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 要麼不打，要麼一打打死！
張立重和父親對視一眼，張立重追問道。
「前輩可有辦法探得那命數子是誰？」
「這個...」
青鱗頓了頓，搖了搖頭。
「不曾細問，但巳火命數子攏共就那麼幾家，殿下和二公子心裡應當有數，小的還未必知道的比殿下多，若要確鑿訊息，還需回沉星澗以海脈傳訊問一問，只是能不能問到，全憑運氣，那同僚若還在海外當差，未必能及時回訊，若已調了差事，便更難找了。」
張立重則立即道。
「前輩，巳火只有四家，除去我家，一者乃是海外紫府仙族赤離島的晁家晁沖，一者乃是散修，名為鄒牧野，剩餘的便是赤礁郡的柴家柴尺白！」
「不知前輩，可知那柴家柴尺白是否得誰家資助？」
青鱗眉頭微皺，額角細鱗微微翕張，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不太確定。
「這柴尺白...小的這般推測，殿下與二公子且聽聽便罷，柴家本就是龍子血食，他又在巳火命數中占了一席，若柴尺白由血食之身攀上紫府，那龍屬裡頭會有龍子高看他一眼，派個妖將資助一二，也不是什麼稀罕事，至於是什麼，小的職卑，又養傷日久，確確實實不清楚。」
「殿下若要確鑿訊息，小的還需回到海中問一問，能否問到，全憑運氣。」
張立重和父親交換了一個眼神。
龍屬底下有專門的妖將會資助柴尺白，這本身就是一條極為關鍵的訊息。
張立先目光落向青鱗，忽然換了個話頭。
「青鱗，我另有一事問你。」
「殿下請講。」
青鱗迅即挺直了腰。
「我家和那柴家相爭數年，我曾聽我二弟說過命數之爭，依你看，我家與他家相爭，可有什麼需避諱謹記？」
青鱗面色微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旋即回答，只垂下眼去，臉色一陣變化，在掂量這話該不該接。
張立先看在眼裡，語氣又輕了幾分。
「只是指點一二，應當不打緊罷？」
青鱗聽了這話，面上為難之色更濃。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開口。
「殿下既問了，小的便斗膽說一句，巳火一道重在極端，要麼卑微到泥土裡，要麼攀登到雲巔處，任何極端皆可，殿下可知龍屬為何會幫那柴尺白？」
「因為巳火就是這樣的道統，以下克上，最合其性，柴家本是血食，龍屬以血食豢養之，世代皆是如此，可這柴尺白由血食之位攀登向上，命數便會越發矚目他，巳火氣象這般深，成就紫府的機率更高，也會更強，所以殿下若與柴家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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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豎瞳直直看向張立先，語氣裡帶著堅決和梭哈。
「要麼不打，要麼一打打死！若是滅了族，卻叫那命數子跑了，原本因其而蔓延至其族的巳火垂青，都會全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巳火一道，在叢集又在獨身，屆時一族氣象哪怕被殿下一族侵吞不少，剩餘全部集中他一人，那修行破鏡便如同喝水般輕易！他遊蕩在外，殿下日後，恐怕更麻煩！」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窗外竹林的沙沙聲忽然變得分外清晰。
張天孝端茶的手頓在半空，盞中茶水微微一漾。
張立重咬了咬牙，丹鳳眼深處申金靈光一閃而逝。
張立先沉默良久，才開口。
張立先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青鱗。
「祭妖之事，你方才說可以辦，屆時抓到這祭妖，你譴一小妖來知會一聲，我家派人來取便是，若是你親自送來，那柴尺白見你踏入張家地界，定會起疑，反而壞了大事。」
