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陳年舊事
顧凌雲點了點頭，伸出雙手，將李老實攙扶著走到那張陳舊的木桌前，坐了下來。
「李老實」，或者說是「魏良卿」，他終於想起來了，那塵封三十餘年的舊事：
彼時的他為了避禍，已然隱姓埋名多年，甚至已經娶妻生子，在鄉野之間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得益於他叔父為他準備的後路，他過得還算可以。
可是好景不長。在一夜之間，闖賊入京，清軍破關，延續將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轟然倒塌。
整個中原瞬間亂成了一鍋粥，他又早已失去了權勢地位，因此也只能隨波逐流，拖家帶口地跟著南遷的中原難民潮，不斷地南下逃難。
在那兵荒馬亂的亂世之中，他的髮妻和小兒子、小女兒全都相繼死去，只剩他孤身一人與十歲的長子相依為命。那幾年過得，真叫一個顛沛流離、窮困潦倒，簡直是生不如死。
不過即使是自己都已經朝不保夕了，但他在南下的這一路上還是會儘可能地去幫助其他同行的難民。他之所以會這麼做，一來是因為他在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後，已然大徹大悟，一心向善，同時他自己又經歷過至親死亡的悲痛，所以他不希望別人也承受這樣的痛苦；二來，則也算是為了替他們魏家所犯下的罪過贖罪——大明的衰敗滅亡、百姓的流離失所，細究起來，也有他們魏家的一部分責任。
在那走走停停的南逃過程中，他曾經救助過一對年輕男女。這二人雖然同樣穿得破破爛爛，女的還故意斷去長發、爛泥糊臉，和周圍的難民看起來一般無二，但是魏良卿卻發現了端倪——他魏良卿曾經也是高高在上的權貴階層，他從此二人的言談舉止和行為習慣看出，那個女子明顯就是個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姐或妻妾，那種舉手投足間的儀態和雍容華貴的氣質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了的；那個男子，則是個有武功在身的練家子，只是當時身受重傷，連走路都困難，是那個女子一直在照顧著對方。
這二人舉止親密，應該是夫妻關係。
魏良卿主動接近這對小夫妻，將自己都所剩無幾的食水分給對方。此後的一個多月時間裡，魏良卿時常前去主動攀談，並盡力地幫助那女子一起悉心照料著那個男子，直到他的傷勢漸漸恢復。
在交談中，魏良卿多次想要試探對方的真實身份，但這對小夫妻都是警覺之人，一直都三緘其口。直到後來相處的時間久了，大家慢慢互相信任了，那男子才放下警惕，表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叫顧凌雲，是江南的名門望族「吳郡顧氏」的子弟，他的父親，更是曾經在萬曆四十七年春闈殿試中高中過狀元，名噪一時；而那個女子，則更加不得了，竟然就是艷名遠揚，號稱「天下第一名姬」的陳圓圓。
魏良卿驚呆了，因為他自己也是那一屆春闈及第的進士，他甚至還認識顧凌雲的父親呢。而且這個後生真是了得，竟然能將陳圓圓弄到手。
顧凌雲也驚呆了，沒想到這位心善的前輩竟是他父親的故交，更是曾經一手遮天的權閹魏忠賢的侄兒。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魏忠賢和吳三桂這兩頭畜生，一頭是害得大明由盛轉衰的罪魁禍首，一頭是害得大明最終覆滅的千古罪人。
而仇恨的邊界是會無形地擴散的，世人痛恨魏和吳這種「首要目標」的同時，也一定會恨屋及烏，波及到他們周邊的次要的人身上。
所以，在世人的認知里，魏良卿也是惡賊，應該早在十幾年前就和他的叔父魏忠賢一起被處死了；陳圓圓也是賤婢，應該跟在賣主求榮的吳三桂身旁，成為一條走狗的胯下玩物。
可是如今，這兩人竟然都沒有得到世人認為的「應得」的結局，反而隱藏著身份，混跡在難民潮中。不得不說，這真是一件很諷刺的事情。
在雙方互相坦誠後，因為知根知底下各有把柄，所以反而形成了一個比較可靠、牢固的小圈子。於是就這樣，心照不宣的三人一路互相照應、結伴同行，走走停停一年多，終於來到江南地界。
