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這乾爹我可不敢當
這乾爹我可不敢當
明智光秀出了小院，沿著迴廊走到院門口，對守在門外的兩名高梨家武士行了一禮：「在下奉覺慶大人之命，有要事求見北陸大人，煩請通傳。」
其中一名武士躬身還禮：「請隨在下前來。」
兩人沿著城內的石板路穿過幾道迴廊，來到賴治起居的院落外。
那武士讓明智光秀在門外稍候，自己快步走進院內。
源五郎正坐在廊下聚精會神看著門口，見武士前來，立刻起身上前。
武士壓低聲音把覺慶派來使者的事情稟報了一遍。
源五郎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正屋門前，單膝跪下，隔著障子門低聲稟報。
屋內，賴治正枕在一個美婦人豐腴的大腿上。
源五郎的聲音透過障子門傳進來，他把頭從那婦人的腿上抬起來，眼神在昏暗的燭火里亮了一瞬。
明智光秀，那個日後在本能寺一把火燒了織田信長的男人，在戰國史上留名的燒烤大師，他得去見一見。
賴治坐直身子，在那婦人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說了句「你先歇著」，便起身披上外衣，推門走了出去。
這幾年他的側室夫人已經多達十五位，役役去年一年就多予三個兒子、五個安兒，兒女總數早已突破十位數，直逼二十。
後宅的事自有於富和阿椿，小弓替他打理，他用不著操半點心。
賴治在源五郎的陪同下來到書房。
明智光秀已經在書房裡等候了，見到賴治邁步進來，連忙雙手扶地，鄭重行禮。
賴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在案後坐下之後便開門見山：「覺慶大人派你來，是有什麼事嗎？」
明智光秀直起身來，語氣恭敬而鄭重：「啟稟北陸大人，關於元服改名一事，覺慶大人覺得北陸大人勞苦功高，若非北陸大人收留庇護，覺慶大人此刻只怕還在六角家受人推諉。
所以覺慶大人希望能與北陸大人結烏帽子親，請北陸大人為覺慶大人元服。」
賴治聽完，心裡咯噔了一下。
烏帽子親，讓足利義昭認他當乾爹。
如果他真做了這個烏帽子親，日後義昭繼承將軍之位，他就是將軍的乾爹。
乾爹奪乾兒子的天下，傳出去可就不太好聽了，這買賣血虧。
他臉上的表情一秒鐘之內從驚訝切換成了惶恐，連連擺手：「這可萬萬使不得！
我高梨家何德何能，敢與覺慶大人結烏帽子親？
覺慶大人是義輝公的親弟弟，身上流的是足利家的血脈，那是武家棟樑的天生貴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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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這些事情，是為了天下大義，是為了替公方大人報仇，絕無半分私心，此事萬萬不可！」
明智光秀有些驚訝。
他原以為這位北陸探題會順水推舟，畢竟烏帽子親這種名分，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這可是和未來的將軍結親，日後覺慶登上了征夷大將軍之位，這位北陸探題就是將軍的乾爹，這份榮耀放在整個天下都是獨一份。
可他居然拒絕了。
明智光秀熟讀四書五經，腦子裡幾乎立刻冒出了四個字大奸似忠。
他看向賴治的眼神微微一變，但語氣依舊恭敬，試探性地追問了一句：「北陸大人如此堅決地拒絕，在下只怕此事會影響您和覺慶大人之間的關係。
覺慶大人是一番好意，若是被拒之門外，心中難免會有些不快。」
賴治臉上的表情更加嚴肅了，連聲音都沉了幾分：「我絕對沒有其他意思，只是覺得自己不配。
覺慶大人若要尋找烏帽子親，必須是一位德高望重、天下歸心的大人物，這樣的人，才配得上足利家的門楣。
不過我倒是有個人選。
關東管領上杉政虎大人，一生忠義，天下皆知。
若是請關東大人為覺慶大人烏帽子親，豈不比我這個山野村夫強上千萬倍？」
