務員和從良後的姑娘仍然生活在各處。只要沿著原來的關係一層層往下找，總能找到認識燕子的人。後來也正是這條路，從徐姐那裡問出了文先生。」
「第五條最慢，那就是保存好生物檢材，等dna資料庫逐步擴容以後，通過親緣關係比對尋找家屬。這條路也許要等很多年，但是只要檢材保管合格，仍然存在查明身份的機會。」
那名專家追問：「所以郵政存根算什麼？」
江陽回答：「最快的一條。它沒有毀，也確實留下了地址，所以我們用了它。但是如果它不存在，那就走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前一條走不通，就換下一條。」
「辦案思路必須準備多條路徑，不能只準備一個方向。」
「教材也應該把這些路徑寫進去，檢材出現什麼情況，可以走哪一步；某項條件不具備，還有哪些替代方案；每一條路徑能證明到什麼程度，又有哪些限制。只有這樣寫出來的方法，才有資格交到別人手裡。」
樊靜重新打開筆帽，又在剛才那行字下面補了幾句。
到了這個時候，會場裡已經很少有人再說江陽只是碰巧找到了存根，因為存根確實讓案件辦得更快，但是江陽的準備根本沒有停在存根上。
就算拿走其中一項，他仍然知道下一步應該去哪裡找人，找什麼材料，再用什麼證據進行驗證。
從無名屍到羅春燕，從羅春燕到夜巴黎的燕子，從燕子到文先生，再從文先生到杜文修，每一步都有明確方向，而卷宗裡邊的證據，又讓這些方向真正落到了紙面上。
會場裡坐著的全都是幹過刑偵的人，大家可以挑程序，可以問邊界，也可以要求增加驗證。
但是要問他們自己，能不能在相同條件下，從一具高度腐敗的無名女屍開始，在十五天內找到姓名、家人和兇手，許多人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說實話，這份答案跟年齡無關，跟入職時間同樣無關。
蔣維漢抬頭看了一眼掛鍾，從開場到現在，原定的匯報時間早就已經過去了，但是沒有一個人催著結束。
旁聽席上的本子全都重新打開了，邱正德把第二卷放回桌面以後，手指還在卷宗封皮上停了一會兒。
褚懷恩繼續翻看親緣鑑定報告。
曾國梁則拿著偵查實驗記錄，對照後面的路線圖逐項核驗。
到了這個時候，會場裡的態度已經明顯改變了。
就在這時，翟朗把手舉了起來。
上午提問的時候，他問的全都是教材問題，但是這一次，他面前既沒有翻開的材料，也沒有指向某一張表格。
蔣維漢看見他舉手，先提醒了一句：「技術問題儘量簡短。」
翟朗卻站了起來：「我問的不是技術問題。」
他的聲音比上午低了一些，但是語速很穩：「江陽同志，入職三個月，就要主編一套準備在全省下發的教材，你憑什麼？」
會場裡有人皺起了眉頭，因為江陽剛才已經用十一本卷宗回答過一次，但是翟朗顯然還有後話。
他繼續說道：「我不比你差，這個案子如果交到我手裡，我也能辦。我兩年前也向省里報過一套方案，但是最後被壓下來了，給我的理由是經驗成分大，缺乏驗證。」
翟朗看向評審席：「壓我方案的人，今天就在這個屋裡。所以我想問一句，到底是我運氣不好，還是你運氣太好？」
會場裡很快出現了一陣短暫的議論聲，幾名認識翟朗的人低下頭，沒有接話。
因為這句話已經越過了教材本身，不但牽扯到兩年前的評審決定，也牽扯到今天在場的專家。
蔣維漢抬起手，準備打斷：「翟朗，今天討論的是送審教材，過去的事情可以另行……」
「讓他說完。」
邱正德開了口，臉上也沒有明顯變化。
他看向翟朗：「小同志，你兩年前那套方案，我看過。今天就算讓我再給一次意見，理由還是那句話，經驗成分過大。」
翟朗的嘴唇動了動，但是最後沒有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轉向了江陽，因為大家都想聽聽，他會怎麼回答「運氣」這兩個字。
江陽沒有迴避，直接說道：「這個案子確實有運氣。」
會場裡立刻有人抬起頭來，他則繼續說了下去：「二零零六年負責現場照相的是分局技術中隊的白師傅，他前年退休了。白師傅有一個規矩，現場照片寧可多拍，也不能少拍。當年的膠捲有定額，但是他有時候寧可自己掏錢買膠捲，也要把該拍的地方全部拍下來。」
「這具無名女屍，他拍了遠景、中景、近景和細部，牙齒還單獨拍了一頁，留下兩個角度的特寫。如果沒有那兩張照片，等屍體高度腐敗以後，再想確認職業性磨耗，難度會增加很多。」
江陽翻開第一卷，把原始照片遞到翟朗面前，然後繼續說道：「當年參與走訪的，有我們所的侯長庚，還有金水巷派出所的梁建華、北橋派出所的馬新民，以及分局抽調的幾名社區民警。他們查過紡織廠、裁縫鋪、飯館、澡堂、勞務市場和包貨市場，能想到的地方，他們全都走了。」
「有人連續跑了半個月，腳上磨出泡，晚上回到所里以後，還要繼續整理當天的走訪記錄。所以這個案子當年沒有破，並不能說明他們沒有下力氣。」
「侯長庚三年前做外來人口登記，留下了寫字攤的資料；白師傅多拍的照片，給後來的牙齒分析留下了條件；原始勘驗保留下來的鞋印，讓我們能夠重新進行同一性比對。」
「郵政所的王師傅保管住了二十張存根，宋老年輕的時候參加過採風，所以記住了那個花樣。魏長河願意把一句老經驗重新檢驗，鄭磊也把每個角度和步驟完整固定了下來。」
江陽看著翟朗，說道：「所以這個案子確實有運氣，但是這份運氣不是憑空掉到我頭上的，而是來自許多前輩留下來的工作。我只是接著他們已經做完的事情，繼續往下查，最後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他說完以後，伸手按住了面前的十一本卷宗，停了一下，才繼續說道：「至於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