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弒君者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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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2章 弒君者誰

  卯時初刻,鐵網山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鷹嘴崖如一頭黑色巨獸蹲伏在晨霧中,崖頂探出的嶙峋怪石恰似鷹喙,直指蒼穹。

  崖下臨時搭建的觀獵台已布置妥當。

  明黃傘蓋居中,兩側分列文武席位,台前立丈余高木架,用以懸掛獵物。

  此刻台上空無一人,唯有百餘龍禁尉沿石階布防,玄甲映著熹微晨光,肅殺如鐵。

  賈璉立在崖下第一道石階前,一身玄色織金常服,腰懸尚方劍。

  他身後,探春依舊扮作文書,正低聲復檢手中的布防圖。

  「龍禁尉三百人分三層:崖下一百,石階一百,崖頂一百。神策軍二百人守外圍,但......」她抬眼,「岳鍾麟的人被安排在西北側,那裡地勢平緩,距崖頂最遠。」

  「遠就對了。」賈璉目光掃過西北方向,那裡猩紅披風隱約可見,「晉王需要一條安全的退路,我給他。」

  「可是璉二哥,」探春壓低聲音,「若晉王真在崖頂動手,神策軍來不及救援——」

  「不需要他們救援。」賈璉轉身,看向正從行營方向緩緩行來的御駕,「只需要他們看見。」

  探春一愣,旋即明白,看見,就是證人。

  御駕近了。

  皇帝今日未騎馬,乘十六人抬明黃步輦,面色比昨日更蒼白幾分,眼眶深陷,似是一夜未眠。

  夏守忠隨侍輦側,小心翼翼攙扶。

  步輦後跟著三頂軟轎:楚王仍坐轎中,裹著厚厚貂裘,面色如紙;晉王與燕王各乘一轎,前者絳紫蟒袍意氣風發,後者靛藍勁裝沉默不語。

  「陛下駕到!」

  山呼聲中,眾人跪迎。

  皇帝被扶下步輦,腳步虛浮,夏守忠忙遞上參茶。

  皇帝啜了一口,抬眼看向鷹嘴崖,眼神複雜:「這崖,朕有三十年未登過了。」

  晉王搶先道:「父皇龍體康健,今日登崖觀獵,正是重振我太祖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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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道:「楚王傷重,就在崖下歇著吧。晉王、燕王,陪朕上去。」

  楚王在轎中虛弱行禮:「謝父皇體恤。」

  晉王眼中喜色一閃而過,楚王不上崖,少了個變數。他躬身道:「兒臣扶父皇。」

  皇帝擺手:「朕還走得動。」

  一行人開始登崖。

  石階陡峭,夏守忠與兩名太監左右攙扶,皇帝走得極慢,不時停下喘息。

  晉王緊隨其後,手按腰間劍柄,目光在皇帝背影與崖頂之間逡巡。

  燕王跟在最後,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賈璉率五十名龍禁尉精銳隨行護衛,始終保持在皇帝身後三丈距離。

