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章 華山余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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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俞公明付了店帳,問明去往天目山的方向,便自啟程西行。

  一路之上,所遇江湖漢子越來越多,眾人見他裝束衣飾,非五嶽派中人,便也不相打擾。有人問是那裡人,便說是自關中而來。

  俞公明腦海里不斷閃現著幾個地點,「無錫」、「蘇州」、「嘉興」、「湖州」、「紹興」、「巢湖」,這六個城市中間,正是「杭州」。

  然而,各方勢力一旦臨近「杭州」,幾無停留的離去,卻非真正的「繞道」而行,而是在周圍逞盤旋之勢。

  那分明是有人不斷把「人」引導向「杭州」,「杭州」卻能及時驅散。

  俞公明遠遠瞧見一座山峰,從西南向東北蜿蜒,江南大地,已算得雄偉山峰。

  山峰東面寬谷前一片空地,但見東一簇,西一堆,人頭涌涌。這些人形貌神情,酒色戾氣甚濃,顯見多是綠林草莽之流。歷來被正教中人視為「左道邪門」中人。

  俞公明混進人群,靠近谷口,只見谷中搭著數十個新草棚,行走之人明顯變少,其中三個草棚周圍站滿了人,心思:能聚集這麼多江湖中人,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忽聽幾人嚷嚷道:「宰了算了,浪費時間。」「五嶽劍派,同屁連屎,浪得虛名。」「他媽的,田伯光那狗賊,怎麼傳得信。」

  俞公明一聽到「田伯光」這個名字,不由得朝那人瞧去,見是尖嘴猴腮的瘦子,又矮又黑,肩上扛一柄比人高的鐵劍。

  只沒想到,這些人還真是衝著五嶽劍派而來。

  如若五嶽劍派左盟主、師父他們等人到來,這些個綠林大盜,斷然不會是對手。他們何以如此自信,敢向五嶽劍派叫板?好沒道理。

  一個尖細的聲音道:「只擒了衡山和恆山的弟子,殺了幾個泰山派的弟子,五嶽劍派自然是不怎麼放在心上。」

  有的道:「對對對,應該擒幾個長老回來。這幾個臭魚爛蝦,當真沒用。」

  有人冷笑道:「就應該對華山派下手。」

  俞公明心中一盪,這人是延安府一帶口音,那裡敢對華山派不敬的人,少之又少。不禁側目瞧去,見那人一張杮餅臉,一對招風耳朵,一對厚嘴唇外翻。

  一人向那人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那人滿臉鄙夷的說道:「嵩山和泰山兩派人多勢眾。衡山一派,莫大掌門神龍見首不見尾,被左冷禪折了劉正風,但同輩中還有十多個長老。恆山三定,得道神尼,都是大大的好人。華山派,算什麼?狗屎罷了!」

  另一人追問道:「老兄,你似乎很了解華山派?」

  那人道:「三十年前,華山一派,岳不群一輩人,原也是五嶽中人數最多,人才最盛。時至今日,就剩下偽君子夫妻二人,哼哼。」

  數人追問道:「對,那是怎麼回事?」

  一個蒼老的聲音道:「那有什麼?當年華山上鬧瘟疫,死了許多人。我師祖受邀前往玉女峰上見證過,許多屍體滿身膿瘡,慘不忍睹。」

  那人冷笑道:「胡說八道。那些人是被毒死後,屍體上灑了毒藥。」

  眾人譁然,都紛紛的交頭接耳。

  俞公明聽得心驚肉跳,不由得想到長白山下那個黑臉漢子,對師父的恨意,再多看這幾眼這個延安府人,心思:「這人的祖上,大抵也是華山派弟子了。」

  只聽那人又道:「要不是我爺爺跑得快,到江南後隱姓埋名,便要被岳不群殺死在九龍山。時至今日,岳不群夫婦仍經常前往九龍山、雲丘山、九峰山一線,搜尋他們口中的餘孽。」

  雲丘山在山西境內,九峰山已是塞北之地。

  俞公明知曉,師父師娘的確經常去關外,但多是尋找人參、靈芝、雪蓮一類補氣益氣的草藥,並非此人所說的搜尋什麼「餘孽」。

  那個蒼老的聲音笑道:「你是華山劍宗的後人?」

  那人啊呸的啐了一口,譏刺道:「不殺了岳偽君子,便連『華山』二字也被玷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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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公明忍不住發話道:「前輩在背後罵別人是偽君子,說人是非,也非君子所為。」

  那人怒視過來,冷聲道:「罵了又怎樣?」

  俞公明道:「若真有仇怨,也應該是把功夫修煉到家,堂堂正正的斗一場,方不失光明磊落的英雄豪傑行為。前輩祖上若真受過冤屈,更該拿出證據昭告天下,而非空口辱人。」

  那人譏笑道:「鬥不過,還不能罵兩句?何況,岳不群妒賢嫉能,容不下資質最好的大弟子,也容不得後起之秀的小弟子,華山派必定會因他而亡。」

  俞公明道:「那也只是華山派內部之事,旁人的說三道四,沒什麼用。」

  那人目光一凝,冷聲道:「你什麼人?大家在這裡聚集,為的是對付五嶽劍派,你怎地只給五嶽劍派說好話?你是五嶽劍派的人?」

  俞公明微笑道:「前輩,你這齣口之間,便是一張毒舌傷人,可見令祖在華山上,多半也是播弄是非之徒。」

  那人一時語塞,伸手摸向劍柄。

  俞公明道:「聚在這裡的人,那個不是英雄豪傑?對付五嶽劍派,還是對付那一派,何不堂堂正正的上門挑戰?要用擒拿無辜弟子的卑鄙手段,總不能是人人以狗熊野豬自居?」

  那厚嘴唇漢子突然拔劍,便是一招華山劍法「有鳳來儀」。

  俞公明劍柄倒轉,那人劍尖一撞到劍柄,錚的一聲,斷為兩截,不由得後退開數步,驚呆在地。

  數人喝彩道:「好手段。」「小兄弟,你這一手,可妙得很。」

  卻有另幾人道:「這招好像是華山派的有鳳來儀呀。」「不錯,不錯,令狐沖小賊使過這招,挑斷我師兄一根手筋。」「我師父也曾敗在姓寧的那臭女人這一招之下。」

  俞公明微笑道:「分明是這位前輩學藝不精,沒學到這一妙招的精髓。若真是華山派的有鳳來儀,豈能被人震斷了劍。」

  那人沉默半晌,撿起另一截斷劍,快步離去。

  那蒼老的聲音發問道:「小兄弟,眼力不凡,不知師承何人?」

  俞公明道:「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那老者追問道:「什麼意思?」

  俞公明急中生智解釋道:「只要弄清楚為什麼,正人君子也是愛爭愛搶。那些正教中人,尤其自詡正人君子的人,難道不吃飯?不喝酒?他們的吃喝從那兒來?」

  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人笑盈盈的問道:「從那兒來?」

  俞公明道:「還不是這裡的英雄豪傑賞飯吃!」

  眾人都紛紛道:「我能給那些王八蛋賞飯吃?」「我只能給他們屙屎屙尿。」

  俞公明搖手道:「不是這個道理。」

  眾人齊呼道:「什麼道理?」

  俞公明嘆道:「那些個正教中人,只居高臨下說一句,『在場某某人是左道邪派』,自然會有許多人給他們金銀珠寶,乞求他們護佑平安。」

  那教書先生微笑道:「是這個道理。只不過,這裡不應該出現對華山派辯白的人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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