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千帆蔽海！
第142章 千帆蔽海！
桃源，原名武陵，以其地有桃花源而置桃源縣。
又因為陶淵明之桃花源記而聞名，歷來多有文人墨客遊覽桃源，踏青賞花，盛極一時。
然而如今的桃源，卻是已經演變成了最為血腥與殘酷的戰場。
明清雙方調動戰兵二十餘萬，徵調民夫輔兵無以計，爭奪著桃源的歸屬權。
明軍持續的不斷的向前掘進壕溝，而清軍為了保護棱堡和防線只能不斷的出擊填埋壕溝，阻攔明軍的掘進計劃。
桃源的戰事已經徹底的陷入了殘酷的拉鋸戰中。
不僅僅是白日，就是到了夜間，仍然不斷的有交鋒的情況發生。
沅水兩岸的河谷被反覆犁過，彈坑密如麻臉，殘雪與凍土被鮮血浸透。
曠野上到處是被遺棄的兵器、碎裂的甲片。
還有倒斃的戰馬和來不及收殮的屍首。
在武備和火力之上，明軍完全處於劣勢。
但是地利和指揮上，還有士氣上，明軍卻是占據著極大的優勢。
明軍以塹壕攻城，將戰場變成了一張由壕溝、土堡與胸牆交織而成的巨網。
迫使清軍不得不放棄棱堡，放棄防禦，被迫主動出擊。
清軍本是守備桃源，但是卻不得不去打進攻戰。
蘇克薩哈不知道底細，他不清楚一旦棱堡外圍的塹壕全部挖掘完畢之後，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他不敢去堵，因此他只能是派兵去搶填壕溝，以阻止明軍的繼續掘進。
而明軍依託著土堡和壕溝胸牆，構建層層防禦，在李定國的指揮之下，頑強抗擊清軍的攻勢。
鎮守桃源的清軍在他們自己發起的一波又一波攻勢之下，不斷的遭到消耗。
蘇克薩哈雖然也是經年的宿將，但是在軍略之上，他和李定國到底還是差了不止一個級別。
清軍的多次進攻都以沒有收取到太大的成效，最多的也就是又填平了第三道平行壕，或是又攻陷了數座了土堡。
但是明軍很快又捲土重來，在擊退了清軍的攻勢之後，步隊前壓穩固防線，民夫和輔兵們迅速的上前，繼續挖掘壕溝。
蘇克薩哈急迫之下，甚至派遣水師逆流而上，想要從水路打開局面。
但是明軍水師拼死抵抗，同時又有兩岸的紅夷大炮助戰，清軍水師幾番進攻皆是以損兵折將告終。
東岸的白文選並沒有發起猛烈進攻，而是環山連營，結寨自守。
大量的民夫和輔兵依山修築了起大量的工事，只是作為偏師牽制。
營壘之間以壕溝相連，儼然一座鐵打的營盤。
東岸的清軍若是調防往西，白文選就派遣兵馬前行，開始挖掘壕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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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軍回撤，白文選又領兵退回營壘之間。
一進一退之間，清軍疲於奔命。
同時白文選抽調土司兵馬，自各處的山路，不斷的進行襲擾。
最初的時候，因為壓力蘇克薩哈多次抽調東岸的兵馬援護，但是最後蘇克薩哈完全不敢再調動。
因為一支明軍真的順著山道，繞到了他們的後方，一支輜重隊遭到了襲擊。
隨同明軍出戰的一眾土司兵，武備頗差，訓練也不長，列陣而戰遠不如朝廷正兵。
但是他們長久以來生活在山嶺之間，在山林之間很多地方幾乎如履平地，許多陡峭的地方，對於他們來說，只需要花上一番功夫便可以橫渡。
白文選舊時跟隨著張獻忠，為逃避朝廷官兵的進剿遁入四川的崇山峻岭之間，同樣也有著豐富的山地作戰經驗。
而在軍兵的士氣之上。
