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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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石建國家裡出來,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

  付秉毅走在前面,景怡跟在中間,江陽最後一個出來,帶上門,又推了推,確認鎖好了。

  下了樓,院子裡沒人,只有一樓住戶窗戶透出一點光。

  三個人站在單元門口,誰都沒說話。

  景怡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聲音有點悶:「九八年專案組,三個人,現在就剩沈國安一個了。」

  「嗯。」

  江陽把物證袋放進勘查包:「他在看守所,還能問道。」

  付秉毅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說道:「明天我跟你去。」

  「行。」江陽說道:「景怡你留在所里,把這幾天跑縣的筆錄整理出來,所有提到九八年、提到石建國的地方,單獨標出來。」

  景怡點了點頭。

  她知道這種提審,人多了反而不好。

  三個人往外走,出了小區,門口的小賣部還開著,老闆在看電視,聲音從門縫裡漏出來。  景怡去買了三瓶水遞過來,江陽擰開喝了一口。

  「你說道,」景怡一邊走一邊說道:「石建國把這張照片夾在工具手冊里,是忘了,還是故意留著的?」

  「故意的。」江陽說道:「他當過刑警,知道什麼東西該放哪兒。工具手冊是他天天翻的,照片夾在第三本,不是隨手一塞。他是想留著,等有人來查的時候,能找著。」

  「那他等了十年。」景怡說道。

  「嗯。」江陽說道:「等到死,也沒等著。」

  車停在小區外面的路邊。

  景怡開車,江陽坐副駕,付秉毅在后座。

  一路上沒人說話,只有收音機里在放晚間新聞。

  回到市局,已經快九點了。

  辦公室里秦束還在,趴在桌上整理借閱登記簿的複印件,看見他們回來,抬起頭:「江哥,付哥,景怡姐。」

  「還沒走?」江陽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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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了。」  秦束揉了揉眼睛:「這幾本塗改的登記,我把能認出來的字都描了一遍,有兩個名字大概能對上。」

  江陽走過去,看了一眼秦束的本子。

  上面抄了幾行字,有的地方畫了圈,有的地方打了問道號。

  「先放著。」江陽說道:「明天提審沈國安,回來再說道。」

  秦束應了一聲,把本子合上。

  景怡去倒了三杯熱水,端過來放在桌上。

  四個人圍著桌子坐了一會兒,誰也沒提案子的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所里的閒事。

  過了十來分鐘,付秉毅站起來:「行了,都回去歇著吧,明天還有事。」

  秦束趕緊收拾東西,景怡也把筆錄歸攏好。

  江陽沒動,坐在桌前,把今天從石建國家帶回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

  合影照片的物證袋,工具箱裡那幾本舊手冊,還有從書架上抽出來的幾本舊書。

  「你不走?」景怡站在門口問道。  「再待一會兒。」江陽說道:「你先回,路上慢點。」

  景怡看了他一眼,沒再說道什麼,帶上門走了。

  辦公室里只剩江陽一個人。他把合影從物證袋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三個人都很年輕,石建國站在中間,眼神銳利,嘴角抿著,和後來五金廠那個沉默的工人判若兩人。

  於光明站在左邊,穿著檢察服,臉上帶著笑。

  沈國安站在右邊,白襯衫,頭髮還黑著,表情嚴肅。

  江陽把照片翻過來,背面那行鋼筆字:九八年專案組合影。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回去,封好物證袋。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江陽和付秉毅到了看守所。

  沈國安被帶進來的時候,還是那副樣子。

  頭髮白了一半,梳得整整齊齊,淺色短袖襯衫扎在褲腰裡,手腕上戴著手銬,腰板挺得很直。

  他坐下來,看了江陽和付秉毅一眼,沒說話。  「沈國安。」

  江陽開口,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這是昨天的搜查筆錄,石建國家裡。我們找到了一樣東西。」

  沈國安低頭看了一眼筆錄。

  江陽把合影的複印件拿出來,放在他面前。

  沈國安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九八年專案組。」

  江陽說道:「你、石建國、於光明,三個人在市局門口拍的。照片背面有字,石建國的筆跡。這張照片,夾在他工具箱裡第三本五金工具手冊里,放了十年。」

  沈國安的手指在桌面上動了一下,很輕。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目光移開,看著桌面。

