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占了別人的人生
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光線暗了下來
夕陽只剩走廊盡頭那扇窗戶能照進來，橙紅色的光斜切過木地板。
在灰塵里切成一道一道的，空氣里是舊木頭、潮氣和某種更甜膩的東西——像腐爛的花。
白石凜走在前面
她從布袋裡取出御札，一張一張貼在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每貼一張，嘴裡就念出幾個陳年安聽不懂的音節，低沉、短促、有節奏，她腰間的鈴鐺隨著步伐輕響。
「叮、叮」，間隔均勻，像在數步子。
陳年安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閉著眼
風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不是那種集中在指尖的細流，而是一整片鋪開的、薄薄的氣流，是那種水漫過地面一樣沿著走廊擴散，牆壁、地板、天花板、廢棄的課桌椅——風碰到這些東西時會產生微弱的阻力，他能「摸」到它們的輪廓。
這是他第一次把氣流感知用到這種程度
在公寓裡，他只能感覺到一兩米內的異樣，但在這裡，在這棟空蕩蕩的舊樓里，風沒有任何阻礙，走廊像一條管道，把他的感知送到了很遠的地方。
「……白石。」
他壓低聲音
「樓梯轉角那裡，有東西。」
白石凜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什麼形狀？」
「……人形，只有那裡風穿不過去，就跟被牆擋住了一樣，但那裡什麼都沒有。」
「在動嗎？」
「……現在停著。」
白石凜沉默了兩秒，從布袋裡又取出一張御札，貼在樓梯口的牆柱上，她念了一句更長的祝詞，鈴鐺「叮」地響了一聲
陳年安感覺到那個空洞微微收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灼到，然後退開了
「可以走了。」
她繼續上樓，陳年安睜開眼跟上去，木地板在腳下「嘎吱「作響，他攥了攥褲兜里的御守，那點溫度還在。
鏡子還在
和四月三十號那天一樣，紅木框，比人高，鏡面發暗，那道斜裂從左上角一直劃到右下角，白布被扔在地上，積了灰。
但鏡面不一樣了
它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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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物理上的晃動——是鏡面本身像水面一樣微微波動，發暗的玻璃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流轉，夕陽從走廊窗戶照進來，落在鏡面上，沒有反射，被吞了進去。
白石凜站在鏡子前三米遠的位置，把布袋放在地上
她取出銅色小鈴鐺握在左手，右手捏著一張御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念祝詞。
這一次的祝詞和之前不一樣，更長，更快，音節像珠子一樣從她嘴裡滾出來，密密麻麻地連成一條線，鈴鐺隨著她的聲音輕輕搖晃，「叮叮叮」地響，節奏越來越快。
鏡面波動加劇了
然後陳年安看到了自己的臉
從那片發暗的、波動的水面底下浮上來的，是他自己的臉，五官，髮型，輪廓一模一樣，但那張臉在笑。
嘴角上揚的弧度很安靜，很滿足，像是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什麼
不是陳年安在笑
「……來了。」
白石凜的聲音從祝詞的縫隙里擠出來，很穩
「別動，別看鏡子。」
陳年安猛地移開視線
但已經晚了
走廊兩側的窗戶——一共四扇——同時暗了下去
不是天黑了，是玻璃變成了鏡子。四扇窗，四扇鏡面，每一扇裡面都站著一個「陳年安」，四個一模一樣的他，從四個方向看著他，嘴角掛著一模一樣的微笑。
（臥槽——）
他後退一步，風在他周身炸開，朝四個方向同時掃過去——全部穿過，窗戶里的倒影連頭髮都沒動。
「陳！靠牆壁！別走出御札的範圍！」
白石凜的聲音依然很穩，但語速快了一倍，她左手鈴鐺猛搖，右手御札朝鏡子方向舉起，祝詞的聲音陡然拔高。
窗戶里的四個「陳年安」同時動了
他們舉起手，動作整齊劃一，像在照一面真正的鏡子，然後他們開始笑——不是無聲的笑，是有聲音的，四個聲音從四個方向傳來，都是他的聲音，但疊在一起，像合唱。
「ねえ、きみはだれ？」
（喂，你是誰？）
