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馬巡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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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懷德辦事很快。

  陳七安話音剛落,他便吩咐錢管家安排人帶路。

  錢管家應了一聲,立刻叫來一個在外院跑腿的小廝,讓他帶陳七安去巡捕房找人,又讓帳房支了銀錢。

  臨走前,他還低聲叮囑那小廝:「路上該打點的地方,別讓陳道長費心。」

  陳七安聽在耳里,心裡頓時舒服了不少。

  不愧是大戶人家的管家。

  很上道。

  沈府這樣的有錢人家就是好,不管背後藏著多少爛帳,至少出門辦事不用自己掏大洋。

  要是換成伏龍觀,他和李大春進一趟城,光黃包車錢都夠他心疼半天。

  李大春跟在他身後,倒是一點不想這些。

  他一聽能出府,眼睛都亮了幾分,瓮聲瓮氣道:「七哥,咱是不是能順道買兩個燒餅?」


  李大春認真想了想,道:「那買三個?」

  陳七安翻了個白眼。

  帶路的小廝站在旁邊,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把頭低下去。

  陳七安懶得理這傻大個,跟著小廝出了沈府。

  沈府門外早已有黃包車候著,車夫戴著舊氈帽,肩上搭著一條汗巾,見沈府有人出來,連忙彎腰賠笑。

  陳七安坐上一輛。

  李大春本來也想跟他擠一輛,結果剛一抬腳,那車夫臉都綠了,連連擺手:「這位爺,您這身板,小的這車怕是受不住。」

  李大春低頭看了看自己,撓了撓頭:「俺也沒多重。」

  陳七安忍住笑,指了指旁邊另一輛:「你單獨坐一輛。」

  李大春這才不情不願地坐了上去。

  兩輛黃包車一前一後跑起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出了沈府所在的巷子,街上便熱鬧了許多。

  天已經大亮。

  街上早熱鬧起來,電車順著鐵軌叮鈴鈴駛過,車身上刷著洋文廣告,驚得幾個黃包車夫連忙拉車讓到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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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童挎著布袋,在街角扯著嗓子喊號外。早點攤前白霧騰騰,穿短褂的腳夫蹲在路邊喝豆漿,旁邊綢緞莊的夥計正把雕花門板一塊塊卸下來。

  再往前,灰白洋樓一棟接一棟,門口掛著洋行招牌。幾個金髮碧眼的洋人夾著手杖從門前走過,身後跟著點頭哈腰的西裝買辦。

  這便是上海灘,白日裡十分繁華,連風裡都像飄著大洋味。

  黃包車在巡捕房附近停下。

  那是一棟兩層小樓,外頭刷著灰白牆,門口掛著牌子,牆邊立著兩個巡捕。

  一個洋人巡長從裡頭出來,身後跟著幾個華捕,一個個腰間掛著警棍,帽檐壓得很低。

  帶路的小廝顯然熟悉這。

  他先上前和門口巡捕說了幾句,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包煙遞過去。

  那巡捕掂了掂煙盒,臉色這才鬆了些,朝後頭揚了揚下巴:「馬德海今日不當值,在後頭茶館喝茶。往那邊拐,第三家,掛藍布帘子的就是。」

  小廝連聲道謝,回頭對陳七安道:「陳道長,馬華捕在後頭茶館。」

  陳七安點了點頭,心裡對這小廝也多看了一眼。

  沈府出來的人,果然懂規矩。

  幾人繞到了後捕房后街。

  后街沒有前頭氣派,地面有些潮,牆根堆著雜物,幾家茶館挨著開,空氣里混著茶葉味、煙味,還有一點陰溝水的味道。

  第三家茶館外頭,果然掛著一塊舊藍布簾。

  帘子下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他穿一身舊制服,扣子沒扣齊,帽子扣在桌邊,嘴裡叼著菸捲,面前擺著一碗濃茶。

