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八章 仙基『萬穰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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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個字落下,靜室中安靜了一息。

  岱輿的神色依舊平淡,他端起案上的茶盞,淺啜一口,放下。

  「所需靈材宗門庫房應當不缺,回去後為師安排器殿殿主便是。」

  張天衡只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猛地一松。

  他深深一拜,聲音比方才更沉了幾分。

  「謝師尊!」

  方明淵和陸尋抬眉一望,各自會心一笑。

  岱輿抬手止住張天衡還要再謝的動作,目光微凝,繼續道。

  「只如此?可還有他需?需知修行才是正道。」

  張天衡聽出了師尊的言外之意,只再拜。

  「全憑師尊吩咐!」

  岱輿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竹簡和一隻玉瓶。

  「這是《靈氛辨機簡錄》,教你兄長辨識靈氛變化,此氛兇險亦有可為,順勢則事半功倍,免得他好事辦成壞事。」

  「瓶中兩枚凝元丹,助你凝練仙基,早日築基圓滿。」

  張天衡雙手接過竹簡與玉瓶,喉間滾了幾滾,最終只吐出兩個字。

  「師尊——」

  「好好修行便是。」

  岱輿抬手打斷他,語氣一如既往地平和。

  之後同方明淵所說,三人又將所獲取出,請師尊掌眼,避免著了道。

  張天衡從儲物袋中逐一取出,《流火詭經》紫府篇玉簡,全套煉器傳承玉簡,流火蛻氣三瓶,古法丹藥數瓶,包括海雲散人的霜祟珠和信物。

  青玉案上一字排開,丹瓶與玉簡在窗外投入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色澤。

  方明淵將炎壤砂和巳火寶珠置於案上,簡潔道。

  「弟子所得。」

  陸尋也呈上幾樣靈材和殘碑拓印,數量不多,語氣坦然。

  「弟子斬了幾個不開眼的散修,不及天衡師弟。」

  岱輿先拿起《流火詭經》玉簡,靈識一掃而過,片刻後頷首。

  「紫府篇完整,無鳩占鵲巢之痕。」

  又拿起煉器傳承玉簡,同樣過了一遍。

  「真確。」

  丹藥一一開封,藥香在靜室中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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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岱輿逐一嗅過,笑道。

  「古法純正,無隱毒暗手,這【天元丹】更是難得寶丹,對築基境修行比老夫方才給你的【凝元丹】還要好上幾分。」

  盡數看罷,確定無事後,三人又將東西都收起。

  見左右無事,這真人站起身,整了整道袍。

  「福地之事已了,隨為師回載物道。」

  三人齊聲應諾。

  出靜室時,張天衡回望了一眼觀星台的方向。

  巳火餘暉已散盡,但四道光柱依舊,四位界子盤膝入定,面容安詳。

  張立重坐在東位,青色道袍在山風中微微鼓盪,界子憑證在他丹田處一閃一閃,如同沉睡的心跳。

  「你那侄兒天資不低。」

  方明淵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拍了拍他肩膀。

  「此番造化落地,醒來時怕是要叫你刮目相看。」

  張天衡點了點頭。

  「只盼他平安。」

  岱輿已在山門處等候。

  玄黃遁光無聲展開,將三人裹入其中。

  契曜宮的金石風鈴在身後碎玉般響著,群山間的雲海翻湧如舊。

  張天衡最後望了一眼那道東位上的青色身影。

  隨後太虛撕裂,遁光拎著三人向載物道方向而去。

  ......