「ぼくはだれ？」
（我是誰？）
「おんなじだよね？」
（我們是一樣的吧？）
陳年安的後背抵著牆壁，指甲掐進掌心，他死死盯著地板，不敢看任何一扇窗戶，御守在褲兜里燙得像一塊烙鐵。
然後他感覺到了
風的網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窗戶里的倒影——那些是死的，是畫面，有一個實體的、風穿不過去的「空洞」正在從他左側的窗戶里走出來。
他猛地睜眼
走廊里站著兩個白石凜
一個在鏡子前面，背對著他，手裡舉著御札和鈴鐺，正在念祝詞，另一個站在他左側兩米遠的地方，面朝他，表情和穿著一模一樣，連頭髮分縫都沒有區別。
假的那個在笑
不是「陳年安的臉」的笑，是白石凜的臉做出了一個白石凜絕對不會做的表情——溫柔的、憐憫的、像在看一隻受傷小動物的笑
「陳君，到這裡來。」
風穿過了她
陳年安沒有猶豫
「左邊！左邊的白石是假的！」
鏡子前面的白石凜動了
她沒有轉身，左手的鈴鐺朝後一甩——「叮！」——同時右手的御札反手拍出，精準地貼在假「白石凜「的額頭上
假白石凜的臉僵住了
御札上的墨字亮了一瞬，然後她的身體從額頭開始碎裂，像一面被石頭砸中的鏡子，裂紋瞬間蔓延到全身——
「啪。」
碎成了一片水霧，水珠濺在地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燒開的油，空氣里那股甜膩的腐花味驟然變濃了。
「……唔。」
鏡子前面的白石凜悶哼了一聲，陳年安看到她的手在抖——舉著御札的那隻手，指尖發白
她在消耗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鏡子裡的「陳年安「動了
它不再笑了，它看著陳年安，嘴唇開始動，沒有聲音，但陳年安讀懂了它的口型——
「あなたも、このからだのにんげんじゃないよね？」
（——你也不是這個身體的人，對吧？）
陳年安的血液凍住了
「わたしも、あなたもおんなじ。」
（——我和你，是一樣的。）
「あなたはひとの人生をうばった。わたしはただ、ひとつの人生がほしいだけ。」
（——你占了別人的人生。我只是想要一個人生而已。）
它的嘴唇一張一合，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陳年安的腦袋裡
它知道
它看得見
他藏了十一年的秘密，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一個鏡子裡的怪物，此時用他的臉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他的腿軟了
風的網在一瞬間潰散，就像被戳破的氣球，他的視野模糊了，耳朵里嗡嗡作響，太陽穴像被人用錐子扎
（它怎麼知道——它怎麼可能知道——誰都不知道——）
鏡子裡的「陳年安」笑了
然後它伸出了手
從鏡面里伸出來的，不是人的手——是一團漆黑的、濕漉漉的、那種浸泡了很久的頭髮一樣的東西，五根手指的輪廓在黑霧裡若隱若現，朝陳年安的臉抓過來。
他躲不開，身體不聽使喚了
「陳！」
白石凜的喊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黑光到了他面前
然後——
燙
褲兜里的御守爆發出一團白光
不是刺眼的強光，是柔和的、溫暖的光。
白光從他的褲兜里透出來，瞬間籠罩了他的上半身，那團漆黑的手碰到光的邊緣，像被潑了開水一樣猛地縮回去，黑霧發出「嘶——」的聲響，蒸發了。
白檀的香氣充滿了整條走廊
那股腐花味被壓了下去
陳年安大口喘氣，渾身冷汗，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褲兜，御守燙得幾乎握不住，但他死死攥著它——那團光就是從御守里發出來的，正在緩緩變暗。
「……御守？」
白石凜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褲兜上停了零點五秒，然後轉回去，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但比之前更急促：
「陳！核心在哪裡！？」
核心
對，核心，他需要找到核心
陳年安咬破了舌尖
疼痛讓他渙散的精神重新聚焦，血腥味在嘴裡瀰漫，他閉上眼睛重新催動氣流——風從他身上湧出來，比之前更猛、更急，帶著他的恐懼和憤怒，朝鏡子席捲過去。
風穿過鏡面，穿過那張微笑的臉，穿過鏡框
然後他找到了
鏡框上那道斜裂
裂縫深處，有一個比任何地方都更徹底的「空洞「。風在那裡不是被擋住，不是被彈開，是完全消失——像水流進一個無底的洞，連回聲都沒有
「裂縫！！」
他睜開眼，指著鏡子
「鏡框那道斜裂縫裡面！風在那裡全部消失了！」
