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太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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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小玲沒罵他,也沒翻白眼。

  屋裡只有燭火輕輕搖曳,映著幾張疲憊卻安詳的臉。

  連空氣,都難得地,柔軟了一回。

  他們就一直守在馬叮噹床邊,眼睛不離她半分,連呼吸都放輕了。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馬叮噹的氣色,肉眼可見地活泛起來。

  起初她臉上沒一絲血色,白得像紙,嘴唇泛青,連指尖都是涼的;

  如今兩頰卻悄悄浮起一層淡紅,像是初春枝頭剛染上的桃暈,雖淺,卻是真真切切的暖意。

  可怪就怪在——她額角密密沁出細汗,一粒挨一粒,濕了鬢邊碎發,又順著太陽穴往下淌,仿佛剛從一場長夢裡掙出來,渾身都在往外排著沉年舊氣。

  馬小玲坐在床沿,手裡攥著一方素淨棉帕,一下一下,替姑姑擦著額角。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什麼似的。她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焦灼:「這……怎麼出這麼多汗?」

  頓了頓,又湊近將臣,眉頭擰著:「藥水是不是太烈了?會不會傷身子?她剛醒,脈還虛著呢……」

  話音未落,將臣已俯身探手,三指搭上馬叮噹腕口。他沒答話,只垂著眼,指腹微動,靜聽那寸方脈息。屋內霎時安靜下來,連窗外風過樹梢的簌簌聲都聽得清。眾人沒擠上前,也沒插嘴,只是屏息站著——有人靠門框,有人倚窗台,目光全落在他手上。

  片刻,他收回手,袖口輕輕一拂,才開口:「無妨。這是該有的反應。」

  「人躺了太久,一口氣吞下猛藥,氣血乍然翻湧,出汗是散邪氣、通經絡的正路。不是病,是活過來了。」

  馬小玲沒立刻應聲,只盯著他側臉看了幾秒,眼底疑雲未散:「你瞧准了?不是猜的?」

  她問得直,語氣里沒遮攔——畢竟將臣從來不是他們灶上燒火的人,信他,就像信一陣過堂風。

  將臣沒抬眼,也沒動容,臉上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淡:「我瞧得見她脈象穩、寸關尺勻,舌苔轉潤,呼吸漸深。」

  他略一頓,目光掃過馬小玲緊繃的手指:「她出的是汗,不是血。你急,我不攔;可若一味咄咄,倒顯得你比病人的身子還脆。」

  這話一出,馬小玲喉頭一哽,竟接不上來。

  是啊——眼下這屋裡,論醫理、論眼力、論對血氣流轉的拿捏,沒人比得過他。若連他都說「沒事」,再疑下去,不過是把人心攪得更亂罷了。不如信這一回,也讓這間屋子,喘口氣。

  旁人沒說話,可肩頭鬆了半寸,眼神也從緊繃轉為緩和,只是仍守著,不肯挪步。

  果然,話音剛落不久,馬叮噹的汗便漸漸收了。面色愈發透亮,唇上有了血色,連擱在被面上的手指,都慢慢回溫。

  忽然,她眼睫一顫,像蝴蝶初試雙翼,輕輕掀開一條縫。

  再睜大些,目光遲緩地掃過天花板、牆壁、床前人影……最後停在將臣臉上。

  她怔住了,眼神空茫茫的,像剛從深水裡浮上來,還沒辨清岸在哪兒。

  將臣已伸手覆上她後頸,掌心溫熱,試了試體溫與肌理鬆緊,動作熟稔而無聲。

  馬小玲立時傾身過去,聲音發軟:「姑姑?您醒啦?身上疼不疼?頭暈不暈?」

  馬叮噹喉嚨動了動,才啞著嗓子搖頭:「不疼……也不暈。」

  她想笑一下,嘴角只牽了牽:「就是……有點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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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臣收手,退開半步,嗓音平緩:「脈象已平,臟腑歸位。這幾日忌勞神、忌受涼、忌碰傷口——其餘,照常吃喝,慢慢養。」

  說完,他轉身欲走,衣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馬叮噹忽地撐起半邊身子,聲音虛,卻字字清楚:「將臣——你真要跟著女媧,把這世道一把火燒盡?」

  話沒力氣,可那點硬氣還在骨頭縫裡硌著。

  將臣腳步未停,背影紋絲不動,既沒回頭,也沒應聲。

  他要的,本就只是她睜眼那一瞬;如今人醒了,話留不留,已不重要。

  門軸輕響,人影一閃,沒了。

  馬叮噹胸口一悶,嗆出幾聲咳,身子晃了晃。

  馬小玲趕緊托住她肩頭:「姑姑別費神!他那人,早就不在咱們的理兒里了。」

  陳瑜也上前一步,溫聲勸:「叮噹,歇著吧。你剛回魂,別跟自己較勁——將臣是誰,咱們心裡有數;可你這身子,才是眼下最金貴的。」

  馬叮噹靠回枕上,苦笑了一下,額角汗又滲出來一點:「……倒是我小題大做了。」

  她抬眼看看滿屋人,又垂下眼皮:「你們都回去睡會兒吧。我真沒事了,這麼多人圍著,我反倒拘得慌。」

  馬小玲順勢接話:「是啊,畫姐、天佑哥,你們先去歇著。這兒有我守著,出不了岔子。真有事,我喊一聲,跑得比兔子還快。」

  兩人對視一眼,沒再推讓。連日奔忙,眼下烏青都疊了兩層,腳底像踩著棉花。

  陳瑜點頭,邊往門口走邊說:「小玲,你撐不住就叫我,我後半夜來換你。」

  馬叮噹仰在枕上,沖她擺擺手:「別當我是玻璃做的——我自個兒能坐穩了。」

  又轉向馬小玲,聲音輕但篤定:「你也去眯一會兒。我叫你,你再過來。」

  馬小玲搖頭,把椅子往床邊拖近半尺,伏在床沿,下巴墊著手背:「我就在這兒趴著,不走。」

  馬叮噹看著她,沒再勸。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呼吸慢慢勻長。

  門關上,屋裡只剩燈影搖曳,和兩人輕淺的呼吸聲。

  陳瑜回到自己房間,沒開燈。他站在窗邊,望著外頭半輪清冷的月,手指無意識捻著衣角。

  ——馬叮噹醒得太順了。

  汗出得巧,面色轉得快,脈象穩得像練過千遍……


  他沒說破,只是把這念頭,悄悄按進了心底最深的一格。

  先是修為與體內靈息驟然拔升,連帶癒合之速也快得驚人。馬叮噹灌下那劑藥湯,不到兩個鐘頭便睜眼起身,行動如常,連額角舊傷都淡了三分。

  莫非這藥真有起死回生之效?

  陳瑜不這麼想。

  他心裡存著疑影——馬叮噹這副身子,究竟出了什麼變故?非得尋個穩妥時機,細細探一探才行。

  而此刻,馬叮噹房中燈影微晃。

  他靠在床頭,指尖按著腕脈,自己也怔住了:心跳沉穩,氣機綿長,半點虛弱的痕跡也無。

  「小玲?」他抬眼望向守在床邊的馬小玲,聲音還帶著初醒的沙啞,「我怎麼醒得這麼快?」

  頓了頓,又低頭活動了下手腕,笑著補了一句:「胳膊腿兒都利索得很,跟沒挨過打似的——你們到底使了什麼法子?」

  馬小玲把茶杯擱在窗台,笑了笑,便把這幾日如何翻遍古籍、如何夜闖藥王谷、如何在斷崖底下尋到那株雪心蘭的事,一樁樁講給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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