「是！」
青鱗馬上躬身，恭恭敬敬地應了。
又聊罷諸事，青鱗才又恭恭敬敬地告辭。
他將自己來時那副興師問罪的嘴臉收拾得乾乾淨淨，臨走前還特意向張立先保證祭妖之事他回去便著手安排，若有訊息會先派人來告知。
青鱗這才院中化作一縷青霧，無聲掠入雲端，比來時矮了不知多少。
靜室中只剩張家三人和霆羽。
久久無人言語。
窗外山風拂過松針，沙沙作響。
流雲峰方向的燈火在夜色中星星點點，襯得這間僻處後山的靜室愈發沉默。
張天孝率先打破沉默，低沉開口。
「風守青這條線斷了，原先咱家打算請她做主攻，寅木貴血不怕巳火，一身庚金殺伐，是正面扛柴尺白最穩的一道戰力，如今也不能叫青鱗難做，更不能引龍屬矚目。」
張立重點頭，語氣平穩卻沉。
「風守青若不來，圍殺戰力便缺了一錘定音的一環！缺了風守青那股正面碾壓力，能不能留住人便是兩說了！」
張立先則沒那麼沉重，雖沒了風守青，原本請她封死退路的那一道鐵鎖便落了空。
可自家上上品的大陣與柴尺白相比，仍未可知影響幾何！
況且若在陣中困住他，再用九曲幻波陣，未必不能殺他！
他遂開口。
「不急，有大陣在，他也未入內陣試探過，咱家的局還沒破，先按原計劃走，一邊引他上鉤，一邊把該摸的底細摸清楚，祭妖的事青鱗應了，孔黎兩家和海雲散人照樣請，風守青雖不能作主攻，但該叫的陣仗一處都不能少，真到了動手那天，沒有鐵鎖便鋪網，沒有主攻便耗，耗到他底牌露頭，退路崩斷為止。」
張天孝聽罷，也只能嘆了口氣。
「風守青那邊，我照舊去一趟，不必探什麼祭妖了，既然龍屬要她修意向，那便讓她安安穩穩地待在嘯風嶺。」
他頓了頓，將目光轉向窗外，松枝在夜色中微微晃動，一彎冷月正從雲層里露出一角。
「至於設伏，只要柴尺白肯來，哪怕留不下他，也能試一試這玄冥蟄鱗陣，興許也能叫他重創，十幾年來騰不出手...若是不來，待到立玄和心清築基，我家又得兩築基，屆時興許會有變化...」
張立重默然聽完，同樣嘆了口氣。
「也只能如此了，同為巳火出，玄冥蟄鱗陣應當不會令我家失望，只要能困住他，再以九曲幻波陣鎮壓，應當能逼他底牌盡出！」
「好！」
張天孝終於點了頭。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案上那枚傳訊令牌上，那是青鱗臨走前留下的沉星澗水脈印記，令牌表面還泛著微弱的水紋靈光，一下一下，如同脈搏。
「虛實之變不改，獵妖祭祀照舊，大陣照舊，孔黎兩家照舊，海雲散人照舊，風守青雖不能到場，但咱家手裡還有霆羽，還有你，此役不求必殺，但求必中！」
「重創也可，殺之更好，最要緊的，把柴尺白的底牌逼出來！」
張立重點頭，張立先也不再開口，只將擱在膝上的手重新攏入袖中。
霆羽在他身側抖了抖頸上的細羽，聽著窗外風聲漸緊，將松枝搖得沙沙響。
......
柴家在雲澤坊市布了眼線，訊息一條條傳回來，每一條都帶著張家刻意放大的餘響。
棲鶴峰親傳，張立先築基功成歸族，張家又要獵妖馴獸，這回有張立先在，十拿九穩。
訊息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連商隊歇腳時都在茶餘飯後議論，說這回張家怕是真要添一尊築基靈獸了。
柴尺白坐在殿中主位，面前案上攤著幾枚剛送到的情報玉簡。
玉簡上的靈紋尚未完全冷卻，在昏暗的大殿裡泛著幽幽的微光。
他逐一翻閱，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在看到張立先已築基功成歸族時，指尖頓了一下。
「疲敵之計...」
柴鎮族在一旁來回踱了幾步，靴底敲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催問了。
自從上回熒惑星偏移，柴尺白說且等天時之後，又過去了大半個月。
張家那邊訊息一個接一個往赤礁郡傳，張立先築基歸來，大張旗鼓，毫不遮掩。
張家又要獵妖馴獸，這回有張立先在，坊間都在傳十拿九穩。
每一條訊息傳進柴鎮族耳朵里，都如同往他心頭上澆一瓢滾油。
他今日再也忍不住了。