十數年的血海深仇，西南百姓的沿路而送，天子的御駕親征，連番的大捷戰勝，早已經是讓明軍的士氣一直處於頂峰之間。
同時，清軍因為不斷的傷亡和進攻的受挫而越發的低迷。
明軍卻因為一次又一次的打退清軍的進攻而振奮不已。
京營的兵馬也在後續加入了換防的部隊，參與了防守之中。
天子，甚至多次親臨前陣。
龍纛飄搖之處，萬歲之聲恍若雷鳴般震響。
為保桃源，蘇克薩哈在不久之後，再度發出軍令，從各地徵調更多的兵馬進入湖廣。
桃源的戰事愈演愈烈，牽動了整個南國的視野，清廷的重心也隨之徹底放在了湖廣戰場之上。
而就在桃源的爭端逐漸趨於白熱的時刻。
浙江東部的舟山群島背面海域之上，千帆競發，百舸爭流。
遼闊的海面之上，一艘接著一艘遍布著赤色旌旗的高大戰船，正藉助著海風向著北方航行著。
大大小小的戰船、運兵船、糧船、馬船，鋪滿了舟山群島北面的大片海域。
高大的福船船舷之上，甲兵林立，火炮從炮窗間探出黑洞洞的炮口。
輕快的鳥船與哨船在艦隊外圍往來穿梭，傳遞著旗語與號令。
十數萬的兵馬，這是自鄭氏起兵以來從未有過的規模。
船帆層疊如雲，高大的風帆在海風的吹動之下，劈波斬浪行駛而來。
旌旗蔽日遮天，整個海面似平都被赤紅色的旌旗所覆蓋一般。
遠遠望去，整支艦隊仿佛在海上燃起一片流動的火焰。
金黃色陽光照耀在海面之上眾多的戰船之上，將整支艦隊染成一片流動的金紅。
朱成功頭戴鐵冠，身著織金雲紋過肩行蟒袍，腰系玉帶，昂首挺胸站在船首的位置之上。
他身軀隨著船身輕輕的搖晃著，雙手明明沒有撐靠在任何一處地方，但是卻並沒有一絲要傾倒的感覺。
朱成功少年之時，便常常隨同鄭芝龍出海。
又在自己領兵之後，屢屢率領水師出戰。
十數年的舟船奔波，早已經是履江河湖海猶如平地。
呼吸著溫潤的海風，沐浴在陽光之下，朱成功的身上逐漸的有了些許的暖意。
但是他的雙眉卻是長久的緊鎖著，始終沒有舒展開來。
「這些時日，從南直隸的那邊傳來了不少的消息，虜兵南國各地又有不少的兵馬被徵調往西。」
林察走到了朱成功的近前，他的神情略微振奮。
「想來是湖廣那邊的戰事對於虜廷來說頗為不利，不然虜廷也不會再度調集兵馬西援湖廣。」
朱成功微微頷首，緊蹙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些許。
「南直隸的兵馬越少，我軍的勝算便越高。」
「如今國家疲憊，已經再經不起打擊了。」
朱成功輕嘆了一下，不過旋即目光又重新堅定了起來，說道。
「昔日新會，我軍沒有及時進援，以致晉王功敗垂成，此後西南戰局每況愈下。」
「如今為策應我軍進攻南京，陛下御駕親征，幾乎是傾盡西南之兵，才將虜廷的精銳牽制在沅水兩岸。」
「陛下與晉王，是用西南一隅之力，為我軍爭取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虜兵重兵如今雲集湖廣一線，又分兵自四川進攻，朝廷那邊壓力不輕，這一次進攻南京，須當用兵迅速。」
西南朝廷的情況，朱成功已經是通過了暗線傳遞來的消息全部都了解清楚。
朱由榔將西南的大致情況都已經托出，所以朱成功也是知曉事態的緊急。
「殿下放心。」
林察的神色隨之而凝重，李定國和朱成功達成了和解。
李定國甚至還親寫書信，詳述了新會之戰的情況，為他的延誤做了開脫，同時表明了諒解。
所以林察如今也是終於回到了中樞，地位也提高了不少。
如今林察得以常伴朱成功的左右，作為副手管轄軍眾，這些事情他自然也是清楚。
「安排無誤，再有十餘日的時間，到本月月底，大軍便可以進入長江的入海口，抵達崇明島附近。」
