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再遇故人
在忽然聽到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的時候，已經準備熄燈入睡的李老實先是呆愣了片刻，隨後便應了一聲，繼而披衣下床，搖搖晃晃地走到木板門前。
他已經很老了，老到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背了、牙齒和頭髮也基本掉光了。以往自己的兒孫們來看望他時，往往要用很大的力氣拍門，他才能隱約聽見；但是不知怎的，今天這陣陣有規律的拍門聲卻與以往不同，它明明不響，卻異常清晰地傳入了自己的耳中。
甚至，李老實有一種錯覺，那聲音似乎不是從屋外傳來的，而是直接從自己的耳膜里憑空生出來的一樣。
「來了，來了……」李老實習慣性地應著，隨後費力地提高嗓音，沙啞地沖門外喊道：「誰啊？是德才嗎？」
「老人家，我們是來這沈園遊覽的旅人，有些事情，想向您詢問一番！」門外傳來一名陌生中年男子的聲音。
不是兒子李德才？李老實心下本能地有些警惕，遲遲沒有開門。
「老人家，我們不是歹人，真的只是外地來的遊客而已！可否開門一敘？」門外的人又等了片刻，見屋主不肯開門，再次出聲喊道。
李老實原本依舊不打算開門。但是一想到如今天下早已改朝換代，自己又隱姓埋名大半輩子，那些昔日的舊恩怨應該早就煙消雲散了；況且，他已經是個大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的衰朽老頭，又家徒四壁別無長物，誰會惦記他呢？於是，他便費力地拔下了門栓，將木板門緩緩拉開。
隨著「吱呀」一聲摩擦，木板門被向內打開，顧祖禹得以看到屋內的全貌：只有一桌、一櫃、一床、一木箱而已。
如此清貧，不應該吧？再怎麼說也是守著這麼大一處園林的人家啊？顧祖禹微微皺了皺眉，但還是拱手一揖，口中稱罪道：「老人家，冒然來訪，有失禮數，打擾了！」
在顧祖禹打量著屋內呈設之時，李老實也在打量著眼前的兩位作儒、道打扮的中年男子。
其中那名儒士，他很陌生，的確是沒見過的新面孔。而且聽對方的口音，雖然也屬吳越片區，但應該不是紹興府本地人。但是那名道士……乍一看到那張臉龐，怎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李老實越看越覺得眼熟，可卻因為太過老邁、記憶衰退而始終想不起來。
看著李老實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卻略顯呆滯的目光，顧凌雲知道，對方應該是記不起自己了。於是，他主動上前一步，輕聲開口道：「魏前輩，沒想到你我今生還會相遇，咱們久違了。」
嗯？魏前輩？不是應該姓汪嗎？顧祖禹疑惑地扭頭看向顧凌雲，卻聽見那老人突然怪叫了一聲。
「嗚啊！！」見來人一口道破自己的真實身份，李老實瞬間瞳孔猛縮，臉皮顫動，驚恐萬狀間便下意識地想要倒退而回，去抓斜靠在牆角的鋤頭。
可是他的身體已經太過衰老，又突遭驚嚇，倒退之時竟是腳下站立不穩，一個趔趄，直挺挺地朝地面摔去。
顧祖禹大驚失色，趕忙伸出手去拉，卻已經來不及了。
完了……這老漢這麼大的年紀，這一摔之下，輕則骨斷筋折，重則直接一命嗚呼啊！我只是想問幾句話，怎麼就將人家害成這樣？真是天大的罪過啊！顧祖禹心中絕望地想到。
可是，他預想中的那重重的一跤，卻並沒有發生，因為，那老人家，竟然……漂浮在離地兩三寸的半空中，就這樣沒有任何依託地懸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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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祖禹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要擠出來了。
