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被迴避的視線
常安在平時和戰友們的交流中發現了一個細節。
他注意到除了班長和班副，沒有一個人和他說話時會與他進行眼神交流。
每次常安故意去看他們眼睛的時候，戰友們就會躲開他的雙眼。
要麼低頭檢查裝備，要麼在繫鞋帶，要麼在看遠處的戰友，就是沒人看他。
問題的答案，在一個普通的清晨揭曉了。
那天輪到常安值日打掃水房。
水房是連隊最忙碌的地方之一，清晨六點到六點半，近百號人在這裡洗漱，水聲、說話聲、臉盆碰撞聲混成一片。
常安負責打掃高峰期過後的衛生。
六點四十，水房空下來，他提起水桶，接滿清水，開始拖地。
水房地面鋪著白色瓷磚，容易髒。
等拖完地，他又拿起抹布，擦拭洗手池和鏡子。
鏡面有些模糊，邊緣有水垢。
常安用濕布擦了一遍，又用干布擦第二遍。
在他的認真擦拭下，鏡面漸漸清晰。
先照映出他身上草綠色的作訓服。
然後是那張年輕的臉，鼻樑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最後眼睛也照在鏡子上。
看到這雙眼睛，常安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
眼神里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朝氣或迷茫，什麼都沒有。
硬要說的話，只有一種東西：淡漠。
那是一種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態度。
不是冷漠，冷漠至少還有情緒，是主動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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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漠是因為經歷太多，情緒被磨平了，麻木了，再也掀不起波瀾。
常安試著笑了笑。
鏡子裡，他嘴角向上彎起，形成一個標準的微笑弧度。
牙齒整齊、潔白，笑容看起來很有禮貌。
可眼神還是那樣，平靜，淡漠，沒有溫度。
嘴角的弧度與眼神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看起來有些彆扭。
就像一個精緻的面具，被強行戴在了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上。
常安愣住了，這種笑容他在鋼鋸嶺上看到過很多。
那些老兵會在救下一個傷兵後拍拍對方的肩，說「你會沒事的」，然後露出一個像是從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標準微笑。
可那眼神里沒有笑意，只有疲憊和麻木。
常安收起笑容，鏡子裡的臉恢復平靜。
他仔細看著自己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點情緒，哪怕一點點也好。
結果，他失敗了。這雙眼睛裡只有一片淡漠。
常安突然明白了。
為什麼戰友們不看他的眼睛。
更可怕的是，這種眼神他自己看著都覺得彆扭。
鏡子裡的那張臉，明明是他的臉，卻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那個在鋼鋸嶺上扣動扳機、在炮火中奔跑、在生死邊緣掙扎的人，真的和眼前這張年輕的臉是同一個人嗎？
「我說呢，怎麼這段時間大家看我的眼神躲躲閃閃的，甚至還會有種不自然的感覺。」常安對著鏡子，低聲自語。
他苦笑著搖搖頭：「原來根在這兒啊。」
鏡子裡的他也跟著搖頭，但那笑容依然怪異。
嘴角在笑，眼睛沒笑。
問題找到了，可要怎麼解決？
常安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開始思考。
這種眼神，他一時間沒法改變。
這不是化妝能解決的問題，不是換個表情就能掩飾的。
那種深植在眼神里的東西，是經歷烙下的印記，是靈魂上的傷疤。
總不能搞一副眼鏡遮住吧。
常安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就被立刻否定了。
