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五章 遺蛻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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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尺白默然片刻,將袖中那枚銅錢拈到指尖。

  慘綠的巳火靈光在錢面上流轉,映得他指節都泛出冷幽幽的綠。

  「老祖宗莫急,今日便跟你說清楚。」

  「這枚法器,專制申金!乃是晚輩在海外請人打造的,那張立重修的是申金,我尋了他這麼久都沒找到機會,他要麼縮在大陣里,要麼有那頭扁毛畜生陪著,但有此物在,只要尋得時機,叫他落了單,其他人來援不急,一擊便夠!」

  他把銅錢收回袖中,話鋒一轉。

  「但有此殺器還不夠,要能在張家那一堆築基的圍攻下全身而退,還需有一道保命遁逃的法器。」

  柴鎮族雙眼猛地一亮,幾乎是搶著問。

  「已經有了?!」

  柴尺白搖頭。

  「還在鍛,我當年在界種中所獲的,正是煉器之法,好比那張家得了陣法傳承,立了那般上品大陣,我得的煉器法自也是不俗!老祖宗以為我這些年在海外做什麼?便是尋那煉器師,將這煉器法用上!這兩儀絞蛇索是自界種中帶回,這銅錢便是鍛出來的第一件,廢了晚輩不少功夫!而還有一枚保命令牌,那煉器師手上有枚胚子,只差最後幾道工序!」

  殿中又安靜了下來。

  柴鎮族愣了好一會兒,那雙渾濁老眼裡的焦躁一層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點一點亮起來的光!

  「好!好!」

  他忽然狠狠一拍大腿,臉上紅潤異常,很是欣喜。

  「我家麒麟兒果有運道!這命數當真不凡!」

  老人笑著笑著,眼底泛起一層複雜的神色。

  他看著眼前這個柴家最後一個好苗子,忽然收斂了笑容。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蠕動著,擠出那心底深處,刻進骨子裡的恨。

  「尺白,你若能紫府,日後保不准,有為我柴家報仇的機會,殺他一兩條龍子龍孫!剝皮抽筋!替你爹,替你大父仲父,替那些柴家先輩們一一報仇!」

  柴尺白眼中色彩複雜,卻沒有接話,只將目光移開了。

  在界種中偶得了煉器之法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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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海外尋煉器師也是真。

  但那煉器師為何如此熱心?

  以煉器傳承便抵了工費和大頭,便將壓箱底的材料都替他鍛這銅錢、煉這令牌,甚至那枚尚未完工的保命令牌本應來不及,卻倏地得了寶物,能大大加快成器...

  他不是傻子,如今他由血食之位攀登向上,熒惑星照著,巳火道途通著。

  等到了築基圓滿,乃至紫府,龍屬要拿他做什麼?

  柴家此前築基便吃了,無非是將自己養到紫府再吃...

  還殺什麼龍...

  他修的是巳火,築基圓滿後要做的事,大概跟他父親,大父,仲父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死之前,他要先滅了張家!

  算是替自己,替長姐,也替柴家,出一口憋了惡氣!

  柴鎮族仍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說到激動處老眼泛紅,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劃,好似已經看到了柴家的子孫殺回海外,手刃龍子龍孫的那一天。

  柴尺白只從袖中重新取出那枚銅錢,慢慢捻著。

  錢緣上那圈巳火靈光在指間明明滅滅,一圈又一圈,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

  十月中旬,夜。

  柴尺白獨身潛入嶺海郡地界。

  他遠遠停在外圍那道靈鱗光幕的邊緣。

  夜色濃厚,流雲峰方向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宛如誰在山間隨手撒了幾粒碎星。

  深秋的山風從千嶂山脈方向灌過來,裹著松脂的澀味和靈竹的清苦。

  虛空中那道光幕在夜色中幾乎透明。

  若非他巳火靈目凝神細觀,根本看不出那裡橫著一道屏障。

  他無聲靠近,指尖彈出一縷極細的巳火靈光,如蛇信般輕輕舔在光幕最外緣。

  銀芒驟現。

  無數片靈鱗同時浮出虛空,層層疊疊,將他指尖那縷巳火接住,頃刻消磨。

  鱗片之間環環相扣,受損的靈鱗自動脫落,新鱗再生,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速度快得讓人來不及細看。

