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紅毯驚雷
第154章 紅毯驚雷
七月二號，柏林，天陰得跟要塌下來似的。
游所為帶著團隊住進電影節官方酒店。大堂里烏泱泱全是人，各種語言亂飛，香水味兒混著咖啡味兒，鬧心。梁紹安派來的地接是個精瘦的德國華人，叫老陳，五十來歲，在柏林混了二十年，門兒清。
「游導，房間都檢查過了，沒問題。」老陳壓低聲音，「但外面不太平。昨天電影宮旁邊那個廣告牌，咱們的預告片海報，讓人潑了紅漆。警察來了，說是惡作劇，沒找到人。」
游所為點點頭，沒說話。潑漆？太老套了。
「還有，」老陳湊近點，「我打聽到，環宇那個詹姆斯·米勒也來了，住隔壁酒店。
他這幾天見了不下十個影評人，還有兩個選片委員會的老傢伙。」
「知道了。」游所為把房卡插進兜里，「老陳，拷貝到了沒？」
「到了，分三批，走不同航班，都進保險柜了。電影宮那邊也打好招呼，明天上午試片，咱們的人全程盯著。」
正說著，小王舉著手機跑過來，臉色發白：「游導，您看這個————
手機上是推特頁面，一個藍V認證的影評人帳號，剛發了一條動態，德語，配了張《橫空出世》的海報，文字翻譯過來大意是：「又一部來自東方的政治宣傳片，披著好萊塢特效的外衣。據說導演有複雜的地下背景」，這樣的電影出現在柏林，是我們的恥
辱。」
底下已經吵翻了，有附和的，也有反駁的。
「這王八蛋————」小王氣得手抖。
「別管他。」游所為把手機推回去，「這種小丑，越理他越來勁。咱們干咱們的。」
話是這麼說，但游所為心裡那股火也拱起來了。地下背景？去你媽的。
晚上在酒店餐廳吃飯，旁邊一桌坐了幾個亞洲面孔，說話聲音不小，聽著像是韓國或者日本的記者。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瘦子，朝游所為這邊瞟了好幾眼，眼神不太對。
老陳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擋住那人的視線。
飯吃到一半，游所為手機震了。是韓三坪發來的微信語音，點開一聽，老韓聲音急吼吼的：「游導！國內剛爆出個事！有個自媒體發了篇長文，把你以前在香港拍《殭屍先生》
時候的事翻出來了，說你和當地社團有經濟往來，還配了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雖然很快被平台刪了，但已經傳開了！」
游所為放下叉子，走到餐廳外面。
「照片什麼內容？」
「就是你當年在廟街取景，跟幾個當地人說話的照片，離得遠，臉都看不清。但文章寫得很毒，說你靠黑錢起家，現在洗白了來拍主旋律————操他媽的！」
游所為深吸一口氣。柏林這邊剛潑完漆，國內就發黑料，時間卡得挺准。
「韓總，幫我做兩件事。」他說，「第一，聯繫法務，該發律師函發律師函，該報警報警。第二，找幾家信得過的媒體，把《橫空出世》劇組這兩年的正規帳目、完稅證明，挑能公開的部分，做個專題發出去。要快。」
「明白！我馬上去辦！」
掛了電話，游所為看著窗外柏林的夜景，霓虹燈閃得人眼暈。這他媽是連環套啊，國內國外一起上，想把他搞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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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餐廳，老陳湊過來：「游導，沒事吧？」
「沒事。」游所為坐下，繼續吃飯，「老陳，明天試片，除了咱們自己人，一個外人都不准放進去。放映室的門，你找倆信得過的兄弟守著。」
「放心，我懂。」
夜裡，游所為躺在床上，睡不著。手機屏幕亮著，是陳浩南發來的信息，說銅鑼灣的社區飯堂開張了，第一天來了三十多個老人家，反應不錯。還附了張照片，幾個白髮蒼蒼的阿婆阿公坐在明亮的食堂里吃飯，笑得挺開心。