  十一月末的雲澤,冬日的天光澄澈得有些過分。

  流雲峰靜臥在湖光山色之間,山腰的霧氣纏如乳白綢帶,將峰頂的樓閣飛簷半遮半掩。

  聽松台古松針葉凝霜,日色下泛冷冽銀輝,雲澤大湖水靜如鑒,倒映灰藍天色。

  山麓的靈田早已收割完畢,稻茬整齊排列,覆著一層淺淺的白霜。

  這本該是農閒時節,雲澤坊市的街巷裡卻比往常多了幾分躁動。

  坊市中的修士們說不清這股躁動從何而來,只覺得今日的靈機似乎比往日更沉一些,壓在心口,讓人莫名想抬頭往流雲峰的方向看。

  凡人更說不清緣由,只覺今日山上的鳥雀格外安靜。

  流雲峰內部,一間石門緊閉的靜室中,禁制靈光如呼吸般明滅不定。

  室內陳設簡樸,唯中央一方青玉石台。

  石台上,張天孝盤膝而坐,雙目微闔。

  他面容年輕了許多,玄服玉冠一絲不苟,周身戊土靈光流轉如大地脈絡,沉凝到了極致。

  閉關至今,已是整整四個年頭。

  氣海者,儲法之地,此刻已生翻天覆地之變。

  浩瀚法力之湖,如經精心梳理之沃野,正孕一場前所未有的造化。

  首現【膏腴沃壤】。

  氣海底部,無邊沃土鋪展開來,色作深褐,泛著溫潤如油脂的光澤。

  地脈精元涌動其間,如母腹含胚,生機暗藏。

  萬物之穢納入,化精純地氣,此是承載,亦是源泉。

  叫張天孝感知到腳下流雲峰的地脈走向,靈脈枯榮,如掌中觀紋。

  方圓數十里山川木石,在這一刻都如同他身體的延伸。

  次為【金精穗浪】。

  沃壤之上,無邊金穗破土而出。

  莖稈如碧玉,穗頭似熔金,粒粒皆蘊先天金芒。

  那是一種斂而不發之肅殺,乃是秋收之殺,為冬藏蓄力之節制。

  穗浪起伏間,庚金精氣凝為無形鋒刃,可隨心意收發。

  張天孝心中明澈,這鋒芒是為了守護。

  末乃【歸藏金闕】。

  氣海之巔,巍峨倉廩憑空而立。

  如鼎如爐,外納金氣礪鋒芒,內蘊生機待來年。

  此闕統御沃壤和穗浪,使三者形成閉環,土生金,金藏土,土再生金。

  迴圈往復,不竭不息。

  法力流轉間,自帶圓滿迴圈而生生不息的道韻。

  三股力量在氣海中相互牽引,彼此融合,緩緩沉澱。

  這一過程,那【大器晚成】的鎏金小字愈發光明,直至一座巍峨基台在氣海中轟然落定,通體呈玄黃之色,上金下土。

  基台之上,隱約可見金色的穗浪如同麥浪起伏,沃土宛如胎藏生機,倉廩好似鼎鎮守中央。

  三者相生相剋,自成一方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微縮迴圈。

  這便是他以戊土一道鑄就的仙基,『萬穰胎』。

  張天孝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乍閃即逝,旋沉凝如古井深潭。

  他感受著體內磅礴的法力,奔騰咆哮,宛若和腳下山川大地同呼吸,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掌控感油然而生。

  但他只是嘴角緩緩勾起,心中無限澎湃。

  感知著體內法力磅礴,奔騰咆哮,脫胎換骨的體魄宛若與腳下山川大地同息,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與掌控感油然而生。

  張天孝只長長吐出一口氣,胸中無限澎湃。

  築基。

  那是無數練氣修士終其一生也難以企及的境界,他張天孝,時日甲字歲有二,終於踏入了!

  異象在同一時刻爆發。

  流雲峰頂,天光驟然一暗一亮。

  濃烈的戊土靈機,好似無形的浪濤,自靜室向外層層擴散。

  所過之處,石階縫中枯草以肉眼可察之速抽芽返綠,聽松台下數株古松,針葉凝霜悄然消融,枝幹愈顯蒼翠欲滴,靈茶樹一夜之間冒出花苞,在凜冬中綻放出不合時宜的清芳。

  流雲峰後的大湖之上,漣漪自湖心蕩開。

  那株霧隱草母種,本被安置在湖底靈地之中,靈機灌入,草葉如饑似渴地舒展開來,暗沉葉面泛淡淡癸水光澤。

  雲澤坊市中,街巷間的修士紛紛停步。

  先是有行人感到腳下微微一顫,抬起頭來,便看見了流雲峰上那道沖天而起的玄黃靈光。

  繼而靈機波動擴散而至,恍若暖風拂面,卻又挾令人心悸之磅礴威壓。

  街邊店鋪的招牌微微晃動,攤販面前的靈果在籃中輕輕滾了幾滾。

  茶館二樓窗邊,有眼尖的老修士騰地站起身,茶水潑了滿桌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流雲峰方向,嘴唇哆嗦著吐出兩個字。

  「築基...」

  「張家主築基了!」

  訊息如沸水投冰,霎時炸開。

  凡人惶恐又敬畏,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只見修士們似是喜狀,便跪伏於地,口中念叨張仙師成仙之禱詞,不敢抬首直視那道沖天玄黃華光。