「尺白！你怎麼看？又是他張家的圈套？還是這回那張家小子真能折騰出什麼名堂來？」
老人聲音急且沉，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盞中冷茶濺出來灑了半張案面。
「你總說等，等，等！到底在等什麼？！張家那邊一個接一個築基，大陣也立了，靈獸也要馴了，咱家就這麼幹坐著？再等下去，咱家還有多少餘地可退？你到底是有什麼打算？！」
殿中安靜了片刻。
柴尺白坐在主位上，只將銅錢夾在指間，那雙狹長的眸子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中看不清神情，只余指間那枚銅錢緩緩翻轉，在錢緣上拖出一道慘綠的光弧。
他指間的銅錢停了下來，終於開口，語氣始終平靜。
「果然又是這一套。」
「老祖宗，這是張家急了...隨著他家實力逾漲，逾要試探我的手段，故而前兩次張家設局，都是先放訊息說要做什麼大事，繼而暗中埋伏等我上鉤...」
「如今張立先歸來，張家大張旗鼓地宣揚，如果真想埋伏我，應該把張立先藏起來，多一個築基從暗處偷襲，才能打我一個措手不及，現在張家不但不藏，反而鑼鼓喧天，倒像是虛張聲勢，張家以為我會怕張立先的名頭，以為他的歸來能唬住我，越是張揚，越是心虛。」
「想來也是，縱使有那張天衡在外，又能有多少家財夠他們敗？又是立陣，又多請孔、黎，還有那隻虎王，為妖獸配命花銷更是不菲，否則各家何必傾注子孫，多捉些靈獸來護族不就得了？靈獸的壽命還長哩！」
柴鎮族皺起眉，那兩道灰白的眉毛擰在一處，溝壑里擠滿了將信將疑。
「話是這麼說，可那張立先，萬一他真的會御獸呢？上回馴獸失敗是運氣不好，如今他回來了，再獵一頭，說不定便成了，到那時候張家又多一尊築基靈獸，咱家還怎麼打？」
柴尺白冷笑一聲。
「他若真有十成把握馴服築基妖物，早就悄沒聲息地把事辦了，何必敲鑼打鼓？敲鑼打鼓就是沒把握，沒把握才需要造勢來嚇我，讓我覺得再不出手就來不及了，可這恰恰說明他們的族庫消耗的差不多了，他們還沒準備好！」
他將銅錢拈到指尖，慘綠的靈光在錢緣上流轉不定，映得他指節泛出冷幽幽的光。
「這世上若有人想讓別人以為他手裡有刀，往往是因為他手裡只有刀鞘，張家這套把戲我已經看了兩回，不過如此，他越是張揚，我越是不去，他要拖時間，我便陪他拖！」
柴鎮族沒有被完全說服。
他沉默了片刻，踱到窗邊，海風從窗欞縫隙里擠進來，吹得他袖口微微翻卷。
窗外是赤礁郡秋季，仍如夏季一般燥熱，加之多雨，與海那邊吹來的潮氣一攪，又悶又熱。
「萬一呢？」
老人喃喃著，扭過頭來。
「尺白，萬一這次是真的呢？」
柴尺白抬眉對視，搖了搖頭。
「真真假假有什麼要緊，他設局我便不去，他虛張聲勢我便讓他虛張，我按我家的調調走，不按他的，只要我不去，他的局再真也是假的。」
但當他站起身走向殿門時，那副冷峻面容底下壓著的東西便藏不住了。
大殿門外，赤礁郡悶熱的回南天低低壓在頭頂。
遠處的海面被雲影罩著，灰藍不分，只有浪頭撞擊礁石濺起的白沫在視野盡頭明明滅滅。
他負手立在殿門處，衣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望向北邊，懸刃隘在視線盡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隔著灰濛濛的霧氣，幾乎要融進天邊的雲層里。
「上回熒惑星偏移，是那小兒張生川出關。」
「這回張立先歸來，張家又多了個築基，每多拖一天，他們便多積蓄一分。」
他頓了頓，指尖那枚銅錢在掌心緩緩攥緊。
「老祖宗你說馴獸未必能成，可萬一呢？萬一那張立先真有御獸的本事，第二次便成了呢？到那時候，張家便又多一尊築基戰力，我家可以賭他家馴獸是假的，但不能賭他家永遠不會多出築基來，拖到張家立心輩全築基，咱家的先機便喪盡了。」
他轉過身，狹長的眸子裡巳火冷芒明滅不定。
「所以不是現在出手...但我一定會在那之前出手！」
柴鎮族聽罷沉默良久。
