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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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開到鄉口就進不去了。

  前面的土路被兩輛拉玉米的拖拉機堵死,司機蹲在路邊抽菸,看見警車過來,趕緊把菸頭踩滅,招呼著挪車。

  江陽擺了擺手,示意不用,拉開車門下來。

  秦束跟著下車,從後備廂里拎出勘查包,又把筆記本夾在胳膊底下。

  八月初的日頭還毒,兩個人剛站定,後背上就滲出汗來。

  「車停這兒,走進去。」

  江陽看了一眼前方的土路,路兩邊是一人多高的玉米地,葉子被曬得打卷,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秦束點了點頭,把勘查包的帶子往肩膀上提了提。

  兩個人沿著土路往鄉里走,鞋底踩在浮土上,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

  土路不寬,兩輛車並排走都費勁。

  路邊隔一段就有一個土堆,是農民堆的糞肥,上面蓋著草帘子,散發出一股發酵的味道。

  幾隻雞在路邊刨食,看見人過來,撲棱著翅膀跑開了。  「江哥,你以前來過這種鄉嗎?」秦束問,眼睛四處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來過。」江陽說,「羅春燕案的時候,跟著師父跑過幾個鄉,比這還偏的都去過。那時候路更差,車開不進去,得走十幾里地。」

  「那你那會兒也像我這樣,背著包跟在後面?」

  「嗯。」江陽看了他一眼。

  秦束笑了笑,沒說話,把勘查包的帶子又往上提了提。

  路過鄉口的小賣部,兩間舊平房,門口搭著個木頭架子,上面擺著幾瓶汽水和幾包方便麵。

  汽水瓶子是玻璃的,瓶身上印著橘子汁三個字,標籤卷了邊。

  方便麵是華龍牌的,五毛錢一包,堆在一個紙箱子裡。

  看店的老漢坐在樹蔭底下搖蒲扇,旁邊一台半導體收音機,正在放評書,聲音時大時小,講到精彩處,老漢手裡的蒲扇就停了,側著耳朵聽。

  江陽放慢腳步,往小賣部里看了一眼。

  老漢抬起頭,打量了他們兩眼,又低下頭繼續搖扇子。

  「江哥,要不要買瓶水?」秦束問,他嘴唇有點干,一路上沒喝水。  「到學校再說。」江陽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這種鄉口的小賣部,東西放得久,汽水可能都過期了。」

  秦束哦了一聲,沒再提。

  再往裡走,遠遠就看見青山鄉中心小學的紅磚校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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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操場是煤渣鋪的,兩個水泥桌球檯立在操場邊上,台面裂了縫,裂縫裡用水泥補過,顏色深淺不一。

  校門口的牆上刷著褪色的標語,「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八個紅字,被雨淋得發粉,筆畫邊緣起了皮。

  正好是課間,廣播裡在放體操音樂,孩子們在操場上跑,塵土揚起來,在陽光下飄著。

  幾個男孩子追著一個破皮球跑,笑聲喊聲混在一起,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江陽站在校門口看了幾秒,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介紹信,又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公章,把紙折好塞回去。

  「就是這兒。」他說了一句,抬腳往裡走。

  秦束跟在後面,進門的時候特意放慢腳步,把學校的布局看了一遍。

  進門是一條水泥路,左邊是操場,右邊是一排平房,牆上掛著「教師辦公室」的木牌子。

  再往裡走,是一棟兩層的教學樓,紅磚牆面,窗戶是木框的,有的玻璃裂了,用膠帶粘著。  現任校長姓陳,四十來歲,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鏡。

  聽說市局來查舊案,陳校長有點緊張,手裡攥著保溫杯蓋,半天沒擰開。

  「九八年的事?」陳校長把保溫杯放在桌上,「那時候我還在別的鄉教書,剛來這兒三年。你們要找當年的人,我得打電話請。」

  「麻煩您了。」江陽說,「我們想找當年的老校長,還有和林晚秋老師住隔壁的老師。」

  陳校長拿起電話,撥了兩個號碼,說了幾句。

  掛了電話,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老校長王德發,家就在鄉東頭,十分鐘能到。劉桂蘭老師,退休以後又返聘回來帶低年級語文,這會兒正在上課,下課就過來。」