白石凜動了
她從布袋裡抽出最後一張御札——這張比其他的都大，墨字更密，邊緣畫著陳年安看不懂的紋路，她左手的銅鈴猛響一聲，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走廊四扇窗戶上的倒影同時扭曲了
她沖向鏡子
鏡面里的「陳年安」臉色變了，那張臉終於不再笑，嘴唇瘋狂地動著，像在喊什麼。黑霧從鏡面里湧出來，化作無數隻手，朝白石凜抓過去。
「——！！」
白石凜沒有停
她側身避開第一隻手，御札在第二隻手抓到她肩膀的前一刻拍在了鏡框的裂縫上
她的左手鬆開鈴鐺，十指飛快地結了一個印——陳年安只看到她的手指翻出一個眼花繚亂的形狀，然後按在御札上。
「——祓えたまえ！！」
白光
不是御守那種柔和的光，是爆裂的、刺眼的、從裂縫裡炸開的白光，陳年安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耳邊響起一聲尖銳的——不是尖叫，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像一百面鏡子同時碎掉
四扇窗戶上的倒影同時碎裂
黑霧在白光里蒸發，如霜花遇到了沸水，那股甜膩的腐花味被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淨的、像雨後泥土一樣的氣味。
溫度回升了
走廊里的空氣不再冰冷，五月傍晚的悶熱重新裹住了他們
陳年安放下手
鏡面恢復了普通的、發暗的玻璃，他的倒影在裡面——一個臉色慘白、滿頭冷汗、嘴唇發抖的男生，動作和他完全同步
沒有慢半拍
沒有笑
御札貼在鏡框的裂縫上，墨字的光緩緩流動，像在把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按回鏡子深處。鏡子裡的光暗了下去，最後浮現出一張臉
不是陳年安的臉
是一個女生的臉
很短的一瞬，他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雙眼睛——很大，很安靜，裡面沒有怨恨，沒有憤怒。
只有孤獨
像一扇關了很久很久的窗戶後面，有人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
然後光滅了，鏡面徹底暗下去，變成一塊普通的舊玻璃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喘息聲
沉默持續了很久
夕陽已經沉到了屋頂以下，走廊里的光線從橙紅變成灰藍，四扇窗戶恢復了透明，外面是五月傍晚的天空，有幾隻鳥飛過去。
白石凜靠在牆上，慢慢滑坐下來
她的臉色比陳年安還白，校服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手裡的銅鈴掉在地板上，滾了半圈，發出一聲輕響，她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條線。
陳年安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
「……白石同學。」
她沒應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涼，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她掙了一下——很輕，像貓甩爪子那種程度——沒掙開，就沒再動。
又過了幾分鐘
白石凜睜開眼，她的目光還有些散，但焦距慢慢對在了陳年安臉上
「……結束了。」
聲音啞得不像她
「鏡子封印了，不會再出來了。」
陳年安點了點頭，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最後他問的是：
「……你說看三次就趕不出去了。」
「嗯。」
「那——如果看了兩次呢？」
白石凜看著他
「你只看了一次。」
「我知道，我問的是假設。」
她沉默了一會兒，走廊里只剩下遠處網球場上模糊的擊球聲
「……如果是兩次，那個人的一部分已經在鏡子裡了。」
「只能慢慢找回來。」
陳年安沒有說話
他想起浴室鏡子裡那個慢半拍的微笑，想起自動販賣機反光里那個走近的人影
那些算不算「第二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倒影現在是同步的，但那個孤獨的眼神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白石凜沒有問他為什麼問這個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種瞭然，像在說「我知道你藏著什麼，但我不追問」。