老人站在窗邊，海風把他灰白的髮絲吹得有些凌亂，他沒有去攏，只是望著柴尺白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多勸。
他只問了一句。
「尺白，你到底有何後手，連老祖宗也不能說嗎？」
「前輩可有辦法探得那命數子是誰？」
「這個...」
青鱗頓了頓，搖了搖頭。
「不曾細問，但巳火命數子攏共就那麼幾家，殿下和二公子心裡應當有數，小的還未必知道的比殿下多，若要確鑿訊息，還需回沉星澗以海脈傳訊問一問，只是能不能問到，全憑運氣，那同僚若還在海外當差，未必能及時回訊，若已調了差事，便更難找了。」
張立重則立即道。
「前輩，巳火只有四家，除去我家，一者乃是海外紫府仙族赤離島的晁家晁沖，一者乃是散修，名為鄒牧野，剩餘的便是赤礁郡的柴家柴尺白！」
「不知前輩，可知那柴家柴尺白是否得誰家資助？」
青鱗眉頭微皺，額角細鱗微微翕張，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不太確定。
「這柴尺白...小的這般推測，殿下與二公子且聽聽便罷，柴家本就是龍子血食，他又在巳火命數中占了一席，若柴尺白由血食之身攀上紫府，那龍屬裡頭會有龍子高看他一眼，派個妖將資助一二，也不是什麼稀罕事，至於是什麼，小的職卑，又養傷日久，確確實實不清楚。」
「殿下若要確鑿訊息，小的還需回到海中問一問，能否問到，全憑運氣。」
張立重和父親交換了一個眼神。
龍屬底下有專門的妖將會資助柴尺白，這本身就是一條極為關鍵的訊息。
張立先目光落向青鱗，忽然換了個話頭。
「青鱗，我另有一事問你。」
「殿下請講。」
青鱗迅即挺直了腰。
「我家和那柴家相爭數年，我曾聽我二弟說過命數之爭，依你看，我家與他家相爭，可有什麼需避諱謹記？」
青鱗面色微變，嘴唇動了動，卻沒有旋即回答，只垂下眼去，臉色一陣變化，在掂量這話該不該接。
張立先看在眼裡，語氣又輕了幾分。
「只是指點一二，應當不打緊罷？」
青鱗聽了這話，面上為難之色更濃。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咬了咬牙，壓低聲音開口。
「殿下既問了，小的便斗膽說一句，巳火一道重在極端，要麼卑微到泥土裡，要麼攀登到雲巔處，任何極端皆可，殿下可知龍屬為何會幫那柴尺白？」
「因為巳火就是這樣的道統，以下克上，最合其性，柴家本是血食，龍屬以血食豢養之，世代皆是如此，可這柴尺白由血食之位攀登向上，命數便會越發矚目他，巳火氣象這般深，成就紫府的機率更高，也會更強，所以殿下若與柴家為敵...」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抬起頭，豎瞳直直看向張立先，語氣裡帶著堅決和梭哈。
「要麼不打，要麼一打打死！若是滅了族，卻叫那命數子跑了，原本因其而蔓延至其族的巳火垂青，都會全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巳火一道，在叢集又在獨身，屆時一族氣象哪怕被殿下一族侵吞不少，剩餘全部集中他一人，那修行破鏡便如同喝水般輕易！他遊蕩在外，殿下日後，恐怕更麻煩！」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窗外竹林的沙沙聲忽然變得分外清晰。
張天孝端茶的手頓在半空，盞中茶水微微一漾。
張立重咬了咬牙，丹鳳眼深處申金靈光一閃而逝。
張立先沉默良久，才開口。
張立先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青鱗。
「祭妖之事，你方才說可以辦，屆時抓到這祭妖，你譴一小妖來知會一聲，我家派人來取便是，若是你親自送來，那柴尺白見你踏入張家地界，定會起疑，反而壞了大事。」
「是！」
青鱗馬上躬身，恭恭敬敬地應了。
又聊罷諸事，青鱗才又恭恭敬敬地告辭。
他將自己來時那副興師問罪的嘴臉收拾得乾乾淨淨，臨走前還特意向張立先保證祭妖之事他回去便著手安排，若有訊息會先派人來告知。
青鱗這才院中化作一縷青霧，無聲掠入雲端，比來時矮了不知多少。
