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它跟我回家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
腿麻了
陳年安維持著抱膝坐在地板上的姿勢，後背抵著書桌腿，帆布包被他扔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進門時他把御守從拉鏈扣上扯了下來，深藍色布面攥在掌心，浸滿冷汗，窗簾拉得嚴實，只有手機屏幕在黑暗裡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在反覆做同一件事
點亮屏幕，看一眼時間，鎖屏
過幾秒，再點亮
02:17
（……行吧，失眠了）
他自欺欺人地想，不是不敢開燈，不是不敢動，是失眠，穿越十一年金手指到手半年，未來的世界之王，凌晨兩點坐在公寓地板上失眠——這很合理，畢竟黃金周，熬夜很正常
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玄關方向l
浴室在玄關旁邊
浴室里有一面鏡子
（……）
他猛地收回視線，盯著自己的膝蓋
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舊校舍那面鏡子的畫面又不受控制地浮上來——昏暗走廊盡頭的教室，紅木框穿衣鏡，鏡面蒙著薄灰，他的倒影慢了半拍，然後……笑了
他沒笑
它笑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
（冷靜，陳年安，你冷靜，前世看過那麼多恐怖片，主角都是怎麼死的？自己嚇自己，然後作死，你現在需要的是…..理性分析）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腦子裡列清單
第一，他確實看到了倒影延遲，第二，他確實看到了那個笑第三，他的風穿過鏡面像被吞了一樣
以上三點是事實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但——
（舊校舍年久失修，玻璃不平整，光線折射導致視覺誤差，很正常，那個笑……可能是我自己表情抽搐，我當時本來就在緊張，風被吞了？鏡面又不是密封的，風穿過去散掉了而已，我精度本來就差）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對，就是這樣！巧合，全是巧合。我一個穿越者，信奉唯物主義——好吧，現在有異能了，但異能是科學的！風是空氣流動！空氣流動是物理學！物理學不支持鏡子裡的東西自己笑！）
他幾乎要說服自己了
幾乎
如果不是掌心這枚御守的話
渡邊雪乃在鴨川邊遞給他時說的是「會保佑你的」。他當時笑著收下，心裡想的是「可愛女生送的護身符當然要帶著」，跟保佑不保佑沒關係
但從舊校舍跑回來之後，他一直攥著它，沒松過手
（……習慣而已，手裡攥個東西有安全感，心理學現象）
他又點亮手機
02:23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下意識看向黑屏里自己的倒影——
然後瞬間把屏幕按滅了
（臥槽）
心臟猛跳了兩下
（不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他做了一個決定
查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未來的世界之王做事講究情報先行，對，就是這樣
他重新點亮屏幕，手指微微發僵，點開瀏覽器
歷史記錄里，那條連結還躺在最頂端鴨川野餐時約翰講完鏡子怪談，他嘴上說著「好嚇人哦」，轉頭就偷偷搜了，帖子標題他記得清清楚楚
【慎入】櫻丘大學舊校舍的鏡子，有人看過嗎？
他當時沒敢點進去
現在他點了
頁面加載得很慢，老舊的論壇界面，灰白底色，字體小得費眼，帖子發布於三年前，2023年4月28日，回複數47
樓主【匿名】：
「有人知道櫻丘大學舊校舍二樓那面全身鏡嗎？前幾天傍晚路過看到鏡子反光，進去確認了一下，那東西不對勁，自己的動作會慢一拍映出來，看了好幾次都延遲，有人知道怎麼回事嗎？」
陳年安盯著屏幕，指尖冰涼
有人也看到了
他往下翻
1樓：「是錯覺吧，老建築光線很奇怪。」
2樓：「舊校舍氛圍很糟，最好別靠近。」
3樓：「真的會延遲對吧！？不是只有我！」
4樓：「新生別去，前輩忠告。」
5樓：「那鏡子什麼時候就在的？」
6樓：「至少我四年前入學時就在了。」
他一路往下翻。大部分是看熱鬧的調侃、老生的勸阻、零星幾個人證實「確實會延遲」。
沒有人解釋原因，沒有人說「那是什麼」，只有越來越重的不安
15樓：「只是延遲還好吧，我可是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在笑。」
陳年安的手指停住了
15樓
三年前就有人看到了
他的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繼續往下翻，15樓下面的回覆突然變多了
16樓：「哈？」
17樓：「你認真的？」
18樓：「我也看到了，在笑。」
19樓：●●●（已刪除）
20樓：「19樓被刪了。」
21樓：「好可怕。」
笑了
不止他一個人看到了那個笑
他的手開始發抖，但停不下來，帖子越往後越短，像是知道的人都不敢多說話
30樓：「再也不去了。」