游所為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句：「好事，堅持住。」
幾乎同時，山雞也發了條信息過來，很簡單：「游導，注意安全。」
游所為笑了笑，沒回。這小子，在BJ看來是學到東西了，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
第二天上午，電影宮試片。
一切順利。拷貝完好，音響震撼，畫面亮起的那一瞬間，連見多識廣的老陳都忍不住「嚯」了一聲。兩個半小時，沒人說話，沒人離場。燈亮的時候，幾個電影宮的技術人員自發鼓起掌來。
「游先生，太棒了。」放映主管是個禿頂的德國老頭，握著游所為的手用力晃，「這是我今年看過最好的電影之一，不，沒有之一。」
游所為道了謝，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下午，電影節開幕紅毯。游所為沒去，讓劉德華帶著幾個主演走了。他留在酒店，跟梁紹安開視頻會議。
梁紹安在屏幕那頭，背景是BJ的辦公室：「游導，情況有點複雜。我們查到，那個發推特的影評人，收過環宇旗下一個小基金會的諮詢費」。國內那篇黑稿，源頭是一個註冊在海外的中文網站，伺服器在開曼群島，追蹤起來很麻煩。」
「意料之中。」游所為說，「米勒那邊還有什麼動作？」
「他今晚包了個場子，請了二十幾個歐洲媒體的記者和影評人吃飯。據我們的人傳回來的消息，席間有人不經意」提到，《橫空出世》的導演是個有爭議的人物」，在「某些圈子」里名聲不好。」
「呵。」游所為冷笑，「下三濫。」
「不過，我們也有好消息。」梁紹安切換了屏幕，展示出一份名單，「這幾位，都是歐洲電影界真正有分量的人物，我們已經聯繫上了。他們對電影評價很高，答應在首映後寫評論，也會在適當的場合為電影說話。」
「辛苦。」
「另外，」梁紹安頓了頓，「新洲資本的幾個主要合伙人，下周都會飛來柏林。他們想親自參加首映，也想跟你見一面。這釋放的信號很明確他們押寶在你身上了。」
游所為點點頭。資本的世界就是這樣，雪中送炭少，錦上添花多。不過也好，至少現在，他們是同一艘船上的人。
視頻會議結束，游所為打開電視。當地新聞正在報導電影節，鏡頭掃過紅毯，劉德華一身黑色西裝，笑容得體，用不太流利的英語回答記者提問。有記者問到了「導演的爭議」，劉德華臉色一正，對著鏡頭說：「游導演是我合作過最專業、最敬業的導演之一。《橫空出世》這部電影，凝聚了他和整個團隊無數心血。至於那些毫無根據的傳言，我認為是對藝術創作的不尊重。請大家關注電影本身，謝謝。」
回答得漂亮。游所為關掉電視，走到窗前。
夜色漸濃，柏林電影宮的輪廓在燈光中清晰可見。明天，就是《橫空出世》的首映。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柏林本地。
游所為接起來：「餵？」
電話那頭是個低沉的男人聲音，說英語，帶著德語口音：「游先生，明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我建議你，不要出現在電影宮。為了你的安全。」
「你是誰？」
「一個朋友。」對方頓了頓，「有些人不希望你的電影成功。他們會不擇手段。」
「比如？」
「比如，讓放映廳的燈光突然熄滅。比如，讓音響發出刺耳的噪音。比如，讓紅毯上的「意外」變得更加————難忘。」對方語氣平靜，像在說天氣預報，「游先生，你是個聰明人。退一步，海闊天空。」
游所為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謝謝你的建議。但我的電影，必須在明天，在電影宮，放給所有人看。」
說完，他掛了電話。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威脅電話都打來了，看來對方是真急了。
他立刻打給老陳：「老陳，今晚電影宮那邊，加派人手。所有入口，所有設備間，所有電箱，全部給我盯死。一隻蒼蠅都不准放進去。」