靜室中只剩張家三人和霆羽。
久久無人言語。
窗外山風拂過松針，沙沙作響。
流雲峰方向的燈火在夜色中星星點點，襯得這間僻處後山的靜室愈發沉默。
張天孝率先打破沉默，低沉開口。
「風守青這條線斷了，原先咱家打算請她做主攻，寅木貴血不怕巳火，一身庚金殺伐，是正面扛柴尺白最穩的一道戰力，如今也不能叫青鱗難做，更不能引龍屬矚目。」
張立重點頭，語氣平穩卻沉。
「風守青若不來，圍殺戰力便缺了一錘定音的一環！缺了風守青那股正面碾壓力，能不能留住人便是兩說了！」
張立先則沒那麼沉重，雖沒了風守青，原本請她封死退路的那一道鐵鎖便落了空。
可自家上上品的大陣與柴尺白相比，仍未可知影響幾何！
況且若在陣中困住他，再用九曲幻波陣，未必不能殺他！
他遂開口。
「不急，有大陣在，他也未入內陣試探過，咱家的局還沒破，先按原計劃走，一邊引他上鉤，一邊把該摸的底細摸清楚，祭妖的事青鱗應了，孔黎兩家和海雲散人照樣請，風守青雖不能作主攻，但該叫的陣仗一處都不能少，真到了動手那天，沒有鐵鎖便鋪網，沒有主攻便耗，耗到他底牌露頭，退路崩斷為止。」
張天孝聽罷，也只能嘆了口氣。
「風守青那邊，我照舊去一趟，不必探什麼祭妖了，既然龍屬要她修意向，那便讓她安安穩穩地待在嘯風嶺。」
他頓了頓，將目光轉向窗外，松枝在夜色中微微晃動，一彎冷月正從雲層里露出一角。
「至於設伏，只要柴尺白肯來，哪怕留不下他，也能試一試這玄冥蟄鱗陣，興許也能叫他重創，十幾年來騰不出手...若是不來，待到立玄和心清築基，我家又得兩築基，屆時興許會有變化...」
張立重默然聽完，同樣嘆了口氣。
「也只能如此了，同為巳火出，玄冥蟄鱗陣應當不會令我家失望，只要能困住他，再以九曲幻波陣鎮壓，應當能逼他底牌盡出！」
「好！」
張天孝終於點了頭。
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案上那枚傳訊令牌上，那是青鱗臨走前留下的沉星澗水脈印記，令牌表面還泛著微弱的水紋靈光，一下一下，如同脈搏。
「虛實之變不改，獵妖祭祀照舊，大陣照舊，孔黎兩家照舊，海雲散人照舊，風守青雖不能到場，但咱家手裡還有霆羽，還有你，此役不求必殺，但求必中！」
「重創也可，殺之更好，最要緊的，把柴尺白的底牌逼出來！」
張立重點頭，張立先也不再開口，只將擱在膝上的手重新攏入袖中。
霆羽在他身側抖了抖頸上的細羽，聽著窗外風聲漸緊，將松枝搖得沙沙響。
......
柴家在雲澤坊市布了眼線，訊息一條條傳回來，每一條都帶著張家刻意放大的餘響。
棲鶴峰親傳，張立先築基功成歸族，張家又要獵妖馴獸，這回有張立先在，十拿九穩。
訊息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連商隊歇腳時都在茶餘飯後議論，說這回張家怕是真要添一尊築基靈獸了。
柴尺白坐在殿中主位，面前案上攤著幾枚剛送到的情報玉簡。
玉簡上的靈紋尚未完全冷卻，在昏暗的大殿裡泛著幽幽的微光。
他逐一翻閱，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在看到張立先已築基功成歸族時，指尖頓了一下。
「疲敵之計...」
柴鎮族在一旁來回踱了幾步，靴底敲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催問了。
自從上回熒惑星偏移，柴尺白說且等天時之後，又過去了大半個月。
張家那邊訊息一個接一個往赤礁郡傳，張立先築基歸來，大張旗鼓，毫不遮掩。
張家又要獵妖馴獸，這回有張立先在，坊間都在傳十拿九穩。
每一條訊息傳進柴鎮族耳朵里，都如同往他心頭上澆一瓢滾油。
他今日再也忍不住了。
「尺白！你怎麼看？又是他張家的圈套？還是這回那張家小子真能折騰出什麼名堂來？」
老人聲音急且沉，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盞中冷茶濺出來灑了半張案面。