33樓：「看過鏡子之後，房間窗戶上映出的自己也有點奇怪，是錯覺嗎？」
34樓：「嚇過頭了吧，不就是玻璃窗嘛。」
35樓：「33樓真的假的？」
36樓：●●●（已刪除）
38樓：「把鏡子砸了吧。」
39樓：「聽說有人砸過，第二天就恢復原樣了。」
42樓：「沒人去問教授嗎？「
45樓：「問了小林老師，但他什麼都沒告訴我。」
小林教授
陳年安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年前就有人問過小林教授，教授什麼都沒說，他想起民俗學課上，小林教授站在講台上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全班，講到京都的鏡子怪談的時候，然後忽然看向他——
「陳君，你信這種故事嗎？」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他現在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手指繼續下滑
46樓：「別寫了，別再寫了。」
然後是最後一層
47樓
發帖時間：2023年5月1日，01:07
整整三年前的今天，幾乎同一時刻
47樓：「我已經不看了，你們誰都別看那面鏡子。」
僅此一句
沒有後續，沒有解釋，沒有追問。帖子到此終結，三年來零回復，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截斷，頁面底部灰著一行字：「此話題已無法回復。」
陳年安盯著那行字，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我已經不看了。」
不是「別看」，是「我已經不看了」——那個人還在掙扎，還在努力不看，三年前的同一天，同一個黃金周，有人在凌晨一點留下這句話，然後徹底消失
他不知道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他也不想知道
（……攻略呢？攻略在哪？正常論壇帖子不應該有高人出來科普嗎？「其實這個鏡子是XX，用XX就能解決「——這種展開呢？）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句警告，和三年的沉默
他鎖了屏，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裡，他的呼吸又重又急，他閉了閉眼，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感覺到了
空氣
不是用手，不是用皮膚，是某種更深層的感知，房間裡的空氣在流動，窗簾縫隙有一絲極細的涼風滲入，沿著地板緩緩鋪開
書桌上的紙張表面有微弱的暖氣流上升，他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形成一小團濕熱的空氣，緩緩擴散。
他猛地睜開眼
（等等……我沒閉眼）
氣流感知
他練了好幾個月，每次都必須閉上眼睛才能集中注意力「看」到空氣的輪廓
但現在，他睜著眼在絕對的黑暗裡，卻能隱約感知到整個六疊房間的氣流結構——牆壁、家具、門，模模糊糊的，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
不是他主動催動的
是恐懼
是極度的緊張讓他的感官本能地擴張了
（這算什麼……危機模式下解鎖新功能？）
他沒來得及細想，因為感知延伸到浴室門方向時，有什麼地方「不對」
不是完全的空白，更像是……那裡的空氣比別處「安靜」一點點，像一扇關著的門，擋住了氣流的自然流動，很微弱，微弱到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盯著浴室門的方向，心跳加速
（舊樓，牆裡有管道，溫差，很正常）
他強行收回感知，不敢再往那個方向探
他想起45樓提到的小林教授
三年前學生去問，教授什麼都沒說。但那是三年前，現在呢？教授在課上主動講鏡子怪談，還主動問他信不信——那不是隨便問問。
教授知道些什麼
他猶豫了三秒，打開Line，找到小林孝弘的對話框，課程開始時教授建了班級群，也加了學生好友，說「有報告問題隨時找我」。
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不知道怎麼開口
「教授，舊校舍的鏡子是真的嗎」——不行，太直接，像神經病
「老師，關於之前課上講的鏡子的事」——也不行，凌晨兩點半給教授發這個更像神經病。
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破罐子破摔，發了一句：
「老師，如果鏡子裡映出的自己在笑，該怎麼辦？」
發完他就後悔了，想撤回，手指僵在半空沒按下去
已讀
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輸入提示消失了
沒有回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對話框安安靜靜，教授的頭像灰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年安盯著屏幕，喉嚨發緊
教授看到了
看到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然後什麼都沒回
