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孔府供明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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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 孔府供明尊

  山東,孔家。

  這不僅僅是一個家族,更是一個文化符號,它是一座象徵著儒家道統、傳承了兩千年的活化石。在無數文人墨客、士子官僚心中,這裡是精神的聖地。

  然而,與那嵩山少林寺相似,凡能跨越千年歲月而屹立不倒者,若細究其生存之道,便知「風骨氣節」四字,往往是最先被捨棄的東西。

  孔家,在這方面的「造詣」,比之少林,有過之而無不及。

  正所謂「世修降表衍聖公」。

  縱觀史冊,無論是中原內部王朝更迭,還是異族鐵蹄南下,孔家永遠是最「識時務」的俊傑。他們總能以最快的速度,備好恭順的賀表,迎接新的主人,無論這主人是漢是胡。其「變通」之速,堪稱天下無雙。即便是在後世,其行徑亦一脈相承:滿清入關便剃髮歸順,日寇侵華便高呼「大東亞共榮」,甚至連德國殖民者來時,都能找出威廉二世的畫像供奉起來。

  歷朝歷代的統治者,為了籠絡天下讀書人,穩固統治,無不對孔家極盡優容,賞賜田畝、爵位,待遇往往遠超宗室王公。在山東地界,孔家更是名副其實、說一不二的「土皇帝」。而每逢改朝換代,孔家也永遠是投降得最快、姿態最恭敬的那一個。

  負心多是讀書人,而孔家,堪稱其中「表率」。

  難道歷朝歷代的帝王將相,看不出孔家這「牆頭草」的本質嗎?自然是心知肚明。

  但無人敢輕易動它。只因為孔家頂著「至聖先師」嫡系後裔這塊金字招牌,已成為天下讀書人精神上的共主:對付孔家;便意味著與整個士大夫階層為敵,挑戰千年形成的文化道統。對於任何一位統治者而言,這都是一件代價巨大、得不償失的事情。

  即便是常遇春這等衝鋒陷陣的悍將,也深知孔家在世俗權力之外的巨大影響力。得知徐州、連雲港的兩個明教分壇主逃入山東,並得到孔家庇護後,他一時也感到棘手,不敢擅自決斷,只能迅速返回洪州,請葉君定奪。

  葉君聽聞,卻只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考校般問道:「諸位以為,此事該如何處置?」

  郭子興等人互看一眼,由他代表發言,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教主明鑑,徐州劉友志、連雲港黃明坤,與屬下也算舊識。他們多半是心中恐懼,擔心教主追究昔日未援光明頂之過,怕丟了壇主之位。若教主能遣使曉以利害,示以寬宏,他們得知教主胸襟如海,定會如我等一般,幡然醒悟,心悅誠服————」

  這番話,聽起來穩妥,實則全是避重就輕的敷衍之詞。

  一旁聞訊趕來的金毛獅王謝遜,聞言冷哼一聲,聲若洪鐘:「囉嗦什麼!區區兩個違逆號令的分壇主,殺了便是!教主,謝遜願往山東,親手摘了此二人首級,獻於帳下!」他性子剛猛,信奉的是最直接的武力。

  白眉鷹王殷天正卻捋了捋長須,沉吟道:「獅王勇武可嘉。然而,殺兩個分壇主易,處理其背後的孔家卻難。孔府乃天下文脈所系,士林仰望之所在。若因區區兩個壇主而與孔家大動干戈,恐惹來天下讀書人口誅筆伐,於我將來看望治理天下,穩定人心,極為不利!」他畢竟曾獨立創建天鷹教,眼界更為開闊,深知「人心」與「大義」的重要性。

  連殷天正這等江湖豪雄都對孔家存有幾分顧忌,可見其在世人心中地位之崇高,影響之深遠。

  葉君聽著這幾人的回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顯然皆不滿意。他轉頭,看向庭院中正與楊悠玩耍的周芷若,語氣帶著一絲隨意與考校:「芷若,你覺得,此事該當如何?」


  她語氣乾脆利落,繼續道:「天下讀書人的聖地又如何?少林還是佛門祖庭呢,不聽話,不一樣該殺?更何況,這孔家比少林更貪婪,占據的田產土地恐怕比少林還多!我們要在山東推行均田,孔家必定是最大的絆腳石,他們絕不會答應。屆時我們怎麼辦?若因孔家而網開一面,不予分田,天下百姓將如何看我們?其他地方的豪強又會如何效仿?所以,遲早要對上,不如趁早殺了,一了百了!」

  「哈哈哈————說得好!」

  葉君聞言,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讚賞與暢快。他目光掃過殷天正、謝遜等人,道:「看看你們,思前想後,顧慮重重,還沒有芷若一個小姑娘看得透徹、有魄力!」

  他笑聲一收,神色轉為冷峻,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擔心滅了孔家,會引來天下讀書人的口誅筆伐,敵視我明教。」

