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五盒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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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コーポ左京201號室

  陳年安已經三天沒有照過鏡子了

  準確來說,是三天不敢去看能反射的人影子的東西

  手機貼了防窺膜——其實防窺膜防的是旁邊的人偷看屏幕,不是防黑屏里的倒影,但他需要那塊變暗的玻璃給自己一個「看不見」的理由。

  筆記本電腦合著,外面套了一件T恤,電視屏幕蓋了浴巾,窗戶拉著遮光窗簾,白天也不透光,微波爐上的毛巾還在,是前天晚上蓋的

  玄關牆上那面小鏡子,他用床單蒙了起來

  浴室的門還抵著椅子、雙肩包和一摞書,和五月一號凌晨一模一樣,他沒敢拆,上廁所和洗手都去樓下的公共廁所,洗臉在廚房的水槽上低著頭洗,洗澡——

  三天沒洗了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味道,T恤換了兩件,但頭髮油得貼在額頭上,他告訴自己這叫「非常時期生存優先級」,不叫邋遢

  (……鹽)

  他坐在床沿,盯著地板上四角的位置

  前世看過的恐怖片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日本怪談里,鹽能擋東西。

  他記得很清楚,《咒怨》里沒有鹽,但《靈異咒》里有,很多驅魔場面里都有撒鹽的情節,小林教授說「別看「,沒說怎麼擋,5ch帖子裡也沒人提過鹽。

  但民俗學課上講過,神道教的祓除儀式里,鹽是最基礎的淨化物,相撲選手比賽前撒鹽,葬禮後回家用鹽淨身——這些不是迷信,是這個世界真實存在的規則。

  至少他希望是

  (買鹽,便利店就有,晚上去,人少)

  他站起來,腿有點發軟,三天沒怎麼吃東西,昨天只啃了半個飯糰。

  他從衣架上扯下帽子和口罩,把御守從領口掏出來塞進褲兜——貼著胸口太熱了,但他不敢放在看不見的地方。

  出門前他在玄關站了十秒,盯著被床單蒙住的鏡子

  床單很平整,下面什麼都看不見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便利店的光照得他以為來到了另一個世界

  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冷氣流裹著關東煮的醬油味撲面而來,日光燈嗡嗡響著,把每一排貨架照得雪亮,陳年安站在門口,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張臉,像個搶劫犯。

  店裡只有一個客人,背對著他在雜誌架前翻漫畫

  收銀台後面站著一個扎雙馬尾的女生,穿著便利店的綠色制服,正歪著頭打哈欠。她看到陳年安,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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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冰飲王子!」

  陳年安腳步一頓。

  鈴木あかり。二十歲,京都某短期大學的學生,這家7-11的夜班店員。

  他搬來左京區後經常半夜來買冰飲,每次都買上一瓶冰的快樂水,被她取了個「冰飲王子「的外號,他一直覺得這個外號很蠢,但此刻聽到,居然有點想念。

  「……晚上好。」

  他壓低聲音,儘量自然地走向調味料貨架,鹽在最下面一層,他蹲下來拿起一盒——不夠,又拿一盒——還不夠,他把貨架上所有的盒裝粗鹽全部抱了起來,一共五盒。

  鈴木あかり看著他懷裡的五盒鹽,打了一半的哈欠停住了

  「……鹽?」

  「嗯。」

  「五盒?」

  「……做飯用。」

  「渾身是鹽啊,要去BBQ嗎?」

  她趴在收銀台上,雙馬尾從肩膀滑下來,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

  陳年安把鹽放在櫃檯上不接話,她掃碼的時候,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

  「王子,你臉色好差。感冒?」

  「熬夜了。」

  「黃金周熬夜?打遊戲?」

  「……差不多吧。」

  鈴木あかり把鹽裝進塑膠袋遞給他,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忽然縮了一下

  「好冰,像冰塊一樣。」

  陳年安接過袋子,指尖確實冰涼。五月初的夜晚不算冷,但他的手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

  「謝謝。」

  他轉身要走,鈴木あかり在後面喊了一句:

  「鹽的話,要是用來撒的話——算了,沒什麼,保重身體。」

  陳年安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轉過身去整理貨架了,雙馬尾晃了晃,像什麼都沒說過

  他攥緊塑膠袋,推門走進夜色里

  便利店的白光在身後亮著,像一塊方形的月亮,他騎上車,不敢看路邊任何一輛車的車窗。

  (她剛才想說什麼?)