明智光秀聽到這句話，又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賴治會假意推託一番然後向他問計，比如問他還有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
結果賴治沒有問計，直接提了關東管領上杉謙信。
上杉謙信的忠心和講義氣在整個天下都是有口皆碑的，這兩條品質在如今的亂世里比黃金還稀缺。
由他來當覺慶的烏帽子親，日後誰敢動這位將軍？
誰動了這位將軍，就是與上杉謙信為敵，而得罪上杉謙信的人，整個關東和北陸都不
會有好日子過。
難道這位北陸探題，真的是忠臣？明智光秀的腦海里轉過好幾個念頭，但臉上的表情依舊恭敬如常。
他雙手扶膝，躬下腰去：「既然北陸大人心意已決，那在下便如此回復覺慶大人。
賴治點了點頭，對源五郎吩咐道：「派兩個人送明智大人回去。」
源五郎應了一聲，親自將明智光秀送出書房門。
等明智光秀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賴治靠在憑几上，嘴角慢慢挑起了一絲笑意，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不愧是明智光秀，很敏銳，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可惜，終究是被這個時代的思維局限住了。
上杉謙信再怎麼講究大義，可他手底下的那幫越後國人呢？
直江景綱、柿崎景家、北條高廣這些人他們可不是什麼吃齋念佛的善男信女。
到時候他只需略施小計，讓越後內部亂起來，謙信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騰不出手來幫這位新將軍。
再說了，君子欺之以方，上杉謙信這種人，對付起來反而比那些精明算計的諸侯更容
易。
對不住了，我的手足兄弟，至愛親朋，足利義昭只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室町幕府合該滅亡！
足利失其鹿，我高梨自取之！
明智光秀沿著迴廊返回小院，將賴治的原話一字不差地稟報給了覺慶。
覺慶坐在燈下，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愕然，又從愕然慢慢沉了下來。
他把手裡的念珠擱在案上，嘴唇抿了抿，語氣裡帶著幾分明顯的不快：「這個北陸探題，我看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好心好意想與他結烏帽子親，他不但不領情，反倒給我提了個別的人選。不知所謂。」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屋裡的人都聽得出來，這位年輕的將軍繼承人心裡很不爽快。
細川藤孝等他抱怨完，才欠身開口道：「覺慶大人息怒。
臣倒以為，北陸大人這個提議，確實是出於一番好意。
上杉家名比高梨家高出太多，關東管領這個職役在幕府的體統中僅次於管領細川家。
讓關東大人來與您結烏帽子親，對幕府而言是錦上添花。
而且這些年高梨和上杉兩家聯手作戰，威震東國，就連朝廷和天子也對關東大人倚重有加。
北陸大人主動讓出這個名分，推舉關東大人替您元服，這份胸襟反倒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在下以為，此事確實可行。」
覺慶聽完這番話，臉上的不快之色漸漸消退了幾分。
他把念珠重新拿起來在手裡捻了兩圈，撇了撇嘴，最終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
明智光秀當即再次前往賴治的書房，將覺慶已經同意請上杉政虎為烏帽子親的決定稟報了一遍。
賴治聽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隨後命人鋪紙研墨，與覺慶各自寫了一封親筆信。
兩封信被快馬送往春日山城。
上杉謙信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廣間裡翻看關東方面的軍報。