這，這怎麼可能？！……對了，自己之前不是也有過這樣的經歷的嗎？感覺被無形的外力所控，全身僵直、動彈不得，並伴隨著巨大的眩暈感和失重感……
是凌雲族兄！一定是他！想起來了，我全想起來了！凌雲族兄武功修為高深莫測，之前我們談論到改族譜的事情，話不投機之時，他就是這樣，用某種手段將我隔空鎮壓住的！
顧祖禹僵硬的扭過頭，果然見到顧凌雲伸著右手，掌心朝向那老人的方向。
此時，顧凌雲的掌心中正噴薄而出一股肉眼難辨的氣勁，將那一小片虛空都衝擊地扭曲變形，如同燒開鍋時那種滾滾向上的熱浪一般。
這股氣勁像一片透明的雲霧，包裹住老人李老實的全身，並將他保護起來，使他沒有墜落到堅硬的地面，反而是像倒在了柔軟的棉花堆里一樣，沒有受到半點傷害。
此時的李老實，也是張大了嘴巴，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身體——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真氣外放？自己這一生，可從未見識過如此高手啊！就算是當年叔父為自己重金聘請的那位護衛，據說已經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了，但也沒有這樣的實力啊。
突然，卻見顧凌雲微微一抬手，那團裹挾著李老實的「雲霧」便如同活物一般，開始自動改變形態，連帶著將李老實的身體姿態也一併調整過來，從仰面躺倒，緩緩變為平穩的直立狀態，然後輕飄飄地落在了地面上。
李老實的雙腳甫一沾地，顧凌雲也即刻收功，氣勁雲霧立時消散無形、不復存在。
「小……小老兒不姓魏，小老兒姓李，叫李老實……你們，你們找錯人了！」李老實驚魂未定，渾身顫抖。他知道來者不善，自己今天恐怕要交代了，卻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矢口否認道。
「族……族兄！」顧祖禹已經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情，現在的他，對顧凌雲是敬畏到了極點，甚至就連叫對方一聲，都有些忐忑了。但是他又因為親眼見證了剛才那神乎其技的一幕，感同身受之下，實在是不想再多生事端了，於是只得鼓起勇氣叫著顧凌云：「要不，我們還是走吧？」
顧凌雲則是轉過頭，對著顧祖禹微笑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顧祖禹不敢忤逆，只得退後幾步，待立一旁，不敢再言語。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趕緊滾，不然小老兒可要報官了！」李老實此時已經顫顫巍巍地走到牆角，將刨地用的鋤頭緊緊抓在了手中，並色厲內荏地虛張聲勢道。
「哦？你不姓魏？」顧凌雲直視著縮在牆角的李老實，一步一步走上近前，戲謔地打趣道：「既然你不姓魏，那我剛才叫你時，你緊張什麼？」
「你們，你們兩個壯年漢子強闖進小老兒的家中，小老兒一獨居的衰朽鰥夫，自然緊張！」李老實吃力地將鋤頭揚起，指著向他一步步走來的顧凌雲。
看著面前老者那雙充滿警惕之色的渾濁眼眸，還有那把舉在半空的顫抖著的鋤頭，顧凌雲停在了三尺開外，收起了玩笑的神情，正色道：「唉……好了，我也不與前輩你說笑了。前輩當年救助在下時的情形，依舊曆歷在目，在下此生不敢忘卻。沒想到一別經年之後，前輩竟已衰老至斯！當真是年華易老、光陰似箭啊！」
「我……曾經……救過你？」李老實喃喃自語道，又開始努力地回想起來。
他這輩子活得相當割裂：前半生作威作福，害過不少人；後半生行善積德，又救了很多人。而且他現在已經有些老糊塗了，所以任憑他冥思苦想，卻也仍舊回憶不起來了。
眼見李老實的雙眼始終空洞、茫然，顧凌雲幽幽一嘆道：「看來前輩是真的不記得在下了。那前輩可還記得，家父顧遠山麼？」
「哐當」一聲，李老實緊握在手中的鋤頭掉在了地上。
只見他有些不敢置信地走到顧凌雲的跟前，用力直起腰、仰起頭，仔細地注視起顧凌雲那比他高出一大截的臉。