「虜廷蘇淞提督馬進寶那邊，條件也已經談攏了，我軍進抵崇明之後，他會將消息暗中壓下一段時間，防止外泄，給我軍爭取時間。」
林察頓了一頓，繼續說道。
「不過馬進寶那邊說，城中尚有八旗兵馬駐防，虜廷那邊也有人監察，他對於轄內兵馬節製程度不強，他雖有起義之心，但是如今虜廷勢大，轄內各鎮卻是難以節制，所以暫時不能出兵響應。」
「他擔心貿然起事，只怕是會延誤戰機，打亂殿下的部署。」
「等到殿下率兵攻陷南京之後，他便可以裹挾大勝之勢，說服各鎮兵馬起義歸復。」
朱成功的雙目微微眯起，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凶光，不由的冷哼了一聲。
「這馬進寶，說的倒是好聽。」
「他手底下標營就有五千人，松江城駐防的八旗不過三百人，常年未經戰事，住在滿城裡面紙醉金迷。」
「馬進寶這個蘇淞提督已經做了三年，各地駐防的兵馬，七八成都是他提拔上來的人，他能管不住手底下的軍將？」
馬進寶這樣的舉措，明顯就是首尾兩端，想要騎牆觀望。
若是他攻克了南京，必然引起天下的震動。
各地還在堅持的義軍必然振奮。
而那些投降清廷的將校官員們也會在驚疑重新開始權衡。
若是能夠一舉攻克南京，便能夠將江南半壁全都盡收於手。
此刻的南國遠比北方富庶，是稅賦重地，清廷如今百萬的軍隊，糧餉大半出自江南北方的經歷了十數年的天災，雖然如今的災情已經緩和了許多，但是仍舊需要通過京杭大運河運送糧草。
無論是昔日的明廷還是現在的清廷，北方都極為依賴漕運，每年數百萬石糧米經長江北運京師，一旦江路斷絕，漕運不存，必將沉重的打擊清廷的財政。
同時攻克南京，便可以與西南的朝廷形成東西呼應的局面。
朱成功摩下的水師強勁，只要有了南京這個安穩的基地，輕易便可以封鎖整個長江航道。
還可以通過長江威脅江西、湖廣等多地的安全，斬斷清廷通過南直隸與南國其餘省份的聯繫。
清廷到時候想要聯絡南國，便只能從走湖廣一線。
而湖廣在南京失去之後，也會變得並不安全。
若是重兵守備湖廣，便會遭遇東西兩面的同時進攻，顧此失彼。
若是不守湖廣，那麼等到明軍占據了湖廣之後，兩廣、福建、江西、浙江這五省，都將會成為無根的浮萍。
只要克復南京，天下之形便由此逆轉。
但————
若是不能攻下南京。
這一切的想法都將會成為空談。
十數萬大軍的調動，數以千萬計的糧餉，東南海域的精銳盡出。
如此龐大的聲勢，倘若最終無功而返，只會更加堅定那些投降派的決心。
若明軍傾力一擊尚且不能撼動南京，那些在暗中觀望的降清將校，他們又憑什麼相信
大明還有中興之望？
馬進寶所考慮的正是這一點。
此前已有太多的人走過這條路。
大同總兵姜壤、江西提督金聲桓、廣東提督李成棟等人反清。
但是最後的結果都是落得個兵敗身死，家破人亡的下場。
馬進寶如今貴為蘇淞提督，又被抬入了漢軍正藍旗中。
又怎敢輕易將身家性命押上賭桌想到這裡，朱成功的神色不由緩和了一些。
馬進寶現在的行為確實是首尾兩端，但是卻也完全可以理解。
他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海風掠過船樓，將朱成功身上的蟒袍吹得獵獵作響。
朱成功收起思緒，伸出手握住了身前的欄杆，目光重新投向北方的海天相接處。
看著朱成功神色的變幻，林察的神情同樣凝重，開口道。
「去歲八月之時，舟山北部的海域突遭風暴，烏雲滾天、狂風呼嘯、波濤洶湧幾欲傾天。」
林察的目光堅韌，聲音逐漸的提高。
「若是我軍不奉天子之詔，不援廣東，而是依照原計劃北上舟山，只怕是船隊必然躲不開這一場風暴。」
