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故地重遊
紹興府會稽縣，暮春三月，正值清明前後。
天上飄著霏霏細雨，從清晨到午後，連綿不絕。青石板路已經被雨水潤得發亮，深淺斑駁的苔痕也順著階縫蔓延。成片的白牆黛瓦籠在濛濛雨霧之中，檐角垂落串串雨絲，淅淅瀝瀝地敲在窗欞與河埠的石階上。
整座小城都浸沒在一片朦朧的雲煙之中，有種詩意的氛圍，和淡淡的傷感。
可惜，這美輪美奐的景色卻鮮少有人駐足欣賞——清明本就是祭祀先祖的日子，又兼被雨水打濕衣衫鞋襪，街上的路人便更加心情沉重、行色匆匆起來。
唐人杜牧有詩云：「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在顧凌雲看來，這首詩相當地應景。可惜，一向好酒的他此行為了隱藏身份，做了道士的扮相，自然也就無法再去借問酒家何處有了。
他出生在這裡，成長在這裡。但是自從十幾歲離家出去闖蕩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過了，這一晃，就是一輩子。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猶記得青春年少，第一次與那位自己心愛的姑娘在此地初遇時的情景，當真是恍若隔世，卻又猶如昨日。如今故地重遊，這滿城春色依舊，只可惜卻早已物是人非。
顧凌雲此行，是要前往城南的沈氏園林，在那裡，有他珍藏了一生的美好記憶。
他已經決定，要去做一件會改變天下命運的大事。此行兇險，前途未卜，因此他想在臨行前，最後再回家看上一眼，也去那緣起緣滅的沈園看上一眼。
如今，已是大清康熙十七年了。康熙皇帝年輕有為、勵精圖治，使得天下初定、四海漸安。然而西南的三藩之亂聲勢浩大、愈演愈烈；東南沿海的明鄭勢力也仍盤踞台灣、稱雄一方。這世道，仍未徹底太平。
顧凌雲行走在雨中，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
不同於周遭那些心事重重、只顧悶頭趕路的行人，他的神色無悲無喜，任由微涼的雨絲沾濕衣襟與發梢，也渾不在意。仿佛這天下鼎沸、兵戈不休，世人沉浮於禍福悲歡之中的樊籠，於他而言，也不過只是煙雨里一場轉瞬即逝的塵囂。
他這副超然脫俗、物我兩忘的模樣，倒確實有幾分仙風道骨，與他現在的這身道袍頗為契合。
跟在顧凌雲身邊的，是一位一臉書卷氣的中年儒士。這位儒士雖說是一身的文人裝束，身後還背著一個不小的書篋，但體力卻頗為不錯——他已經陪著顧凌雲這位遠房族兄兜兜轉轉大半天了，此刻竟然依舊面不改色氣不喘，始終緊緊跟隨著習武有成的顧凌雲。
「凌雲族兄，你真的不用打傘嗎？」這場雨來得突然，見顧凌雲已經渾身濕透，那中年儒士不由地湊上前來關心地問道。
顧凌雲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
「還有……嗯，小弟有件事情，不知當講不當講……」片刻後，中年儒士又躊躇著，抹了一把額頭上沁出的汗珠，小聲開口道。
顧凌雲的腳步依舊未停，但總算略微側過頭來。
他看著中年儒士那有些畏縮心虛的模樣，語氣隨和地開口道：「祖禹，如果你累了，就先回客棧去休息吧。我也沒有要求你一定要一整天都陪著我，這些天來，你也的確是辛苦了。」
「不不不，我不是說這個……」名叫顧祖禹的中年儒士聞言，更加窘迫了。
他有心想要解釋，可是囁喏了半天，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自已要說的那件事，很可能會惹得這位凌雲族兄不快，而對方若是真的不快了，那自己恐怕就要倒霉了。
畢竟如今整個吳郡顧氏，都對他們這位名動天下卻又特立獨行的同族兄弟又敬又畏的。幸好，這位族兄只是路過江南並短暫停留、遊覽一陣而已，並沒有就此久居祖地的打算。
宗族裡諸位宿老對顧凌雲來訪這件事頗為頭疼，留又不敢留、趕又不好趕。思來想去，最終以他顧祖禹這一脈「家學淵源，深諳史地，由你作陪，最為合適。」為託詞，硬是將為顧凌雲作陪伴遊的重任壓到了他這個分支旁系子弟的身上。
唉，自己本來在鄉下家中安穩寫書寫得好好的，突然就被抓了壯丁，這叫什麼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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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半個多月來，自己陪著顧凌雲從鎮江出發，一路乘船南下，途經江陰、常州、無錫、常熟、蘇州、嘉興、石門、杭州，一直到最後這終點站紹興。
這一路上，自己又要張羅起居飲食等行程安排，又要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這位他從前只聞其名而未見其人的族兄，可著實累得夠嗆。