  (……算了,想多了)

  陳年安把五盒鹽全部拆開

  他不知道正確的撒法,只記得電影裡都是往角落裡撒,他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各倒了一堆鹽,又在浴室門口撒了一條線,最後在枕頭旁邊放了一小撮

  粗鹽顆粒在燈光下白得刺眼,像一場微型的雪

  他坐在床上,盯著浴室門底下那條鹽線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什麼都沒發生

  浴室門安安靜靜,沒有聲音,沒有溫度變化,沒有那種空氣被吃掉的感覺。

  他試著催動氣流感知——這是他這幾天第一次主動使用——風在房間裡瀰漫,鹽堆的位置有微弱的溫度差,牆壁、家具、天花板,一切正常。

  浴室門後面,什麼都沒有

  那塊「安靜」的空白消失了

  (……有用)

  他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癱倒在床上,鹽有用,民俗學沒有騙他,恐怖片沒有騙他,他有救了。

  他甚至想笑

  (老子就知道,這個時候就得靠常識,鹽,淨化,日本人家家戶戶都有,我早該想到的——)

  他攥著御守,和衣躺下,燈還是全開著,但他第一次覺得燈光不是恐懼的象徵,而是安全的

  他閉上眼

  三天來第一次,他睡著了

  他是被餓醒的

  醒來時已經下午三點,鹽還在四個角落,浴室門沒有動靜,他覺得自己活過來了一半。

  冰箱裡什麼都沒有,他需要出門買吃的

  白天出門比晚上安全——陽光是最好的辟邪物,恐怖片都這麼演,他戴上帽子,把御守塞進口袋,下樓騎車

  五月的京都好得不像話,天空藍得發亮,新綠的樹葉在風裡晃,遠處的比叡山蒙著一層薄青色。

  有人在河邊跑步,有小學生背著書包放學也有老太太牽著一隻柴犬散步。

  正常,太正常了

  他騎到熟悉的自動販賣機前,想買一瓶炭酸水

  販賣機的玻璃門裡擺著各種飲料,冰爽的罐子在日光燈下泛著光,他彎腰看價格——

  然後他看到了

  玻璃門的反光里,他身後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就站在他身後三米遠的人行道上,一動不動,看不清臉,因為逆光,只有一個深色的、人形的輪廓

  他的血液瞬間涼了

  他猛地直起身,轉身——

  人行道上空無一人

  跑步的人已經跑遠了,柴犬和老太太在路口拐彎,陽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慢慢轉回頭

  玻璃門的反光里,那個人還在

  而且近了

  不是三米了,是兩米,就站在他身後,近到他能在反光里看到那個人的肩膀——和他差不多高,穿著和他一樣的深色T恤。

  他的手在抖,他沒有再轉身,盯著反光里那個人影,一寸一寸地看——

  那個人影也在看他

  雖然看不清臉,但他能感覺到,那道視線穿過玻璃反光,落在他的後背上,像一根冰冷的針

  他想起小林教授的話

  「確認是不是自己在笑,不是的話,就別看。」

  他沒敢確認

  他倒退一步,然後轉身就跑,自行車還停在販賣機旁邊,他沒敢回頭去騎,他跑了兩條街,直到看到一家營業中的超市,衝進去混在人群里,彎著腰大口喘氣。

  超市裡的主婦和老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在超市里站了十分鐘,買了飯糰和礦泉水,從另一個出口繞路回家,一路上貼著牆根走,眼睛只看地面。

  回到公寓,鎖上門,背靠著門滑坐下來

  鹽還在四個角落

  浴室門還抵著椅子

  他安全了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那東西不在浴室里,不在鏡子裡,它在外面,在任何一塊反光的玻璃上,在他身後。

  它一直跟著他

  天黑之後,他把所有燈又檢查了一遍

  窗簾拉得更嚴了,他用毛巾把窗戶縫隙也堵上,不讓一絲路燈光透進來——不是怕光,是怕玻璃

  他坐在床上,背靠著牆,膝蓋屈起來,御守攥在手裡,手機亮了一下

  高橋美咲:

  「陳君,沒聯繫你,沒事吧?出什麼事了嗎?」

  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高橋的頭像還是那張選美比賽的照片,栗色大波浪,笑容完美。

  他打了「沒事」,又刪掉,打了「別擔心」,又刪掉

  最後鎖了屏

  他不知道怎麼回,他沒法跟任何人說「鏡子裡有個東西在學我,它跟著我回了家,我在自己的公寓裡撒鹽」,佐藤會覺得他在開玩笑,約翰會興奮地問一堆問題,渡邊會害怕。

  他的拇指無意識地往下滑,停在渡邊雪乃的對話框上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四月二十九號野餐之後。

  她發的「今天謝謝!很開心」,他當時回了一個「彼此彼此」。御守的事,他一直沒正式謝過。

  他打了兩個字

  「謝謝。」

  沒有上下文,沒有解釋,發送

  未讀,但這個點她大概已經睡了,沒有回覆

  他鎖了屏,又點亮

  沒有人能幫他

  除了——

  他的目光落在班級群的成員列表上

  白石凜

  那天在屋頂,她來收書道部的紙,腰間的鈴鐺一聲沒響,他當時不懂,現在也不懂——鈴鐺沒響到底意味著什麼?