陳年安移開了視線
天已經黑了
兩人走出舊校舍的時候，最後一抹天光正在消失，白石凜把銅鈴收回布袋，御札留在了鏡子上和走廊里——她說那些御札會自然風化，不用管。
陳年安的腿還有點軟，但他儘量走得正常，自行車還停在三條街外，他明天再來取
白石凜在舊校舍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紅磚樓
夜色里，舊校舍像一頭蹲伏的黑色動物，窗戶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窩。二樓西側那扇窗暗著，什麼都沒有。
「這不是結束。」
她說
「鏡子只是被封印了，不是消滅了。」
她轉過頭，看著陳年安
「你以後，會看到更多這種東西。」
陳年安苦笑了一下
「……饒了我吧。」
白石凜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近似於笑的、極其細微的弧度
「陳君。」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你」，不是不帶稱呼，是「陳君」。
「你不普通，但你很擅長假裝普通。」
夜風吹過來，她的黑長直頭髮微微晃動
「那是——長壽的秘訣哦。」
陳年安愣住了
關西腔
這個從開學到現在一直說標準語、冷淡得像一塊冰的女生，最後一句話用了關西腔，不是生硬的模仿，是自然的、柔軟的、跟換了一個人似的關西腔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白石凜已經轉身走了
帆布書包在背後晃，腰間的鈴鐺「叮」地響了一聲，清脆，乾淨
她既沒有說「再見」，也沒有回頭，帆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五月夜晚的蟲鳴里
陳年安一個人站在舊校舍前面
褲兜里的御守已經涼了，光也滅了，白檀味散得差不多了，但他的掌心還殘留著那點溫度
他抬頭看天
京都五月的夜空沒有多少星星，遠處的街燈把雲層映成暗橙色，蟲鳴聲從操場那邊的草叢裡傳來，一陣一陣的。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插進褲兜，轉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長壽啊。」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嘛，也不是什麼壞目標。」
舊校舍在他身後沉默著，二樓西側那扇窗在黑暗裡什麼都沒有
夕陽只剩走廊盡頭那扇窗戶能照進來，橙紅色的光斜切過木地板。
在灰塵里切成一道一道的，空氣里是舊木頭、潮氣和某種更甜膩的東西——像腐爛的花。
白石凜走在前面
她從布袋裡取出御札，一張一張貼在走廊兩側的牆壁上，每貼一張，嘴裡就念出幾個陳年安聽不懂的音節，低沉、短促、有節奏，她腰間的鈴鐺隨著步伐輕響。
「叮、叮」，間隔均勻，像在數步子。
陳年安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閉著眼
風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不是那種集中在指尖的細流，而是一整片鋪開的、薄薄的氣流，是那種水漫過地面一樣沿著走廊擴散，牆壁、地板、天花板、廢棄的課桌椅——風碰到這些東西時會產生微弱的阻力，他能「摸」到它們的輪廓。
這是他第一次把氣流感知用到這種程度
在公寓裡，他只能感覺到一兩米內的異樣，但在這裡，在這棟空蕩蕩的舊樓里，風沒有任何阻礙，走廊像一條管道，把他的感知送到了很遠的地方。
「……白石。」
他壓低聲音
「樓梯轉角那裡，有東西。」
白石凜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什麼形狀？」
「……人形，只有那裡風穿不過去，就跟被牆擋住了一樣，但那裡什麼都沒有。」
「在動嗎？」
「……現在停著。」
白石凜沉默了兩秒，從布袋裡又取出一張御札，貼在樓梯口的牆柱上，她念了一句更長的祝詞，鈴鐺「叮」地響了一聲
陳年安感覺到那個空洞微微收縮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灼到，然後退開了
「可以走了。」
她繼續上樓，陳年安睜開眼跟上去，木地板在腳下「嘎吱「作響，他攥了攥褲兜里的御守，那點溫度還在。
鏡子還在
和四月三十號那天一樣，紅木框，比人高，鏡面發暗，那道斜裂從左上角一直劃到右下角，白布被扔在地上，積了灰。
但鏡面不一樣了