  更讓他眉頭微皺的是,這陣法的鱗甲並非固定陣位。

  他方才觸碰的那片靈鱗已經移到了別處,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完全陌生的鱗光。

  他又試了兩處,結果相同。

  沒有固定的生門,沒有一樣的靈紋走向。

  每一次觸碰,陣法都在變化。

  黑暗中,柴尺白懸在光幕邊緣許久未動。

  銅錢在他指間緩緩翻轉,比平日慢了許多。

  最後他收了手,無聲退回了夜色中。

  回赤礁郡的路上,柴尺白乘著夜風慢慢飛。

  腳下山川在夜色中化為模糊的墨影,偶爾有幾點坊市的燈火一閃而過。

  玄冥蟄鱗陣的靈鱗虛影仍在腦中一幕幕回放,鱗甲生滅的節奏,靈機流轉的走向,三十六道陣基之間那幾乎天衣無縫的銜接。

  他反覆推演了好幾種破陣的手段,又一一推翻。

  這座大陣的防禦之變確實精妙,精妙到他此刻仍想不出破解之法。

  這座大陣是唯一的變數,張家能引援的幫手,連同張家諸修,皆被他摸透,哪怕是那張立先,所修的《桂宮飼鶴書》他都已通讀過,一卯木修士的加入不會有多大作用。

  唯有這大陣,至今尚且沒有摸清陣眼所在,具體神妙也不見多少...

  柴尺白本打算鍛好那令牌,距離那張立玄和張心清築基尚且還有三五年,這期間再鍛一破陣法器。

  可張家的變化確實讓他有些急切了。

  待令牌到手,還是得沖陣試探一二,若能殺那張立重最後,殺不得也得把這大陣神妙摸透!

  ......

  臘月的東海,海風裹著鹽腥撲在礁岩上。

  鐵棘群島如同一把被隨手撒在海面上的碎石,大大小小几十座島嶼散在近海,各島之間以浮橋和簡易渡口相連。

  最大那座便是鍛鋒島,碼頭邊泊著幾條吃水極深的貨船,甲板上堆滿了剛采出來的鐵棘石原礦,幾個赤裸上身的武者正一筐一筐往下卸。

  礦石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鐵灰色澤,邊緣鋒利如刀,互相碰撞時發出金鐵交鳴的脆響。

  這地方為群島的坊市,因海底多鐵礦,所出鐵棘石是煉器良材,故而聚集了不少煉器師。

  其中以洪氏最為有名,島中央的洪氏宅邸比張家流雲殿氣派得多。

  拱門斗簷,廊柱包銅,院中一尊三丈高的煉器爐終年不息,赤紅的爐光將半邊庭院映得如同永晝。

  洪鍛鋒已候在院中,這煉器師生得一張圓臉,細眉善目,嘴角常年掛著三分笑,見柴尺白的遁光落下便迎了上去,連聲笑道。

  「柴道友來了!來得正是時候,你那令牌,成了!」

  他從內室捧出一隻木匣。

  匣蓋揭開,裡頭躺著一枚巴掌大的令牌,通體暗沉無光,表面刻著層層疊疊的陣紋,細密得如同魚鱗。

  柴尺白接過令牌。

  令牌入手微涼,材質看不分明,似玉非玉,似骨非骨,表面刻著一道道細密的陣紋,巳火法力探入其中便有一股隱隱的共鳴。

  這便是柴尺白等了許久的退路,【遺蛻令】。

  他接過手,頃刻煉化,一番感知,神妙比預想的更勝幾分。

  洪鍛鋒滔滔不絕,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邀功。

  「說來也是運道!我三月前在海底撞見那一截沉船的龍骨,那龍骨在海底埋了不知多少年,居然還殘了一絲龍氣,正好補你這令牌最後缺的那道工序,若不撞上這東西,少說還得再等一年半載!命數子果真是命數子,連我這不修巳火的,都沾了道友的福氣!」

  「道友這運道,嘿,旁人羨慕不來,若能再奪幾分命數,紫府可期!紫府可期啊!」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語氣自然,表情誠懇,從頭到尾沒有破綻。

  只是柴尺白一個字也不信。

  哪有這麼巧的事?

  張生川出關,張家獵妖,他記掛法器鍛造,提了一嘴事急,恰好就得一龍骨,恰好就在臘月底功成,真是恰好啊!

  他面上卻不顯,只將那枚令牌在指間轉了一圈,淡淡道了聲謝,收入袖中。

  洪鍛鋒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說起來,那跟道友為敵的張家,怎麼出了個申金修士?命數之爭,不該只有巳火界子麼?那姓張的修申金,怎麼也入了熒惑星的眼,柴道友,你可想過這其中的蹊蹺?」

  「事急,告辭。」

  柴尺白已走到門口。

  臘月的海風從門外灌進來,將他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灰黑遁光拔地而起,乾脆利落,拖著一道極淡的尾痕,很快便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洪鍛鋒目送他離去,臉上那團和氣的笑容慢慢收起。

  他目光複雜,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內室。

  ...