  「好。」江陽點了點頭,「我們在接待室等。」

  陳校長把他們領到教學樓一層的接待室,倒了兩杯熱水,又說了幾句客氣話,才帶上門出去。

  接待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面錦旗,寫著「教書育人,桃李芬芳」,落款是前年的畢業班。

  窗戶開著,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一股煤渣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秦束把筆記本攤開,擰開筆帽,抬頭問江陽:「江哥,九八年那捲宗,你昨天看到幾點?」

  「十二點多。」江陽端起水杯,吹了吹熱氣:「林晚秋的現場照片,我翻了三遍。臉盆架倒在她頭部左側,離頭三十公分。石建國在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說位置不對。」  「你信他的判斷?」

  江陽放下水杯,「一個主辦偵查員,在結案會上跟領導拍桌子,說結論不能簽。他要是沒把握,不會拿自己的前途賭。」

  秦束低頭在本子上記了兩筆,又問:「那我們今天來,主要核實什麼?」

  「三件事。」江陽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現場的原始狀態,臉盆架到底在哪兒,地上的水是怎麼回事。第二,林晚秋出事前後,有沒有人見過陌生人,有沒有異常動靜。第三,石建國當年在這兒查過什麼,找過誰。」

  秦束一一記下,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門外傳來腳步聲,有點慢,一步一頓的。

  陳校長推開門,側身讓進一個老人。

  王德發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梳得整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走路有點慢,左腿似乎不太利索,進門的時候扶了一下門框。

  但眼神還亮,看人很直,不躲不閃。

  「王校長。」江陽站起來,伸出手。

  王德發握了握,手掌粗糙,有老繭。

  他在桌子對面坐下,把手裡的一個布包放在膝蓋上,布包里是一隻搪瓷缸子。

  「市局的同志?」王德發開口,聲音有點啞,但吐字清楚,「查林老師的案子?」

  「是。」江陽點頭,「九八年的案子,我們重新核實一些情況。您當年是校長,第一個發現現場的人,有些細節想跟您確認。」

  王德發聽到「林晚秋」三個字,放在膝蓋上的手攥了一下,指節發白。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你們問吧。」他說,「知道的,我都說。」

  江陽看了秦束一眼,秦束把筆握好,準備記錄。

  「林老師是哪一年來支教的?」江陽問。

  「九七年秋天。」王德發想都沒想,「省師範的畢業生,自願來的。那時候學校缺老師,尤其是缺正經師範畢業的。她來的時候,拖著一個大行李箱,背著一把吉他,站在校門口問我,校長,我住哪兒。」

  他說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城裡姑娘,細皮嫩肉的。我當時還想,這姑娘能吃得了苦?結果人家一句怨言沒有。住平房,燒煤爐,冬天爐子滅了,凍得直搓手,第二天照樣站講台上。課教得好,孩子們都喜歡她,下課圍著她轉。」  王德發說到這裡,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上印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漆掉了一半。

  「她來的第一個學期,全鄉統考,我們學校語文平均分排第一。以前我們學校年年墊底,她來了以後,硬是給拉上來了。鄉教育組的組長來開會,點名表揚她,說要給她評先進。她推辭,說都是孩子們自己努力。」

  「她還自己掏錢給孩子們買課外書。」王德發繼續說,「那時候鄉里窮,孩子們除了課本,沒別的書看。她從城裡寄來一包書,有童話,有作文選,擺在教室後面的書架上,讓孩子們輪流借。書架是她自己釘的,用廢木料,釘得歪歪扭扭的,但孩子們都愛惜。」