去年八月發生在舟山北部海域的那一場風暴，正是發生在朱成功定在舟山整軍的地帶，甚至席捲了舟山，使得舟山群島很多地方都遭受了重害。
消息傳到金、廈之時，震動了所有的將校。
在原先，軍中對於朱成功致意南下進援的事情爭論不休，因為當時他們籌備了許久，定下下了北伐的計劃。
幾平所有的軍校都認為南下廣東是捨本逐末，應當集中兵力先取南京。
廣西的戰局並不重要，左右不過是吃掉一兩萬的清軍兵馬，重要性和南京的得失想必，完全是微不足道。
但是最後朱成功力排眾議，以「君命不可違，晉王不可棄」為由，率師南援。
當時各級的將領都在暗中埋怨，說延平王太過拘泥忠義，錯失了北上良機。
然而當舟山風暴的消息傳來，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那一場颶風將舟山以北的航路攪得天翻地覆。
若是他們真的按照原計劃北上，在毫無遮蔽的海域遭遇風暴，後果不堪設想。
正是因為南下進援廣東，使得他們最終得以避開了這一場浩大的風暴。
這已非人力所能解釋，唯有天意二字可以概括。
「自古帝王之興，必承天命。」
林察的雙眸如炬，遠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海域，正聲道。
「昔日光武中興，昆陽之戰天降隕石以助漢軍。」
「我朝太祖高皇帝起兵濠梁，鄱陽湖上風助火勢，遂定鼎金陵。」
「鎮遠之戰，大雨天降，而定乾坤。」
「今風暴避我而弗及，非人力所能致，實乃天心眷顧，不欲絕我皇明社稷。」
「而今天子秉天命，承祖德，雖播遷險阻而大業不墜。」
「天意所鍾，毋容置疑！」
「胡運其能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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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原名武陵，以其地有桃花源而置桃源縣。
又因為陶淵明之桃花源記而聞名，歷來多有文人墨客遊覽桃源，踏青賞花，盛極一時。
然而如今的桃源，卻是已經演變成了最為血腥與殘酷的戰場。
明清雙方調動戰兵二十餘萬，徵調民夫輔兵無以計，爭奪著桃源的歸屬權。
明軍持續的不斷的向前掘進壕溝，而清軍為了保護棱堡和防線只能不斷的出擊填埋壕溝，阻攔明軍的掘進計劃。
桃源的戰事已經徹底的陷入了殘酷的拉鋸戰中。
不僅僅是白日，就是到了夜間，仍然不斷的有交鋒的情況發生。
沅水兩岸的河谷被反覆犁過，彈坑密如麻臉，殘雪與凍土被鮮血浸透。
曠野上到處是被遺棄的兵器、碎裂的甲片。
還有倒斃的戰馬和來不及收殮的屍首。
在武備和火力之上，明軍完全處於劣勢。
但是地利和指揮上，還有士氣上，明軍卻是占據著極大的優勢。
明軍以塹壕攻城，將戰場變成了一張由壕溝、土堡與胸牆交織而成的巨網。
迫使清軍不得不放棄棱堡，放棄防禦，被迫主動出擊。
清軍本是守備桃源，但是卻不得不去打進攻戰。
蘇克薩哈不知道底細，他不清楚一旦棱堡外圍的塹壕全部挖掘完畢之後，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他不敢去堵，因此他只能是派兵去搶填壕溝，以阻止明軍的繼續掘進。
而明軍依託著土堡和壕溝胸牆，構建層層防禦，在李定國的指揮之下，頑強抗擊清軍的攻勢。
鎮守桃源的清軍在他們自己發起的一波又一波攻勢之下，不斷的遭到消耗。
蘇克薩哈雖然也是經年的宿將，但是在軍略之上，他和李定國到底還是差了不止一個級別。