且不說軍營里沒有眼鏡店，就算有，他也不是近視。
平光鏡？
那更奇怪，一個不近視的人戴眼鏡，擺明了是掩飾什麼。
何況，眼鏡真的能遮住嗎？
常安想起在鋼鋸嶺上認識的一個陸戰隊員。
那傢伙戴眼鏡，厚厚的鏡片，每次射擊前都要推一推鏡架。
透過鏡片，還是能看到他的眼睛。
在一次夜襲後，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和恐懼。
眼鏡能改變光的折射，但改變不了眼神所表達的情緒。
而且就算能搞到眼鏡，戴上了，也只會顯得特立獨行。
在軍營里，最不需要的就是特立獨行。
一個不近視的人突然戴眼鏡，會讓不清楚狀況的人覺得他在裝逼，在搞特殊。
班長會怎麼想？
戰友會怎麼想？
他們可能會說：「這小子，以為自己是誰啊？還戴個眼鏡裝文化人？」
「豬鼻子插大蔥——裝什麼象（相）啊！」
「常安最近怪怪的，該不會是腦子出問題了吧？」
……
常安幾乎能想像出那些議論。
不行，不能戴眼鏡！
可不戴眼鏡，那怎麼辦？
常安試著調整表情，對著鏡子，努力讓眼神變得柔和一些，讓嘴角的笑意到達眼底。
結果只是讓他看起來更加彆扭。
這根本就是心理問題。
他沒法「假裝」出那種發自內心的情緒。
在鋼鋸嶺，他學會了控制情緒。
悲傷要壓下去，恐懼要壓下去，憤怒要壓下去。
因為情緒會影響判斷，會害死自己和戰友。
現在，這種壓抑成了本能。
他可以在需要時做出標準的表情，但眼神騙不了人。
鏡子裡的他，努力微笑，眼神依舊淡漠。
常安自己都受不了。
拖完水房，常安提著水桶往回走。
清晨的陽光照在訓練場上，草坪上的露水還沒幹，反射著細碎的光。
遠處，其他班的戰士已經開始晨練，口號聲此起彼伏。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
常安走得很慢，腦子裡還在想怎麼解決眼神問題。
主動找戰友解釋：「我的眼神比較冷淡，大家別介意。」
那樣恐怕只會讓事情更糟。
常安停下腳步，看向訓練場上的戰士們。
他們會在訓練之餘互相打氣，眼神里滿是朝氣和幹勁。
那種眼神，是他曾經擁有過的。
在進入鋼鋸嶺世界之前，他也那樣看過世界。
眼神是心靈的窗戶，而他的心靈，已經見過太多東西。
那些東西改變了他，讓他再也無法用從前的眼神看世界。
「算了。」
常安低聲說，繼續往前走。
也許過一段時間，戰友們就會適應了。
適應，是生存的本能。
常安相信，這裡的戰友也會適應。
也許需要一周，也許需要一個月，但總有一天，他們會習慣他的眼神，不再覺得怪異。
他注意到除了班長和班副，沒有一個人和他說話時會與他進行眼神交流。
每次常安故意去看他們眼睛的時候，戰友們就會躲開他的雙眼。
要麼低頭檢查裝備，要麼在繫鞋帶，要麼在看遠處的戰友，就是沒人看他。
問題的答案，在一個普通的清晨揭曉了。
那天輪到常安值日打掃水房。
水房是連隊最忙碌的地方之一，清晨六點到六點半，近百號人在這裡洗漱，水聲、說話聲、臉盆碰撞聲混成一片。
常安負責打掃高峰期過後的衛生。
六點四十，水房空下來，他提起水桶，接滿清水，開始拖地。
水房地面鋪著白色瓷磚，容易髒。
等拖完地，他又拿起抹布，擦拭洗手池和鏡子。
鏡面有些模糊，邊緣有水垢。
常安用濕布擦了一遍，又用干布擦第二遍。
在他的認真擦拭下，鏡面漸漸清晰。
先照映出他身上草綠色的作訓服。
然後是那張年輕的臉，鼻樑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最後眼睛也照在鏡子上。
看到這雙眼睛，常安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看。
眼神里沒有年輕人該有的朝氣或迷茫，什麼都沒有。
硬要說的話，只有一種東西：淡漠。
那是一種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態度。
不是冷漠，冷漠至少還有情緒，是主動的疏離。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淡漠是因為經歷太多，情緒被磨平了，麻木了，再也掀不起波瀾。
常安試著笑了笑。
鏡子裡，他嘴角向上彎起，形成一個標準的微笑弧度。
牙齒整齊、潔白，笑容看起來很有禮貌。
可眼神還是那樣，平靜，淡漠，沒有溫度。
嘴角的弧度與眼神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看起來有些彆扭。