「明白！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游所為在房間裡踱了幾步，然後打給梁紹安：「梁總，剛才我接到威脅電話。」
他把內容複述了一遍。
梁紹安的聲音立刻繃緊了：「游導，你絕不能出事！這樣，我馬上聯繫大使館，申請加派安保。另外，我會讓新洲在德國本地的安保公司介入，全程護衛。」
「不，」游所為說，「安保要，但不能太張揚。太張揚，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明天紅毯，我照走。放映，我照看。我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可是————」
「梁總，」游所為打斷他，「咱們這電影，講的是什麼？是迎難而上，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要是連個首映式都不敢堂堂正正地參加，咱們拍這電影幹嘛？」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梁紹安嘆了口氣：「游導，我服了。行，聽你的。但安保必須到位，這個沒商量。」
「好。」
這一夜，游所為幾乎沒合眼。腦子裡過電影一樣，把明天所有可能的環節、所有可能出問題的地方，一遍遍地捋。
凌晨四點，手機又震了。是陳浩南。
「游導，國內那篇黑料，源頭找到了。」陳浩南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是一個叫鼎盛文化」的皮包公司發的，老闆以前跟肥佬黎做過生意。我讓巢皮去「問」了問，他承認，是收了錢，對方要求必須在你電影首映前發。」
「誰給的錢？」
「一個中間人，通過海外帳戶轉帳。巢皮正在查那個中間人，但需要時間。」
「知道了。浩南，謝了。」
「游導，你那邊————」
「我這邊沒事。」游所為說，「你們在銅鑼灣把事兒辦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七月三號下午兩點，柏林電影宮門口的紅毯快鋪到馬路牙子了。
媒體區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長槍短炮架了一排，記者們踮著腳往前探。天還是陰著，風一吹，冷颼颼的。
游所為從黑色商務車上下來，整理了下西裝領子。老陳跟在旁邊，寸步不離，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掃著周圍。梁紹安請的安保公司派了四個人，前後左右把人圍在中間。
「游導，直接進吧？」老陳低聲說，「紅毯上太亂了。」
「走。」游所為說，臉上沒什麼表情。
剛踏上紅毯，閃光燈就炸了。咔嚓咔嚓的聲音跟放鞭炮似的，刺得人睜不開眼。兩邊有人喊他名字，中文德文英文混在一起，聽不清。
走了大概十米，快到媒體採訪區的時候，左邊人群里突然炸了。幾個舉著白底黑字牌子的男人擠開保安沖了出來，牌子上面用德語和英文寫著「停止軍事宣傳！」「中國威脅滾出柏林！」。領頭的是個光頭壯漢，扯著嗓子吼，唾沫星子亂飛。
現場一下子亂了。記者們鏡頭全轉了過去，保安拼命想把人攔住，但衝出來的人有五六個，推推操搡的，紅毯上頓時堵成一團。
老陳和四個安保立刻把游所為護在中間，想往前挪。但前面堵死了。
游所為站在人堆里，冷眼看著那幾個鬧事的。牌子舉得老高，喊得臉紅脖子粗，但眼神飄忽，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抗議的，更像是拿錢辦事的演員。
就在這時，電影宮裡面跑出來個工作人員，是個德國姑娘，金髮紮成馬尾，臉色發
白，衝到老陳旁邊用德語急吼吼說了幾句。
老陳聽完，臉色變了，轉頭對游所為說：「游導，放映廳出事了。主音響系統故障，備用啟動至少要十五分鐘。首映————可能得推遲。」