  胎息修士們只覺心神劇震,那股自流雲峰擴散之靈機威壓如巨石壓胸,令其不由自主彎下腰去。

  坊市東角蘇家駐地,數名蘇氏修士正守於培育母種之靈湖畔。

  其一猛回頭望向流雲峰,面上先見錯愕,旋即化為難抑之激動。

  「張家主...築基了!」

  話音未落,便被同伴扯住衣袖,同伴眼中同泛驚喜,更多卻是如釋重負。

  蘇伯明既歿,蘇家已無資格與莊氏抗衡,張天孝愈強,其靠山便愈穩。

  莊墨正在自家靜室中盤膝打坐,感應到這股熟悉卻又截然不同的氣息時,他緩緩睜開眼,撫須望向流雲峰的方向。

  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顯露出複雜神色,當年和張家結盟時,張天孝還只是個練氣初期的毛頭小子。

  如今,對方已是真正的築基大修了!

  他默然良久,終只輕輕一嘆。

  或感慨,或欣慰,或是那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細想的失落。

  盧家駐地,盧震岳抱臂而立,濃眉緊鎖,望著那道玄黃靈光久久無言。

  身後數名盧家子弟竊竊私語,語氣間滿是對築基修士的敬畏。

  盧震岳未開口,只喉結微動,那雙素來銳利的眼中,第一次浮出不加掩飾的震動。

  他想起當年在擂台上,自家兒子被張立玄一招擊敗的場面,那時他還不服。

  如今才知道,張家的底蘊,遠遠不是他能想像的。

  袁紫煜站在自家閣樓的窗前,那雙常帶倦意的眸子此刻清明得驚人。

  他望著流雲峰上的異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自語。

  「張家...當真出龍了。」

  靜室內,張天孝閉目片刻,壓下剛突破後略顯外放的磅礴氣息。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面容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只是心底深處是幾分躍躍欲試。

  自己這道仙基,取的乃是『坤德厚載,稼穡成輪;春生秋殺,萬穰歸藏。』的路子。

  【掌田穡者,知取捨,明盈虛...春不奪地力,秋不貪歲收,留有餘以奉來年。】

  有三重神妙,如功法所述便是【凡土之所載,皆可為穡;凡靈之所依,皆可成壤;納萬物之穢而化精元,斂天地之餘而蓄根本。】

  一是【地母生息】。

  張天衡此時就能感知到流雲峰靈田中的殘茬、大湖底沉積多年的腐泥、甚至腳下靜室石縫中積年的苔蘚枯殼,都蘊含著殘餘的靈機。

  尋常修士感知不到這些,即便感知到了也無力利用,但他的『萬穰胎』,可以將這些「微末之靈」納入沃壤,化作修為的一部分。

  雖單次所得微薄,但勝在源源不斷、聚沙成塔。

  他日修行年深日久,一念之下,千里沃土皆可為丹田之外府。

  二是【藏兵于田】。

  凡物入庫,便如泥牛入海,無證無跡,仙基承了練氣時那般,能產先天庚金之氣,此氣越攢越銳,且出手無證無跡,一念祭出,殺傷無窮。

  與第一道神妙所配,所處之地禾穗不絕,腳下的沃土就能源源不斷地滋養自己,所產庚金之氣將得大增。

  三是【秋收冬藏】。

  整座仙基如倉如鼎,可為他收納萬物,法器、丹藥、靈材、陣旗...一切身外之物,皆可納入其中溫養。

  納入的法器物性不但不會消散,反而可藉助地脈精元進行溫養,若是什麼殘損法器被納入其中,天長日久之下,藉助地脈靈機,或許還能自行緩慢修復。

  若有強敵來犯,也可將對手打來的術法神通暫時納入金闕之中,以沃壤之力化解、以穗浪鋒芒反制。

  張天孝很快就做出了點評。

  「此仙基...善積蓄、善生養、善藏兵,納萬物之穢而化精元,掌天地之穰而鎮一方,攻伐之事可利,卻需暗暗積攢,御外之事以柔,需緩緩消化,不愧是經營一族之仙基。」

  他整了整衣袍,邁步踏出靜室,同時靈識如水銀瀉地,頃刻覆了整座流雲峰地界。

  張天孝感知到了流雲峰上下數百族人往來如常,各司其職,感知到了坊市中各家修士的氣息,或強或弱,或敬畏或忐忑。

  但當他將靈識掃過流雲峰核心區域時,眉頭微微一挑。

  張立玄不在峰頂。

  張心清也不在。

  三弟張天忠同樣不在。

  至於長子立先,早已回了通明門。

  流雲峰上,竟無一個嫡系子侄在跟前。

  張天孝不疾不徐,面色如常,只一步踏出,身形便消失在靜室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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