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好像不是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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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年安盯著天花板

  日光燈的白光照著六疊大的房間,四個角落的鹽還撒著他沒掃;浴室門口抵住門的椅子和書堆也沒撤。

  窗簾拉得嚴實,分不清白天黑夜,時間只剩手機屏幕亮起來時才看得清。

  他已經這麼躺了一天手機不看,電腦不開,遊戲也沒碰,就那麼躺著

  身體像被抽了骨頭,又酸又沉,昨晚的狂奔和對峙滯在每一塊肌肉里,可他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那張臉

  不是鏡子裡朝他微笑的那個「陳年安」。是最後一秒,御札的光暗下去之前,鏡面深處浮起來的一張女生的臉。

  五官他看不清,只記得那雙眼睛,很大,很靜,像一扇關了幾十年的窗戶,窗後有人隔著玻璃,朝他看了一眼。

  他翻了個身

  還有那句話

  「你也不是這個身體的人,對吧?」

  沒有聲音,只有口型,可他每個字都讀懂了。

  一個困在鏡子裡幾十年的地縛靈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把他藏了十一年的秘密說了出來。

  它怎麼知道的,靈看得見靈魂?還是他的靈魂和這具身體之間留了道縫,只有那種東西看得出來

  那白石凜呢?

  她說她看得見那種東西,看得見靈,是不是也看得見他身上的異常

  那句「你不是普通人,第一天就知道了」,她到底知道多少。

  他不敢往下想,把臉埋進枕頭,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

  (……算了,想了也沒用,活下來了就行)

  (活下來了)

  他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

  御守從褲兜里掏出來,擱在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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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藍布面涼透了,白檀味散得乾淨,金線上的神紋暗得快要看不見。

  它替他擋了那一下,然後就死了,他拿起來看了會兒,又放下,沒捨得扔。

  枕邊的手機震起來,一下,兩下,緊接著是連續不斷的嗡鳴,在榻榻米上蹭著打轉,陳年安摸過手機,眯起眼。

  佐藤悠太:

  「餵」

  「餵你還活著嗎」

  「給我讀消息啊」

  「5月2號看完電影吃完拉麵之後就沒消息了啊!」


  「難道又感冒了?」

  「話說你之前也說感冒了」

  「餵——」

  一長串翻完,他嘴角動了動,打字:「活著,感冒加重了。」

  發送

  三秒後,電話直接打了進來。

  「你還活著嗎?!」

  嗓門衝出來,陳年安把手機拿遠了一截。

  「……聲音好大,說了活著。」

  「感冒加重是什麼鬼!發燒了嗎?去醫院了嗎?為什麼不聯繫我!」

  「沒事,就是感冒,睡一覺就好。」

  「……真的沒事?」

  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關西人那種吵鬧像被誰擰小了音量,底下露出一點笨拙的、不熟練的擔心。