它在動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無聊，🅢🅗🅤.🅣🅦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是物理上的晃動——是鏡面本身像水面一樣微微波動，發暗的玻璃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流轉，夕陽從走廊窗戶照進來，落在鏡面上，沒有反射，被吞了進去。
白石凜站在鏡子前三米遠的位置，把布袋放在地上
她取出銅色小鈴鐺握在左手，右手捏著一張御札，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念祝詞。
這一次的祝詞和之前不一樣，更長，更快，音節像珠子一樣從她嘴裡滾出來，密密麻麻地連成一條線，鈴鐺隨著她的聲音輕輕搖晃，「叮叮叮」地響，節奏越來越快。
鏡面波動加劇了
然後陳年安看到了自己的臉
從那片發暗的、波動的水面底下浮上來的，是他自己的臉，五官，髮型，輪廓一模一樣，但那張臉在笑。
嘴角上揚的弧度很安靜，很滿足，像是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什麼
不是陳年安在笑
「……來了。」
白石凜的聲音從祝詞的縫隙里擠出來，很穩
「別動，別看鏡子。」
陳年安猛地移開視線
但已經晚了
走廊兩側的窗戶——一共四扇——同時暗了下去
不是天黑了，是玻璃變成了鏡子。四扇窗，四扇鏡面，每一扇裡面都站著一個「陳年安」，四個一模一樣的他，從四個方向看著他，嘴角掛著一模一樣的微笑。
（臥槽——）
他後退一步，風在他周身炸開，朝四個方向同時掃過去——全部穿過，窗戶里的倒影連頭髮都沒動。
「陳！靠牆壁！別走出御札的範圍！」
白石凜的聲音依然很穩，但語速快了一倍，她左手鈴鐺猛搖，右手御札朝鏡子方向舉起，祝詞的聲音陡然拔高。
窗戶里的四個「陳年安」同時動了
他們舉起手，動作整齊劃一，像在照一面真正的鏡子，然後他們開始笑——不是無聲的笑，是有聲音的，四個聲音從四個方向傳來，都是他的聲音，但疊在一起，像合唱。
「ねえ、きみはだれ？」
（喂，你是誰？）
「ぼくはだれ？」
（我是誰？）
「おんなじだよね？」
（我們是一樣的吧？）
陳年安的後背抵著牆壁，指甲掐進掌心，他死死盯著地板，不敢看任何一扇窗戶，御守在褲兜里燙得像一塊烙鐵。
然後他感覺到了
風的網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窗戶里的倒影——那些是死的，是畫面，有一個實體的、風穿不過去的「空洞」正在從他左側的窗戶里走出來。
他猛地睜眼
走廊里站著兩個白石凜
一個在鏡子前面，背對著他，手裡舉著御札和鈴鐺，正在念祝詞，另一個站在他左側兩米遠的地方，面朝他，表情和穿著一模一樣，連頭髮分縫都沒有區別。
假的那個在笑
不是「陳年安的臉」的笑，是白石凜的臉做出了一個白石凜絕對不會做的表情——溫柔的、憐憫的、像在看一隻受傷小動物的笑
「陳君，到這裡來。」
風穿過了她
陳年安沒有猶豫
「左邊！左邊的白石是假的！」
鏡子前面的白石凜動了
她沒有轉身，左手的鈴鐺朝後一甩——「叮！」——同時右手的御札反手拍出，精準地貼在假「白石凜「的額頭上
假白石凜的臉僵住了
御札上的墨字亮了一瞬，然後她的身體從額頭開始碎裂，像一面被石頭砸中的鏡子，裂紋瞬間蔓延到全身——
「啪。」
碎成了一片水霧，水珠濺在地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燒開的油，空氣里那股甜膩的腐花味驟然變濃了。
「……唔。」
鏡子前面的白石凜悶哼了一聲，陳年安看到她的手在抖——舉著御札的那隻手，指尖發白
她在消耗什麼
就在這一瞬間，鏡子裡的「陳年安「動了
它不再笑了，它看著陳年安，嘴唇開始動，沒有聲音，但陳年安讀懂了它的口型——
「あなたも、このからだのにんげんじゃないよね？」
（——你也不是這個身體的人，對吧？）
陳年安的血液凍住了
「わたしも、あなたもおんなじ。」
（——我和你，是一樣的。）
「あなたはひとの人生をうばった。わたしはただ、ひとつの人生がほしいだけ。」
（——你占了別人的人生。我只是想要一個人生而已。）
它的嘴唇一張一合，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陳年安的腦袋裡
它知道
它看得見
他藏了十一年的秘密，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一個鏡子裡的怪物，此時用他的臉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他的腿軟了