顧凌雲要帶著陳圓圓回江東地區的顧家，魏良卿則是想要帶著兒子繼續南行，到徹底安全的湖廣一帶去安家落戶。雙方並不同路，只得就此分別。
此後，兩人便再未見過，這一晃，就是三十幾年。
……
回憶一旦湧起，便如潮水般滾滾而來，止都止不住。魏良卿太過激動之下，只覺得一陣頭昏腦漲，老邁的身子骨都有些承受不住了。
忽然，一隻有力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為他渡入一陣柔和的真元，使得他一瞬間便從那種神志昏聵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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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顧祖禹看得頭皮一陣發麻——就是這樣，之前凌雲族兄也是這樣為自己「提神」的……他的武功，到底強到了什麼地步？
表明身份後，顧凌雲與魏良卿嫌隙盡去，開始敘起舊來。
當談到各自境況，魏良卿不免有些唏噓。只聽他沙啞著喉嚨，感慨地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顧凌雲道：「時間過得可真是快啊，一眨眼，你這個後生都已經到了這把年紀了……老頭子我更是一腳踏進了棺材板里，沒多久咯……」
「在下還好。習武之人身強體健，於壽數也有一定的增益。倒是前輩，是真的老了。」顧凌雲眼神閃爍間，一股無形波動已然在旁人毫無察覺間掃過對方的全身。
一陣探查之後，顧遠山微微皺起了眉頭。
魏良卿已經八十多歲高齡，他的身體腐朽不堪，各項機能都嚴重衰敗，即使有自己之前為他渡入的真元撐著，也僅僅只能維持短暫的時間而已。他這樣的情況，已經是藥石罔顧，任何靈丹妙藥都拉不回來了。
凡人，終究是敵不過天命的。
可他顧凌雲，卻可以。他可是天人境的絕世強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就是天道。
權衡了片刻後，顧凌雲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道：「如果前輩想的話，在下可以損耗些修為，將本源真氣注入前輩體內，持續為前輩洗筋伐髓，使前輩原本枯竭的肉身重新煥發生機。如此，當可為前輩再續二十年壽元。」
「李老實」，或者說是「魏良卿」，他終於想起來了，那塵封三十餘年的舊事：
彼時的他為了避禍，已然隱姓埋名多年，甚至已經娶妻生子，在鄉野之間過著普通人的生活。得益於他叔父為他準備的後路，他過得還算可以。
可是好景不長。在一夜之間，闖賊入京，清軍破關，延續將近三百年的大明王朝轟然倒塌。
整個中原瞬間亂成了一鍋粥，他又早已失去了權勢地位，因此也只能隨波逐流，拖家帶口地跟著南遷的中原難民潮，不斷地南下逃難。
在那兵荒馬亂的亂世之中，他的髮妻和小兒子、小女兒全都相繼死去，只剩他孤身一人與十歲的長子相依為命。那幾年過得，真叫一個顛沛流離、窮困潦倒，簡直是生不如死。
不過即使是自己都已經朝不保夕了，但他在南下的這一路上還是會儘可能地去幫助其他同行的難民。他之所以會這麼做，一來是因為他在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後，已然大徹大悟，一心向善，同時他自己又經歷過至親死亡的悲痛，所以他不希望別人也承受這樣的痛苦；二來，則也算是為了替他們魏家所犯下的罪過贖罪——大明的衰敗滅亡、百姓的流離失所，細究起來，也有他們魏家的一部分責任。
在那走走停停的南逃過程中，他曾經救助過一對年輕男女。這二人雖然同樣穿得破破爛爛，女的還故意斷去長發、爛泥糊臉，和周圍的難民看起來一般無二，但是魏良卿卻發現了端倪——他魏良卿曾經也是高高在上的權貴階層，他從此二人的言談舉止和行為習慣看出，那個女子明顯就是個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姐或妻妾，那種舉手投足間的儀態和雍容華貴的氣質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了的；那個男子，則是個有武功在身的練家子，只是當時身受重傷，連走路都困難，是那個女子一直在照顧著對方。
這二人舉止親密，應該是夫妻關係。
