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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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屍傀僵在原地,眼珠渾濁地轉了半圈,喉嚨里咕嚕一聲,轟然栽倒,再沒動靜。

  眾人立刻圍向馬小玲。

  她左肩被抓出三道青黑爪痕,血色泛綠,正一縷縷往外滲。況天佑蹲下身,指尖剛觸到傷口邊緣,眉頭就擰成了結——是邊疆「烏藤瘴」的毒,烈得快,發作只消一盞茶工夫。他二話不說,從腰後解下那隻磨得發亮的舊皮箱,「啪」地掀開蓋子,拈出一枚雪白藥丸,直接塞進她嘴裡。馬小玲下意識含住,喉頭一滾,藥已入腹。

  不到半分鐘,傷口湧出的綠血漸漸變淡,繼而轉為鮮紅;再過片刻,皮肉竟微微蠕動起來,像被無形的手輕輕撫平——那三道爪印,竟一點點收攏、結痂,最後只剩幾道淺粉的印子,仿佛從未撕裂過。

  馬小玲撐著膝蓋坐直身子,抬眼望向眾人,聲音有點啞:「……真對不住,剛才走神了。」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摳著衣角,「好在你們都平安,不然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沒人接話。

  風從崖縫裡卷上來,帶著濕冷的苔味。大家只是默默點頭——到了雙月懸崖,誰還顧得上埋怨?命拴在一根繩上,松一扣,全得掉下去。

  「人沒事就好。」況天佑拍拍褲腿上的灰,順手把空藥瓶揣回箱裡,「接著找吧。」

  他彎腰收拾散落的藥材:曬乾的赤鱗草、裹著油紙的雪參片、用竹筒裝著的七葉露……每樣都碼得齊整,才「咔噠」一聲合上箱扣。這箱子他本不想帶——裡頭全是壓箱底的救命貨,怕磕怕丟,更怕路上白費。可臨行前一宿輾轉,還是背上了。此刻看著箱角沾的泥點,他嘴角微松:到底沒白扛這一路。

  陳瑜確認馬小玲能自己站穩,便朝湖邊退了半步。馬叮噹已轉身折返,貓著腰鑽進方才異響的灌木叢。他撥開帶刺的枝條,俯身細看——草葉晃得厲害,可底下空空如也,連片落葉都沒驚起。他直起身,撣了撣袖口沾的蛛網,心想:許是野獾竄過去了,剛巧撞上咱們亂成一團。

  「快看湖裡!」

  況天佑正欲繞去北側岩壁探查,忽聽自己聲音拔高了一截。他剛背上藥箱,一扭頭,就見幽潭水面浮著一點金光——那朵花攀在濕滑的岩縫間,花瓣薄如蟬翼,在暗處竟透出暖光,像一小簇凝住的火苗。

  「金蟬花!」他脫口而出,聲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亮色。

  三人聞聲聚攏,順著他的手指望去。果然,一朵金燦燦的花浮在水邊,莖稈纖細卻挺直,花蕊微顫,映著水光,活像一枚墜入凡間的星子。

  「下去瞧瞧?」況天佑伸手就解腰帶,「興許就是它。」

  馬小玲卻猛地搖頭,手指攥緊袖口:「那屍傀是從水裡冒出來的。」

  她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些,但字字清楚:「水下黑,我們又不熟地形。萬一底下還蹲著別的……咱們連轉身都費勁。」

  她沒說完,可誰都知道——方才那爪子,至今還在她肩頭燒著疼。

  陳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望了望那朵花,忽然開口:「我下去。」

  他踢掉布鞋,捲起褲管至小腿肚,把鞋並排擺在岸邊一塊青石上,鞋尖朝外,擺得一絲不苟。「我取了就上岸。你們盯著水邊,有動靜,喊一聲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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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小玲張了張嘴,終究沒攔。