顧凌雲也是不躲不避，微低下頭，主動讓對方瞧著。
「你……你是……顧遠山的兒子，顧……凌雲？」李老實結結巴巴地說。
他已經很老了，老到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背了、牙齒和頭髮也基本掉光了。以往自己的兒孫們來看望他時，往往要用很大的力氣拍門，他才能隱約聽見；但是不知怎的，今天這陣陣有規律的拍門聲卻與以往不同，它明明不響，卻異常清晰地傳入了自己的耳中。
甚至，李老實有一種錯覺，那聲音似乎不是從屋外傳來的，而是直接從自己的耳膜里憑空生出來的一樣。
「來了，來了……」李老實習慣性地應著，隨後費力地提高嗓音，沙啞地沖門外喊道：「誰啊？是德才嗎？」
「老人家，我們是來這沈園遊覽的旅人，有些事情，想向您詢問一番！」門外傳來一名陌生中年男子的聲音。
不是兒子李德才？李老實心下本能地有些警惕，遲遲沒有開門。
「老人家，我們不是歹人，真的只是外地來的遊客而已！可否開門一敘？」門外的人又等了片刻，見屋主不肯開門，再次出聲喊道。
李老實原本依舊不打算開門。但是一想到如今天下早已改朝換代，自己又隱姓埋名大半輩子，那些昔日的舊恩怨應該早就煙消雲散了；況且，他已經是個大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的衰朽老頭，又家徒四壁別無長物，誰會惦記他呢？於是，他便費力地拔下了門栓，將木板門緩緩拉開。
隨著「吱呀」一聲摩擦，木板門被向內打開，顧祖禹得以看到屋內的全貌：只有一桌、一櫃、一床、一木箱而已。
如此清貧，不應該吧？再怎麼說也是守著這麼大一處園林的人家啊？顧祖禹微微皺了皺眉，但還是拱手一揖，口中稱罪道：「老人家，冒然來訪，有失禮數，打擾了！」
在顧祖禹打量著屋內呈設之時，李老實也在打量著眼前的兩位作儒、道打扮的中年男子。
其中那名儒士，他很陌生，的確是沒見過的新面孔。而且聽對方的口音，雖然也屬吳越片區，但應該不是紹興府本地人。但是那名道士……乍一看到那張臉龐，怎麼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李老實越看越覺得眼熟，可卻因為太過老邁、記憶衰退而始終想不起來。
看著李老實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卻略顯呆滯的目光，顧凌雲知道，對方應該是記不起自己了。於是，他主動上前一步，輕聲開口道：「魏前輩，沒想到你我今生還會相遇，咱們久違了。」
嗯？魏前輩？不是應該姓汪嗎？顧祖禹疑惑地扭頭看向顧凌雲，卻聽見那老人突然怪叫了一聲。
「嗚啊！！」見來人一口道破自己的真實身份，李老實瞬間瞳孔猛縮，臉皮顫動，驚恐萬狀間便下意識地想要倒退而回，去抓斜靠在牆角的鋤頭。
可是他的身體已經太過衰老，又突遭驚嚇，倒退之時竟是腳下站立不穩，一個趔趄，直挺挺地朝地面摔去。
顧祖禹大驚失色，趕忙伸出手去拉，卻已經來不及了。
完了……這老漢這麼大的年紀，這一摔之下，輕則骨斷筋折，重則直接一命嗚呼啊！我只是想問幾句話，怎麼就將人家害成這樣？真是天大的罪過啊！顧祖禹心中絕望地想到。
可是，他預想中的那重重的一跤，卻並沒有發生，因為，那老人家，竟然……漂浮在離地兩三寸的半空中，就這樣沒有任何依託地懸停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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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祖禹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要擠出來了。
這，這怎麼可能？！……對了，自己之前不是也有過這樣的經歷的嗎？感覺被無形的外力所控，全身僵直、動彈不得，並伴隨著巨大的眩暈感和失重感……