清軍的多次進攻都以沒有收取到太大的成效，最多的也就是又填平了第三道平行壕，或是又攻陷了數座了土堡。
但是明軍很快又捲土重來，在擊退了清軍的攻勢之後，步隊前壓穩固防線，民夫和輔兵們迅速的上前，繼續挖掘壕溝。
蘇克薩哈急迫之下，甚至派遣水師逆流而上，想要從水路打開局面。
但是明軍水師拼死抵抗，同時又有兩岸的紅夷大炮助戰，清軍水師幾番進攻皆是以損兵折將告終。
東岸的白文選並沒有發起猛烈進攻，而是環山連營，結寨自守。
大量的民夫和輔兵依山修築了起大量的工事，只是作為偏師牽制。
營壘之間以壕溝相連，儼然一座鐵打的營盤。
東岸的清軍若是調防往西，白文選就派遣兵馬前行，開始挖掘壕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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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軍回撤，白文選又領兵退回營壘之間。
一進一退之間，清軍疲於奔命。
同時白文選抽調土司兵馬，自各處的山路，不斷的進行襲擾。
最初的時候，因為壓力蘇克薩哈多次抽調東岸的兵馬援護，但是最後蘇克薩哈完全不敢再調動。
因為一支明軍真的順著山道，繞到了他們的後方，一支輜重隊遭到了襲擊。
隨同明軍出戰的一眾土司兵，武備頗差，訓練也不長，列陣而戰遠不如朝廷正兵。
但是他們長久以來生活在山嶺之間，在山林之間很多地方幾乎如履平地，許多陡峭的地方，對於他們來說，只需要花上一番功夫便可以橫渡。
白文選舊時跟隨著張獻忠，為逃避朝廷官兵的進剿遁入四川的崇山峻岭之間，同樣也有著豐富的山地作戰經驗。
而在軍兵的士氣之上。
十數年的血海深仇，西南百姓的沿路而送，天子的御駕親征，連番的大捷戰勝，早已經是讓明軍的士氣一直處於頂峰之間。
同時，清軍因為不斷的傷亡和進攻的受挫而越發的低迷。
明軍卻因為一次又一次的打退清軍的進攻而振奮不已。
京營的兵馬也在後續加入了換防的部隊，參與了防守之中。
天子，甚至多次親臨前陣。
龍纛飄搖之處，萬歲之聲恍若雷鳴般震響。
為保桃源，蘇克薩哈在不久之後，再度發出軍令，從各地徵調更多的兵馬進入湖廣。
桃源的戰事愈演愈烈，牽動了整個南國的視野，清廷的重心也隨之徹底放在了湖廣戰場之上。
而就在桃源的爭端逐漸趨於白熱的時刻。
浙江東部的舟山群島背面海域之上，千帆競發，百舸爭流。
遼闊的海面之上，一艘接著一艘遍布著赤色旌旗的高大戰船，正藉助著海風向著北方航行著。
大大小小的戰船、運兵船、糧船、馬船，鋪滿了舟山群島北面的大片海域。
高大的福船船舷之上，甲兵林立，火炮從炮窗間探出黑洞洞的炮口。
輕快的鳥船與哨船在艦隊外圍往來穿梭，傳遞著旗語與號令。
十數萬的兵馬，這是自鄭氏起兵以來從未有過的規模。
船帆層疊如雲，高大的風帆在海風的吹動之下，劈波斬浪行駛而來。
旌旗蔽日遮天，整個海面似平都被赤紅色的旌旗所覆蓋一般。
遠遠望去，整支艦隊仿佛在海上燃起一片流動的火焰。
金黃色陽光照耀在海面之上眾多的戰船之上，將整支艦隊染成一片流動的金紅。
朱成功頭戴鐵冠，身著織金雲紋過肩行蟒袍，腰系玉帶，昂首挺胸站在船首的位置之上。
他身軀隨著船身輕輕的搖晃著，雙手明明沒有撐靠在任何一處地方，但是卻並沒有一絲要傾倒的感覺。
朱成功少年之時，便常常隨同鄭芝龍出海。
又在自己領兵之後，屢屢率領水師出戰。
十數年的舟船奔波，早已經是履江河湖海猶如平地。
呼吸著溫潤的海風，沐浴在陽光之下，朱成功的身上逐漸的有了些許的暖意。