這比沒看到更讓人發毛
（……不想在Line里說？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
他不敢追問，鎖了屏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就在這時——
「嗡——」
手機震動
他差點把手機扔出去，低頭一看，Line
佐藤悠太：
「陳！明天反正閒著吧？去看終結者啊！多了張票！」
緊接著第二條：
「順便請你吃飯！拉麵什麼的隨便點！」
陳年安盯著屏幕，佐藤的頭像是只蠢兮兮的柴犬表情包，文字里全是大阪人特有的吵鬧熱情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太正常了
太正常了
兩公里外，有人約他看電影、請他吃拉麵，討論著終結者和黃金周，對舊校舍二樓那面鏡子裡的東西一無所知
他吸了吸鼻子，打字：
「行啊，幾點在哪集合？」
佐藤秒回了一堆感嘆號和狗頭表情，最後定了下午兩點京都站八條口集合
放下手機，他發現自己的手不抖了
（對，就這樣，明天去看電影，吃拉麵，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不看鏡子，不看反光面，等教授回復，等黃金周結束，再想辦法）
他甚至有點想笑
未來的世界之王，凌晨兩點半被一面鏡子嚇得不敢開燈，靠朋友約看電影才緩過來，說出去誰信。
但他確實沒那麼慌了
他決定去喝杯水
就一杯水，喝完睡覺，明天下午看電影，一切正常
他赤著腳踩在榻榻米上，儘量不看任何反光表面，摸黑走到玄關，推開浴室的門
浴室很小，洗手台、馬桶、淋浴間擠在一起，他沒開燈，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摸到水龍頭，擰開。
水「嘩嘩」流出來
他低頭去接水，目光自然下垂——
然後他看到了
洗手台上方的鏡子
窗簾縫隙的路燈從他身後照過來，在昏暗的浴室里投下一道冷白的光，鏡子裡映出他的臉，蒼白，眼下發黑，嘴唇緊抿。
他看著自己的倒影，緩緩抬起手，去接水龍頭裡的水
鏡子裡的人也抬起了手
慢了
半拍
只是半拍
但在死寂的浴室里，在「嘩嘩」的水流聲中，那半拍的延遲像一把鈍刀，緩慢地、清晰地割過他的神經。
他的手停在水流下方
鏡子裡的手，過了半秒，才停住
他沒有動
鏡子裡的人也沒有動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鏡子裡的陳年安，嘴角緩緩上揚
彎起一個弧度
他在笑
而鏡子外的陳年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一點都沒有笑
瞳孔驟縮，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猛地墜回腳底，他後退一步，後背撞上淋浴間的玻璃門，「砰」的一聲悶響。
鏡子裡的「他」還在笑
和舊校舍里一模一樣——僵硬、遲緩、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確得像在臨摹一張照片，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它在學他
它在學怎麼變成他
（操——！）
他轉身就跑，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踉蹌了一下，手肘撞到桌角，疼得齜牙，但根本顧不上，他撲到牆邊，手指瘋狂拍開燈的開關。
「啪嗒。」
日光燈閃了兩下，慘白的光灌滿整個房間
又去開檯燈，開，廚房的燈，開，玄關的燈，開
所有燈
六疊房間裡所有能亮的東西全部打開，光明大亮，照得每個角落無所遁形。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房間——窗戶、電腦屏幕、微波爐面板、冰箱門——衝過去把電腦合上，把窗簾拉得更嚴，找了塊毛巾蓋在微波爐面板上
然後他看到了浴室的方向
門還開著
燈沒開
鏡子在黑暗裡
他衝過去，「砰」地關上浴室門，拖過書桌前的椅子，椅背頂住門把手，椅腿卡在地板上，還不放心，又把雙肩包掛在門把手上，把鞋柜上的一摞書堆在椅子上。
做完這一切，他退到房間最裡面的角落，背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
燈全開著
門被椅子抵著
御守攥在手裡
他盯著浴室門的方向，一秒都不敢移開視線
水龍頭還沒關，「嘩嘩」的水流聲從緊閉的門後傳來，在死寂的公寓裡格外清晰
他不敢過去關
（它跟回來了）
（它跟回來了它跟回來了它跟回來了——）
33樓的回覆毫無徵兆地扎進腦子裡：
「看過鏡子之後，房間窗戶上映出的自己也有點奇怪。」
不是錯覺
那個人說的是真的
他把臉埋進膝蓋，御守被攥得死緊，白檀的香氣混著冷汗味鑽進鼻腔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是兩小時，他不敢閉眼又不敢睜眼，只能死死盯著浴室門的方向，腦子裡一片空白。
水龍頭還在響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水費
這個念頭荒謬地冒出來，把他自己都逗笑了——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干又澀，像在哭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想水費……）