周圍鬧哄哄的，抗議聲、保安的呵斥聲、記者的追問聲混成一片。游所為站在中間，感覺像掉進了滾水鍋里。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著，信號滿格。點開推特，熱門話題里已經冒出來一條：「《橫空出世》首映現場突發抗議，導演被圍困紅毯。」配圖正是他被安保圍著、背景里抗議牌子的畫面。
再往下刷，一條剛發的推文跳出來，是個藍V認證的德國影評人，叫卡爾·施密特，粉絲不少。推文說：「獨家爆料：《橫空出世》的核心特效鏡頭，與1995年好萊塢電影《深海驚魂》存在驚人相似。抄襲實錘視頻正在上傳中。柏林電影節讓這樣的作品入圍，是恥辱！」底下附了個視頻連結。
游所為點開連結，緩衝了幾秒，畫面出來。左邊是《橫空出世》航母破浪的鏡頭，右邊是《深海驚魂》里潛艇破水的鏡頭，剪輯在一起，乍一看，波浪的形態、光影的處理，確實有點像。
視頻才發出來三分鐘，轉發已經破千，評論里罵聲一片。
「我就知道！中國人就會抄襲！」
「垃圾電影，滾出柏林！」
「評委收了多少錢？」
游所為盯著屏幕，手指在冰涼的金屬機身上敲了敲。
老陳在旁邊急得冒汗：「游導，咱們先退回去吧？裡面音響在修，外面又這樣————」
游所為沒動。他抬起頭，看了看周圍亂糟糟的人群，又看了看電影宮那扇沉重的玻璃門。門裡面，幾百個觀眾在等著，有買票來的普通觀眾，有影評人，有同行，還有從國內特意飛來的媒體和朋友。
音響壞了可以修。
抗議的人可以趕走。
抄襲的指控可以反駁。
但要是他今天從這紅毯上退回去，那這部電影，他這個導演，就真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兜里，對老陳說：「讓開。」
「游導？」
「讓開。」
安保讓開一條縫。游所為整了整西裝，邁步往前，直接走向那群還在嚷嚷的抗議者。
記者們的鏡頭立刻追了過來。
游所為走到那個光頭壯漢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一米。壯漢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導演會直接走過來。
「誰雇的你？」游所為用英語問，聲音不大，但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
「什、什麼？」壯漢眼神躲閃。
「我說，誰給你錢，讓你在這兒搗亂？」游所為盯著他，「五百歐？一千歐？」
壯漢臉漲紅了：「我是自願來的！我反對軍事宣傳！」
「自願？」游所為笑了，從西裝內兜掏出錢包，抽出一張一百歐的鈔票，在壯漢眼前晃了晃，「現在，我雇你。把牌子放下，帶著你的人，從哪兒來回哪兒去。這一百歐是定金，事成之後再給你四百。」
周圍一片譁然。記者們瘋了一樣按快門。
壯漢徹底懵了，看看鈔票，又看看游所為，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嫌少？」游所為又抽出一張，「六百。干不干？」
旁邊一個抗議的同夥拉了拉壯漢的袖子，低聲說了句什麼。
壯漢一咬牙，把牌子往地上一扔，接過鈔票：「媽的，走！」
五個人，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跑了。
紅毯上瞬間清靜了。記者們全傻了，鏡頭對著游所為，不知道該拍什麼。
游所為轉過身，面向媒體區，清了清嗓子，用英語說：「各位，抱歉剛才的小插曲。
現在，我想請大家幫我見證一件事。」
他掏出手機，點開推特，找到卡爾·施密特那條指控抄襲的推文，然後撥通了梁紹安的電話，按了免提。
「梁總，說話方便嗎？」
「游導！你在哪兒？我聽說紅毯出事了————」
「我沒事。」游所為打斷他，「現在，立刻把我們《橫空出世》所有特效鏡頭的原始設計圖、概念草稿、製作日誌，凡是能證明獨立創作的資料，全部掃描，發到我郵箱。另外，聯繫海洋視效」的李正明，讓他準備好所有該鏡頭的算法專利文件、工程師工作記錄。二十分鐘內，我要看到。」
「明白！我馬上去辦！」