風的網在一瞬間潰散，就像被戳破的氣球，他的視野模糊了，耳朵里嗡嗡作響，太陽穴像被人用錐子扎
（它怎麼知道——它怎麼可能知道——誰都不知道——）
鏡子裡的「陳年安」笑了
然後它伸出了手
從鏡面里伸出來的，不是人的手——是一團漆黑的、濕漉漉的、那種浸泡了很久的頭髮一樣的東西，五根手指的輪廓在黑霧裡若隱若現，朝陳年安的臉抓過來。
他躲不開，身體不聽使喚了
「陳！」
白石凜的喊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黑光到了他面前
然後——
燙
褲兜里的御守爆發出一團白光
不是刺眼的強光，是柔和的、溫暖的光。
白光從他的褲兜里透出來，瞬間籠罩了他的上半身，那團漆黑的手碰到光的邊緣，像被潑了開水一樣猛地縮回去，黑霧發出「嘶——」的聲響，蒸發了。
白檀的香氣充滿了整條走廊
那股腐花味被壓了下去
陳年安大口喘氣，渾身冷汗，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褲兜，御守燙得幾乎握不住，但他死死攥著它——那團光就是從御守里發出來的，正在緩緩變暗。
「……御守？」
白石凜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褲兜上停了零點五秒，然後轉回去，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但比之前更急促：
「陳！核心在哪裡！？」
核心
對，核心，他需要找到核心
陳年安咬破了舌尖
疼痛讓他渙散的精神重新聚焦，血腥味在嘴裡瀰漫，他閉上眼睛重新催動氣流——風從他身上湧出來，比之前更猛、更急，帶著他的恐懼和憤怒，朝鏡子席捲過去。
風穿過鏡面，穿過那張微笑的臉，穿過鏡框
然後他找到了
鏡框上那道斜裂
裂縫深處，有一個比任何地方都更徹底的「空洞「。風在那裡不是被擋住，不是被彈開，是完全消失——像水流進一個無底的洞，連回聲都沒有
「裂縫！！」
他睜開眼，指著鏡子
「鏡框那道斜裂縫裡面！風在那裡全部消失了！」
白石凜動了
她從布袋裡抽出最後一張御札——這張比其他的都大，墨字更密，邊緣畫著陳年安看不懂的紋路，她左手的銅鈴猛響一聲，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走廊四扇窗戶上的倒影同時扭曲了
她沖向鏡子
鏡面里的「陳年安」臉色變了，那張臉終於不再笑，嘴唇瘋狂地動著，像在喊什麼。黑霧從鏡面里湧出來，化作無數隻手，朝白石凜抓過去。
「——！！」
白石凜沒有停
她側身避開第一隻手，御札在第二隻手抓到她肩膀的前一刻拍在了鏡框的裂縫上
她的左手鬆開鈴鐺，十指飛快地結了一個印——陳年安只看到她的手指翻出一個眼花繚亂的形狀，然後按在御札上。
「——祓えたまえ！！」
白光
不是御守那種柔和的光，是爆裂的、刺眼的、從裂縫裡炸開的白光，陳年安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耳邊響起一聲尖銳的——不是尖叫，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像一百面鏡子同時碎掉
四扇窗戶上的倒影同時碎裂
黑霧在白光里蒸發，如霜花遇到了沸水，那股甜膩的腐花味被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淨的、像雨後泥土一樣的氣味。
溫度回升了
走廊里的空氣不再冰冷，五月傍晚的悶熱重新裹住了他們
陳年安放下手
鏡面恢復了普通的、發暗的玻璃，他的倒影在裡面——一個臉色慘白、滿頭冷汗、嘴唇發抖的男生，動作和他完全同步
沒有慢半拍
沒有笑
御札貼在鏡框的裂縫上，墨字的光緩緩流動，像在把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按回鏡子深處。鏡子裡的光暗了下去，最後浮現出一張臉
不是陳年安的臉
是一個女生的臉
很短的一瞬，他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雙眼睛——很大，很安靜，裡面沒有怨恨，沒有憤怒。
只有孤獨
像一扇關了很久很久的窗戶後面，有人隔著玻璃看了他一眼
然後光滅了，鏡面徹底暗下去，變成一塊普通的舊玻璃
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喘息聲
沉默持續了很久
夕陽已經沉到了屋頂以下，走廊里的光線從橙紅變成灰藍，四扇窗戶恢復了透明，外面是五月傍晚的天空，有幾隻鳥飛過去。
白石凜靠在牆上，慢慢滑坐下來