但這個荒謬的念頭反而讓他的理智回來了一點點。他咬了咬舌尖，痛感讓他清醒
不行，不能一直這樣，水會漫出來，浴室沒有做過防水測試，他不知道淹了會不會漏到樓下，中村富子管理員會殺了他。
他必須去關水
他扶著牆站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盯著被椅子頂住的浴室門，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搬開椅子上的書，摘下雙肩包，把椅子挪開一條縫
水流聲更大了
他沒有推門
他側身擠進去，眼睛死死閉著，一隻手在牆壁上摸索燈的開關——「啪嗒」，浴室燈亮了，白光透過眼皮映進來，他還是不睜眼。
他憑著記憶摸到水龍頭，擰死
水流聲停了
然後他睜開眼，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絕不抬頭看洗手台上方的鏡子，倒退著擠出浴室，「砰」地關上門，重新把椅子頂回去。
整套動作不超過十秒
他靠在門上大口喘氣，像剛跑完一百米
但水關了
燈亮著
他還活著
（……行，第一步，活過今晚）
他滑坐在門旁的地板上，背抵著門板，仰頭看著慘白的天花板
（第二步，等教授回復，第三步，明天去看電影，第四步……）
第四步是什麼，他還沒想好
但至少他有前三步
他就那樣坐著，背抵著浴室門，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灰白，再變成清晨淡淡的藍色
鳥叫了
5月1日的早晨來了
「嗡。」
手機在地板上震了一下
他撲過去抓起來
小林孝弘，Line回復，發送時間06:42。
「陳君，照鏡子的時候，確認一下是不是自己在笑，如果不是，就別再看了。」
陳年安盯著這句話
教授沒有問「你看到了什麼」，沒有說「別迷信」，沒有任何敷衍或驚訝
他直接給了答案
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問這個問題，像是等了很久
不是的話，就別看
別看鏡子，別看任何能映出自己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口乾得說不出話，想追問，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又全部刪掉。
教授的頭像已經暗了下去，像是說完這句話就不會再開口。
太晚了
他已經看了
在舊校舍看了一次，在浴室又看了一次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被燈光灌滿的房間——玄關牆上的小鏡子、合上的電腦、蓋著毛巾的微波爐、冰箱門、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晨光在地板上的反光——
到處都是
這個住了三個月、充滿單身生活氣息的六疊小房間，到處都是能映出人影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御守，深藍色的布面皺巴巴的，被汗水浸透了，但金線神紋在晨光里依然清晰
他把御守塞進T恤領口，貼著胸口
涼的
但貼著皮膚的地方，好像有一點點暖意
5月1日一整天，他沒出門
所有燈開著，窗簾拉著，電腦合著，手機貼了防窺膜，他靠在床角看了三集動畫、吃了一碗泡麵，每隔幾分鐘就下意識掃一眼浴室門的方向，椅子還抵在那裡，沒動過。
佐藤中午發消息問他「明天沒問題吧」，他回了「嗯」。
天黑之後他沒敢睡，坐在床上盯著浴室門，一直盯到天亮
「陳！這邊這邊！」
佐藤悠太站在京都站八條口的柱子旁邊，穿著一件明顯新買的足球T恤，舉著一隻手使勁揮，柴犬表情包似的笑容在陽光下格外燦爛。
陳年安走過去
他戴了一頂帽子，帽檐壓得很低，不是為了裝酷是為了擋住地下通道玻璃幕牆的反光
從公寓到京都站的二十分鐘自行車程，他騎得像在闖關——自動販賣機的玻璃、停在路邊的車窗、便利店的自動門、甚至鴨川水面的倒影，他一律目不斜視。
「好慢啊！讓我等了幾分鐘！」
「路上堵。」
「你騎的是自行車吧！」
佐藤吐槽了一句，沒多想，塞給他一張電影票，摟著他的肩膀往商場裡走，陳年安的身體瞬間僵硬——商場入口是整面玻璃牆。
他低下頭，盯著佐藤的鞋，跟著走了進去
電影院裡很暗，但他不看屏幕以外的任何反光面，爆米花是甜的，可樂是冰的，終結者在銀幕上炸了一堆東西，佐藤在旁邊激動得拍扶手
兩個小時裡，他第一次沒有想那面鏡子
電影散場後，他們去了京都站旁邊的拉麵小路，佐藤點了豚骨叉燒面加替玉，他點了醬油拉麵，吃到一半，佐藤忽然說：
「陳，你今天臉色好差？熬夜了？」
「……黃金周嘛，熬了個夜。」
「是嘛，年輕嘛！」
佐藤嗦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說：
「對了，渡邊在群里發了便當照片，說下次想大家一起去賞花。」
陳年安夾麵條的筷子頓了一下
「……是啊。」
「還有高橋學姐發Line問我，說聯繫不上你，怎麼了？」
「手機沒電了。」
「你手機是不是太容易沒電了？」
陳年安沒接話，低頭喝了一口拉麵湯，溫熱的醬油湯底滑過乾澀的喉嚨，他才意識到自己從昨天凌晨到現在幾乎沒怎麼進食
陽光從拉麵店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隔壁桌一家人在說笑，服務員在喊「歡迎光臨」，商場廣播在放黃金周的促銷信息。