  江陽聽著,沒有插話。

  這些細節雖然和案子沒有直接關係,但能拼出一個完整的人。

  一個人是什麼樣的人,決定了她會和什麼人打交道,會因為什麼事惹上麻煩。

  「她在學校期間,有沒有跟人結過怨?」

  「沒有。」王德發搖頭,「林老師脾氣好,對誰都客客氣氣。鄉幹部來檢查工作,她陪著說話。家長來學校鬧事,她耐心解釋。我沒見過她跟誰紅過臉。」

  江陽點了點頭,接著問:「六月七號晚上,她出事那天,您在學校嗎?」

  「在。」王德發說,「我住學校後面的家屬院,離教師宿舍五十米。那天晚上沒聽見什麼動靜,鄉里安靜,狗都沒叫幾聲。我睡得早,九點多就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呢?」

  「第二天一早,六點半,我去叫她吃早飯。」王德發的聲音低了下來,「她平時六點就起來了,在宿舍門口背書,或者掃院子。那天門沒開,我敲了幾下,沒人應。我推了一下,門沒插,開了。」  他停住了,拿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手有點抖。

  「人趴在地上,頭邊一灘血,臉盆架倒在旁邊。我當時就慌了,腿軟,扶著門框站了半天,才想起來報案。」

  秦束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筆尖沙沙響。

  江陽等了幾秒,讓老人緩一緩,然後才問:「王校長,您當時看到的現場,臉盆架在什麼位置?」

  王德發放下搪瓷缸子,抬起頭,看著江陽,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這個事,我一直覺得不對。」他壓低聲音,「臉盆架倒在她頭左邊,離著有三十公分。她要是滑倒撞上去,架子應該在她腳那頭,正前方,怎麼會跑到側面去?」

  他用手在桌面上比畫:「人往前走,腳底下一滑,往前栽,頭撞在臉盆架的稜角上。那臉盆架應該在她的正前方,倒下來也是往她身上倒。可現場那個架子,在她左邊,離頭還有三十公分,像是被人挪過去的。」

  江陽沒有插話,聽他繼續說。

  「還有地上的水。」王德發的聲音更低了,「不像是洗漱灑的。洗漱灑的水,有個範圍,從臉盆架往外濺,東一點西一點。那地上的水是一灘,就在她手邊,像是有人故意潑的,潑完了把臉盆放回去,製造滑倒的假象。」

  「您當時跟辦案警察說過這些嗎?」

  「說了。」王德發嘆了口氣:「那個姓石的警察,石建國,他聽得仔細。我說完,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又拿尺子量了臉盆架到她頭的距離,在本子上畫了圖。他來了好幾趟,每次都問得很細,連我那天早上穿的什麼鞋都問。」

  「後來呢?」  「後來突然就不來了。」

  王德發的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有不解,也有憤怒,「換了別人來,讓我在結論上簽字,說意外。我不簽,他們說不簽也得簽,案子已經定了。我一個鄉下校長,能怎麼辦?簽了。」

  他說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隔著玻璃,模模糊糊的。

  江陽問:「石建國有沒有跟您說過,他查到了什麼,懷疑誰?」

  「沒有。」

  王德發搖頭,「他不說,自己一個人跑。我就知道他去找過趙曉燕,還去後山上轉過。有一回我看見他從後山下來,褲腿上全是刺,鞋上沾著泥,手裡攥著個什麼東西,看見我,趕緊背到身後去了。」

  「後山上有什麼?」

  「就是荒地,墳地,還有幾孔舊窯洞。」

  王德發想了想,「林老師有時候周末去後山散步,說那兒安靜,能看書。」

  江陽把這條記在心裡,又問:「石建國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大概是六月底。」  王德發說,「他來跟我道別,說要走了。我問他案子怎麼辦,他沒說話,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然後他就走了,再沒來過。」

  「之後有沒有人來找過您,問過石建國的事?」

  王德發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沒有。」

  江陽注意到他說「沒有」的時候,眼神往門口飄了一下,手指在搪瓷缸子的把手上攥緊了。

  但江陽沒有追問,只是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

  「王校長,最後一個問題。」江陽說,「當年案子定了意外以後,鄉里有沒有人議論過?」

  王德發抬起頭,看著江陽,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同志,我知道的就這些。具體的我真不知道,知道的,當年也不敢說。」