他把信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毫不猶豫的說：「北陸大人和覺慶大人都來信了，希望我能做覺慶大人的烏帽子親，替他還俗元服，景綱你立刻去準備，不可怠慢。」
直江景綱的臉色一下子就綠了。
烏帽子親，給未來的將軍當乾爹，這排場和花費絕不是一筆小數目。
禮品、獻金、隨行人員的用度，哪一樣都得從越後的庫房裡往外掏。
但這是和足利家結親，是光耀門楣的大事，直江景綱不好說什麼，只能連夜帶著奉行們籌備禮品和禮金。
幾日後，上杉謙信帶著一行人翻過越後與信濃之間的山脊，浩浩蕩蕩地抵達了海津城o
上杉謙信抵達海津城後，賴治和覺慶一同在廣間裡與他商討烏帽子親的具體事宜。
廣間裡，三人相對而坐，侍從們端上茶水和點心便退到了廊下。
賴治率先開口：「覺慶大人此番元服，是為了繼承義輝公的遺志，日後登上征夷大將軍之位。
此番儀式不能草率，必須辦得隆重盛大，讓天下諸侯都知道足利家的正統血脈仍在，幕府的威儀猶存。」
覺慶聽了這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本就擔心自己從京都逃出來之後名分不正，如今賴治當眾說要為他大操大辦，正中
他的心意。
上杉謙信點了點頭，語氣一如既往地樸實而果斷：「是該如此。覺慶大人元服是天下大事，絕不能寒酸了。
北陸大人只管放手去辦，一應花銷，由我來承擔。」
賴治連忙擺手，語氣誠懇而急切：「此事怎能關東大人專美於前？覺慶大人是在信濃元服，信濃是我高梨家的地界。
若是讓關東大人一人承擔所有費用，我高梨家的臉面往哪兒擱？一應花銷，理應由我高梨家全額承擔。」
上杉謙信眉頭微皺，表情認真得近平固執：「北陸大人這是什麼話，我能做覺慶大人的烏帽子親，本就是天大的榮幸。若是連這點花銷都不讓我出，豈不是讓我這個烏帽子親名不副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了起來，一個說「這錢必須我來出」，一個說「你出了我面子往哪擱」，兩位手握數國的大名為了搶著付錢爭得面紅耳赤，旁邊的覺慶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最終賴治退了一步，提出了折中的方案：「既然如此，每家各出一半，如何？」
覺慶也在一旁跟著勸說：「關東大人，北陸大人也是一片誠意。
兩家各出一半，二位的心意都盡到了，在下也能心安。」
「嗯，如此也好，那我就乘北陸大人好意了。」
上杉謙信這才點了點頭，不再堅持。
賴治笑道：「關東大人客氣了，你我兩家無需見外。」
「是極是極，大家無需見外。」
有了覺慶插話，這事就結束了。
費用的事敲定之後，三人開始商議儀式的具體細節。
賴治提出在海津城的大廣間舉行元服儀式，由他親自擔任儀式的主持，上杉謙信作為烏帽子親替覺慶戴上烏帽子。
邀請的諸侯名單也逐一擬了出來，北陸和關東的盟友自然在列，同時還要通知朝廷也要派使者前來觀禮，甚至連中立大名也發去請帖，務必將聲勢造足。
所有細節一一敲定之後，最後一個問題擺在了三人面前。
覺慶元服之後該叫什麼名字。
事發匆忙，覺慶本人一直拿不定主意，幾個一直跟隨的幕臣也各執一詞，始終沒有定論。
賴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嘴角微微一挑，開口說道：「在下以為「昭」字不錯。
日月昭昭，明也，覺慶大人從一乘院還俗，走出佛門，正是從暗處走向光明。
義輝公的遺志尚未昭雪，三好逆賊的罪行尚未昭告天下。
昭」字既有昭雪之意，又有昭告天下的氣魄。
日後覺慶大人登上將軍之位，便是昭告世人，足利家的正統仍在，幕府的威儀未絕。」
三淵藤英聽完，連連點頭：「昭」字確實寓意極好，日月為昭，光明正大，正合覺慶大人此番從佛門還俗、重歸武家正統之意。
且昭」字在幕府歷代將軍的名諱中雖不常見，卻有一種破舊立新的氣魄。
義輝公以輝」為名，取的是光輝照耀之意；覺慶大人以昭」為名，則是昭告天下、撥雲見日。
兄弟二人的名諱一脈相承，又各有深意，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覺慶將「昭」字在口中默念了好幾遍，抬起頭來，鄭重地點了點頭：「好，那我元服之後，便叫足利義昭。」