  「但是,你們要記住!」葉君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這天下,是千千萬萬百姓的天下,不是那少數讀書人的天下!只要億萬黎民百姓支持我們,擁護我們,百姓的子弟一樣可以讀書識字,成為新的讀書人!更何況,功名利祿面前,一些人連祖宗都可以出賣,又豈會為了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孔家,放棄唾手可得的官位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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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話語如同驚雷,炸響在眾人心頭:「孔夫子————我用他儒家,尊他學說,他才是聖人!我若不用,他也不過是死了兩千多年的一抔黃土罷了!」

  「記住!讀書人的議論,不是大義!替孔夫子叫魂,更不是大義!讓天下百姓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安居樂業,這才是真正的大義,是煌煌天道!」

  「至於那些所謂的讀書人————」葉君嘴角泛起一絲不屑的冷笑,「就算他們一個也不肯為我們辦事,那又如何?這天下,難道還能比在韃子治下更爛嗎?十年,二十年,我們自己培養的寒門子弟、農家學子,足以超越他們,建立起一個新的文脈!」

  葉君長身而起,袍袖無風自動,一股睥睨天下的磅礴氣勢油然而生,他斬釘截鐵地下令:「傳我命令!明教各部,全線進軍山東!凡有阻攔者,無論背景,無論身份,一律視為韃子幫凶,堅決消滅,絕不容情!」

  「十日之內,我要在曲阜孔府的大門前開公審大會!」

  看著葉君那豪氣干雲、仿佛要將一切舊秩序碾碎的氣魄,在場所有人,從常遇春這樣的將領,到郭子興等降附者,再到明教一眾高層,心中無不掀起驚濤駭浪,震撼難言。

  此時此刻,他們才真正明白,這位年輕的教主,其胸懷、其氣魄、其志向,是何等的廣大與恢弘!什麼千年佛門,什麼世家地主,什麼衍聖公府————所有這些盤踞在百姓頭頂、吸食民脂民膏的既得利益集團,都將在他的意志下,被無情地掃進歷史的塵埃!

  與此同時,山東曲阜,孔府。

  當代衍聖公孔思晦,端坐在花廳主位之上,手捧一盞香茗,神情淡然,帶著千年世家沉澱出的從容。他面前,坐著兩個面色忐忑、坐立不安的中年男子,正是徐州分壇主劉友志與連雲港分壇主黃明坤。

  孔思晦不緊不慢地呷了口茶,將茶杯輕輕放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這才淡淡道:「二位的心意,老夫已然知曉。明教雖一時勢大,不過癬疥之疾。山東,乃聖人之鄉,文教重地,豈容他們肆意妄為?我孔家坐擁良田萬頃,依附的莊客、佃戶數十萬眾,更兼天下讀書人,十之八九皆出我孔氏門牆,尊奉聖賢之道。只要老夫登高一呼,必定從者雲集。你們且安心回去,整頓人馬,明教————絕不敢踏足山東半步!」

  劉友志與黃明坤聽著這看似底氣十足的保證,心中卻七上八下,毫無安全感。劉友志忍不住道:「衍聖公,您有所不知啊!那位明教新教主葉君,不僅武功已至匪夷所思之境,脾氣更是————更是酷烈無比!凡有違逆其意者,無論門派大小,背景深淺,皆無好下場。強如少林,那千年古剎,百年根基,亦被其一日之間,毀於一旦,僧眾死傷無數————」

  ——

  他話未說完,便被孔思晦不耐煩地揮手打斷:「哼!武功蓋世?終究不過一介逞匹夫之勇的武夫罷了!有勇而無謀,此子行事如此酷烈霸道,想必是自負武力,方才如此肆無忌憚。由此亦可看出,此人功高而少智,性暴而乏靜氣。雖殺伐果斷,卻非深諳權謀、能經營天下之人。日後這逐鹿之爭,未必能有他一席之地!」

  「可————可如今明教勢大,已席捲半壁江山————」黃明坤囁嚅道。

  孔思晦嗤笑一聲,面露不屑:「朝廷尚在,蒙古鐵騎雖然不善於水戰,在南方兵敗,但到了北方,鐵騎之鋒銳,豈是這些亂民草寇可比?個人勇武,於萬軍之中又能濟得何事?更何況,明教推行那均田地」之暴政,此乃與天下士族縉紳為敵!這華夏大地,千百年來,真正掌控地方的,始終是我士族鄉紳!前宋如此,蒙元入主亦如此!他明教要分我們的田,斷我們的根,便是自絕於天下,必不能長久!」

  就在這時,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鍾福神色倉惶,近乎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也顧不上禮儀,臉上寫滿了驚恐,仿佛大難臨頭。

  孔思晦微微蹙眉,保持著世家家主的儀態,招了招手,沉聲道:「何事如此驚慌失措?成何體統!慢慢說來。」

  「老————老爺!明教————明教大軍已攻入山東腹地!」鍾管家聲音顫抖。

  孔思晦聞言,尚能維持鎮定,捋須道:「明教進攻山東,乃意料中事,何必如此失態?」

  鍾管家急得幾乎要跳起來:「他們打進山東事小,可————可他們做的事,卻是捅破了天啊!