掛了電話，游所為對記者們說：「關於抄襲的指控，二十分鐘後，我會在這裡，用證據回應。現在，請各位稍等。」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轉身走向電影宮大門。老陳和安保趕緊跟上。
進了門，一個電影節組委會的負責人匆匆迎上來，是個禿頂的德國老頭，擦著汗：「游先生，非常抱歉！音響系統我們正在全力檢修，備用系統啟動需要時間————」
「還要多久？」游所為問。
「十五————不，十分鐘！十分鐘一定好！」
「好。」游所為看了看表，「通知觀眾，首映推遲二十分鐘。給每人發一瓶水，就說————技術故障，我們正在處理。」
「好的好的！」
游所為被帶到一間貴賓休息室。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他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
國內那邊，韓三坪剛發來一串消息，說陳浩南那邊出事了，稅務部門突然上門查帳，把社區項目的帳本全抱走了。蔣天養正在發火。
游所為沒回。他現在顧不上。
郵箱開始滴滴響。梁紹安的效率很高，一份份PDF文件傳了過來。他點開，快速瀏覽。都是專業文件，設計圖、分鏡腳本、建模時間戳、渲染記錄————密密麻麻，但條理清晰。
門敲響了，老陳進來，臉色還是不好：「游導，外面記者都等著呢。那個卡爾·施密特又發了一條推，說我們不敢回應，做賊心虛。」
游所為把手機屏幕轉向他：「把這些文件，挑最關鍵的幾頁，列印出來。多打幾份。」
「列印？」
「對。」游所為站起身，「他不是要證據嗎？我給他看個夠。」
十分鐘後，游所為重新出現在電影宮門口。手裡拿著一沓剛列印出來的A4紙，還冒著熱乎氣。
記者們又涌了上來。
游所為舉起手裡的文件：「關於卡爾·施密特先生所謂的抄襲指控」，我這裡有一些資料，想請大家看看。」
他把文件分發給前排的幾個記者。「這是《橫空出世》航母特效鏡頭的原始概念設計圖，日期是去年三月。這是流體模擬算法的專利文件，申請日期是去年五月。這是特效團隊工程師的工作日誌，記錄了連續四個月、每天十二小時以上的調試過程。」
記者們低頭翻看著，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至於施密特先生提到的《深海驚魂》，」游所為繼續說，「那是1995年的電影，用
的是傳統模型和光學特效。而我們的鏡頭，完全基於最新的粒子模擬和CGI技術。原理不同，技術不同，創作過程不同。僅僅因為都是船在水裡」，就說是抄襲，這是對電影工業的無知，也是對創作者勞動的不尊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如果施密特先生堅持他的指控，我歡迎他，或者任何第三方專業機構，來對我們的製作過程進行獨立調查。我只有一個要求：如果調查結果證明我們是清白的，施密特先生必須公開道歉，並賠償對我們電影名譽造成的損失。」
話說完，現場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法國記者舉起手：「游先生，剛才紅毯上，您用錢讓抗議者離開，這是不是意味著，您承認可以用金錢解決爭議？」
游所為笑了：「那位先生說他反對軍事宣傳，但很顯然，他更愛錢。我用六百歐，驗證了一個簡單的道理：有些人打著高尚的旗號，其實價碼很低。至於爭議————」他揚了揚手裡的文件，「我更喜歡用事實解決。」
這時，電影宮裡面跑出來個工作人員，大聲說：「音響系統修復了！首映可以開始！
」
游所為點點頭，對記者們說：「電影馬上就要開始了。是抄襲，還是原創，我相信看完電影，大家會有自己的判斷。謝謝。」
他不再停留，轉身走進電影宮。
厚重的玻璃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放映廳里，燈光已經暗下，只剩銀幕上跳動的倒計時數字。
游所為在最後一排坐下。老陳坐在旁邊，低聲說：「游導，剛才那手————太險了。」
