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再信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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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藥房裡燈影搖晃,映在他倆臉上,一明一暗。

  因為那地方的屍傀實在太過暴烈。

  陳勝廣聽著,喉頭微動,輕輕嘆了口氣。

  這麼看來,太爺爺手札里記的,也不全然作準了。

  「他明明寫過,那湖底的屍傀從不傷人。」

  陳瑜忽然頓住,像是被什麼勾起了記憶。

  「對了,這朵花,是我們從湖心淤泥里掘出來的。」

  「剛摘走它,湖底就『嘩啦』一下湧出好幾撥屍傀,密密麻麻,全是黑指甲、青筋暴起的胳膊。」

  「幸虧我們腳程快,才搶在它們合圍前游上岸。」

  「我琢磨著,這花怕不是鎮著整片屍群的『鎖心釘』。」

  「所以你是怕——花一離湖,底下那些東西會失了禁制,徹底瘋魔?」陳勝廣眼睛一亮,話音未落,已把意思抓了個十成十。

  陳瑜點頭,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花瓣邊緣那一道淺淺的裂口:「正是這個擔心。」

  更糟的是,這花根本不是金蟬花——他們白跑一趟,還惹出一場禍。

  「空手而歸倒不算什麼。」

  他聲音低了些,「我怕的是,咱們帶走了花,湖底壓不住的屍傀,會不會順著水脈、山徑,一路漫到吳村來?」

  眼下村里已躺倒一大片:咳嗽不止的、高燒囈語的、半夜爬窗又摔進菜園子的……個個面泛死灰。

  若真有成群屍傀撞開村口老槐樹,別說抵擋,連逃都難邁開腿——腿軟的人,連門檻都跨不利索。

  「那你打算怎麼處置?」陳勝廣一時沒主意,只這麼問。

  陳瑜望了眼窗外——天還墨黑,遠處山影如臥獸,檐角滴水聲清晰可聞。

  「明早天一亮,我就把花送回雙月懸崖的湖裡。」

  此時,牆上的掛鍾正敲過三下。

  「你昨兒一整天都沒合眼,這會兒趕路,身子吃得消嗎?」陳勝廣眉心擰著,語氣里是藏不住的焦灼。

  「沒事,正事不能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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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吧。」陳勝廣沒再勸,只拍了拍他肩,「你趕緊去眯兩三個鐘頭,天亮前我喊你。」

  「嗯。」陳瑜應了一聲,轉身便走。

  背影挺直,腳步卻比往常沉。

  他回到客房,門一掩上,肩頭便塌了一寸。

  床上躺下,閉眼,可眼前全是湖底幽光里浮沉的灰白面孔、突然繃直的脖頸、指甲刮擦石壁的刺啦聲……

  他一遍遍回想:取花時有沒有碰歪哪塊青苔?湖底石陣的紋路是否少了一道?

  想得越細,腦仁越脹,最後沉進一片混沌里,睡得毫無知覺。

  早上七點零七分,陳瑜猛地坐起,冷汗沁了一額。

  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秒,長長吁出一口氣,翻身下床,動作利落得像根繃緊的弦。

  先去敲況天佑的門,再踱到隔壁,抬手叩了三下。

  門剛開一條縫,馬叮噹的頭髮還翹著,馬小玲已披著外衣站在門後,眼底泛青,顯然也沒睡踏實。

  陳瑜把昨晚陳勝廣驗花的結果簡明說了:花瓣與毒蠍草相融後顯出異色,絕非金蟬花該有的脈絡;而更緊要的,是花離湖後屍傀暴動的反常。

  幾人聽完,屋裡的空氣靜了一瞬。

  馬小玲手指掐進掌心,眉頭鎖得更深:「可雙月懸崖那地方,除了這朵花,連棵草芽都沒見著……莫非金蟬花壓根不在那兒?」

  「未必。」陳瑜聲音不高,卻字字墜地,「但眼下有件更急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昨夜花一離水,屍傀便如沸水潑雪般湧出。若它們真掙脫了束縛……」