  王德發搖了搖頭,把搪瓷缸子抱在懷裡,站起身:「我該說的都說了。你們再問,我也不知道了。」

  江陽沒有逼他,站起來,伸出手:「謝謝您,王校長。您說的這些,對我們很重要。」

  王德發握了握手,沒說話,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背對著江陽,說了一句:「林老師是個好人。好人不該就那麼死了。」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慢慢遠了。

  秦束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王德發說石建國去後山上轉過,還攥著個東西。」秦束說,「會不會是在後山上找到了什麼?」

  「有可能。」江陽說:「但這是十年前的事了,後山上就算有東西,也早就沒了。先記著,回頭有機會再去看。」

  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陳校長探進頭來:「同志,劉桂蘭老師下課了,我讓她過來?」

  「好,麻煩您。」

  幾分鐘後,劉桂蘭走進接待室。

  五十六歲,女,人很瘦,背有點駝,戴一副銀邊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過。

  穿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

  手裡攥著一本語文課本,課本邊角卷了起來。  「劉老師,您好。」

  江陽站起來,搬了把椅子:「請坐。」

  劉桂蘭坐下,把課本放在桌上,扶了扶老花鏡,打量著江陽和秦束。

  「市局的?」她問,聲音有點尖,但語速不快:「查林老師的事?」

  「是。」江陽說:「您當年和林老師住隔壁宿舍,有些情況想跟您了解。」

  劉桂蘭點了點頭,把課本往旁邊推了推:「你們問吧。我記性還行,十年前的事,大概都記得。」

  秦束在旁邊做好記錄準備。

  江陽問:「劉老師,您先說說,林晚秋老師平時是個什麼樣的人?」

  「開朗。」

  劉桂蘭想了想:「愛笑,說話聲音好聽。晚上經常在宿舍備課,改作業,有時還吹口琴。她那把口琴是紅格子的,吹得好聽,《送別》《喀秋莎》,都會吹。孩子們都愛往她宿舍跑,問問題,聽她吹口琴。」

  「她一個人住,不害怕嗎?」

  「怕什麼?」劉桂蘭說,「學校里就這麼幾間宿舍,我住她隔壁,另一邊住的是個男老師,姓周,教數學的。晚上都有人,她不怕。」  江陽問:「趙曉燕這個學生,您有印象嗎?」

  劉桂蘭的手頓了一下,扶著老花鏡的手指停在鏡腿上。

  過了幾秒,她才放下手,點了點頭:「有印象。曉燕是青山鄉本地人,小學在這兒讀的,後來考上三中。她跟林老師最親。」

  「怎麼個親法?」

  「經常跑到林老師宿舍來問問題,有時周末也來。」

  劉桂蘭說:「林老師也喜歡她,說她悟性好,要好好培養,將來能考個好大學。曉燕家裡條件不好,爹死得早,娘一個人拉扯她和弟弟。林老師經常給她買本子買筆,有時還留她在宿舍吃飯。」

  「有一回,」

  劉桂蘭想了想,補充道:「曉燕她娘生病了,沒錢抓藥,曉燕急得直哭,跑到林老師宿舍去。林老師當天下午就走了十幾里地,去鄉衛生院給她娘抓了藥,還留了二十塊錢。那時候二十塊錢不是小數目,林老師一個月工資才一百多。」

  「曉燕她娘後來逢人就說,林老師是好人,是她們家的恩人。」

  劉桂蘭嘆了口氣:「結果林老師走了沒幾天,曉燕也跟著走了。她娘到學校來哭,說女兒是跟著林老師去了,在那邊陪她。我們聽著,心裡都不是滋味。」

  秦束在本子上記著,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江陽一眼。

  江陽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繼續記,不要打斷。  「林老師出事以後,趙曉燕怎麼樣?」

  劉桂蘭的聲音低了下來:「林老師走了沒五天,曉燕就從三中樓上跳下來了。」

  她停了停,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

  「我們都覺得,兩件事離得太近了。可那時候誰敢說?市局定了性,一個意外一個自殺,誰說有問題誰就是找麻煩。曉燕她娘來學校鬧過一回,哭著說女兒不會自殺,被鄉幹部勸回去了。後來就沒動靜了。」

