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心如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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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0年,元嘉七年,臘月,滾滾長江東逝水。

  宇宙歷史的又一次劇變,似乎沒有對此世人間造成直接的影響。然而,大江兩岸的戰局,已經引動了天意旁白——

  【建康春水綠沄沄,瓜步山頭日又曛。

  舊業未能歸宋主,大旌先已落前軍。

  佛狸祠宇空秋草,氣吞萬里劉德輿。

  諸夏不慚傳萬古,莫將成敗論三分。】

  天意旁白,朗朗之聲,如夢似幻,響徹在宇宙眾生的耳畔、夢中、腦內、思維。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這不是第一次天意廣播了。

  宇宙大將軍的第一道軍令是那道著名的換茶令——把慶功酒換成慶功茶,迴蕩在往古來今、四方上下,連曹操都抱怨沛國佳釀貶值。

  隨著第一次元嘉北伐的戰線變化幅度相比一周目暴漲,凡人之戰和因果之戰,理論上同時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連天意也投下了注視的目光,天意爺直接銳評戰局,發布了面向全體眾生的世界公告。

  劉義隆再是心裡打鼓,還是不得不鼓起勇氣乘坐樓船巡視建康與六合之間的江面,與拓跋燾中門對狙。

  全天下人都聽見了這道天意旁白,雖然措辭對劉宋並無惡意,甚至有所回護:「諸夏不慚傳萬古,莫將成敗論三分。」

  但其中的事實陳述,本身就足夠令劉義隆顏面掃地了。

  「舊業未能歸宋主」這七個字,每一個都像一枚鐵蒺藜扎在他的龍袍上。

  什麼叫舊業?河南之地,關中故都,那是他父親劉裕打下來的舊業。

  什麼叫未能歸?洛陽到他手裡丟了。

  他元嘉七年發動的這場北伐,本是要繼承先帝遺志,飲馬河洛,收復中原,結果不但沒能收復寸土,反而讓北魏鐵騎一路南下擊潰劉宋野戰軍主力,一路打到了長江邊上!

  這就是為什麼商鞅變法時,法家理想化的封建社會輿論既不能擅自詆毀變法也不能擅自吹捧變法——

  妄議君上的頭一開,就算本意是好的,也是動搖了九五之尊的權威。

  譬如此番天意旁白,雖然天意爺在措辭上其實是認為當前歷史階段劉宋比北魏更能代表諸夏文明,但光是將「宋主已敗」的訊息廣播天下,已經能讓劉義隆夜裡睡不了覺了。

  天意爺當然不需要遵守凡間的規矩,但劉義隆確實感受到了那種被公開處刑的滋味。

  因此,劉義隆只能逆水行舟,激流勇進,借著天意爺對劉宋「文化勝利」的認可,作出一副奉天行事保境安民的姿態,並且以統領三軍親征鮮卑的強人姿態來釋去臣民對君主戰力的疑慮——

  此時拓跋燾屯於六合江北瓜步山,劉義隆集結劉宋龍舟鳳翔等樓船和艨沖、鬥艦三千餘艘駛過六合江面示威,時人驚嘆舟航之盛,漢晉未之有也。

  劉宋樓船甲板上有三層建築,每一層的周圍都設置半人高的防護牆。第一層的四周又用木板圍成戰格,防護牆與戰格上都開有若干箭孔、矛穴,既能遠攻,又可近防。甲板建築的四周還有較大的空間和信道,便於士兵往來,甚至可以行車、騎馬。

  船上前後左右樹立牙旗、幟旛,設置金鼓。又有艨沖鬥艦,策應前後,護衛左右,機動靈活。

  劉裕北伐黃淮水系以來,樓船上又設置強弩和大拍竿雛形「桔槔」用以投石,箭石如雨,甚至能用於對岸支援。

  而劉義隆御駕所在的大龍舟,亦號臥龍舟,形如臥龍出水——

  此刻他站在臥龍舟三層的甲板上,手扶舷牆,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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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風獵獵,吹動他玄色的龍紋披風,十二旒冕冠上的玉藻在風中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的身周,刀盾兵排成森嚴的陣列,甲冑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芒。

  他的腳下,是富麗堂皇到令拓跋燾嫉妒的大龍舟,劉義隆特意賜名臥龍舟,以期得到賢臣良將,如同諸葛臥龍一般北伐中原——

  船頭呈龍首高昂狀裝飾,船體高五十尺,長二百尺,上層有正殿、內殿、甚至東西朝堂,中間兩層更有百餘個房間。

  也就是劉義隆提倡簡樸,以漆木為主裝飾船內房間,不然已經屬於奢靡到了奇觀誤國的地步。換了楊廣的龍舟,非得用金玉裝飾住房……

  對於瓜步山頭的鮮卑鐵騎來說,現在的劉宋水師,還是太超模了!


  他低聲開口,聲音沙啞,仿佛喉嚨里塞著一團浸了冰水的棉絮。

  「悲夫。我此心,有如這中箭的枯木。」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舷牆外隱約能瞧見的一株斜生在江岸礁石縫中的老樹。

  那是一棵不知年歲的古柳,樹身半朽,一道深深的裂痕從樹冠一直劈到樹根——大約是某次雷擊留下的舊傷。

  而此刻,一支不知從何處飛來的流矢正釘在裂痕的正中央,箭杆已經沒入朽木三分之二,箭尾的羽毛在江風中微微顫動。

  枯木,中箭。這就是他劉義隆此時此刻的心。

  「此皆我識人不明,方略不當,用人無量。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他說的不是場面話。他是真的在後悔。到彥之,他親自挑選的北伐主帥,率領精銳水師沿黃河西上,一度收復洛陽、虎牢、滑台、碻磝四鎮,河南父老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形勢一片大好。然而初冬時節黃河冰封,北魏鐵騎踏冰渡河,到彥之竟然在沒有組織有效抵抗的情況下就從滑台一路南逃,棄甲曳兵,焚舟棄輜,把洛陽、虎牢、滑台、碻磝四鎮全部丟還給北魏。

  當然,到彥之也有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北魏騎兵成功突襲宋軍糧道,焚毀了糧草——

  「沒有後方的糧草,我們吃什麼?」

  「是啊,吃什麼?」

  河南宋軍兵將,無不日夜憂思,議論紛紛。

  自然,數百里潰逃,也就不足為奇,幾無回頭再戰之膽氣。

  消息傳到建康那天,劉義隆在太極殿上坐了整整一夜,面前的慶功茶從滾燙放到冰涼,他一口也沒有喝。

  但這能全怪到彥之嗎?是他自己堅持要打這一仗,而且他對前線各路兵馬進行了太多的微操,還處處堤防著先帝劉裕留下的顧命大臣和各路諸侯。

  尤其是劉義隆時不時搞點陰謀詭計,目的是想架空那位世鎮關中的秦國公檀道濟,和他的馬仔宇文陵……

  登基七年來,他勵精圖治,輕徭薄賦,與民休息,元嘉之治的美譽剛剛在烏衣巷口流傳開來。但文治的背後是武功的暗流——他太想證明自己了。

  他背負著劉裕之子的光環,朝野上下人人都拿他和先帝比較。

  劉裕氣吞萬里如虎,而他劉義隆呢?

  七年來除了在朝堂上和大臣們辯論土斷的細節、奪回顧命大臣的權柄,批閱堆積如山的奏章之外,還沒打過一場像樣的仗。

  所以當北魏和柔然開戰的消息傳來,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下詔北伐。

  他要證明給天下人看,給青史上的每一個字看:劉裕的兒子,也是能打仗的。

  他莽了上去。

  然後他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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