如果可以的話，他是真不想接這趟苦差事——畢竟，方今天下，「顧凌雲」這三個字，可是在江湖和廟堂上都攪動起了無邊風雲的存在；在民間，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其赫赫威名，甚至能止小兒夜啼。
陪在這麼一尊大人物身邊，他顧祖禹可謂是每時每刻都神情緊繃，不敢有絲毫的怠慢，生怕什麼時候一個不注意惹惱了對方，就被對方隨便一巴掌拍死了。
傳聞之中，這位族兄，可是武功蓋世，而且殺人不眨眼的。
不過這些天相處下來，顧祖禹發覺，其實凌雲族兄並不像傳聞中的那樣凶神惡煞——恰恰相反，他是個品行高尚、卓爾不群的人，而且，他的相貌英偉不凡、身形淵渟岳峙、言辭溫文爾雅、行事從容不迫，舉手投足間盡顯大家風範，乃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顧祖禹深深地為他這位族兄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之前還對宗族裡的安排頗有微詞，現在也終於漸漸釋然了。
……算了，誰讓自己精熟於歷史、地理，在族老們看來，確實就是最好的嚮導呢。這一趟旅程，就當是為自己的專著《讀史方輿紀要》實地考察了。
目前這部書還沒寫完，自己也還只是個會被宗族裡隨意使喚的無名小輩，但是他顧祖禹有信心，當自己這部千古奇書寫成面世之日，他必將聲名鵲起，流芳百世。
哼，到那個時候，看那些倚老賣老的老傢伙們，還敢不敢對我這樣呼來喝去的！
正發著白日夢，顧祖禹完全沒留意到自己身前已經停下腳步的顧凌雲，一個不慎，竟然一頭撞了上去。
這一撞，顧祖禹只感覺顧凌雲的後背堅硬異常，並且紋絲不動，反倒是他自己，被反彈過來的力量震得眼冒金星、腳下踉蹌。
在這一瞬間，顧祖禹竟然有一種自己撞到的不是個人，而是一面堅固無比的牆壁的錯覺。
「沒事的，祖禹。我不是小肚雞腸之人，你不用如此拘謹。」顧凌雲毫不在意，依舊語氣平和地說道。
見顧凌雲完全沒有發怒，顧祖禹終於鬆了口氣，同時又好奇地問道：「族兄怎麼停下來了？」
「因為快到了啊，就在這附近了，我要仔細辨認一下具體位置……唉，幾十年沒來了，這裡變化挺大的。」顧凌雲舉目四望，目光有些許的悵然。
「啊？已經到了嗎？」顧祖禹驚訝地抬起頭四處打量著，發現此時他們二人確實已經來到了這條貫穿縣城的主幹道的盡頭，再往前不遠處，便是老舊的城郭與城門了。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川流而過，走過了大半個縣城。
天上飄著霏霏細雨，從清晨到午後，連綿不絕。青石板路已經被雨水潤得發亮，深淺斑駁的苔痕也順著階縫蔓延。成片的白牆黛瓦籠在濛濛雨霧之中，檐角垂落串串雨絲，淅淅瀝瀝地敲在窗欞與河埠的石階上。
整座小城都浸沒在一片朦朧的雲煙之中，有種詩意的氛圍，和淡淡的傷感。
可惜，這美輪美奐的景色卻鮮少有人駐足欣賞——清明本就是祭祀先祖的日子，又兼被雨水打濕衣衫鞋襪，街上的路人便更加心情沉重、行色匆匆起來。
唐人杜牧有詩云：「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在顧凌雲看來，這首詩相當地應景。可惜，一向好酒的他此行為了隱藏身份，做了道士的扮相，自然也就無法再去借問酒家何處有了。
他出生在這裡，成長在這裡。但是自從十幾歲離家出去闖蕩之後，便再也沒有回來過了，這一晃，就是一輩子。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猶記得青春年少，第一次與那位自己心愛的姑娘在此地初遇時的情景，當真是恍若隔世，卻又猶如昨日。如今故地重遊，這滿城春色依舊，只可惜卻早已物是人非。
顧凌雲此行，是要前往城南的沈氏園林，在那裡，有他珍藏了一生的美好記憶。
他已經決定，要去做一件會改變天下命運的大事。此行兇險，前途未卜，因此他想在臨行前，最後再回家看上一眼，也去那緣起緣滅的沈園看上一眼。
如今，已是大清康熙十七年了。康熙皇帝年輕有為、勵精圖治，使得天下初定、四海漸安。然而西南的三藩之亂聲勢浩大、愈演愈烈；東南沿海的明鄭勢力也仍盤踞台灣、稱雄一方。這世道，仍未徹底太平。
顧凌雲行走在雨中，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
不同於周遭那些心事重重、只顧悶頭趕路的行人，他的神色無悲無喜，任由微涼的雨絲沾濕衣襟與發梢，也渾不在意。仿佛這天下鼎沸、兵戈不休，世人沉浮於禍福悲歡之中的樊籠，於他而言，也不過只是煙雨里一場轉瞬即逝的塵囂。
他這副超然脫俗、物我兩忘的模樣，倒確實有幾分仙風道骨，與他現在的這身道袍頗為契合。