  不遠不近,既能及時反應,又不會干擾「某些事」發生。

  探春跟在他身側,心跳如擂鼓。

  她能感覺到,每登一級石階,空氣就緊繃一分。

  崖頂的風越來越急,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

  辰時正,御駕登頂。

  鷹嘴岸頂是一片十丈見方的天然石坪,中央設御座,左右各設四席。

  皇帝落座時,額角已見冷汗。

  夏守忠忙展開厚氈鋪在座下,又奉上暖爐。

  「都坐吧。」皇帝揮手。

  晉王與燕王分坐左右首位。

  賈璉立御座側後,手按劍柄,目光平視前方。

  崖下獵場盡收眼底,數千騎正在林中穿梭圍獵,呼喝聲、號角聲隨風傳來,卻襯得崖頂愈發死寂。

  「晉王。」皇帝忽然開口,「你昨日獵得幾物?」

  晉王起身:「回父皇,兒臣獵得猛虎一頭、黑熊兩隻、鹿七頭、其餘小獸不計。」

  「不錯。」皇帝點頭,又看向燕王,「燕王呢?」

  燕王垂首:「兒臣不比大哥,只獵得野兔三隻,山雞五隻。」

  「你年紀尚輕,能有此成績已屬難得。」皇帝語氣溫和,隨即話鋒一轉,「你二哥重傷,老三......犯了糊塗。這李氏江山,將來總要有人扛。」

  這話太重。

  晉王呼吸一窒,燕王猛地抬頭。

  皇帝卻不再多說,只望著崖下獵場,喃喃道:「這江山啊,就像這鐵網山。看著是皇家獵場,實則處處陷阱。」

  「父皇當年在此獵得白鹿,承繼大寶。可你們知道嗎?那白鹿......」他咳嗽兩聲,「是父皇親手馴養的。」

  晉王臉色微變。

  「是啊,馴養的。」皇帝笑起來,笑聲蒼涼,「哪有什麼天命?不過是人編的故事,讓人信罷了。就像今日......」他轉頭,看向晉王,「晉王,你告訴朕,這崖下,你埋伏了多少人?」

  石坪死寂。

  風聲忽然停了。

  晉王緩緩站起,臉上先是一驚,隨即取而代之的是陰鷙冷笑:「父皇既然知道,兒臣也不瞞了。」

  「崖下埋伏三百死士,皆持強弩。崖頂石縫中埋有火藥,足夠將這座崖炸成粉末。」

  皇帝看著他,眼中沒有驚怒,只有深深的疲憊:「為什麼?」

  「為什麼?」晉王大笑,「父皇問兒臣為什麼?兒臣是長子!無嫡立長!兒子文韜武略哪點不如人?可就因為母妃不是皇后,就因為老二那個廢物養在皇后名下,兒臣就要永遠屈居人下?」

  「父皇!您偏心了一輩子!今日,兒臣要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晉王拔劍,劍指皇帝:「請父皇下詔,傳位於兒臣。兒臣保證,會讓父皇安享晚年。」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定定地看著晉王:「若朕,不答應呢?」

  「那......」晉王劍尖微顫,「兒臣就只能讓父皇意外墜崖了。反正老二重傷,老三叛國,老四年輕。國賴長君!兒臣以長子身份收拾殘局,順理成章。」

  「好!好一個順理成章。」皇帝閉目,「武威王。」

  「臣在。」賈璉上前一步。

  「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那你還等什麼?」

  賈璉抬眼,看向晉王:「晉王殿下,收手吧。現在放下劍,陛下或許還能留你性

  命。」

  晉王狂笑:「賈璉!你以為本王不知道?你和老二早就串通好了!昨夜老三叛國,今日老二傷重不上崖,都是你們布的局!」

  「但你們算漏了一點。」他猛地揮劍,「本王從不按別人的棋路走!」

  劍光一閃,卻不是刺向皇帝,而是斬向御座旁一根不起眼的石柱!

  「轟!」

  石柱斷裂,崖頂劇震!

  石縫中簌簌落下粉塵,是火藥引線被點燃的刺鼻氣味!

  「父皇小心!」燕王驚呼撲向皇帝。

  幾乎同時,崖下傳來震天喊殺聲!

  三百死士從林中衝出,強弩齊發,箭雨直撲崖頂龍禁尉!

  「護駕!」賈璉厲喝,身形如電掠向皇帝。

  但他快,晉王更快,那一劍斬斷石柱只是幌子,真正殺招是他袖中滑出的三枚透骨釘,淬著幽藍毒光,直取皇帝咽喉、心口、眉心!

  電光石火間,賈璉已至皇帝身前。

  他未拔劍,只袖袍一卷,罡風如牆,三枚透骨釘倒射回去!

  晉王急閃,釘入身後石壁,深沒至尾。

  但真正的殺機此刻才現。

  皇帝突然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黑血,身體向後軟倒!

  「父皇!」燕王接住皇帝,觸手冰涼。

  夏守忠尖叫:「陛下!陛下您怎麼了?!」

  晉王愣住了,不是他動的毒!

  賈璉俯身探皇帝鼻息,面色驟變:「毒!陛下中毒了!」

  「不可能!」晉王失聲,「本王未下毒——」

  話音未落,崖頂東南西北四方石縫同時噴出黑煙!

  煙霧腥甜刺鼻,聞之頭昏目眩。

  「煙中有毒!」賈璉暴喝,「閉氣!護住陛下!」

  龍禁尉紛紛以濕布掩口鼻,結陣護衛。

  但黑煙瀰漫極快,轉眼籠罩整個崖頂。

  視線模糊中,只聽晉王怒吼:「誰?!誰在害本王?」

  回答他的是破空銳響。

  一支弩箭穿過黑煙,精準釘入晉王左肩!