  秦束在本子上記著,筆尖沙沙響。

  江陽等了一會兒,問:「劉老師,林老師出事前幾天,您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常?」

  劉桂蘭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慢慢搓著。

  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有天晚上,大概是林老師出事前兩三天。」她說,「我起夜,聽見林老師宿舍里有說話聲。」

  「幾點?」

  「具體幾點不知道,估計是十二點多。我睡得淺,被尿憋醒了,起來上廁所。廁所在宿舍外面,我出門的時候,聽見林老師宿舍里有聲音。」  「什麼樣的聲音?」

  「說話聲。」劉桂蘭說,「不是她一個人的,還有個男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我那時候困,沒在意,上完廁所回去就睡了。第二天就,」

  她沒說完,搖了搖頭。

  「那個男的聲音,有什麼特徵嗎?」江陽問,「年紀大不大?口音是本地的還是外地的?」

  「沒聽出來。」劉桂蘭搖頭:「聲音壓得太低了,嗡嗡的,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就記得是個男的,別的什麼都聽不清。林老師的聲音也有,好像在爭什麼,但不是吵架,是壓著嗓子的那種,怕被人聽見。」

  「您當時為什麼不去看看?」

  「我哪敢。」劉桂蘭苦笑了一下,「一個單身女老師宿舍里,半夜有個男的,我去敲門算怎麼回事?我以為是她對象,或者家裡來人了。第二天想問她,結果她就,」

  她又沒說完,嘆了口氣。

  「後來市局來人問過您嗎?」

  「問過。」劉桂蘭說,「我也說了這事。他們沒記,說我年紀大了,睡迷糊了聽錯了。從那以後我就沒再提過。」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角抿得很緊,能看出來心裡有氣。

  「林老師生前有沒有跟您提過什麼人?」江陽問,「比如有人找她麻煩,或者她跟誰有矛盾?」  「沒有。」劉桂蘭搖頭,「林老師人好,不跟人紅臉。男朋友沒聽說過,她一門心思在教學上。她提到過的人,就只有學生。還有就是說過一次,『有人不講道理』,但沒說誰。」

  「什麼時候說的?」

  「出事前一個禮拜左右。」劉桂蘭想了想,「我倆在水房打水,她忽然說了這麼一句。我問她誰不講道理,她笑了笑,說沒什麼,就打水的時候碰見個人,說了兩句。我沒當回事,現在想起來,可能跟那事有關。」

  江陽把這條記下來,又問了幾個問題。

  林晚秋平時的作息,跟哪些人來往,有沒有收到過信件,有沒有人來找過她。

  劉桂蘭一一回答,大部分都是日常瑣事,沒有特別的信息。

  問到最後,劉桂蘭摘下老花鏡,擦了擦,放進襯衫口袋裡。

  「同志,我就知道這些。」她說,「別的真沒有了。這麼多年了,要是有,我早說了。」

  她站起來,拿起語文課本,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林老師吹口琴吹得真好。」她說,「有時候晚上改作業改累了,就吹一段。我在隔壁聽著,心裡踏實。後來她走了,晚上安靜得嚇人,我好幾個月睡不著覺。」

  說完,她推開門走了。

  秦束放下筆,長出了一口氣:「江哥,這個劉老師,知道的比王德發多。深夜有男人說話聲,這個線索,卷宗里沒有。」  「卷宗里當然沒有。」江陽說,「當年辦案的人說她聽錯了,沒記錄。石建國要是還在查,這條線索他不會放過。」

  「你覺得那個男的是誰?」

  「還不知道。」江陽合上筆記本,「但至少說明,林晚秋出事前,有人半夜來找過她。兩個人在爭什麼。這個『爭』字,很關鍵。」

  秦束點了點頭,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江陽看了看表,十一點四十。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走,去校園裡轉轉。劉桂蘭說老宿舍在廁所旁邊,我去看看那排房子還在不在。」