「你總說等，等，等！到底在等什麼？！張家那邊一個接一個築基，大陣也立了，靈獸也要馴了，咱家就這麼幹坐著？再等下去，咱家還有多少餘地可退？你到底是有什麼打算？！」
殿中安靜了片刻。
柴尺白坐在主位上，只將銅錢夾在指間，那雙狹長的眸子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中看不清神情，只余指間那枚銅錢緩緩翻轉，在錢緣上拖出一道慘綠的光弧。
他指間的銅錢停了下來，終於開口，語氣始終平靜。
「果然又是這一套。」
「老祖宗，這是張家急了...隨著他家實力逾漲，逾要試探我的手段，故而前兩次張家設局，都是先放訊息說要做什麼大事，繼而暗中埋伏等我上鉤...」
「如今張立先歸來，張家大張旗鼓地宣揚，如果真想埋伏我，應該把張立先藏起來，多一個築基從暗處偷襲，才能打我一個措手不及，現在張家不但不藏，反而鑼鼓喧天，倒像是虛張聲勢，張家以為我會怕張立先的名頭，以為他的歸來能唬住我，越是張揚，越是心虛。」
「想來也是，縱使有那張天衡在外，又能有多少家財夠他們敗？又是立陣，又多請孔、黎，還有那隻虎王，為妖獸配命花銷更是不菲，否則各家何必傾注子孫，多捉些靈獸來護族不就得了？靈獸的壽命還長哩！」
柴鎮族皺起眉，那兩道灰白的眉毛擰在一處，溝壑里擠滿了將信將疑。
「話是這麼說，可那張立先，萬一他真的會御獸呢？上回馴獸失敗是運氣不好，如今他回來了，再獵一頭，說不定便成了，到那時候張家又多一尊築基靈獸，咱家還怎麼打？」
柴尺白冷笑一聲。
「他若真有十成把握馴服築基妖物，早就悄沒聲息地把事辦了，何必敲鑼打鼓？敲鑼打鼓就是沒把握，沒把握才需要造勢來嚇我，讓我覺得再不出手就來不及了，可這恰恰說明他們的族庫消耗的差不多了，他們還沒準備好！」
他將銅錢拈到指尖，慘綠的靈光在錢緣上流轉不定，映得他指節泛出冷幽幽的光。
「這世上若有人想讓別人以為他手裡有刀，往往是因為他手裡只有刀鞘，張家這套把戲我已經看了兩回，不過如此，他越是張揚，我越是不去，他要拖時間，我便陪他拖！」
柴鎮族沒有被完全說服。
他沉默了片刻，踱到窗邊，海風從窗欞縫隙里擠進來，吹得他袖口微微翻卷。
窗外是赤礁郡秋季，仍如夏季一般燥熱，加之多雨，與海那邊吹來的潮氣一攪，又悶又熱。
「萬一呢？」
老人喃喃著，扭過頭來。
「尺白，萬一這次是真的呢？」
柴尺白抬眉對視，搖了搖頭。
「真真假假有什麼要緊，他設局我便不去，他虛張聲勢我便讓他虛張，我按我家的調調走，不按他的，只要我不去，他的局再真也是假的。」
但當他站起身走向殿門時，那副冷峻面容底下壓著的東西便藏不住了。
大殿門外，赤礁郡悶熱的回南天低低壓在頭頂。
遠處的海面被雲影罩著，灰藍不分，只有浪頭撞擊礁石濺起的白沫在視野盡頭明明滅滅。
他負手立在殿門處，衣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望向北邊，懸刃隘在視線盡頭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隔著灰濛濛的霧氣，幾乎要融進天邊的雲層里。
「上回熒惑星偏移，是那小兒張生川出關。」
「這回張立先歸來，張家又多了個築基，每多拖一天，他們便多積蓄一分。」
他頓了頓，指尖那枚銅錢在掌心緩緩攥緊。
「老祖宗你說馴獸未必能成，可萬一呢？萬一那張立先真有御獸的本事，第二次便成了呢？到那時候，張家便又多一尊築基戰力，我家可以賭他家馴獸是假的，但不能賭他家永遠不會多出築基來，拖到張家立心輩全築基，咱家的先機便喪盡了。」
他轉過身，狹長的眸子裡巳火冷芒明滅不定。
「所以不是現在出手...但我一定會在那之前出手！」
柴鎮族聽罷沉默良久。
老人站在窗邊，海風把他灰白的髮絲吹得有些凌亂，他沒有去攏，只是望著柴尺白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多勸。
他只問了一句。
「尺白，你到底有何後手，連老祖宗也不能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