正常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話
只有他知道，兩公里外那間六疊的公寓裡，浴室的門被椅子頂著，所有的燈還開著
而他的影子裡，有什麼東西跟著他回了家
「陳？」
佐藤疑惑地看著他
「嗯？」
「面要坨了。」
「……哦。」
他低頭繼續吃麵
窗外，京都五月的陽光正好
腿麻了
陳年安維持著抱膝坐在地板上的姿勢，後背抵著書桌腿，帆布包被他扔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進門時他把御守從拉鏈扣上扯了下來，深藍色布面攥在掌心，浸滿冷汗，窗簾拉得嚴實，只有手機屏幕在黑暗裡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在反覆做同一件事
點亮屏幕，看一眼時間，鎖屏
過幾秒，再點亮
02:17
（……行吧，失眠了）
他自欺欺人地想，不是不敢開燈，不是不敢動，是失眠，穿越十一年金手指到手半年，未來的世界之王，凌晨兩點坐在公寓地板上失眠——這很合理，畢竟黃金周，熬夜很正常
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玄關方向l
浴室在玄關旁邊
浴室里有一面鏡子
（……）
他猛地收回視線，盯著自己的膝蓋
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舊校舍那面鏡子的畫面又不受控制地浮上來——昏暗走廊盡頭的教室，紅木框穿衣鏡，鏡面蒙著薄灰，他的倒影慢了半拍，然後……笑了
他沒笑
它笑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
（冷靜，陳年安，你冷靜，前世看過那麼多恐怖片，主角都是怎麼死的？自己嚇自己，然後作死，你現在需要的是…..理性分析）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在腦子裡列清單
第一，他確實看到了倒影延遲，第二，他確實看到了那個笑第三，他的風穿過鏡面像被吞了一樣
以上三點是事實
𝙏𝙒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
但——
（舊校舍年久失修，玻璃不平整，光線折射導致視覺誤差，很正常，那個笑……可能是我自己表情抽搐，我當時本來就在緊張，風被吞了？鏡面又不是密封的，風穿過去散掉了而已，我精度本來就差）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對，就是這樣！巧合，全是巧合。我一個穿越者，信奉唯物主義——好吧，現在有異能了，但異能是科學的！風是空氣流動！空氣流動是物理學！物理學不支持鏡子裡的東西自己笑！）
他幾乎要說服自己了
幾乎
如果不是掌心這枚御守的話
渡邊雪乃在鴨川邊遞給他時說的是「會保佑你的」。他當時笑著收下，心裡想的是「可愛女生送的護身符當然要帶著」，跟保佑不保佑沒關係
但從舊校舍跑回來之後，他一直攥著它，沒松過手
（……習慣而已，手裡攥個東西有安全感，心理學現象）
他又點亮手機
02:23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下意識看向黑屏里自己的倒影——
然後瞬間把屏幕按滅了
（臥槽）
心臟猛跳了兩下
（不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他做了一個決定
查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未來的世界之王做事講究情報先行，對，就是這樣
他重新點亮屏幕，手指微微發僵，點開瀏覽器
歷史記錄里，那條連結還躺在最頂端鴨川野餐時約翰講完鏡子怪談，他嘴上說著「好嚇人哦」，轉頭就偷偷搜了，帖子標題他記得清清楚楚
【慎入】櫻丘大學舊校舍的鏡子，有人看過嗎？
他當時沒敢點進去
現在他點了
頁面加載得很慢，老舊的論壇界面，灰白底色，字體小得費眼，帖子發布於三年前，2023年4月28日，回複數47
樓主【匿名】：
「有人知道櫻丘大學舊校舍二樓那面全身鏡嗎？前幾天傍晚路過看到鏡子反光，進去確認了一下，那東西不對勁，自己的動作會慢一拍映出來，看了好幾次都延遲，有人知道怎麼回事嗎？」
陳年安盯著屏幕，指尖冰涼
有人也看到了
他往下翻
1樓：「是錯覺吧，老建築光線很奇怪。」
2樓：「舊校舍氛圍很糟，最好別靠近。」
3樓：「真的會延遲對吧！？不是只有我！」
4樓：「新生別去，前輩忠告。」
5樓：「那鏡子什麼時候就在的？」
6樓：「至少我四年前入學時就在了。」
他一路往下翻。大部分是看熱鬧的調侃、老生的勸阻、零星幾個人證實「確實會延遲」。
沒有人解釋原因，沒有人說「那是什麼」，只有越來越重的不安
15樓：「只是延遲還好吧，我可是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在笑。」
陳年安的手指停住了
15樓
三年前就有人看到了
他的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繼續往下翻，15樓下面的回覆突然變多了
16樓：「哈？」
17樓：「你認真的？」
18樓：「我也看到了，在笑。」
19樓：●●●（已刪除）
20樓：「19樓被刪了。」