魏良卿主動接近這對小夫妻，將自己都所剩無幾的食水分給對方。此後的一個多月時間裡，魏良卿時常前去主動攀談，並盡力地幫助那女子一起悉心照料著那個男子，直到他的傷勢漸漸恢復。
在交談中，魏良卿多次想要試探對方的真實身份，但這對小夫妻都是警覺之人，一直都三緘其口。直到後來相處的時間久了，大家慢慢互相信任了，那男子才放下警惕，表露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他叫顧凌雲，是江南的名門望族「吳郡顧氏」的子弟，他的父親，更是曾經在萬曆四十七年春闈殿試中高中過狀元，名噪一時；而那個女子，則更加不得了，竟然就是艷名遠揚，號稱「天下第一名姬」的陳圓圓。
魏良卿驚呆了，因為他自己也是那一屆春闈及第的進士，他甚至還認識顧凌雲的父親呢。而且這個後生真是了得，竟然能將陳圓圓弄到手。
顧凌雲也驚呆了，沒想到這位心善的前輩竟是他父親的故交，更是曾經一手遮天的權閹魏忠賢的侄兒。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魏忠賢和吳三桂這兩頭畜生，一頭是害得大明由盛轉衰的罪魁禍首，一頭是害得大明最終覆滅的千古罪人。
而仇恨的邊界是會無形地擴散的，世人痛恨魏和吳這種「首要目標」的同時，也一定會恨屋及烏，波及到他們周邊的次要的人身上。
所以，在世人的認知里，魏良卿也是惡賊，應該早在十幾年前就和他的叔父魏忠賢一起被處死了；陳圓圓也是賤婢，應該跟在賣主求榮的吳三桂身旁，成為一條走狗的胯下玩物。
可是如今，這兩人竟然都沒有得到世人認為的「應得」的結局，反而隱藏著身份，混跡在難民潮中。不得不說，這真是一件很諷刺的事情。
在雙方互相坦誠後，因為知根知底下各有把柄，所以反而形成了一個比較可靠、牢固的小圈子。於是就這樣，心照不宣的三人一路互相照應、結伴同行，走走停停一年多，終於來到江南地界。
顧凌雲要帶著陳圓圓回江東地區的顧家，魏良卿則是想要帶著兒子繼續南行，到徹底安全的湖廣一帶去安家落戶。雙方並不同路，只得就此分別。
此後，兩人便再未見過，這一晃，就是三十幾年。
……
回憶一旦湧起，便如潮水般滾滾而來，止都止不住。魏良卿太過激動之下，只覺得一陣頭昏腦漲，老邁的身子骨都有些承受不住了。
忽然，一隻有力的大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為他渡入一陣柔和的真元，使得他一瞬間便從那種神志昏聵的狀態中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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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顧祖禹看得頭皮一陣發麻——就是這樣，之前凌雲族兄也是這樣為自己「提神」的……他的武功，到底強到了什麼地步？
表明身份後，顧凌雲與魏良卿嫌隙盡去，開始敘起舊來。
當談到各自境況，魏良卿不免有些唏噓。只聽他沙啞著喉嚨，感慨地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顧凌雲道：「時間過得可真是快啊，一眨眼，你這個後生都已經到了這把年紀了……老頭子我更是一腳踏進了棺材板里，沒多久咯……」
「在下還好。習武之人身強體健，於壽數也有一定的增益。倒是前輩，是真的老了。」顧凌雲眼神閃爍間，一股無形波動已然在旁人毫無察覺間掃過對方的全身。
一陣探查之後，顧遠山微微皺起了眉頭。
魏良卿已經八十多歲高齡，他的身體腐朽不堪，各項機能都嚴重衰敗，即使有自己之前為他渡入的真元撐著，也僅僅只能維持短暫的時間而已。他這樣的情況，已經是藥石罔顧，任何靈丹妙藥都拉不回來了。
凡人，終究是敵不過天命的。
可他顧凌雲，卻可以。他可是天人境的絕世強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就是天道。
權衡了片刻後，顧凌雲深吸了一口氣，鄭重地道：「如果前輩想的話，在下可以損耗些修為，將本源真氣注入前輩體內，持續為前輩洗筋伐髓，使前輩原本枯竭的肉身重新煥發生機。如此，當可為前輩再續二十年壽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