明智光秀出了小院，沿著迴廊走到院門口，對守在門外的兩名高梨家武士行了一禮：「在下奉覺慶大人之命，有要事求見北陸大人，煩請通傳。」
其中一名武士躬身還禮：「請隨在下前來。」
兩人沿著城內的石板路穿過幾道迴廊，來到賴治起居的院落外。
那武士讓明智光秀在門外稍候，自己快步走進院內。
源五郎正坐在廊下聚精會神看著門口，見武士前來，立刻起身上前。
武士壓低聲音把覺慶派來使者的事情稟報了一遍。
源五郎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正屋門前，單膝跪下，隔著障子門低聲稟報。
屋內，賴治正枕在一個美婦人豐腴的大腿上。
源五郎的聲音透過障子門傳進來，他把頭從那婦人的腿上抬起來，眼神在昏暗的燭火里亮了一瞬。
明智光秀，那個日後在本能寺一把火燒了織田信長的男人，在戰國史上留名的燒烤大師，他得去見一見。
賴治坐直身子，在那婦人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說了句「你先歇著」，便起身披上外衣，推門走了出去。
這幾年他的側室夫人已經多達十五位，役役去年一年就多予三個兒子、五個安兒，兒女總數早已突破十位數，直逼二十。
後宅的事自有於富和阿椿，小弓替他打理，他用不著操半點心。
賴治在源五郎的陪同下來到書房。
明智光秀已經在書房裡等候了，見到賴治邁步進來，連忙雙手扶地，鄭重行禮。
賴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在案後坐下之後便開門見山：「覺慶大人派你來，是有什麼事嗎？」
明智光秀直起身來，語氣恭敬而鄭重：「啟稟北陸大人，關於元服改名一事，覺慶大人覺得北陸大人勞苦功高，若非北陸大人收留庇護，覺慶大人此刻只怕還在六角家受人推諉。
所以覺慶大人希望能與北陸大人結烏帽子親，請北陸大人為覺慶大人元服。」
賴治聽完，心裡咯噔了一下。
烏帽子親，讓足利義昭認他當乾爹。
如果他真做了這個烏帽子親，日後義昭繼承將軍之位，他就是將軍的乾爹。
乾爹奪乾兒子的天下，傳出去可就不太好聽了，這買賣血虧。
他臉上的表情一秒鐘之內從驚訝切換成了惶恐，連連擺手：「這可萬萬使不得！
我高梨家何德何能，敢與覺慶大人結烏帽子親？
覺慶大人是義輝公的親弟弟，身上流的是足利家的血脈，那是武家棟樑的天生貴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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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這些事情，是為了天下大義，是為了替公方大人報仇，絕無半分私心，此事萬萬不可！」
明智光秀有些驚訝。
他原以為這位北陸探題會順水推舟，畢竟烏帽子親這種名分，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這可是和未來的將軍結親，日後覺慶登上了征夷大將軍之位，這位北陸探題就是將軍的乾爹，這份榮耀放在整個天下都是獨一份。
可他居然拒絕了。
明智光秀熟讀四書五經，腦子裡幾乎立刻冒出了四個字大奸似忠。
他看向賴治的眼神微微一變，但語氣依舊恭敬，試探性地追問了一句：「北陸大人如此堅決地拒絕，在下只怕此事會影響您和覺慶大人之間的關係。
覺慶大人是一番好意，若是被拒之門外，心中難免會有些不快。」
賴治臉上的表情更加嚴肅了，連聲音都沉了幾分：「我絕對沒有其他意思，只是覺得自己不配。
覺慶大人若要尋找烏帽子親，必須是一位德高望重、天下歸心的大人物，這樣的人，才配得上足利家的門楣。
不過我倒是有個人選。
關東管領上杉政虎大人，一生忠義，天下皆知。
若是請關東大人為覺慶大人烏帽子親，豈不比我這個山野村夫強上千萬倍？」
明智光秀聽到這句話，又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賴治會假意推託一番然後向他問計，比如問他還有沒有其他合適的人選。