是凌雲族兄！一定是他！想起來了，我全想起來了！凌雲族兄武功修為高深莫測，之前我們談論到改族譜的事情，話不投機之時，他就是這樣，用某種手段將我隔空鎮壓住的！
顧祖禹僵硬的扭過頭，果然見到顧凌雲伸著右手，掌心朝向那老人的方向。
此時，顧凌雲的掌心中正噴薄而出一股肉眼難辨的氣勁，將那一小片虛空都衝擊地扭曲變形，如同燒開鍋時那種滾滾向上的熱浪一般。
這股氣勁像一片透明的雲霧，包裹住老人李老實的全身，並將他保護起來，使他沒有墜落到堅硬的地面，反而是像倒在了柔軟的棉花堆里一樣，沒有受到半點傷害。
此時的李老實，也是張大了嘴巴，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身體——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真氣外放？自己這一生，可從未見識過如此高手啊！就算是當年叔父為自己重金聘請的那位護衛，據說已經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了，但也沒有這樣的實力啊。
突然，卻見顧凌雲微微一抬手，那團裹挾著李老實的「雲霧」便如同活物一般，開始自動改變形態，連帶著將李老實的身體姿態也一併調整過來，從仰面躺倒，緩緩變為平穩的直立狀態，然後輕飄飄地落在了地面上。
李老實的雙腳甫一沾地，顧凌雲也即刻收功，氣勁雲霧立時消散無形、不復存在。
「小……小老兒不姓魏，小老兒姓李，叫李老實……你們，你們找錯人了！」李老實驚魂未定，渾身顫抖。他知道來者不善，自己今天恐怕要交代了，卻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矢口否認道。
「族……族兄！」顧祖禹已經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情，現在的他，對顧凌雲是敬畏到了極點，甚至就連叫對方一聲，都有些忐忑了。但是他又因為親眼見證了剛才那神乎其技的一幕，感同身受之下，實在是不想再多生事端了，於是只得鼓起勇氣叫著顧凌云：「要不，我們還是走吧？」
顧凌雲則是轉過頭，對著顧祖禹微笑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
顧祖禹不敢忤逆，只得退後幾步，待立一旁，不敢再言語。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趕緊滾，不然小老兒可要報官了！」李老實此時已經顫顫巍巍地走到牆角，將刨地用的鋤頭緊緊抓在了手中，並色厲內荏地虛張聲勢道。
「哦？你不姓魏？」顧凌雲直視著縮在牆角的李老實，一步一步走上近前，戲謔地打趣道：「既然你不姓魏，那我剛才叫你時，你緊張什麼？」
「你們，你們兩個壯年漢子強闖進小老兒的家中，小老兒一獨居的衰朽鰥夫，自然緊張！」李老實吃力地將鋤頭揚起，指著向他一步步走來的顧凌雲。
看著面前老者那雙充滿警惕之色的渾濁眼眸，還有那把舉在半空的顫抖著的鋤頭，顧凌雲停在了三尺開外，收起了玩笑的神情，正色道：「唉……好了，我也不與前輩你說笑了。前輩當年救助在下時的情形，依舊曆歷在目，在下此生不敢忘卻。沒想到一別經年之後，前輩竟已衰老至斯！當真是年華易老、光陰似箭啊！」
「我……曾經……救過你？」李老實喃喃自語道，又開始努力地回想起來。
他這輩子活得相當割裂：前半生作威作福，害過不少人；後半生行善積德，又救了很多人。而且他現在已經有些老糊塗了，所以任憑他冥思苦想，卻也仍舊回憶不起來了。
眼見李老實的雙眼始終空洞、茫然，顧凌雲幽幽一嘆道：「看來前輩是真的不記得在下了。那前輩可還記得，家父顧遠山麼？」
「哐當」一聲，李老實緊握在手中的鋤頭掉在了地上。
只見他有些不敢置信地走到顧凌雲的跟前，用力直起腰、仰起頭，仔細地注視起顧凌雲那比他高出一大截的臉。
顧凌雲也是不躲不避，微低下頭，主動讓對方瞧著。
「你……你是……顧遠山的兒子，顧……凌雲？」李老實結結巴巴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