但是他的雙眉卻是長久的緊鎖著，始終沒有舒展開來。
「這些時日，從南直隸的那邊傳來了不少的消息，虜兵南國各地又有不少的兵馬被徵調往西。」
林察走到了朱成功的近前，他的神情略微振奮。
「想來是湖廣那邊的戰事對於虜廷來說頗為不利，不然虜廷也不會再度調集兵馬西援湖廣。」
朱成功微微頷首，緊蹙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些許。
「南直隸的兵馬越少，我軍的勝算便越高。」
「如今國家疲憊，已經再經不起打擊了。」
朱成功輕嘆了一下，不過旋即目光又重新堅定了起來，說道。
「昔日新會，我軍沒有及時進援，以致晉王功敗垂成，此後西南戰局每況愈下。」
「如今為策應我軍進攻南京，陛下御駕親征，幾乎是傾盡西南之兵，才將虜廷的精銳牽制在沅水兩岸。」
「陛下與晉王，是用西南一隅之力，為我軍爭取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虜兵重兵如今雲集湖廣一線，又分兵自四川進攻，朝廷那邊壓力不輕，這一次進攻南京，須當用兵迅速。」
西南朝廷的情況，朱成功已經是通過了暗線傳遞來的消息全部都了解清楚。
朱由榔將西南的大致情況都已經托出，所以朱成功也是知曉事態的緊急。
「殿下放心。」
林察的神色隨之而凝重，李定國和朱成功達成了和解。
李定國甚至還親寫書信，詳述了新會之戰的情況，為他的延誤做了開脫，同時表明了諒解。
所以林察如今也是終於回到了中樞，地位也提高了不少。
如今林察得以常伴朱成功的左右，作為副手管轄軍眾，這些事情他自然也是清楚。
「安排無誤，再有十餘日的時間，到本月月底，大軍便可以進入長江的入海口，抵達崇明島附近。」
「虜廷蘇淞提督馬進寶那邊，條件也已經談攏了，我軍進抵崇明之後，他會將消息暗中壓下一段時間，防止外泄，給我軍爭取時間。」
林察頓了一頓，繼續說道。
「不過馬進寶那邊說，城中尚有八旗兵馬駐防，虜廷那邊也有人監察，他對於轄內兵馬節製程度不強，他雖有起義之心，但是如今虜廷勢大，轄內各鎮卻是難以節制，所以暫時不能出兵響應。」
「他擔心貿然起事，只怕是會延誤戰機，打亂殿下的部署。」
「等到殿下率兵攻陷南京之後，他便可以裹挾大勝之勢，說服各鎮兵馬起義歸復。」
朱成功的雙目微微眯起，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凶光，不由的冷哼了一聲。
「這馬進寶，說的倒是好聽。」
「他手底下標營就有五千人，松江城駐防的八旗不過三百人，常年未經戰事，住在滿城裡面紙醉金迷。」
「馬進寶這個蘇淞提督已經做了三年，各地駐防的兵馬，七八成都是他提拔上來的人，他能管不住手底下的軍將？」
馬進寶這樣的舉措，明顯就是首尾兩端，想要騎牆觀望。
若是他攻克了南京，必然引起天下的震動。
各地還在堅持的義軍必然振奮。
而那些投降清廷的將校官員們也會在驚疑重新開始權衡。
若是能夠一舉攻克南京，便能夠將江南半壁全都盡收於手。
此刻的南國遠比北方富庶，是稅賦重地，清廷如今百萬的軍隊，糧餉大半出自江南北方的經歷了十數年的天災，雖然如今的災情已經緩和了許多，但是仍舊需要通過京杭大運河運送糧草。
無論是昔日的明廷還是現在的清廷，北方都極為依賴漕運，每年數百萬石糧米經長江北運京師，一旦江路斷絕，漕運不存，必將沉重的打擊清廷的財政。
同時攻克南京，便可以與西南的朝廷形成東西呼應的局面。
朱成功摩下的水師強勁，只要有了南京這個安穩的基地，輕易便可以封鎖整個長江航道。