  「我問道你幾件事。」

  江陽說道:「你不用急著回答,想好了再說。」

  沈國安沒抬頭。

  「九八年六月,你們專案組查的什麼案子。」

  審訊室里安靜了。

  牆上的鐘滴答滴答走,付秉毅坐在旁邊,手裡轉著筆,眼睛盯著沈國安。

  沈國安的嘴閉著,一個字都沒漏。

  「支教老師怎麼死的。」

  江陽又問道:「學生為什麼跳樓。」

  沈國安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但他還是沒說話。

  江陽等了半分鐘,然後把複印件收回來,一張一張碼齊。

  「你可以不說道。」

  他說道:「我不逼你。但我告訴你,石建國把這張照片留了十年,於光明用自己的命布了一個局,他們兩個人做的這些事,目的是讓有人能看懂。我看懂了,接下來的事,我自己查。」

  沈國安抬起頭,看了江陽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石建國走過的路,我再走一遍。」

  江陽說道:「他查到哪兒被人叫停的,我就從哪兒接著查。他沒查完的,我替他查完。」

  沈國安的嘴閉得很緊,一個字都沒漏。

  江陽站起來,把材料裝進文件袋。

  付秉毅也站起來,看了沈國安一眼,沒說話。

  走到門口,江陽停下來,沒回頭:「你好好想想。於光明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你要是還把他當朋友,就別讓他白死。」

  門關上了。

  沈國安一個人坐在審訊室里,面前的桌子上空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

  過了很久,他把頭埋下去,肩膀微微聳動。

  從看守所出來,付秉毅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說道:「這老小子,嘴真嚴。」  「他不是嘴嚴。」江陽說道:「他是怕。」

  「怕什麼?」

  「怕說道出來,自己也完了。」

  江陽說道:「九八年的案子,他簽了字的。翻案,他第一個跑不掉。」

  付秉毅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那現在怎麼辦?」

  「去市局檔案室。」

  江陽說道:「查九八年的卷宗。」

  「你知道案號?」

  「不知道。」江陽說道,「但我知道時間。九八年六月,馬老說道過,是個女學生從樓上掉下來。但我覺得不止一起。石建國是刑警,於光明提前介入,你一個法醫,三個人綁在一起,不會只為了一個墜樓案。」

  付秉毅看了他一眼:「你懷疑還有別的?」

  「嗯。」江陽說道,「去了就知道了。」

  車開到市局,江陽和付秉毅直接去了檔案室。  檔案室在辦公樓負一層,走廊里燈是聲控的,走一步亮一盞,空氣里有一股舊紙和樟腦丸的味道。

  管理員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姓周,戴一副老花鏡,正在織毛衣。

  看見有人來,把毛衣放下,問道:「查什麼?」

  「九八年的命案卷宗。」

  江陽遞上介紹信:「六月的都要。」

  周姐看了一眼介紹信,轉身去裡面的架子上找。

  檔案室很大,一排排鐵架子,上面全是牛皮紙的卷宗盒,按年份碼得整整齊齊。

  她走到九八年那一排,一本一本翻,翻了十來分鐘,抱出來三本。

  「九八年六月,就這三本命案。」

  她把卷宗放在桌上:「一本是青山鄉中心小學老師死亡的,一本是江城三中學生墜樓的,還有一本是城郊打架捅死人的。你看哪本?」

  江陽的目光落在前兩本上。

  「前兩本。」他說道。  周姐把第三本抱回去,把登記簿推過來:「簽個字。卷宗不能帶走,只能在這兒看。」

  江陽簽了字,坐下來,先翻開第一本。

  卷宗封面已經泛黃,邊角磨得起了毛。

  打開第一頁,是案件受理登記表。

  報案時間:九八年六月八號上午七點。報案人:青山鄉中心小學校長王德發。

  死者:林晚秋,女,二十四歲,省師範大學九六屆畢業生,自願到青山鄉中心小學支教,任教一年。

  江陽一頁一頁往下翻。

  現場勘查筆錄,屍檢報告,證人證言,破案報告。

  他翻得很慢,每一頁都看仔細。

  付秉毅坐在旁邊,翻開了第二本。

  兩人都不說話,只有翻紙的聲音。

  第一本的死因結論:意外死亡。  林晚秋六月七號晚上在宿舍洗漱,踩到地上的水滑倒,頭部撞擊臉盆架稜角,顱腦損傷死亡。

  現場照片拍得很清楚,宿舍是一間平房,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臉盆架。死者趴在地上,頭邊一灘血,臉盆架倒在旁邊。

