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國棉廠家屬院兒
江陽回家得坐36路，過5站地，再走一段就到國棉廠家屬院了。
隔著大老遠就能看到家屬院門口立著兩個方柱子，柱子上面的水泥字早就掉了漆。
上面的「國棉廠三廠職工家屬院」總共9個字，缺了兩個角。
回來時候，門口傳達室還亮著燈呢。門衛老康頭正趴在窗口聽收音機，裡面放著說正熱鬧處的評書。
國棉廠家屬院很大，足足100多棟樓，樓層5層高，樓號用白灰刷在旁邊的山牆上，從一樓排到137號。
而家屬院裡什麼都有，像是子弟小學、中學、澡堂、副食店、球場、廣場、公園。
在早些年間廠子收益紅火的時候，一輩子不出這個院都能活得不錯。
這幾年廠子改制，效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年輕人都去市里，院裡剩下的基本上都是老職工。
但饒是如此，煙火氣還是那個煙火氣，一到飯點，滿院都是炒菜的香味，樓下還有老頭支著馬紮下象棋，能為一步棋吵得臉紅脖子粗。
江陽記得，這種景象一直持續到20年左右。
在20年之後，院裡就越來越冷清了，二手房降到十幾萬塊都賣不出去，學校也都集體搬遷到了別處。
走在家屬院裡面的小路上，江陽看到一群小孩玩著一個名為蛇形板的滑板，輪子閃著五顏六色的光芒。
他們是滑著滑板去球場的。
一般小孩們飯點過後出來玩都是跟著父母下來的。
父親去球場旁邊的公園裡下棋，母親們就在廣場上跳舞，至於小孩則是玩著滑板滿院子亂竄，時不時回去家長身邊喝口水。
這年頭連三國殺都沒有，手機也不普及，電腦更別說，小孩們沒什麼作業壓力，放學吃完飯就下樓玩滑板，要不就是趴在井蓋上打一種圓形小卡片。
江陽走了一會，聽到球場傳來音樂聲，那是鳳凰傳奇的月亮之下。
音箱功率很大，聲音傳出去老遠一塊距離。
有一群50多歲的大媽在球場上面跳廣場舞，動作很整齊，胳膊甩的帶風。
在頭排左側領舞的那個，穿著棗紅色外套，乾脆利落。
江陽站在球場邊上，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那是他媽媽王秀娥，今年52歲，國棉三廠退休擋車工。
或許是因為單親媽媽獨自帶江陽長大的原因，王秀娥行事利落，走路虎虎生風，嗓門也大，吵架更是沒輸過。
也是，孩子沒有父親，她就得硬氣起來，不然得被別人欺負。
江陽就這麼站著看。
音樂一段接著一段響起，媽媽王秀娥甩著胳膊跟旁邊的王姨說笑，笑聲傳出老遠。
聽著笑聲，江陽淚目了。
前世臨死前幾天，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媽媽王秀娥拽著一條四根腿的拐杖，讓老鄰居家的小子攙著，一步一步往病床這邊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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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王秀娥已經是80多歲的人了，頭髮全都白了，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喘一喘。
但她硬是挪到了床邊，抓著江陽的手。
那時候江陽能看到他手背上的老年斑，印象很深刻。
王秀娥說話含糊不清，但江陽聽明白了：「陽陽，你好好治，媽等你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江陽含淚點頭。
但最後他還是沒能回去吃那頓飯，讓媽媽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他躺在床上最後那幾天翻來覆去想的就是這些。
這輩子撲在案子上，一年回不了幾趟家，過年都在值班。
就算是偶爾有時間，也選擇了陪自己的老婆景怡。
而自己的媽媽呢，一個人守在家屬院的老房子裡，守了一年又一年，最後等到一張病危通知書。
想想都覺得心酸。