  「我跟你一起去?」秦束問。

  「你先去。」江陽說,「我去跟陳校長說一聲,順便問問老宿舍的情況。你在校園裡轉一圈,看看地形,拍幾張照片。」

  秦束應了一聲,拎起勘查包,先出去了。

  江陽找到陳校長的辦公室,說了幾句客氣話,問起老宿舍的情況。

  陳校長說,那排老宿舍還在,幾年前改成了儲藏室,放課桌椅和體育器材。

  林晚秋當年住最裡面那間,門是新換的鐵門,但房子還是原來的紅磚平房。  江陽道了謝,從校長辦公室出來,沿著水泥路往後走。

  秦束已經在老宿舍跟前了。

  他蹲在地上,手裡拿著相機,正在拍地面。

  看見江陽過來,他站起來,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指了指那排房子。

  「江哥,四間平房,最裡面那間是林晚秋住的。門換了鐵門,鎖著。窗戶還在,木框的,玻璃裂了兩塊,用紙板擋著。」

  他說著,從勘查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一頁,上面畫著老宿舍區的平面圖,四間房的位置、門的朝向、窗戶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旁邊還寫了幾行字,記錄了牆面的破損情況和地面的積灰厚度。

  「我剛才繞著房子走了一圈,」秦束說,「前面的地面是夯實的黃土,有腳印,但都是新的,應該是後勤人員搬東西留下的。房子側面和後面的雜草長得高,沒人走過的痕跡。」

  他頓了頓,又說:「最裡面那間的窗戶,窗框上有幾道劃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過。我拍了特寫,但是劃痕太舊了,鏽跡都長出來了,沒法判斷是什麼時候弄的。」

  江陽走過去,看了看那排房子。

  紅磚牆面,有的地方磚已經酥了,用手一摸掉渣。

  房檐是水泥的,裂了幾道縫,縫裡長出幾根草。  四間房一字排開,最裡面那間的門上掛著一把鐵鎖,鎖上鏽跡斑斑。

  「鑰匙在誰那兒?」江陽問。

  「陳校長說在後勤,我去拿了,開了門看了一眼。」秦束說,「裡面全是課桌椅,摞得老高,還有幾個跳箱和鉛球。地面是水泥的,積了一層灰,看不出原來的布局。臉盆架早就沒了。」

  「拍了嗎?」

  「拍了。」秦束翻出相機里的照片給江陽看,「室內四張,外觀兩張。」

  江陽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然後他繞到宿舍後面。

  後面是一片空地,長著雜草,齊腳踝深。

  再往後是學校的後牆,土牆,不到兩米高,牆頭上插著碎玻璃,防人翻爬。

  秦束跟在後面,指著牆根說:「江哥,你看這兒。」

  江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宿舍後牆根到學校後牆之間,有一條踩出來的小路,不寬,也就半米,雜草被踩倒了,露出下面的黃土。  小路一直通到學校後牆的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的牆頭上,碎玻璃缺了一塊,露出一個缺口,大概有半米寬。

  缺口下面的牆面上,有幾個淺淺的腳印,被雨水沖得模糊了,但還能看出輪廓。

  「有人從這兒翻過牆。」秦束說,「玻璃是被人敲掉的,敲掉的玻璃碴子還在牆根底下,我撿了兩片,拍了照。」

  江陽蹲下來,看了看牆根底下的碎玻璃,又抬頭看了看那個缺口。

  然後他站起來,沿著小路走了一遍,從宿舍後牆走到學校後牆,又走回來。

  「從這兒翻進來,直接到宿舍後面。」江陽說,「不用走正門,門衛看不見,操場上的人也看不見。」

  「劉老師說那天晚上有男人說話聲。」秦束說,「要是從後牆進來的,正門的人就看不見。」

  江陽點了點頭,沒說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在上面畫了個簡圖:宿舍位置,後牆小路,缺口,外面是玉米地。

  畫完,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

  「後牆外面是什麼?」他問。  「玉米地。」秦束說,「我翻牆看了一眼,外面就是成片的玉米地,一直連到鄉口的土路。從玉米地里走,能繞到鄉口,也能繞到後山。」

  「拍了嗎?」

  「拍了。後牆高度我量了,一米八五。缺口寬度四十八公分,一個成年人側著身子能翻過去。」秦束翻開筆記本,把測量數據念了一遍,「牆根的碎玻璃,我裝了兩個證物袋,編號寫好了。」