21樓：「好可怕。」
笑了
不止他一個人看到了那個笑
他的手開始發抖，但停不下來，帖子越往後越短，像是知道的人都不敢多說話
30樓：「再也不去了。」
33樓：「看過鏡子之後，房間窗戶上映出的自己也有點奇怪，是錯覺嗎？」
34樓：「嚇過頭了吧，不就是玻璃窗嘛。」
35樓：「33樓真的假的？」
36樓：●●●（已刪除）
38樓：「把鏡子砸了吧。」
39樓：「聽說有人砸過，第二天就恢復原樣了。」
42樓：「沒人去問教授嗎？「
45樓：「問了小林老師，但他什麼都沒告訴我。」
小林教授
陳年安的瞳孔微微收縮
三年前就有人問過小林教授，教授什麼都沒說，他想起民俗學課上，小林教授站在講台上圓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全班，講到京都的鏡子怪談的時候，然後忽然看向他——
「陳君，你信這種故事嗎？」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他現在覺得一點意思都沒有了
手指繼續下滑
46樓：「別寫了，別再寫了。」
然後是最後一層
47樓
發帖時間：2023年5月1日，01:07
整整三年前的今天，幾乎同一時刻
47樓：「我已經不看了，你們誰都別看那面鏡子。」
僅此一句
沒有後續，沒有解釋，沒有追問。帖子到此終結，三年來零回復，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截斷，頁面底部灰著一行字：「此話題已無法回復。」
陳年安盯著那行字，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我已經不看了。」
不是「別看」，是「我已經不看了」——那個人還在掙扎，還在努力不看，三年前的同一天，同一個黃金周，有人在凌晨一點留下這句話，然後徹底消失
他不知道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他也不想知道
（……攻略呢？攻略在哪？正常論壇帖子不應該有高人出來科普嗎？「其實這個鏡子是XX，用XX就能解決「——這種展開呢？）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句警告，和三年的沉默
他鎖了屏，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裡，他的呼吸又重又急，他閉了閉眼，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他感覺到了
空氣
不是用手，不是用皮膚，是某種更深層的感知，房間裡的空氣在流動，窗簾縫隙有一絲極細的涼風滲入，沿著地板緩緩鋪開
書桌上的紙張表面有微弱的暖氣流上升，他自己的呼吸在面前形成一小團濕熱的空氣，緩緩擴散。
他猛地睜開眼
（等等……我沒閉眼）
氣流感知
他練了好幾個月，每次都必須閉上眼睛才能集中注意力「看」到空氣的輪廓
但現在，他睜著眼在絕對的黑暗裡，卻能隱約感知到整個六疊房間的氣流結構——牆壁、家具、門，模模糊糊的，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
不是他主動催動的
是恐懼
是極度的緊張讓他的感官本能地擴張了
（這算什麼……危機模式下解鎖新功能？）
他沒來得及細想，因為感知延伸到浴室門方向時，有什麼地方「不對」
不是完全的空白，更像是……那裡的空氣比別處「安靜」一點點，像一扇關著的門，擋住了氣流的自然流動，很微弱，微弱到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他盯著浴室門的方向，心跳加速
（舊樓，牆裡有管道，溫差，很正常）
他強行收回感知，不敢再往那個方向探
他想起45樓提到的小林教授
三年前學生去問，教授什麼都沒說。但那是三年前，現在呢？教授在課上主動講鏡子怪談，還主動問他信不信——那不是隨便問問。
教授知道些什麼
他猶豫了三秒，打開Line，找到小林孝弘的對話框，課程開始時教授建了班級群，也加了學生好友，說「有報告問題隨時找我」。
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不知道怎麼開口
「教授，舊校舍的鏡子是真的嗎」——不行，太直接，像神經病
「老師，關於之前課上講的鏡子的事」——也不行，凌晨兩點半給教授發這個更像神經病。
刪了又打，打了又刪，最後破罐子破摔，發了一句：
「老師，如果鏡子裡映出的自己在笑，該怎麼辦？」
發完他就後悔了，想撤回，手指僵在半空沒按下去
已讀
對方正在輸入……
然後輸入提示消失了
沒有回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對話框安安靜靜，教授的頭像灰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年安盯著屏幕，喉嚨發緊
教授看到了
看到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然後什麼都沒回
這比沒看到更讓人發毛
（……不想在Line里說？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
他不敢追問，鎖了屏
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就在這時——