  孔思晦深知這位老管家向來沉穩,見他如此模樣,心知必有驚天變故,面色終於嚴肅起來:「仔細道來!他們究竟做了何事?」

  「明教大軍,攻勢如潮,三日之內,連破十城!兵鋒已直指曲阜,距此已不足三百里了!」鍾管家語速極快,帶著哭腔。

  孔思晦面色陡然劇變,霍然起身:「什麼?!三日十城?各地守軍、鄉勇都是飯桶嗎?為何潰敗如此之速?」

  鍾管家滿臉苦澀,解釋道:「老爺,明教有兩樣東西,實在難以抵擋!一是其軍中武林高手眾多,往往能飛檐走壁,夜間潛入城中,自內打開城門,令人防不勝防!其二,即便城門緊閉,堅守不出,明教那威力奇大的火炮只需幾輪轟擊,再堅固的城門、城牆也得崩塌!而且————而且明教破城之後,手段酷烈,將所有元廷官吏、守軍,以及————以及鄉紳地主,盡數屠戮,根本不接受投降!就連有抱怨的讀書人也一併處決————」

  「他————他瘋了不成?!」孔思晦聽得心驚肉跳,失聲驚呼。

  鍾管家顫聲道:「明教宣稱,山東乃聖人故里,此地士紳卻投靠韃虜,為虎作倀,盤剝百姓,個個都是漢奸國賊,玷污聖人清名,故而行此雷霆手段,以做效尤,清理門戶!」

  「瘋子!這群明教賊子,全都是喪心病狂的瘋子!」孔思晦氣得渾身發抖,咬牙切齒。

  「老爺,我們————我們該怎麼辦?是否要急報朝廷,請求朝廷速發援兵————」鍾管家六神無主地問道。

  「朝廷?汝陽王二十萬精銳都一敗塗地,如同喪家之犬,還有誰能抵擋明教兵鋒?就算有,他們也只會死守大都,豈會來救我們?」孔思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廳中急促地踱了幾步,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猛地停下腳步,吩咐道:「快!快去尋最好的畫師,依照傳聞,精心繪製一幅明尊」的畫像,要寶相莊嚴!然後————恭敬地請入祖祠,與歷代先賢一同供奉!」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幾分世家家主的算計:「就算明教打過來又如何?他們若想坐穩天下,終究離不開讀書人來治理國家!我們主動示好,做出尊奉的姿態,他們見了,總不至於對我孔家趕盡殺絕。只要保住根基,待天下安定,以我衍聖公府在士林中的號召力,這山東,遲早還是我們的!」

  廳下的劉友志與黃明坤聽到此處,已是面如土色,冷汗涔涔。連孔家都開始準備「供奉」明尊像以求自保了,這山東哪裡還有他們的容身之處?

  二人再也不敢多待,連忙起身,倉促告辭。

  出了孔府那朱漆大門,遠離了那令人窒息的氛圍,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盡的恐慌與絕望。

  劉友志壓低聲音,嗓音乾澀:「黃兄,如今看來,這山東已是危如累卵,孔家自身難保,定然護不住我們了。不知黃兄————可有其他出路?」

  黃明坤面色灰敗,環顧四周,仿佛驚弓之鳥,低聲道:「為今之計,要麼遠遁海外,遠離中原這是非之地,隱姓埋名,做個富家翁————」

  「英雄所見略同!」

  劉友志急忙接口,眼中閃過一絲對財富的貪婪與對生命的眷戀,「你我當初未曾前往光明頂,已大大得罪了這位葉教主。看看河南、湖北那些壇主的下場便知,現在再去認錯請罪,只怕為時已晚,徒送性命!幸好這些年,咱們也積攢了不少家底,不如攜帶細軟,速速南下,尋船出海,前往廣東、福建,乃至南洋,找個偏僻所在,做個富家翁,逍遙快活,總好過在此引頸就戮!」

  他們二人起事,本就不是為了什麼「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大義,更多是趁亂世攫取權力與財富。坐上分壇主之位後,更是變本加厲,橫徵暴斂,花天酒地,其手段有時比元朝官吏更為酷烈。這也正是他們深知罪孽深重,絕不敢前去面見葉君的根本原因。

  商議既定,二人便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然而,他們剛走出孔府不過百米,轉入一條相對僻靜的街巷,前方卻不知何時,悄然出現了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攔住了去路。

  看清來者面容,劉友志與黃明坤頓時如遭雷擊,渾身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蝠王!鷹王!」

  他們聲音發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青翼蝠王韋一笑臉上帶著一絲戲謔的冷笑,白眉鷹王殷天正則目光如電,不怒自威。

  殷天正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劉壇主,黃壇主,都是教中老兄弟了。是自己束手就擒,隨我們去見教主,陳述罪狀?還是————要勞煩老夫與蝠王,親自請」你們一趟?」

  他的話語平淡,卻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讓劉、黃二人如墜冰窟,雙腿發軟,連逃跑的勇氣都徹底喪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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