  柴尺白獨自御風在海上疾馳。

  海風從耳畔刮過,腳下是灰藍色的海水,浪頭層層疊疊,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他的左手始終攏在袖中,指腹按在令牌表面。

  巳火靈光從指尖滲出,悄無聲息地侵蝕入令牌深處。

  令牌底子沒問題,每一道陣紋都是按他給的煉器法打造的,神妙只會多不會少。

  讓巳火靈光在令牌內部輾轉數圈後,他尋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殘留。

  那股氣息極淡,卻極其純粹,帶著深海暗流獨有的幽寂。


  就是洪鍛鋒口中那截龍骨所殘留的龍氣。

  已經被陣紋巧妙地嵌合在令牌內部,若非他以巳火反覆打磨,根本不可能察覺。

  柴尺白懸在海面上,沉默了很久。

  腳下海浪翻湧,咸腥的海風灌進他的衣領,將袖口吹得獵獵作響。

  他將令牌重新收回袖中。

  如果這東西是龍屬特意為他準備的退路,那便是狗鏈。

  可眼下,他需要這條狗鏈。

  至於用完以後的事,能活到那個時候再說。

  遁光重新亮起,朝赤礁郡方向疾飛而去。

  ...

  當夜亥時,爐火剛熄。

  院子裡還冒著縷縷青煙,鍛造台上的殘料還沒收拾完。

  洪鍛鋒正將幾塊用剩的鐵棘石歸攏到牆角,忽聽得門外一陣沉重的水聲。

  一股混合著藻腥和蠻橫妖氣的威壓撲面而來,將石屋裡的爐火壓得矮了一截,火苗貼著炭面瑟瑟發抖。

  同時伴隨著極沉的足音,踩得青磚地面微微發顫。

  他不用抬頭便知道是誰來了。

  門被推開。

  進來的壯漢比尋常人足足高出半個身子,一身漆黑鱗甲,鱗片從後頸一路蔓延到脊背,縫隙間隱隱透出暗藍幽光。

  他進門時甲片擦過門框,生生刮下一層石粉。

  洪鍛鋒早已見怪不怪,連忙堆起笑臉,躬身請他上座,恭恭敬敬喚了聲。

  「是烏鱗大人來了!還請太歲快快請坐!」

  烏鱗太歲懶得和他套近乎,只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手忙腳亂地去倒茶。

  那張鱷吻橫闊的方臉上沒什麼表情,開口時從牙縫裡漏出陣陣腥氣。

  「東西他拿走了?」

  洪鍛鋒將白日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說到柴尺白那副冷臉,洪鍛鋒遲疑了一下,低聲道。

  「太歲,那人恐怕,已經有所察覺了。」

  他不是蠢人,看不出柴尺白那雙狹長眼睛看自己時,偏偏不似在看善意。

  可偏偏眼前的大鼉急躁,幾乎毫不掩飾!

  烏鱗太歲卻冷笑一聲,滿不在乎。

  「察覺了又如何?能成命數子是大人們的恩典!叫他去試試那張家,成了最好,敗了便是他命薄,接不住這福氣!」

  洪鍛鋒還能如何,只連連點頭,見事罷這大鼉轉身欲走,才謹小慎微道。

  「太歲您要小的事辦妥了,納賦之事...」

  烏鱗太歲聞言頓了頓,半扭過身來,壯碩身形將室內爐火映出的光擋得一暗。

  那張方臉上浮起一層極不耐煩的戾氣。

  「不會少了你的,本太歲自會去與巡海說,多多照顧你家,納賦也會有免!」

  洪鍛鋒大喜,連連點頭,不敢再接話,將壯漢送出屋外,站在門口的海風裡目送那道蠻橫的妖氣沉入海中,直到海面重新歸於平靜,才轉身回屋。

  海內有仙宗仙門,世家仙族,在海外同樣有龍屬在上,納賦之事難免。

  只是海外要好些,除去靈石靈姿,可以凡人相抵。

  海外靈機貧瘠,靈物不好找凡人還不哪那都是,故而海內而來的勢力要立足當地、討食等要輕鬆些。

  可各巡海、夜叉,納賦之外多有供奉,還有過路妖物的索賄,這些才是要命的事!

  這妖物乃是異種鎮淵鼉,剛猛無儔,一身鼉甲上乘築基法器也難以打破,曾多有上岸擄掠世家,而無視築基修士攻伐從容吞吃煉化凡人,最終無損入海之舉,遂在東海得了個『烏鱗太歲』的威名,是遠近聞名的兇猛妖將!

  如今幫了這烏鱗太歲的活,在這日後得庇護,少了索賄、供奉,乃至納賦之事減免,對洪家可謂是大有好處,故而他堂堂築基後期修士,才會對這鼉妖畢恭畢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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