這時候球場上的音樂停了，大媽們散場，三三兩兩往自家樓里走。
那棗紅色外套一扭頭就看到了江陽。
媽媽總是有這種能力，能從人群之中一眼鎖定自己的兒子。
「陽陽！」
王秀娥的嗓門極大，甚至穿過半個球場。
她說道：「我兒子回來啦！」
王秀娥跟旁邊的阿姨招呼了一聲，快步走了過來，問道：「現在才回來啊？頭一天上班就這麼晚下，警察是真累。吃了沒？沒吃的話，回去媽給你做飯，鍋里溫著一些粥，我再給你炒倆菜。」
說著，王秀娥一把拽住江陽的胳膊就往家走，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
「警服發了嗎？沒發啊，哦，那是得等等。聽說新警察都得等著。那你們所里管午飯嗎？哦，管就行，管就餓不著呀。對了，隔壁二單元老王家的閨女，就是在百貨大樓那個，人家向我問你呢。」
江陽任由自己母親拽著，笑呵呵的回應，一點都沒有不耐煩。
他們家在19號樓一單元3樓301，是兩室一廳的老房子。
進門之後能看到牆上掛著一個全家福相片，那是父親還在的時候照的，還是黑白的呢。
那時候江陽才兩歲，坐在父親腿上，母親一直把這照片留到現在。
很快，王秀娥就進了廚房，弄出一陣叮鈴咣啷的聲音，嘴上也不停說道：「今天買了好西紅柿了，沙瓤的，給你炒雞蛋，你不是最愛吃西紅柿炒雞蛋了嗎？小時候拿湯澆飯能吃三大碗。去去去，你去坐著去，看電視去，別在這廚房裡杵著，油煙大得很，你媽不用你幫忙。」
江陽沒走，就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媽媽。
王秀娥行事利落，沒有一點老態，乾脆的很。
很快飯端上桌，是西紅柿炒雞蛋、白菜燉豬肉粉條、一碟鹹菜絲、兩個饅頭，還有一碗小米粥塞縫。
王秀娥順手打開電視，是21寸的長虹。
正好晚間新聞的點，播放著火炬傳遞，主持人聲音加上背景音樂，歡天喜地。
「你多吃點。」
王秀娥把筷子塞到江陽嘴嘴裡，自己坐著對面，笑眯眯的看著他。
「當警察了，兒子出息了，你爸要是能看見……」
說到這裡，王秀娥沒往下說，但也沒怎麼悲傷，應該是這麼多年熬下來，已經接受了現實。
她轉移話題說道：「下午晚上跳舞時候，你王姨還問我陽陽分到哪了呢？我說紅旗路派出所，你王姨還說那挺好的，離家近。」
江陽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對面這張笑呵呵的臉。
母親眉飛色舞學王姨說話的樣子，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
前世顫顫巍巍挪到他病床前面的那個老人，現在坐在他對面，中氣十足，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江陽鼻子一酸，差點當場掉眼淚。
「我洗個手。」
江陽趕忙去了廁所，擰開水龍頭，捧起涼水就往臉上拍。
鏡子裡那張22歲的臉，眼圈紅著，淚滴已經滑落了下來。
他又拍了兩把，擦了擦臉才出來。
一出來就見到媽媽正盯著他看，上上下下地打量。
「陽陽。」
王秀娥開口問道：「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在單位讓別人給欺負了？」
「沒有。」
「你頭一天上班回來眼圈就是紅的。」
王秀娥伸出手拍了拍桌子，憤憤不平道：「是不是老資歷民警把你當使喚丫頭了？欺負你是新人？還是說所長罵你了？你跟媽說呀，媽……媽雖然也沒什麼辦法，但你說出來，媽心裡有個數，你也能好受點。」
聽到這話，江陽笑了。
前世也是這樣，他剛工作的時候工作壓力大，每次回來都愁眉苦臉。
每次見兒子哭喪著臉，王秀娥就是這一套，問完了都要補一句：「媽也沒啥辦法，媽就是問問」。
「真沒有。」
江陽說道：「進了點洗手液，辣到眼睛了。」
「洗手液能有這麼辣？」
江陽趕忙岔開話頭說道：「哎呀，媽，我跟你說個事吧。今天第一天上班，出了點緊急情況，哦，不，不是一點緊急情況，是好幾個緊急情況。」
媽媽的臉立馬緊張了起來，問道：「啥事啊？」
江陽笑呵呵的挑著講，說自己在公交車上抓了個小偷，人贓並獲，第一天就立功了。