  那人眼角有些細紋,臉上皮肉微松,可一雙眼睛卻很滑,掃人時仿佛要要掂一掂對方斤兩。

  小廝走上前,低聲道:「馬華捕,這位是伏龍觀陳道長,有事想問您。」

  馬德海抬眼看了看陳七安,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李大春。

  李大春往那一站,跟堵牆似的。

  馬德海嘴裡的菸捲動了動,吐出一口煙:「伏龍觀?張玄九那老道的地方?」

  陳七安眼神一動:「馬華捕認識我師父?」

  馬德海笑了一聲,笑得有些油:「上海灘這一片,誰沒聽過張玄九?那老道士當年可沒少跟巡捕房打交道。」

  陳七安一聽這話,心裡便有了數。

  九爺那老東西,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不過眼下不是聊家常的時候。

  陳七安在馬德海對面坐下,開門見山道:「貧道今日來,是想問一樁舊案。」

  馬德海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舊案?我經手的舊案多了。道長要問哪一樁?」

  「六年前,蘇州河邊撈起過一具無名女屍。」

  馬德海喝茶的動作一頓,抬眼看了陳七安一下,臉上的笑淡了幾分:「蘇州河一年撈上來多少死人?投河的,失足的,被人丟下去的,誰記得那麼清楚?」

  陳七安沒有急著說話,給小廝使了個眼色。

  小廝也很上道,立馬從錢管家給的錢袋子中摸出了一枚大洋,放在桌上。

  銀光一閃。

  馬德海的眼神立刻落了過去。

  他伸手按住大洋,順勢往袖口裡一收,臉上的神色總算認真了些,「你這麼一說,我倒有些印象了。」

  陳七安心裡冷笑。

  果然是巡捕房的人。

  不給錢,蘇州河一年撈多少死人。

  給了錢,六年前的事也能有印象。

  馬德海夾著菸捲,想了想,道:「那女屍是早上被船工發現的,卡在河邊亂木樁子那兒。撈上來時,人在水裡泡得不成樣了,臉都發脹,看不出本來模樣。」

  小廝聽得臉色有些發白。

  李大春卻蹲在旁邊,盯著茶桌上的點心看。

  陳七安問:「能認出年紀身量嗎?」

  馬德海喝了口濃茶,道:「大概二十來歲,身量不高,衣裳料子不算差,不像沿河討飯的窮苦人。可要說是誰,那誰也說不準。當年也沒人來認屍。」

  陳七安繼續問:「那具女屍身上,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馬德海沒有立刻回答,他眯著眼睛想了片刻,才道:「有一處,我倒記得。那女屍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少了半截?」

  馬德海點頭:「舊傷,不是落水後碰斷的。傷口早就長好了。我當時還多看了一眼,所以記得。」

  陳七安沒有接話。

  左手小指少了半截,這個特徵很明顯。

  一個在內院伺候過的丫鬟,平日端茶倒水,遞東西,替姨太跑腿,手上有沒有少半截小指,府里老人不可能不知道。

  若阿蓉十指齊全,那蘇州河那具女屍,便不是她。

  陳七安收起思緒,又問:「當年那具女屍,最後葬在何處?」

  馬德海搖了搖頭:「這我便記不清了。無名屍多半送到義莊,沒人認,過些日子就一併收了。」

  「道長要查屍骨,怕是不容易。」

  沈七安點了點頭。

  至少他想知道的東西,已經問出來了。

  那具蘇州河女屍左手小指少了半截,足夠能確認女屍是否是啊蓉。

  這就夠了。

  於是,陳七安起身拱手:「今日勞煩馬巡捕了。貧道還有事在身,就不多叨擾了。改日有空,再請馬巡捕喝茶。」

  馬德海笑著擺了擺手:「道長客氣。」

  只是李大春看著桌上的茶點,戀戀不捨。

  出了茶館後,陳七安又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日頭已經過了正中,街邊的影子開始往另一側偏。

  離入夜,又近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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