結果賴治沒有問計，直接提了關東管領上杉謙信。
上杉謙信的忠心和講義氣在整個天下都是有口皆碑的，這兩條品質在如今的亂世里比黃金還稀缺。
由他來當覺慶的烏帽子親，日後誰敢動這位將軍？
誰動了這位將軍，就是與上杉謙信為敵，而得罪上杉謙信的人，整個關東和北陸都不
會有好日子過。
難道這位北陸探題，真的是忠臣？明智光秀的腦海里轉過好幾個念頭，但臉上的表情依舊恭敬如常。
他雙手扶膝，躬下腰去：「既然北陸大人心意已決，那在下便如此回復覺慶大人。
賴治點了點頭，對源五郎吩咐道：「派兩個人送明智大人回去。」
源五郎應了一聲，親自將明智光秀送出書房門。
等明智光秀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賴治靠在憑几上，嘴角慢慢挑起了一絲笑意，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不愧是明智光秀，很敏銳，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嗅到了不對勁的味道。
可惜，終究是被這個時代的思維局限住了。
上杉謙信再怎麼講究大義，可他手底下的那幫越後國人呢？
直江景綱、柿崎景家、北條高廣這些人他們可不是什麼吃齋念佛的善男信女。
到時候他只需略施小計，讓越後內部亂起來，謙信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騰不出手來幫這位新將軍。
再說了，君子欺之以方，上杉謙信這種人，對付起來反而比那些精明算計的諸侯更容
易。
對不住了，我的手足兄弟，至愛親朋，足利義昭只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室町幕府合該滅亡！
足利失其鹿，我高梨自取之！
明智光秀沿著迴廊返回小院，將賴治的原話一字不差地稟報給了覺慶。
覺慶坐在燈下，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愕然，又從愕然慢慢沉了下來。
他把手裡的念珠擱在案上，嘴唇抿了抿，語氣裡帶著幾分明顯的不快：「這個北陸探題，我看有些得意忘形了。
我好心好意想與他結烏帽子親，他不但不領情，反倒給我提了個別的人選。不知所謂。」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屋裡的人都聽得出來，這位年輕的將軍繼承人心裡很不爽快。
細川藤孝等他抱怨完，才欠身開口道：「覺慶大人息怒。
臣倒以為，北陸大人這個提議，確實是出於一番好意。
上杉家名比高梨家高出太多，關東管領這個職役在幕府的體統中僅次於管領細川家。
讓關東大人來與您結烏帽子親，對幕府而言是錦上添花。
而且這些年高梨和上杉兩家聯手作戰，威震東國，就連朝廷和天子也對關東大人倚重有加。
北陸大人主動讓出這個名分，推舉關東大人替您元服，這份胸襟反倒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在下以為，此事確實可行。」
覺慶聽完這番話，臉上的不快之色漸漸消退了幾分。
他把念珠重新拿起來在手裡捻了兩圈，撇了撇嘴，最終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
明智光秀當即再次前往賴治的書房，將覺慶已經同意請上杉政虎為烏帽子親的決定稟報了一遍。
賴治聽完之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隨後命人鋪紙研墨，與覺慶各自寫了一封親筆信。
兩封信被快馬送往春日山城。
上杉謙信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廣間裡翻看關東方面的軍報。
他把信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毫不猶豫的說：「北陸大人和覺慶大人都來信了，希望我能做覺慶大人的烏帽子親，替他還俗元服，景綱你立刻去準備，不可怠慢。」