只是小偷有刀片的事他一句都沒說，只說了小偷被他按住帶去了所里。
然後江陽又說所里有個老太太帶孫子，孩子被噎住了，他用急救方法把孩子救了回來。
說完之後，江陽才補上老太太原來是鬧事的，為的是她閨女的事。
最後他給指了條打官司的辦法，老太太千恩萬謝走了，不來警局鬧事了。
這一件件事聽得王秀娥一驚一乍，時不時拍拍胸口，完全帶入到了老太太案件之中。
隔著大老遠就能看到家屬院門口立著兩個方柱子，柱子上面的水泥字早就掉了漆。
上面的「國棉廠三廠職工家屬院」總共9個字，缺了兩個角。
回來時候，門口傳達室還亮著燈呢。門衛老康頭正趴在窗口聽收音機，裡面放著說正熱鬧處的評書。
國棉廠家屬院很大，足足100多棟樓，樓層5層高，樓號用白灰刷在旁邊的山牆上，從一樓排到137號。
而家屬院裡什麼都有，像是子弟小學、中學、澡堂、副食店、球場、廣場、公園。
在早些年間廠子收益紅火的時候，一輩子不出這個院都能活得不錯。
這幾年廠子改制，效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年輕人都去市里，院裡剩下的基本上都是老職工。
但饒是如此，煙火氣還是那個煙火氣，一到飯點，滿院都是炒菜的香味，樓下還有老頭支著馬紮下象棋，能為一步棋吵得臉紅脖子粗。
江陽記得，這種景象一直持續到20年左右。
在20年之後，院裡就越來越冷清了，二手房降到十幾萬塊都賣不出去，學校也都集體搬遷到了別處。
走在家屬院裡面的小路上，江陽看到一群小孩玩著一個名為蛇形板的滑板，輪子閃著五顏六色的光芒。
他們是滑著滑板去球場的。
一般小孩們飯點過後出來玩都是跟著父母下來的。
父親去球場旁邊的公園裡下棋，母親們就在廣場上跳舞，至於小孩則是玩著滑板滿院子亂竄，時不時回去家長身邊喝口水。
這年頭連三國殺都沒有，手機也不普及，電腦更別說，小孩們沒什麼作業壓力，放學吃完飯就下樓玩滑板，要不就是趴在井蓋上打一種圓形小卡片。
江陽走了一會，聽到球場傳來音樂聲，那是鳳凰傳奇的月亮之下。
音箱功率很大，聲音傳出去老遠一塊距離。
有一群50多歲的大媽在球場上面跳廣場舞，動作很整齊，胳膊甩的帶風。
在頭排左側領舞的那個，穿著棗紅色外套，乾脆利落。
江陽站在球場邊上，一眼就認出了那個身影，那是他媽媽王秀娥，今年52歲，國棉三廠退休擋車工。
或許是因為單親媽媽獨自帶江陽長大的原因，王秀娥行事利落，走路虎虎生風，嗓門也大，吵架更是沒輸過。
也是，孩子沒有父親，她就得硬氣起來，不然得被別人欺負。
江陽就這麼站著看。
音樂一段接著一段響起，媽媽王秀娥甩著胳膊跟旁邊的王姨說笑，笑聲傳出老遠。
聽著笑聲，江陽淚目了。
前世臨死前幾天，病房的門被推開了。
媽媽王秀娥拽著一條四根腿的拐杖，讓老鄰居家的小子攙著，一步一步往病床這邊挪。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時候王秀娥已經是80多歲的人了，頭髮全都白了，走一步都要停一停，喘一喘。
但她硬是挪到了床邊，抓著江陽的手。
那時候江陽能看到他手背上的老年斑，印象很深刻。
王秀娥說話含糊不清，但江陽聽明白了：「陽陽，你好好治，媽等你回家，給你做好吃的。」
江陽含淚點頭。
但最後他還是沒能回去吃那頓飯，讓媽媽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他躺在床上最後那幾天翻來覆去想的就是這些。
這輩子撲在案子上，一年回不了幾趟家，過年都在值班。
就算是偶爾有時間，也選擇了陪自己的老婆景怡。
而自己的媽媽呢，一個人守在家屬院的老房子裡，守了一年又一年，最後等到一張病危通知書。
想想都覺得心酸。
這時候球場上的音樂停了，大媽們散場，三三兩兩往自家樓里走。
那棗紅色外套一扭頭就看到了江陽。
媽媽總是有這種能力，能從人群之中一眼鎖定自己的兒子。
「陽陽！」
王秀娥的嗓門極大，甚至穿過半個球場。
她說道：「我兒子回來啦！」
王秀娥跟旁邊的阿姨招呼了一聲，快步走了過來，問道：「現在才回來啊？頭一天上班就這麼晚下，警察是真累。吃了沒？沒吃的話，回去媽給你做飯，鍋里溫著一些粥，我再給你炒倆菜。」