  況天佑默默把藥箱往身後挪了挪,馬叮噹已無聲挪到東側坡上,手按在腰間短匕的柄上。

  陳瑜選了離花最近的淺灘,一腳踩進水裡。

  本以為水深及腰,腳底卻很快觸到實底——涼意只漫過膝蓋,碎石硌著腳心,清清楚楚。他鬆了口氣,放輕步子,一步步朝那抹金色挪去。水波輕漾,倒影里的花影搖晃,像在呼吸。他屏住氣,伸手去摘時,連衣袖拂過水麵的聲音都聽得見。

  指尖碰到花瓣的剎那,四周靜得只有風擦過岩壁的嘶嘶聲。

  他迅速掐斷花莖,轉身就走,連水花都壓得極輕。

  岸上三人迎上來,腦袋湊作一團。馬叮噹伸長脖子:「真是金蟬花?」

  況天佑也盯著那朵花,指尖懸在半空,不敢碰:「花瓣脈絡……怎麼比圖譜上細?」

  陳瑜沒答話。他托著花,指腹摩挲著花瓣背面——太薄,薄得近乎透明;花莖斷口處,竟沒有半點汁液滲出,乾乾淨淨,像枯了十年的草梗。他皺起眉,想說什麼,卻聽見馬叮噹在身後輕聲道:

  「先回去吧。這兒,待久了,總覺得不對勁。」

  風突然停了。

  湖面那圈漣漪,遲遲未散。

  他忽然一怔,隨即甩了甩頭,把剛才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拋在腦後。

  把那朵金燦燦的花仔細裹進衣兜,指尖還沾著一點湖水的涼意,幾人便轉身往回走。

  「轟——隆——!」

  話音未落,整片雙月懸崖底部猛地一顫,像被誰從地心狠狠踹了一腳。山石簌簌滾落,有的砸在岩壁上迸出碎屑,有的直直翻滾到腳邊,震得人小腿發麻。

  他們腳下一晃,本能地散開,各自貼住岩角、扶穩凸起的石頭,身子繃緊,腳趾死死摳進土裡。

  可才穩住身形,就聽見遠處傳來悶雷似的踏地聲——不是風,不是雨,更不是山崩。

  是成群結隊的腳步,密密麻麻,由遠及近,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抬眼望去,灰濛濛的坡道盡頭,黑壓壓一片影子正朝這邊狂奔而來:歪斜的脖頸、拖沓的腿、空洞的眼窩……全是殭屍。

  人一多,聲就沉;聲一沉,地就抖。這陣動靜,少說也得上百隻。

  四人下意識對望一眼,沒說話,卻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樣的念頭——糟了。

  陳瑜心頭「咯噔」一下,終於明白方才那股不對勁打哪兒來。

  那朵金花,怕就是湖底鎮壓屍群的「鎖魂引」。

  他們能順順噹噹摘下來,不是運氣好,而是守花的那隻殭屍早被馬小玲引開了——後來被他們聯手收拾掉,花才無人看守。可現在花一離水,就像拔了鎮屍釘,整個崖底的屍群全醒了。

  念頭剛轉完,他的腿已先於腦子動了起來,拔腿就往反方向沖。

  「跑——!」

  嗓音劈開空氣,又急又亮,「別停!別回頭!」

  其餘三人幾乎同時蹬地,撒開腳丫子就蹽。

  誰心裡都清楚:身後那烏泱泱一片,靠他們四個硬拼?純屬送菜。不跑,等被圍成一圈啃骨頭麼?

  於是雙月懸崖底下,四條人影貼著嶙峋山石飛奔,衣角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他們身後,是百十具僵直的軀體,步子歪斜卻毫不停歇,指甲刮過岩石,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好在陳瑜反應快——殭屍剛露頭,他們腳底板已離地。

  等一口氣衝上半山腰,那沉悶的震動聲終於斷了。再回頭,坡道空蕩蕩,連個晃悠的影子都沒剩。

  眾人這才剎住腳步,彎下腰,大口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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