跟在顧凌雲身邊的，是一位一臉書卷氣的中年儒士。這位儒士雖說是一身的文人裝束，身後還背著一個不小的書篋，但體力卻頗為不錯——他已經陪著顧凌雲這位遠房族兄兜兜轉轉大半天了，此刻竟然依舊面不改色氣不喘，始終緊緊跟隨著習武有成的顧凌雲。
「凌雲族兄，你真的不用打傘嗎？」這場雨來得突然，見顧凌雲已經渾身濕透，那中年儒士不由地湊上前來關心地問道。
顧凌雲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
「還有……嗯，小弟有件事情，不知當講不當講……」片刻後，中年儒士又躊躇著，抹了一把額頭上沁出的汗珠，小聲開口道。
顧凌雲的腳步依舊未停，但總算略微側過頭來。
他看著中年儒士那有些畏縮心虛的模樣，語氣隨和地開口道：「祖禹，如果你累了，就先回客棧去休息吧。我也沒有要求你一定要一整天都陪著我，這些天來，你也的確是辛苦了。」
「不不不，我不是說這個……」名叫顧祖禹的中年儒士聞言，更加窘迫了。
他有心想要解釋，可是囁喏了半天，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自已要說的那件事，很可能會惹得這位凌雲族兄不快，而對方若是真的不快了，那自己恐怕就要倒霉了。
畢竟如今整個吳郡顧氏，都對他們這位名動天下卻又特立獨行的同族兄弟又敬又畏的。幸好，這位族兄只是路過江南並短暫停留、遊覽一陣而已，並沒有就此久居祖地的打算。
宗族裡諸位宿老對顧凌雲來訪這件事頗為頭疼，留又不敢留、趕又不好趕。思來想去，最終以他顧祖禹這一脈「家學淵源，深諳史地，由你作陪，最為合適。」為託詞，硬是將為顧凌雲作陪伴遊的重任壓到了他這個分支旁系子弟的身上。
唉，自己本來在鄉下家中安穩寫書寫得好好的，突然就被抓了壯丁，這叫什麼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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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半個多月來，自己陪著顧凌雲從鎮江出發，一路乘船南下，途經江陰、常州、無錫、常熟、蘇州、嘉興、石門、杭州，一直到最後這終點站紹興。
這一路上，自己又要張羅起居飲食等行程安排，又要察言觀色、小心翼翼地伺候著這位他從前只聞其名而未見其人的族兄，可著實累得夠嗆。
如果可以的話，他是真不想接這趟苦差事——畢竟，方今天下，「顧凌雲」這三個字，可是在江湖和廟堂上都攪動起了無邊風雲的存在；在民間，更是被傳得神乎其神，其赫赫威名，甚至能止小兒夜啼。
陪在這麼一尊大人物身邊，他顧祖禹可謂是每時每刻都神情緊繃，不敢有絲毫的怠慢，生怕什麼時候一個不注意惹惱了對方，就被對方隨便一巴掌拍死了。
傳聞之中，這位族兄，可是武功蓋世，而且殺人不眨眼的。
不過這些天相處下來，顧祖禹發覺，其實凌雲族兄並不像傳聞中的那樣凶神惡煞——恰恰相反，他是個品行高尚、卓爾不群的人，而且，他的相貌英偉不凡、身形淵渟岳峙、言辭溫文爾雅、行事從容不迫，舉手投足間盡顯大家風範，乃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顧祖禹深深地為他這位族兄的人格魅力所折服，之前還對宗族裡的安排頗有微詞，現在也終於漸漸釋然了。
……算了，誰讓自己精熟於歷史、地理，在族老們看來，確實就是最好的嚮導呢。這一趟旅程，就當是為自己的專著《讀史方輿紀要》實地考察了。
目前這部書還沒寫完，自己也還只是個會被宗族裡隨意使喚的無名小輩，但是他顧祖禹有信心，當自己這部千古奇書寫成面世之日，他必將聲名鵲起，流芳百世。
哼，到那個時候，看那些倚老賣老的老傢伙們，還敢不敢對我這樣呼來喝去的！
正發著白日夢，顧祖禹完全沒留意到自己身前已經停下腳步的顧凌雲，一個不慎，竟然一頭撞了上去。
這一撞，顧祖禹只感覺顧凌雲的後背堅硬異常，並且紋絲不動，反倒是他自己，被反彈過來的力量震得眼冒金星、腳下踉蹌。
在這一瞬間，顧祖禹竟然有一種自己撞到的不是個人，而是一面堅固無比的牆壁的錯覺。
「沒事的，祖禹。我不是小肚雞腸之人，你不用如此拘謹。」顧凌雲毫不在意，依舊語氣平和地說道。
見顧凌雲完全沒有發怒，顧祖禹終於鬆了口氣，同時又好奇地問道：「族兄怎麼停下來了？」
「因為快到了啊，就在這附近了，我要仔細辨認一下具體位置……唉，幾十年沒來了，這裡變化挺大的。」顧凌雲舉目四望，目光有些許的悵然。
「啊？已經到了嗎？」顧祖禹驚訝地抬起頭四處打量著，發現此時他們二人確實已經來到了這條貫穿縣城的主幹道的盡頭，再往前不遠處，便是老舊的城郭與城門了。
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川流而過，走過了大半個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