說著，王秀娥一把拽住江陽的胳膊就往家走，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
「警服發了嗎？沒發啊，哦，那是得等等。聽說新警察都得等著。那你們所里管午飯嗎？哦，管就行，管就餓不著呀。對了，隔壁二單元老王家的閨女，就是在百貨大樓那個，人家向我問你呢。」
江陽任由自己母親拽著，笑呵呵的回應，一點都沒有不耐煩。
他們家在19號樓一單元3樓301，是兩室一廳的老房子。
進門之後能看到牆上掛著一個全家福相片，那是父親還在的時候照的，還是黑白的呢。
那時候江陽才兩歲，坐在父親腿上，母親一直把這照片留到現在。
很快，王秀娥就進了廚房，弄出一陣叮鈴咣啷的聲音，嘴上也不停說道：「今天買了好西紅柿了，沙瓤的，給你炒雞蛋，你不是最愛吃西紅柿炒雞蛋了嗎？小時候拿湯澆飯能吃三大碗。去去去，你去坐著去，看電視去，別在這廚房裡杵著，油煙大得很，你媽不用你幫忙。」
江陽沒走，就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媽媽。
王秀娥行事利落，沒有一點老態，乾脆的很。
很快飯端上桌，是西紅柿炒雞蛋、白菜燉豬肉粉條、一碟鹹菜絲、兩個饅頭，還有一碗小米粥塞縫。
王秀娥順手打開電視，是21寸的長虹。
正好晚間新聞的點，播放著火炬傳遞，主持人聲音加上背景音樂，歡天喜地。
「你多吃點。」
王秀娥把筷子塞到江陽嘴嘴裡，自己坐著對面，笑眯眯的看著他。
「當警察了，兒子出息了，你爸要是能看見……」
說到這裡，王秀娥沒往下說，但也沒怎麼悲傷，應該是這麼多年熬下來，已經接受了現實。
她轉移話題說道：「下午晚上跳舞時候，你王姨還問我陽陽分到哪了呢？我說紅旗路派出所，你王姨還說那挺好的，離家近。」
江陽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對面這張笑呵呵的臉。
母親眉飛色舞學王姨說話的樣子，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
前世顫顫巍巍挪到他病床前面的那個老人，現在坐在他對面，中氣十足，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江陽鼻子一酸，差點當場掉眼淚。
「我洗個手。」
江陽趕忙去了廁所，擰開水龍頭，捧起涼水就往臉上拍。
鏡子裡那張22歲的臉，眼圈紅著，淚滴已經滑落了下來。
他又拍了兩把，擦了擦臉才出來。
一出來就見到媽媽正盯著他看，上上下下地打量。
「陽陽。」
王秀娥開口問道：「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在單位讓別人給欺負了？」
「沒有。」
「你頭一天上班回來眼圈就是紅的。」
王秀娥伸出手拍了拍桌子，憤憤不平道：「是不是老資歷民警把你當使喚丫頭了？欺負你是新人？還是說所長罵你了？你跟媽說呀，媽……媽雖然也沒什麼辦法，但你說出來，媽心裡有個數，你也能好受點。」
聽到這話，江陽笑了。
前世也是這樣，他剛工作的時候工作壓力大，每次回來都愁眉苦臉。
每次見兒子哭喪著臉，王秀娥就是這一套，問完了都要補一句：「媽也沒啥辦法，媽就是問問」。
「真沒有。」
江陽說道：「進了點洗手液，辣到眼睛了。」
「洗手液能有這麼辣？」
江陽趕忙岔開話頭說道：「哎呀，媽，我跟你說個事吧。今天第一天上班，出了點緊急情況，哦，不，不是一點緊急情況，是好幾個緊急情況。」
媽媽的臉立馬緊張了起來，問道：「啥事啊？」
江陽笑呵呵的挑著講，說自己在公交車上抓了個小偷，人贓並獲，第一天就立功了。
只是小偷有刀片的事他一句都沒說，只說了小偷被他按住帶去了所里。
然後江陽又說所里有個老太太帶孫子，孩子被噎住了，他用急救方法把孩子救了回來。
說完之後，江陽才補上老太太原來是鬧事的，為的是她閨女的事。
最後他給指了條打官司的辦法，老太太千恩萬謝走了，不來警局鬧事了。
這一件件事聽得王秀娥一驚一乍，時不時拍拍胸口，完全帶入到了老太太案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