「嗡——」
手機震動
他差點把手機扔出去，低頭一看，Line
佐藤悠太：
「陳！明天反正閒著吧？去看終結者啊！多了張票！」
緊接著第二條：
「順便請你吃飯！拉麵什麼的隨便點！」
陳年安盯著屏幕，佐藤的頭像是只蠢兮兮的柴犬表情包，文字里全是大阪人特有的吵鬧熱情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太正常了
太正常了
兩公里外，有人約他看電影、請他吃拉麵，討論著終結者和黃金周，對舊校舍二樓那面鏡子裡的東西一無所知
他吸了吸鼻子，打字：
「行啊，幾點在哪集合？」
佐藤秒回了一堆感嘆號和狗頭表情，最後定了下午兩點京都站八條口集合
放下手機，他發現自己的手不抖了
（對，就這樣，明天去看電影，吃拉麵，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不看鏡子，不看反光面，等教授回復，等黃金周結束，再想辦法）
他甚至有點想笑
未來的世界之王，凌晨兩點半被一面鏡子嚇得不敢開燈，靠朋友約看電影才緩過來，說出去誰信。
但他確實沒那麼慌了
他決定去喝杯水
就一杯水，喝完睡覺，明天下午看電影，一切正常
他赤著腳踩在榻榻米上，儘量不看任何反光表面，摸黑走到玄關，推開浴室的門
浴室很小，洗手台、馬桶、淋浴間擠在一起，他沒開燈，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路燈光，摸到水龍頭，擰開。
水「嘩嘩」流出來
他低頭去接水，目光自然下垂——
然後他看到了
洗手台上方的鏡子
窗簾縫隙的路燈從他身後照過來，在昏暗的浴室里投下一道冷白的光，鏡子裡映出他的臉，蒼白，眼下發黑，嘴唇緊抿。
他看著自己的倒影，緩緩抬起手，去接水龍頭裡的水
鏡子裡的人也抬起了手
慢了
半拍
只是半拍
但在死寂的浴室里，在「嘩嘩」的水流聲中，那半拍的延遲像一把鈍刀，緩慢地、清晰地割過他的神經。
他的手停在水流下方
鏡子裡的手，過了半秒，才停住
他沒有動
鏡子裡的人也沒有動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鏡子裡的陳年安，嘴角緩緩上揚
彎起一個弧度
他在笑
而鏡子外的陳年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一點都沒有笑
瞳孔驟縮，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衝上頭頂又猛地墜回腳底，他後退一步，後背撞上淋浴間的玻璃門，「砰」的一聲悶響。
鏡子裡的「他」還在笑
和舊校舍里一模一樣——僵硬、遲緩、嘴角上揚的弧度精確得像在臨摹一張照片，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它在學他
它在學怎麼變成他
（操——！）
他轉身就跑，赤腳踩在榻榻米上踉蹌了一下，手肘撞到桌角，疼得齜牙，但根本顧不上，他撲到牆邊，手指瘋狂拍開燈的開關。
「啪嗒。」
日光燈閃了兩下，慘白的光灌滿整個房間
又去開檯燈，開，廚房的燈，開，玄關的燈，開
所有燈
六疊房間裡所有能亮的東西全部打開，光明大亮，照得每個角落無所遁形。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房間——窗戶、電腦屏幕、微波爐面板、冰箱門——衝過去把電腦合上，把窗簾拉得更嚴，找了塊毛巾蓋在微波爐面板上
然後他看到了浴室的方向
門還開著
燈沒開
鏡子在黑暗裡
他衝過去，「砰」地關上浴室門，拖過書桌前的椅子，椅背頂住門把手，椅腿卡在地板上，還不放心，又把雙肩包掛在門把手上，把鞋柜上的一摞書堆在椅子上。
做完這一切，他退到房間最裡面的角落，背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
燈全開著
門被椅子抵著
御守攥在手裡
他盯著浴室門的方向，一秒都不敢移開視線
水龍頭還沒關，「嘩嘩」的水流聲從緊閉的門後傳來，在死寂的公寓裡格外清晰
他不敢過去關
（它跟回來了）
（它跟回來了它跟回來了它跟回來了——）
33樓的回覆毫無徵兆地扎進腦子裡：
「看過鏡子之後，房間窗戶上映出的自己也有點奇怪。」
不是錯覺
那個人說的是真的
他把臉埋進膝蓋，御守被攥得死緊，白檀的香氣混著冷汗味鑽進鼻腔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是兩小時，他不敢閉眼又不敢睜眼，只能死死盯著浴室門的方向，腦子裡一片空白。
水龍頭還在響
然後他想起了一件事
水費
這個念頭荒謬地冒出來，把他自己都逗笑了——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又干又澀，像在哭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想水費……）
但這個荒謬的念頭反而讓他的理智回來了一點點。他咬了咬舌尖，痛感讓他清醒
不行，不能一直這樣，水會漫出來，浴室沒有做過防水測試，他不知道淹了會不會漏到樓下，中村富子管理員會殺了他。
他必須去關水
他扶著牆站起來，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盯著被椅子頂住的浴室門，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搬開椅子上的書，摘下雙肩包，把椅子挪開一條縫