  但她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他現在想起來才懂——不是「這個男生好帥」的眼神,不是「你好」的眼神。

  是看一個傻瓜的眼神

  一個正在往陷阱里走、自己還不知道的傻瓜的眼神

  他的手指懸在白石凜的頭像上方,沒有點下去

  (再等等,也許鹽真的有用,也許昨晚只是——)

  他決定再等一晚

  如果今晚沒事,就不麻煩她,如果有事——

  他不敢想「有事」怎麼辦

  他是被冷醒的

  不是踢被子的冷,是溫度驟降的冷,像有人把空調開到了最低對著他吹,他睜開眼,日光燈還亮著,四個角落的鹽還在

  但房間裡的空氣不對

  他的氣流感知在睡夢中自動啟動了——不,不是自動啟動,是某種本能被觸發了,他能感覺到房間裡的氣流結構:牆壁、家具、鹽堆微弱的溫差。

  然後他感覺到了

  空洞

  不是在浴室門後面

  是在臥室門口

  就在他和門之間,距離他不到兩米的位置,有一塊風無法穿過的空白,不大,只有一個人大小。

  但那種「風被吃掉「的感覺和體育館後門、和舊校舍鏡子、和浴室里的一模一樣。

  它進來了

  鹽沒有擋住它

  陳年安的身體僵住了,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像一隻被蛇盯上的青蛙,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耳膜上。

  空洞在移動

  很慢,慢到他幾乎以為是錯覺,但他的氣流感知不會騙他——那個空白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他靠近,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躡手躡腳地走過來。

  一米五

  一米四

  他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尖叫「快跑」,但腿不聽使喚,另一個聲音在喊「用風」——

  他催動了全部氣流

  不是試探,不是掃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輸出,風從他周身爆發,朝門口的空洞猛推過去——

  風穿過了它

  像穿過一團煙霧,像穿過一個不存在的東西,沒有阻力,沒有效果,風撞在門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但空洞停了

  停了大約一秒

  然後它朝他靠近了半米

  不到一米了

  陳年安的瞳孔縮成了針尖,他的風不僅沒用——它驚動了它,就像在黑暗裡打開手電筒,你沒有驅散黑暗,只是告訴了它你在哪裡

  (臥槽臥槽臥槽——)

  他手腳並用地往後退,後背撞上牆壁,枕頭旁邊那小撮鹽被他的腿蹭到,撒了一地

  空洞停在距離他不到一米的位置

  不動了

  他不知道它在等什麼,他也不敢動。他的手在口袋裡瘋狂摸索——御守,他把御守掏出來攥在掌心

  燙

  不是微暖,是明顯的發燙,像握著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溫度從掌心傳上來,沿著手臂蔓延到胸口。

  空洞沒有再靠近

  他死死攥著御守,指節發白,滾燙的布面嵌進掌心的肉里,白檀的香氣濃烈起來,蓋過了房間裡的灰塵味和他自己的冷汗味。

  一個敢動,一個不能動

  對峙持續了不知道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半小時,他的腿麻了,太陽穴突突跳,喉嚨幹得像砂紙

  然後,空洞開始後退

  很慢,它退回臥室門口,停在那裡,像一個站崗的影子

  陳年安大口喘氣,像一條被衝到岸上的魚

  他不知道它為什麼退了,是御守?是鹽?還是它只是在等?

  他不敢等答案

  他顫抖著摸過手機,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凌晨3:47。

  他打開Line,找到班級群,點進白石凜的頭像

  輸入,刪除,輸入,刪除

  「白石同學。」

  刪掉

  「關於舊校舍的鏡子——」

  刪掉

  「救命。」

  刪掉,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發這兩個字,即使是在凌晨四點,即使有個東西站在他臥室門口。

  他深吸一口氣,打了一行字,盯著看了十秒,按了發送

  「白石同學,舊校舍鏡子的事,你知道嗎?」

  已讀

  他盯著屏幕,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沒有回覆

  空洞還在門口,他能感覺到它

  十分鐘

  他開始覺得自己是個白痴。

  她憑什麼回他?她為什麼要知道鏡子的事?他憑什麼覺得一個平時話都沒說過幾句的同班同學會在凌晨四點回復他——

  手機震了

  白石凜:

  「明天黃昏,舊校舍前面。」

  僅此一句,沒有問「你怎麼了」,沒有問「你看到了什麼」。

  她知道

  陳年安盯著這行字,渾身脫力,後腦勺抵在牆上,御守還在發燙,空洞還在門口,但他發現自己的嘴角在抽搐——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

  (……她真的知道)

  (老子有救了)

  (也許)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距離黃昏還有十四個小時

  他攥著發燙的御守,盯著臥室門口那片看不見的空白,一秒一秒地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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