  江陽翻到現場勘查筆錄的附件,看到一行記錄:死者右手攥緊,掌心發現頭髮一縷,長約十五公分,黑色,已提取。

  他的手停住了。

  頭髮。

  死者手裡攥著一縷別人的頭髮。

  他往下看,找dna比對的結果。

  翻遍了整本卷宗也沒有。

  頭髮提取了,但沒有做比對,也沒有附在卷宗里。

  江陽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繼續翻。

  翻到專案組名單那一頁,他看到了三個名字:

  主辦偵查員:石建國,市局刑偵支隊一大隊。  法醫:沈國安,市局技術科。

  介入檢察官:於光明,市檢察院。

  三個人,全在。

  江陽又翻回現場照片。

  照片是用膠捲拍的,沖洗出來貼在卷宗里,顏色已經有點發暗。

  他一張一張看,看到第三張的時候,把照片抽了出來。

  這張拍的是死者的上半身,頭歪在一邊,右手攥著拳,露出一點黑色的髮絲。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臉盆架的位置不對。」

  江陽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認得這個字跡。

  石建國工具箱裡那本舊手冊,夾著的合影背面,「九八年專案組合影」那行鋼筆字,和這個鉛筆字的筆鋒,是同一個人的。  石建國在辦案的時候,自己在照片背面寫了備註。

  他覺得臉盆架的位置不對。

  江陽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照片上,臉盆架倒在死者頭部左側,離頭大約三十公分。

  如果是滑倒撞上去,臉盆架應該在死者滑倒的方向上,而不是側面。

  他把照片放回去,翻開第二本。

  第二本,趙曉燕墜樓案。

  死者趙曉燕,女,十七歲,江城三中高二三班學生。

  九八年六月十二號下午四點十分,從學校實驗樓五樓墜下,當場死亡。

  定性:自殺。

  遺書複印件附在卷宗里,兩頁信紙,字跡工整,內容很短:「爸媽,對不起,我不想活了。你們別找原因,就是我自己的問道題。女兒不孝,來世再報。」

  江陽看了一遍遺書,又看了一遍。

  字跡很工整,但最後幾個字,筆畫有點抖,像是寫的時候手在顫。  他翻到屍檢報告,法醫簽名:沈國安。

  報告寫得很規範,高墜死亡,全身多處骨折,顱腦損傷,沒有其他生前傷。


  翻到證人證言,班主任說道趙曉燕最近情緒低落,上課走神,問道她什麼也不說道。

  同學說道她最近總一個人待著,以前挺開朗的。

  家長說道孩子最近沒什麼異常,就是話少了。

  破案報告的結論:自殺,動機不明。

  江陽把兩本卷宗合上,坐在檔案室的桌子前,很久沒動。

  付秉毅從第二本里抬起頭:「這個學生,趙曉燕,她是哪個小學畢業的?」

  「我看看。」

  江陽翻到趙曉燕的基本信息頁,上面寫著:籍貫本市,小學就讀於青山鄉中心小學。

  兩人對視了一眼。  青山鄉中心小學。

  林晚秋支教的學校。

  「她是林晚秋的學生。」付秉毅的聲音低了下來。

  「嗯。」江陽說道,「林晚秋六月七號死,趙曉燕六月十二號跳樓,隔了五天。」

  周姐從外面進來,看見他們還在,問道:「同志,還看嗎?快下班了。」

  「再等會兒。」江陽說道。

  周姐嗯了一聲,又出去了。

  江陽重新打開第一本,翻到那縷頭髮的記錄,然後掏出手機,給華振聲打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接了,背景里有儀器的聲音。