  「呃!」晉王踉蹌後退,肩頭鮮血汩淚。

  他猛地看向箭來方向,卻見黑煙中一道人影一閃而逝,那身形竟有幾分像吳王!

  「老三!」晉王目眥欲裂,「你沒被押走?!」

  無人應答。

  只有更多弩箭從黑煙中射出,目標卻不再是皇帝,而是晉王及其親衛!

  「殿下!有埋伏!」晉王親衛長嘶聲大喊,「我們中計了!」

  混亂中,賈璉已抱起皇帝退至崖邊相對開闊處。

  燕王緊跟在側,臉色煞白:「王爺!父皇他——」

  「還有氣息,但毒已入心脈。」賈璉迅速封住皇帝幾處大穴,從懷中取出一粒朱紅丹丸塞入皇帝口中。

  正是昨夜給楚王的護心丹。

  這時,黑煙漸散。

  崖頂景象顯現,晉王肩中箭,被親衛護在中間,周圍倒著十餘具屍體,有龍禁尉,也有晉王死士。

  而東南角石坪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隊人,約三十餘,皆著普通獵戶裝束,但手中持的是軍弩,為首者蒙面,只露出一雙陰鷙眼睛。

  「你們是誰?」晉王嘶吼。

  蒙面人未答,只一揮手。

  三十餘弩箭齊發,卻不是射向皇帝,也不是射向晉王,而是射向崖頂支撐觀獵台的木柱!

  「他們要毀台!」賈璉厲喝,「帶陛下退!」

  但已遲了。

  木柱斷裂,觀獵台轟然坍塌!

  皇帝、賈璉、燕王、夏守忠隨斷木碎石一同墜落。

  下方是百丈懸崖!

  千鈞一髮,賈璉左手抱住皇帝,右手五指如鉤深深插入岩縫!

  下墜之勢驟停,但兩人懸在半空,腳下是雲霧繚繞的深淵。

  「王爺!」崖頂傳來燕王驚呼。

  他被龍禁尉及時拉住,險險掛在崖邊。

  賈璉低頭,皇帝已昏迷,嘴角黑血不斷溢出。

  他抬頭,崖頂廝殺聲、慘叫聲、木石崩裂聲混作一團。

  透過塵埃,他看見晉王在親衛簇擁下且戰且退,蒙面人率隊緊追,雙方在殘破的觀獵台上殊死搏殺。

  而更遠處,崖下獵場已亂作一鍋粥。

  神策軍猩紅披風如血潮湧向崖底,岳鍾麟的吼聲隱約傳來:「救駕!救駕!」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除了那支不該出現的毒箭,和這群不該出現的蒙面人。

  賈璉眼神驟冷。

  他右手發力,青筋暴起,硬生生抱著皇帝向上攀升三尺,左手扣住另一處岩縫。

  如此反覆,竟在近乎垂直的絕壁上如靈猿般向上攀爬!

  崖頂,燕王看得心驚膽戰。

  他忽然瞥見一道寒光,蒙面人中分出一人,正張弩瞄準懸在半空的賈璉!

  「小心!」燕王嘶喊。

  弩箭已發!

  賈璉聽風辨位,頭也不回,左腳在岩壁上猛地一蹬,抱著皇帝橫移半尺!

  弩箭擦著他耳邊飛過,釘入岩壁,箭尾劇顫。

  但這一蹬讓岩縫崩裂,賈璉下墜數尺!

  「王爺!」燕王魂飛魄散。

  危急關頭,崖下忽傳來悠長鶴唳!

  一道白影如箭掠上,玄機道人踏著近乎垂直的崖壁疾馳而來,月白道袍在風中鼓盪如帆。

  他未至賈璉身前,袖中已射出三道白綾,纏住賈璉腰身、皇帝身體、以及上方一塊凸岩。

  「起!」玄機低喝,雙臂發力。

  白綾繃直,賈璉借力上躍,終是抱著皇帝重回崖頂!

  剛落定,玄機已至身側,一掌按在皇帝背心,精純內力渡入:「毒已入臟腑,但可救。王爺先護駕,貧道處理這些宵小。」

  說罷轉身,面向那三十餘蒙面人。

  蒙面首領見玄機,眼神驟變,厲喝:「撤!」

  「走得掉麼?」玄機袖袍一展,崖頂忽起狂風!