水流聲更大了
他沒有推門
他側身擠進去，眼睛死死閉著，一隻手在牆壁上摸索燈的開關——「啪嗒」，浴室燈亮了，白光透過眼皮映進來，他還是不睜眼。
他憑著記憶摸到水龍頭，擰死
水流聲停了
然後他睜開眼，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絕不抬頭看洗手台上方的鏡子，倒退著擠出浴室，「砰」地關上門，重新把椅子頂回去。
整套動作不超過十秒
他靠在門上大口喘氣，像剛跑完一百米
但水關了
燈亮著
他還活著
（……行，第一步，活過今晚）
他滑坐在門旁的地板上，背抵著門板，仰頭看著慘白的天花板
（第二步，等教授回復，第三步，明天去看電影，第四步……）
第四步是什麼，他還沒想好
但至少他有前三步
他就那樣坐著，背抵著浴室門，聽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灰白，再變成清晨淡淡的藍色
鳥叫了
5月1日的早晨來了
「嗡。」
手機在地板上震了一下
他撲過去抓起來
小林孝弘，Line回復，發送時間06:42。
「陳君，照鏡子的時候，確認一下是不是自己在笑，如果不是，就別再看了。」
陳年安盯著這句話
教授沒有問「你看到了什麼」，沒有說「別迷信」，沒有任何敷衍或驚訝
他直接給了答案
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問這個問題，像是等了很久
不是的話，就別看
別看鏡子，別看任何能映出自己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口乾得說不出話，想追問，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又全部刪掉。
教授的頭像已經暗了下去，像是說完這句話就不會再開口。
太晚了
他已經看了
在舊校舍看了一次，在浴室又看了一次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被燈光灌滿的房間——玄關牆上的小鏡子、合上的電腦、蓋著毛巾的微波爐、冰箱門、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晨光在地板上的反光——
到處都是
這個住了三個月、充滿單身生活氣息的六疊小房間，到處都是能映出人影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御守，深藍色的布面皺巴巴的，被汗水浸透了，但金線神紋在晨光里依然清晰
他把御守塞進T恤領口，貼著胸口
涼的
但貼著皮膚的地方，好像有一點點暖意
5月1日一整天，他沒出門
所有燈開著，窗簾拉著，電腦合著，手機貼了防窺膜，他靠在床角看了三集動畫、吃了一碗泡麵，每隔幾分鐘就下意識掃一眼浴室門的方向，椅子還抵在那裡，沒動過。
佐藤中午發消息問他「明天沒問題吧」，他回了「嗯」。
天黑之後他沒敢睡，坐在床上盯著浴室門，一直盯到天亮
「陳！這邊這邊！」
佐藤悠太站在京都站八條口的柱子旁邊，穿著一件明顯新買的足球T恤，舉著一隻手使勁揮，柴犬表情包似的笑容在陽光下格外燦爛。
陳年安走過去
他戴了一頂帽子，帽檐壓得很低，不是為了裝酷是為了擋住地下通道玻璃幕牆的反光
從公寓到京都站的二十分鐘自行車程，他騎得像在闖關——自動販賣機的玻璃、停在路邊的車窗、便利店的自動門、甚至鴨川水面的倒影，他一律目不斜視。
「好慢啊！讓我等了幾分鐘！」
「路上堵。」
「你騎的是自行車吧！」
佐藤吐槽了一句，沒多想，塞給他一張電影票，摟著他的肩膀往商場裡走，陳年安的身體瞬間僵硬——商場入口是整面玻璃牆。
他低下頭，盯著佐藤的鞋，跟著走了進去
電影院裡很暗，但他不看屏幕以外的任何反光面，爆米花是甜的，可樂是冰的，終結者在銀幕上炸了一堆東西，佐藤在旁邊激動得拍扶手
兩個小時裡，他第一次沒有想那面鏡子
電影散場後，他們去了京都站旁邊的拉麵小路，佐藤點了豚骨叉燒面加替玉，他點了醬油拉麵，吃到一半，佐藤忽然說：
「陳，你今天臉色好差？熬夜了？」
「……黃金周嘛，熬了個夜。」
「是嘛，年輕嘛！」
佐藤嗦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說：
「對了，渡邊在群里發了便當照片，說下次想大家一起去賞花。」
陳年安夾麵條的筷子頓了一下
「……是啊。」
「還有高橋學姐發Line問我，說聯繫不上你，怎麼了？」
「手機沒電了。」
「你手機是不是太容易沒電了？」
陳年安沒接話，低頭喝了一口拉麵湯，溫熱的醬油湯底滑過乾澀的喉嚨，他才意識到自己從昨天凌晨到現在幾乎沒怎麼進食
陽光從拉麵店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隔壁桌一家人在說笑，服務員在喊「歡迎光臨」，商場廣播在放黃金周的促銷信息。
正常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話
只有他知道，兩公里外那間六疊的公寓裡，浴室的門被椅子頂著，所有的燈還開著
而他的影子裡，有什麼東西跟著他回了家
「陳？」
佐藤疑惑地看著他
「嗯？」
「面要坨了。」
「……哦。」
他低頭繼續吃麵
窗外，京都五月的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