  「華老,我江陽。問道您個事。」

  「說道。」

  「九八年的物證,現在還能找著嗎?」  華振聲那邊頓了一下:「九八年?那得看是什麼。物證室零三年搬過一次,零六年又搬過一次,好多老東西都沒了。你找什麼?」

  「一縷頭髮。」江陽說道:「死者手裡攥的,長十五公分,黑色。九八年青山鄉一個支教老師的案子。」

  「頭髮?」

  華振聲想了想:「九八年那陣,dna技術還沒普及,頭髮一般不做比對,提取了就裝袋存著。搬了兩次家,這種東西大概率丟了。你要是真想找,得去物證庫翻老編號,九八年的編號體系跟現在不一樣,不好找。」

  「我知道了。」江陽說道:「謝了華老。」

  掛了電話,江陽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那兩本卷宗。

  支教老師林晚秋,死在宿舍,手裡攥著一縷頭髮,定性意外。

  學生趙曉燕,從實驗樓跳下來,留了遺書,定性自殺。

  兩起案子相隔五天,同一個專案組,石建國主辦,沈國安做法醫,於光明提前介入。趙曉燕是林晚秋的學生。

  然後,石建國在結案會上拍了桌子,說道結論不能簽。

  被調離刑偵隊,後來辭職。

  於光明也辭了。沈國安過了一年也走了。  三個人,一個不剩。

  江陽拿起手機,翻到馬老法醫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那邊才接。

  馬老的聲音帶著一點背景音,像是在院子裡。

  「馬老,我江陽。」

  「嗯,我知道。」馬老說道:「你又查到什麼了?」

  「九八年青山鄉那個支教老師,林晚秋。」

  江陽說道:「還有江城三中那個墜樓的學生,趙曉燕。您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馬老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你怎麼把這兩個案子翻出來了。」

  「我在市局檔案室,卷宗在我面前。」江陽說道:「趙曉燕是林晚秋的學生,兩案隔了五天。石建國查到一半,被人叫停了,是不是?」

  馬老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我上次跟你說道的女大學生墜樓,說道的就是這兩個案子混在一起了。林晚秋是師範大學的,也算大學生,下面縣的人傳著傳著,就說道成女大學生墜樓了。實際不是一回事。林晚秋死在學校宿舍,不是墜樓。趙曉燕才是墜樓的那個。」

  「石建國懷疑兩個案子是連著的?」

  「對。」馬老說道:「他查林晚秋的案子,覺得不是意外。查到一半,趙曉燕跳樓了。石建國說道趙曉燕知道什麼,是被人逼的。但上面不讓他往一塊查,讓他分開結。林晚秋定意外,趙曉燕定自殺。石建國不簽,跟領導拍了桌子,後來就被調去後勤了。」

  「他當年都查過哪些人?」江陽問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馬老說道:「他那時候誰也不說道,自己一個人跑。我就知道,他去過青山鄉好幾趟,還去找過趙曉燕的同學。後來被停了職,就沒再查了。」

  「謝謝您,馬老。」江陽說道,「有新情況我再跟您說道。」

  掛了電話,江陽把手機收起來,把兩本卷宗的頁碼都記在本子上。

  然後他站起來,把卷宗還給周姐。

  「看完了?」周姐問道。

  「看完了。」江陽說道,「過兩天我還來。」

  從檔案室出來,外面天已經黑了。

  付秉毅在門口等他,手裡拎著兩瓶水,遞給他一瓶。  「怎麼樣?」付秉毅問道。

  江陽擰開瓶蓋,喝了一口,說道:「兩起案子,連著的。支教老師死了五天,她的學生跳樓了。石建國懷疑不是意外,查到一半被人叫停。」

  付秉毅的臉色沉了下來:「誰叫停的?」

  「還不知道。」

  兩人走到車跟前,江陽拉開車門,又停下來。

  「師父。」他說道:「明天開始,我要重走一遍石建國的路。青山鄉,江城三中,他當年去過的地方,我都去一遍。」

  付秉毅看著他,點了點頭:「我跟你一起。」

  江陽搖了搖頭:「所里的事離不開你。我帶秦束去。」

  付秉毅想說道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江陽的脾氣,定了的事,勸不動。

  「行。」他說道:「注意安全。有什麼事,隨時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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