  「嗯,沒事。」

  「……知道了,我明天過去,給你帶點吃的。」

  「不用,又不是什麼——」

  「什麼別不別的,你二號那天就一臉沒吃飯的樣子,乖乖等著。」

  電話掛了,他對著暗下去的屏幕又躺了一會兒,坐起來,把浴室門口的椅子挪開一條縫。

  他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

  鏡子還在,一面普通的、廉價的浴室鏡子,沾著幾滴水漬。

  倒影也在裡面,頭髮亂糟糟,眼圈發青,臉色發白。他抬手,倒影同步抬手;他皺眉,倒影同步皺眉。

  沒有慢半拍,也沒有笑。

  看了三秒,他帶上門,椅子沒再抵回去。

  第二天

  「等等——這什麼房間,垃圾場嗎!?」

  佐藤悠太站在門口,兩手各提一個便利店袋子,一臉難以置信地打量房間。

  「鹽?為什麼角落裡撒著鹽?」

  「……淨化。」

  「哈?」

  「換換心情,別管了。」

  佐藤狐疑地瞥他一眼,沒追問,抬腳踢開地上的空泡麵杯,走到矮桌前把袋子往下一倒。

  便當、運動飲料、果凍飲料、香蕉,還有一盒感冒藥。

  「便利店隨便挑了點有營養的,便當是今天的日期,沒問題,吃這個。」

  陳年安接過便當揭開蓋子,玉子燒、炸雞、米飯、漬物,最普通的便利店便當

  他扒了口米飯,胃這才想起來,自己快餓死了。

  佐藤沒看他吃,自顧自打開電視調到棒球直播,盤腿往地上一坐,邊看邊罵。

  「哈?這什麼防守啊!阪神是笨蛋嗎!?」

  「二壘手,再往右一點啊!——啊——安打了嘛!」

  陳年安嚼著炸雞,看佐藤的側臉。刺蝟頭,曬得發黑,大嗓門,看個棒球手腳都跟著動。

  他沒問陳年安為什麼五天沒聯繫,沒問臉色怎麼差成這樣,也沒問角落裡的鹽是怎麼回事,他只是來了,拎著便當和運動飲料,進門,開電視,開始罵阪神的防守

  像從很深很黑的地方垂下來一根粗繩子,拴在他身上,一點一點往上拽。

  「……佐藤。」

  「嗯?啊,投手換了——怎麼了?」

  「……沒什麼。」

  「哈?幹嘛啊,一臉感動的樣子,便當里可沒放什麼能讓人哭的東西。」

  「吵死了,安靜看你的棒球。」

  「是是是——啊啊啊!又安打!?防守怎麼回事啊!」

  陳年安低頭繼續吃飯,玉子燒是甜的。

  下午他出了門

  自行車昨天沒顧上取,還停在自動販賣機旁邊,車座落了層灰

  他騎上去,沒設目的地,順著路隨便蹬,蹬著蹬著,到了鴨川。

  五月的鴨川是新綠的,樹葉剛長出來,嫩得發亮,陽光從葉縫漏下去,在河面碎成一片。

  水不深,清得見底,能看見水底的石頭和竄過去的小魚

  堤上有人跑步,情侶們按著等距原則一對對坐著,一隻金毛在淺水裡追自己的影子。

  他把車停在河邊,在草地坐下

  風從河面吹過來,軟的,帶著水汽和青草味拂過臉,把他三天沒洗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閉上眼,催動氣流。風從指間流過,聽話,安靜。

  他讓它貼著水面滑出去,掀起一層細波紋,讓它鑽進岸邊的樹葉,攪出一陣沙沙聲,最後繞著自己轉了一圈,輕輕裹上來。

  沒有空洞,沒有風被吃掉一塊的那種死寂。

  風穿過他的手指、草地、河面和陽光,一切正常。

  世界是正常的,至少現在

  他睜開眼看河水。

  三周前,四月十四號,他站在櫻丘大學校門口深吸一口氣,覺得終於輪到老子了。

  異能,新生活,女主角,支線劇情,龍傲天的劇本已經攥在手裡,接下來就該一路開掛、稱霸校園,順便拯救世界。

  現在他知道了

  這世界上有他的風吹不過去的東西。有困在鏡子裡幾十年的孤獨靈魂,有鈴鐺會響的少女,還有會在郵件里寫「確認一下是不是自己在笑」的教授。

  他的風不是無敵的,記憶復刻也不是萬能的,在舊校舍,他被一面鏡子嚇得屁滾尿流,靠一個女生的御守、另一個女生的符籙才撿回一條命。

  他不是主角,至少不是那種一路開掛的主角。

  風還在吹。

  金毛叼著樹枝跑過去,主人在後面追,遠處的比叡山浸在五月的薄霧裡,泛著青色。

  陳年安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很輕,是鬆了口氣的那種。

  「……還能行。」

  他對著鴨川說,聲音被風吹散一半。

  「還沒輸。」

  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草屑。

  回到公寓,他先掃了四個角落的鹽,然後打開手機。

  Line堆了一堆未讀。

  他先點進渡邊雪乃的對話框。

  「渡邊。」

  「御守幫大忙了,謝謝。」

  發送,已讀。

  正在輸入……正在輸入……正在輸入……

  「太好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御守起效了嗎!?」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看著這一連串消息,他幾乎能想見對方紅著眼眶打字的樣子,回了一句:

  「沒什麼,一點小麻煩,已經解決了。多虧了你。」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回過來一個字:

  「嗯!」

  後面跟了一排星星。

  退出對話框,他找到佐藤。

  「今天謝了,下次請你吃飯。」

  秒回:「好,烤肉啊!」

  「不,拉麵就行了吧。」

  「哈?當然是烤肉!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救什麼命啊。」

  「便當!靠便當續了命吧!」

  陳年安笑出聲,鎖了屏,又點開高橋美咲,她三天前發的消息還掛在那裡:「陳君,沒聯繫到你,沒事吧?出什麼事了嗎?」

  他打字:「已經沒事了,讓你擔心了。」

  這次回得很快。

  「我才沒擔心。」

  「……不過,太好了。」

  「出什麼事的話,要好好跟我說哦。」

  他看著這條消息想了想,回了個「知道了」。

  最後翻到白石凜。對話框裡還停著前天凌晨她發來的那句「明天黃昏,舊校舍前面」。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只發了一句:

  「那天的事謝謝你了。」

  已讀。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不會有回覆,屏幕才亮。

  「嗯。」

  就一個字。陳年安盯著看了會兒,莫名覺得,這大概已經是她能給出的最大程度的回應了。

  他鎖了屏,把手機擱到枕邊

  御守重新掛回了包上。布面暗淡,神紋幾乎看不見,白檀味也散乾淨了,他還是沒捨得扔,又看了它一眼,關燈。

  五月一號以來,他第一次關燈睡覺

  他下樓去自動販賣機買水

  走廊壞了盞日光燈,一閃一閃,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經過203門口,他腳步頓住。

  伊藤誠靠在牆上

  這個鄰居搬來三個月,他只見過幾面。

  二十五歲上下,永遠一件黑色連帽衫,頭髮留得有點長,表情淡淡的,像對什麼都提不起勁。

  此刻他叼著根沒點燃的煙,低頭看手機,聽見腳步聲才抬起頭

  目光從陳年安臉上掃過去,落在他包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個暗淡的御守上,停了半秒。

  「那東西,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啊。」

  聲音很淡,帶著一點關西腔的尾音,陳年安一愣

  「……啊?」

  伊藤誠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了一眼,又夾回耳後。

  「比符紙、比鹽更管用的——」

  他直起身,從陳年安身邊走過去。

  「是晚上別出門。」

  人下樓了,帆布鞋踩在鐵樓梯上,聲音一級一級遠掉

  陳年安站在走廊里回頭看203的門,這才看見門框上方貼著張紙。

  舊得發黃,邊角捲曲,上面是他看不懂的墨色紋路,和白石凜的御札完全是兩路,更複雜,也更古老,墨跡已經褪成暗褐色。

  他盯著看了幾秒,轉身快步回房,鎖上了門。

  手機又震

  不是Line,是郵件

  發件人:小林孝弘。

  點開,沒有正文,沒有寒暄,只有一個附件。電子書封面,暗藍底色上印著一行毛筆字:

  《京都七不思議考》

  附言一行:

  「課別翹了。」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不思議,鏡子只是其中之一。手機擱到胸口,他看著天花板,黑暗裡,呼吸一點點平下來。

  (……七不思議啊)

  (剩下六個,最好別讓我碰上)

  他閉上眼半夢半醒間,又朝陽台窗外看了一眼。月光很好,銀白地鋪在陽台上,遠處鴨川的方向,河面隱約反著光。

  河邊好像站著個白色的、很小的身影。長發,浴衣,赤著腳站在齊腳踝的水裡一動不動,朝著他的方向看。

  他眨了下眼

  什麼都沒了只剩月光和河水,五月夜裡的風從紗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點潮氣

  陳年安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處蓋著。

  (……明天還有課)

  他睡著了。

  第一卷鏡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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