  江陽看了秦束一眼,點了點頭。

  這個小伙子,跟著跑了幾個月,長進不小。

  剛來時連筆錄都記不利索,現在能獨立勘查現場,測量、拍照、取證,一套動作下來有條有理。

  「行。」江陽說,「收工,去跟陳校長打個招呼,我們走。」

  兩個人從老宿舍區繞回來,經過教師辦公室。

  門開著,裡面一個年輕女老師在批改作業。

  二十四五歲,扎馬尾,穿一件素色的短袖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

  桌上摞著一摞作文本,她手裡拿著紅筆,一本一本地翻,看得很認真。

  江陽本來沒在意,正要走過去,聽見她和旁邊一個老教師說話。  老教師五十多歲,男的,教數學的,桌上攤著一摞作業本,正在用紅筆打勾。

  他改得快,一本作業兩分鐘就改完了,扔到旁邊的堆里,再拿下一本。

  「這批作文寫得還行。」年輕女老師說,翻開一本,指著上面的一段話給老教師看,「你看這個,寫他奶奶種地的,細節寫得真,連手上的繭子都寫出來了。」

  老教師湊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嗯,這孩子有心。現在的孩子,能寫出這種東西的不多了,大部分都是編的,假大空。」

  「我小時候在這兒上學的時候,哪有這條件,作文本都是正反面用。」年輕女老師說,「寫錯了字,用橡皮蹭,蹭得紙都薄了,還捨不得扔。」

  老教師笑了一聲:「你那是哪年的黃曆了,現在條件好了。別說作文本,連電腦都有了,上個月鄉教育組給配了兩台,放在電教室里,孩子們輪流上微機課。」

  「九八年那陣,我在這兒讀五年級。」年輕女老師說,聲音低了一點,「那時候林老師還在呢,教我們語文,作文寫得好的,她給貼在教室後面的牆上。我那篇《我的媽媽》,她給貼了整整一個學期。」

  老教師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改作業。

  江陽的腳步停住了。

  他轉過身,走進教師辦公室。

  年輕女老師抬起頭,有點意外,看著江陽,手裡的紅筆還懸在作文本上方。

  「你是這個學校畢業的?」江陽問。  「是啊。」年輕女老師放下筆,「我家就是青山鄉的。九八年那陣我在這兒讀五年級,後來考上三中,再後來讀了師範,去年剛回來教書。」

  江陽心裡一動。

  他拉了把椅子,在她桌子對面坐下,語氣儘量平和。

  「林晚秋老師,你還記得嗎?」

  年輕女老師的筆停住了。

  她抬頭看江陽,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慌亂。

  不是驚訝,是被戳中什麼的那種慌亂,瞳孔縮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頭,繼續批改作業。

  「記得。」她的聲音有點緊,「林老師教過我們語文,人很好。」

  紅筆的筆尖戳在作文本上,洇出一個紅點,她也沒察覺。

  「你叫什麼名字?」江陽問。

  「周雪梅。」她說,眼睛一直盯著作業本,沒有抬頭。

  「周老師。」江陽說,「我是市局的,江陽。我們在重新查林老師當年的案子。你要是想起什麼,不管多小的事,隨時打這個電話,白天晚上都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寫下自己的手機號,放在她作文本旁邊。

  周雪梅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眼睛一直盯著作業本,沒有看那張紙。

  但江陽注意到,她的耳朵紅了,從耳垂一直紅到耳根。

  江陽站起來,沒再多說,和秦束一起走了出去。

  從學校出來,兩個人往鄉口走。

  太陽偏西了,土路被曬了一天,這會兒還冒著熱氣,踩上去鞋底發軟。

  秦束忍不住問:「江哥,那個年輕老師,你是不是覺得她有問題?」

  江陽沒直接回答,看著遠處的山。

  山是青灰色的,連綿起伏,山頂上有幾朵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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