  「明白。」馬小玲截口接上,指尖在窗框上敲了敲,「現在就得送回去。」

  「對。」陳瑜點頭,攤開手掌——那朵金花靜靜臥在掌心,邊緣缺了一小片,像被誰咬去一口,卻仍透著沉甸甸的光。

  馬叮噹瞥見那缺口,輕聲嘆:「陳伯昨兒取樣時,手真穩。」

  「穩也穩得值。」馬小玲扯了扯嘴角,「總比拿個假貨回去,害得全村人喝符水喝到吐膽汁強。」

  話音未落,院裡飄來米粥的香氣。阿財端著木托盤站在廊下,蒸騰熱氣模糊了他少年模樣的輪廓:「哥幾個,趁熱!墊墊肚子再走!」

  阿財年紀不大,可招呼起人來熟稔得很:碗筷擺得齊整,鹹菜碟子邊沿還抹了圈紅油,連灶膛里余火都攏得恰到好處。

  眾人也不客氣,捧碗就喝。

  稀飯燙嘴,豆腐乳咸香直衝鼻腔,幾口下肚,手腳才活泛起來。

  阿財盯著他們風捲殘雲,忍不住嘀咕:「我是不是少煮了半鍋?」

  況天佑噗嗤笑出聲,抹了把嘴:「放心,不是你少,是我們餓狠了。」

  正說著,陳勝廣推門出來,布鞋還沒穿妥,一邊系帶一邊念叨:「路上留神腳下青苔!湖邊石頭滑!別往深水區湊!……」

  陳瑜笑著應下,順手把金花小心裹進油紙包,塞進貼身衣袋。

  一行人踏出吳村口時,晨霧正薄,山徑蜿蜒如灰帶。

  沒人說話。

  昨日捧著金花回村時,馬小玲還哼過半句小調;今早再走這條路,連鳥鳴都顯得單薄。

  希望像顆熟透的果子,只懸了一夜,就無聲墜地了。

  這意味著,他們前一晚的徹夜奔忙,全然落了空。

  整段路程,空氣都像凝住了似的,沒人開口,連風聲都顯得格外輕。

  心頭也懸著塊石頭,沉甸甸的,不上不下。

  倘若昨夜那些殭屍還在——

  待會兒要踏進的,便不是尋常險境,而是活生生的死局。

  成群結隊的屍影,單靠他們四人,怕是連招架都吃力。

  陳瑜一路沉默,可眉心始終沒鬆開過。他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像鞋裡進了沙子,硌得慌,卻說不清是哪一粒。

  他反覆回想昨夜抵達雙月懸崖時的情形:嶙峋石壁、乾裂黃土、寸草不生的崖底……馬小玲說得沒錯——真的一株野草、一根雜藤都尋不見。更別提陳勝廣口中那朵青藍泛光的金蟬花,連影子都沒晃一下。

  莫非真是陳勝廣的爺爺記岔了?

  那本泛黃手札裏白紙黑字寫的「雙月懸崖,金蟬隱於寒潭」,竟是一場空指?

  若果真如此,他們連方向都沒了,像被抽掉羅盤的船,在霧裡打轉。

  眼下,只能再信這一回——信雙月懸崖。

  車在崖外停穩。四人下車,陳華手裡仍攥著那朵金燦燦的花,花瓣邊緣微卷,像倦了似的。

  「進去吧,」陳瑜聲音不高,卻把每字都踩實了,「盯緊腳下,留神四周。」

  其餘三人沒說話,只輕輕點頭。肩膀已下意識繃緊,手指搭在腰間或包帶上,隨時能抽出傢伙。

  畢竟昨夜那場遭遇,已夠驚心;而今日再入,怕是連喘息的間隙都不會有。

  那麼多屍身聚在一處,四個人硬闖,本就懸。何況,誰又敢斷定——這林子深處,沒有一雙渾濁的眼睛,正悄悄跟著他們?

  馬小玲目光落在陳瑜手中那朵花上,忽然開口:「咱們……還是回湖邊?把花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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