  風卷塵沙,迷得人睜不開眼。

  待風稍息,蒙面人已倒下一半,余者倉皇后退,卻被龍禁尉合圍。

  晉王那邊也已分出勝負,他肩頭又中兩箭,親衛死傷殆盡,被龍禁尉按倒在地。

  他掙扎嘶吼:「父皇!兒臣冤枉!是老二!是老二陷害兒臣!」

  賈璉將皇帝交給趕來的太醫,走到晉王面前,俯身低語:「殿下,楚王此刻正在崖下。他如何能來崖頂放箭?」

  「還有,」賈璉聲音更冷,「陛下中的毒,叫七日離魂。需連續下毒七日,每日微量,第七日毒發。這毒只有宮中才有。」

  晉王一僵,瞳孔縮成針尖:「你......你說什麼..

  」

  「我說,」賈璉直起身,聲音朗朗,讓崖頂所有人都能聽見,「晉王為奪皇位,勾結太醫,長期對陛下下毒。今日更於鷹嘴崖設伏弒君,證據確鑿!」

  「你血口噴人!」晉王目眥欲裂,「賈璉!你與老二合謀!你們...

  」

  話未說完,崖下傳來急促腳步聲。

  周勉率楚王府衛衝上崖頂,見狀大驚失色:「陛下!陛下怎麼了?」

  他撲到皇帝榻前,見皇帝昏迷不醒,猛地轉身怒視晉王:「晉王!你竟敢弒君!來人!將這逆賊押下去!」

  「周勉!連你也......」晉王忽然明白了什麼,仰天狂笑,「哈哈哈......好!好一個楚王!好一個武威王!你們演得好戲!這鐵網山,這鷹嘴崖......哈哈哈......都是戲台!都是戲台!」

  笑聲悽厲如鬼哭。

  賈璉不再看他,轉身對玄機道:「道長,那些蒙面人——」

  「已全部拿下,服毒自盡了。」玄機拂袖,「但貧道留了一個活口,在他毒發前卸了下巴。」

  賈璉點頭,走到那個被按在地上的蒙面人身前,扯下面巾。

  一張陌生的臉,但耳後有北蠻人特有的青狼刺青。

  「北蠻細作?」周勉驚道。

  「是,也不是。」賈璉從那人懷中搜出一物,是一枚銅牌,正面刻北蠻狼頭,背面卻刻著吳王府徽記。

  燕王倒吸一口涼氣:「三哥他真的通敵?」

  賈璉沒說話,只是瞥了一眼周勉,然後將銅牌遞給周勉:「收好,這是證物。」又看向太醫,「陛下如何?」

  太醫滿頭大汗:「毒已穩住,但陛下年事已高,此次損傷根本,恐......恐需長期靜養。」

  賈璉閉目,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

  他環視崖頂,晉王被押走時仍在嘶吼咒罵,蒙面人屍體橫陳,龍禁尉正在清理,玄機道人靜立崖邊望雲,燕王扶著昏迷的皇帝,周勉指揮楚王府衛控制場面。

  一切都結束了,但......

  獵場上的廝殺不知何時停了,神策軍、龍禁尉、虎賁衛三股人馬正在各自將領指揮下集結,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玄機。

  「王爺,」玄機聲音平淡,「楚王已在崖下等候。岳鍾麟剛剛主動請罪,供出晉王威逼他調開神策軍的罪狀。」

  賈璉「嗯」了一聲。

  「還有一事,」玄機頓了頓,「燕王殿下剛才問貧道,陛下中的毒,是否真的需要連下七日。」

  賈璉轉身,看向不遠處的燕王。

  燕王正低頭為皇帝擦拭嘴角血跡,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單薄和深沉。

  「他怎麼想,不重要。」賈璉收回目光,「重要的是,從今日起,大景的天,要變了。」

  玄機沉默片刻,忽然道:「王爺可還記得,貧道曾說過人間帝王,便是最大的劫。」

  賈璉笑了:「道長是勸我急流勇退?」

  「貧道是提醒王爺,」玄機轉身,月白道袍在風中飄然如仙,「您選的這條路,沒有回頭。楚王今日需要您,明日需要您,但總有一天,他會不再需要。」

  「我知道。」賈璉望向崖下,那裡,楚王的軟轎正被緩緩抬起,朝著行營方向。

  賈璉說完,邁步下崖。

  鐵網山的獵場落幕,而神京城的獵場,才剛剛拉開帷幕。

  楚王啊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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