還可以通過長江威脅江西、湖廣等多地的安全，斬斷清廷通過南直隸與南國其餘省份的聯繫。
清廷到時候想要聯絡南國，便只能從走湖廣一線。
而湖廣在南京失去之後，也會變得並不安全。
若是重兵守備湖廣，便會遭遇東西兩面的同時進攻，顧此失彼。
若是不守湖廣，那麼等到明軍占據了湖廣之後，兩廣、福建、江西、浙江這五省，都將會成為無根的浮萍。
只要克復南京，天下之形便由此逆轉。
但————
若是不能攻下南京。
這一切的想法都將會成為空談。
十數萬大軍的調動，數以千萬計的糧餉，東南海域的精銳盡出。
如此龐大的聲勢，倘若最終無功而返，只會更加堅定那些投降派的決心。
若明軍傾力一擊尚且不能撼動南京，那些在暗中觀望的降清將校，他們又憑什麼相信
大明還有中興之望？
馬進寶所考慮的正是這一點。
此前已有太多的人走過這條路。
大同總兵姜壤、江西提督金聲桓、廣東提督李成棟等人反清。
但是最後的結果都是落得個兵敗身死，家破人亡的下場。
馬進寶如今貴為蘇淞提督，又被抬入了漢軍正藍旗中。
又怎敢輕易將身家性命押上賭桌想到這裡，朱成功的神色不由緩和了一些。
馬進寶現在的行為確實是首尾兩端，但是卻也完全可以理解。
他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海風掠過船樓，將朱成功身上的蟒袍吹得獵獵作響。
朱成功收起思緒，伸出手握住了身前的欄杆，目光重新投向北方的海天相接處。
看著朱成功神色的變幻，林察的神情同樣凝重，開口道。
「去歲八月之時，舟山北部的海域突遭風暴，烏雲滾天、狂風呼嘯、波濤洶湧幾欲傾天。」
林察的目光堅韌，聲音逐漸的提高。
「若是我軍不奉天子之詔，不援廣東，而是依照原計劃北上舟山，只怕是船隊必然躲不開這一場風暴。」
去年八月發生在舟山北部海域的那一場風暴，正是發生在朱成功定在舟山整軍的地帶，甚至席捲了舟山，使得舟山群島很多地方都遭受了重害。
消息傳到金、廈之時，震動了所有的將校。
在原先，軍中對於朱成功致意南下進援的事情爭論不休，因為當時他們籌備了許久，定下下了北伐的計劃。
幾平所有的軍校都認為南下廣東是捨本逐末，應當集中兵力先取南京。
廣西的戰局並不重要，左右不過是吃掉一兩萬的清軍兵馬，重要性和南京的得失想必，完全是微不足道。
但是最後朱成功力排眾議，以「君命不可違，晉王不可棄」為由，率師南援。
當時各級的將領都在暗中埋怨，說延平王太過拘泥忠義，錯失了北上良機。
然而當舟山風暴的消息傳來，所有人都啞口無言。
那一場颶風將舟山以北的航路攪得天翻地覆。
若是他們真的按照原計劃北上，在毫無遮蔽的海域遭遇風暴，後果不堪設想。
正是因為南下進援廣東，使得他們最終得以避開了這一場浩大的風暴。
這已非人力所能解釋，唯有天意二字可以概括。
「自古帝王之興，必承天命。」
林察的雙眸如炬，遠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海域，正聲道。
「昔日光武中興，昆陽之戰天降隕石以助漢軍。」
「我朝太祖高皇帝起兵濠梁，鄱陽湖上風助火勢，遂定鼎金陵。」
「鎮遠之戰，大雨天降，而定乾坤。」
「今風暴避我而弗及，非人力所能致，實乃天心眷顧，不欲絕我皇明社稷。」
「而今天子秉天命，承祖德，雖播遷險阻而大業不墜。」
「天意所鍾，毋容置疑！」
「胡運其能久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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