她的臉色比陳年安還白，校服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手裡的銅鈴掉在地板上，滾了半圈，發出一聲輕響，她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條線。
陳年安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
「……白石同學。」
她沒應
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涼，像剛從水裡撈出來，她掙了一下——很輕，像貓甩爪子那種程度——沒掙開，就沒再動。
又過了幾分鐘
白石凜睜開眼，她的目光還有些散，但焦距慢慢對在了陳年安臉上
「……結束了。」
聲音啞得不像她
「鏡子封印了，不會再出來了。」
陳年安點了點頭，他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最後他問的是：
「……你說看三次就趕不出去了。」
「嗯。」
「那——如果看了兩次呢？」
白石凜看著他
「你只看了一次。」
「我知道，我問的是假設。」
她沉默了一會兒，走廊里只剩下遠處網球場上模糊的擊球聲
「……如果是兩次，那個人的一部分已經在鏡子裡了。」
「只能慢慢找回來。」
陳年安沒有說話
他想起浴室鏡子裡那個慢半拍的微笑，想起自動販賣機反光里那個走近的人影
那些算不算「第二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倒影現在是同步的，但那個孤獨的眼神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白石凜沒有問他為什麼問這個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種瞭然，像在說「我知道你藏著什麼，但我不追問」。
陳年安移開了視線
天已經黑了
兩人走出舊校舍的時候，最後一抹天光正在消失，白石凜把銅鈴收回布袋，御札留在了鏡子上和走廊里——她說那些御札會自然風化，不用管。
陳年安的腿還有點軟，但他儘量走得正常，自行車還停在三條街外，他明天再來取
白石凜在舊校舍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紅磚樓
夜色里，舊校舍像一頭蹲伏的黑色動物，窗戶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窩。二樓西側那扇窗暗著，什麼都沒有。
「這不是結束。」
她說
「鏡子只是被封印了，不是消滅了。」
她轉過頭，看著陳年安
「你以後，會看到更多這種東西。」
陳年安苦笑了一下
「……饒了我吧。」
白石凜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近似於笑的、極其細微的弧度
「陳君。」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你」，不是不帶稱呼，是「陳君」。
「你不普通，但你很擅長假裝普通。」
夜風吹過來，她的黑長直頭髮微微晃動
「那是——長壽的秘訣哦。」
陳年安愣住了
關西腔
這個從開學到現在一直說標準語、冷淡得像一塊冰的女生，最後一句話用了關西腔，不是生硬的模仿，是自然的、柔軟的、跟換了一個人似的關西腔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白石凜已經轉身走了
帆布書包在背後晃，腰間的鈴鐺「叮」地響了一聲，清脆，乾淨
她既沒有說「再見」，也沒有回頭，帆布鞋踩在碎石子路上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五月夜晚的蟲鳴里
陳年安一個人站在舊校舍前面
褲兜里的御守已經涼了，光也滅了，白檀味散得差不多了，但他的掌心還殘留著那點溫度
他抬頭看天
京都五月的夜空沒有多少星星，遠處的街燈把雲層映成暗橙色，蟲鳴聲從操場那邊的草叢裡傳來，一陣一陣的。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插進褲兜，轉身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長壽啊。」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嘛，也不是什麼壞目標。」
舊校舍在他身後沉默著，二樓西側那扇窗在黑暗裡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