就像一個精緻的面具，被強行戴在了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上。
常安愣住了，這種笑容他在鋼鋸嶺上看到過很多。
那些老兵會在救下一個傷兵後拍拍對方的肩，說「你會沒事的」，然後露出一個像是從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標準微笑。
可那眼神里沒有笑意，只有疲憊和麻木。
常安收起笑容，鏡子裡的臉恢復平靜。
他仔細看著自己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點情緒，哪怕一點點也好。
結果，他失敗了。這雙眼睛裡只有一片淡漠。
常安突然明白了。
為什麼戰友們不看他的眼睛。
更可怕的是，這種眼神他自己看著都覺得彆扭。
鏡子裡的那張臉，明明是他的臉，卻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那個在鋼鋸嶺上扣動扳機、在炮火中奔跑、在生死邊緣掙扎的人，真的和眼前這張年輕的臉是同一個人嗎？
「我說呢，怎麼這段時間大家看我的眼神躲躲閃閃的，甚至還會有種不自然的感覺。」常安對著鏡子，低聲自語。
他苦笑著搖搖頭：「原來根在這兒啊。」
鏡子裡的他也跟著搖頭，但那笑容依然怪異。
嘴角在笑，眼睛沒笑。
問題找到了，可要怎麼解決？
常安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開始思考。
這種眼神，他一時間沒法改變。
這不是化妝能解決的問題，不是換個表情就能掩飾的。
那種深植在眼神里的東西，是經歷烙下的印記，是靈魂上的傷疤。
總不能搞一副眼鏡遮住吧。
常安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就被立刻否定了。
且不說軍營里沒有眼鏡店，就算有，他也不是近視。
平光鏡？
那更奇怪，一個不近視的人戴眼鏡，擺明了是掩飾什麼。
何況，眼鏡真的能遮住嗎？
常安想起在鋼鋸嶺上認識的一個陸戰隊員。
那傢伙戴眼鏡，厚厚的鏡片，每次射擊前都要推一推鏡架。
透過鏡片，還是能看到他的眼睛。
在一次夜襲後，那雙眼睛裡滿是血絲和恐懼。
眼鏡能改變光的折射，但改變不了眼神所表達的情緒。
而且就算能搞到眼鏡，戴上了，也只會顯得特立獨行。
在軍營里，最不需要的就是特立獨行。
一個不近視的人突然戴眼鏡，會讓不清楚狀況的人覺得他在裝逼，在搞特殊。
班長會怎麼想？
戰友會怎麼想？
他們可能會說：「這小子，以為自己是誰啊？還戴個眼鏡裝文化人？」
「豬鼻子插大蔥——裝什麼象（相）啊！」
「常安最近怪怪的，該不會是腦子出問題了吧？」
……
常安幾乎能想像出那些議論。
不行，不能戴眼鏡！
可不戴眼鏡，那怎麼辦？
常安試著調整表情，對著鏡子，努力讓眼神變得柔和一些，讓嘴角的笑意到達眼底。
結果只是讓他看起來更加彆扭。
這根本就是心理問題。
他沒法「假裝」出那種發自內心的情緒。
在鋼鋸嶺，他學會了控制情緒。
悲傷要壓下去，恐懼要壓下去，憤怒要壓下去。
因為情緒會影響判斷，會害死自己和戰友。
現在，這種壓抑成了本能。
他可以在需要時做出標準的表情，但眼神騙不了人。
鏡子裡的他，努力微笑，眼神依舊淡漠。
常安自己都受不了。
拖完水房，常安提著水桶往回走。
清晨的陽光照在訓練場上，草坪上的露水還沒幹，反射著細碎的光。
遠處，其他班的戰士已經開始晨練，口號聲此起彼伏。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
常安走得很慢，腦子裡還在想怎麼解決眼神問題。
主動找戰友解釋：「我的眼神比較冷淡，大家別介意。」
那樣恐怕只會讓事情更糟。
常安停下腳步，看向訓練場上的戰士們。
他們會在訓練之餘互相打氣，眼神里滿是朝氣和幹勁。
那種眼神，是他曾經擁有過的。
在進入鋼鋸嶺世界之前，他也那樣看過世界。
眼神是心靈的窗戶，而他的心靈，已經見過太多東西。
那些東西改變了他，讓他再也無法用從前的眼神看世界。
「算了。」
常安低聲說，繼續往前走。
也許過一段時間，戰友們就會適應了。
適應，是生存的本能。
常安相信，這裡的戰友也會適應。
也許需要一周，也許需要一個月，但總有一天，他們會習慣他的眼神，不再覺得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