直江景綱的臉色一下子就綠了。
烏帽子親，給未來的將軍當乾爹，這排場和花費絕不是一筆小數目。
禮品、獻金、隨行人員的用度，哪一樣都得從越後的庫房裡往外掏。
但這是和足利家結親，是光耀門楣的大事，直江景綱不好說什麼，只能連夜帶著奉行們籌備禮品和禮金。
幾日後，上杉謙信帶著一行人翻過越後與信濃之間的山脊，浩浩蕩蕩地抵達了海津城o
上杉謙信抵達海津城後，賴治和覺慶一同在廣間裡與他商討烏帽子親的具體事宜。
廣間裡，三人相對而坐，侍從們端上茶水和點心便退到了廊下。
賴治率先開口：「覺慶大人此番元服，是為了繼承義輝公的遺志，日後登上征夷大將軍之位。
此番儀式不能草率，必須辦得隆重盛大，讓天下諸侯都知道足利家的正統血脈仍在，幕府的威儀猶存。」
覺慶聽了這話，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他本就擔心自己從京都逃出來之後名分不正，如今賴治當眾說要為他大操大辦，正中
他的心意。
上杉謙信點了點頭，語氣一如既往地樸實而果斷：「是該如此。覺慶大人元服是天下大事，絕不能寒酸了。
北陸大人只管放手去辦，一應花銷，由我來承擔。」
賴治連忙擺手，語氣誠懇而急切：「此事怎能關東大人專美於前？覺慶大人是在信濃元服，信濃是我高梨家的地界。
若是讓關東大人一人承擔所有費用，我高梨家的臉面往哪兒擱？一應花銷，理應由我高梨家全額承擔。」
上杉謙信眉頭微皺，表情認真得近平固執：「北陸大人這是什麼話，我能做覺慶大人的烏帽子親，本就是天大的榮幸。若是連這點花銷都不讓我出，豈不是讓我這個烏帽子親名不副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了起來，一個說「這錢必須我來出」，一個說「你出了我面子往哪擱」，兩位手握數國的大名為了搶著付錢爭得面紅耳赤，旁邊的覺慶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最終賴治退了一步，提出了折中的方案：「既然如此，每家各出一半，如何？」
覺慶也在一旁跟著勸說：「關東大人，北陸大人也是一片誠意。
兩家各出一半，二位的心意都盡到了，在下也能心安。」
「嗯，如此也好，那我就乘北陸大人好意了。」
上杉謙信這才點了點頭，不再堅持。
賴治笑道：「關東大人客氣了，你我兩家無需見外。」
「是極是極，大家無需見外。」
有了覺慶插話，這事就結束了。
費用的事敲定之後，三人開始商議儀式的具體細節。
賴治提出在海津城的大廣間舉行元服儀式，由他親自擔任儀式的主持，上杉謙信作為烏帽子親替覺慶戴上烏帽子。
邀請的諸侯名單也逐一擬了出來，北陸和關東的盟友自然在列，同時還要通知朝廷也要派使者前來觀禮，甚至連中立大名也發去請帖，務必將聲勢造足。
所有細節一一敲定之後，最後一個問題擺在了三人面前。
覺慶元服之後該叫什麼名字。
事發匆忙，覺慶本人一直拿不定主意，幾個一直跟隨的幕臣也各執一詞，始終沒有定論。
賴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嘴角微微一挑，開口說道：「在下以為「昭」字不錯。
日月昭昭，明也，覺慶大人從一乘院還俗，走出佛門，正是從暗處走向光明。
義輝公的遺志尚未昭雪，三好逆賊的罪行尚未昭告天下。
昭」字既有昭雪之意，又有昭告天下的氣魄。
日後覺慶大人登上將軍之位，便是昭告世人，足利家的正統仍在，幕府的威儀未絕。」
三淵藤英聽完，連連點頭：「昭」字確實寓意極好，日月為昭，光明正大，正合覺慶大人此番從佛門還俗、重歸武家正統之意。
且昭」字在幕府歷代將軍的名諱中雖不常見，卻有一種破舊立新的氣魄。
義輝公以輝」為名，取的是光輝照耀之意；覺慶大人以昭」為名，則是昭告天下、撥雲見日。
兄弟二人的名諱一脈相承，又各有深意，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覺慶將「昭」字在口中默念了好幾遍，抬起頭來，鄭重地點了點頭：「好，那我元服之後，便叫足利義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