「險嗎？」游所為看著銀幕，「不把他們一次性打疼，後面還有得鬧。」
音樂響起，龍標閃過。
電影開始了。
兩個半小時。沒有人離場，沒有人說話。直到最後字幕升起，燈光亮起，掌聲才像潮水一樣湧來，持久，熱烈。
游所為坐在黑暗裡，沒有動。
七月二號，柏林，天陰得跟要塌下來似的。
游所為帶著團隊住進電影節官方酒店。大堂里烏泱泱全是人，各種語言亂飛，香水味兒混著咖啡味兒，鬧心。梁紹安派來的地接是個精瘦的德國華人，叫老陳，五十來歲，在柏林混了二十年，門兒清。
「游導，房間都檢查過了，沒問題。」老陳壓低聲音，「但外面不太平。昨天電影宮旁邊那個廣告牌，咱們的預告片海報，讓人潑了紅漆。警察來了，說是惡作劇，沒找到人。」
游所為點點頭，沒說話。潑漆？太老套了。
「還有，」老陳湊近點，「我打聽到，環宇那個詹姆斯·米勒也來了，住隔壁酒店。
他這幾天見了不下十個影評人，還有兩個選片委員會的老傢伙。」
「知道了。」游所為把房卡插進兜里，「老陳，拷貝到了沒？」
「到了，分三批，走不同航班，都進保險柜了。電影宮那邊也打好招呼，明天上午試片，咱們的人全程盯著。」
正說著，小王舉著手機跑過來，臉色發白：「游導，您看這個————
手機上是推特頁面，一個藍V認證的影評人帳號，剛發了一條動態，德語，配了張《橫空出世》的海報，文字翻譯過來大意是：「又一部來自東方的政治宣傳片，披著好萊塢特效的外衣。據說導演有複雜的地下背景」，這樣的電影出現在柏林，是我們的恥
辱。」
底下已經吵翻了，有附和的，也有反駁的。
「這王八蛋————」小王氣得手抖。
「別管他。」游所為把手機推回去，「這種小丑，越理他越來勁。咱們干咱們的。」
話是這麼說，但游所為心裡那股火也拱起來了。地下背景？去你媽的。
晚上在酒店餐廳吃飯，旁邊一桌坐了幾個亞洲面孔，說話聲音不小，聽著像是韓國或者日本的記者。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瘦子，朝游所為這邊瞟了好幾眼，眼神不太對。
老陳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擋住那人的視線。
飯吃到一半，游所為手機震了。是韓三坪發來的微信語音，點開一聽，老韓聲音急吼吼的：「游導！國內剛爆出個事！有個自媒體發了篇長文，把你以前在香港拍《殭屍先生》
時候的事翻出來了，說你和當地社團有經濟往來，還配了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雖然很快被平台刪了，但已經傳開了！」
游所為放下叉子，走到餐廳外面。
「照片什麼內容？」
「就是你當年在廟街取景，跟幾個當地人說話的照片，離得遠，臉都看不清。但文章寫得很毒，說你靠黑錢起家，現在洗白了來拍主旋律————操他媽的！」
游所為深吸一口氣。柏林這邊剛潑完漆，國內就發黑料，時間卡得挺准。
「韓總，幫我做兩件事。」他說，「第一，聯繫法務，該發律師函發律師函，該報警報警。第二，找幾家信得過的媒體，把《橫空出世》劇組這兩年的正規帳目、完稅證明，挑能公開的部分，做個專題發出去。要快。」
「明白！我馬上去辦！」
掛了電話，游所為看著窗外柏林的夜景，霓虹燈閃得人眼暈。這他媽是連環套啊，國內國外一起上，想把他搞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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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餐廳，老陳湊過來：「游導，沒事吧？」
「沒事。」游所為坐下，繼續吃飯，「老陳，明天試片，除了咱們自己人，一個外人都不准放進去。放映室的門，你找倆信得過的兄弟守著。」
「放心，我懂。」
夜裡，游所為躺在床上，睡不著。手機屏幕亮著，是陳浩南發來的信息，說銅鑼灣的社區飯堂開張了，第一天來了三十多個老人家，反應不錯。還附了張照片，幾個白髮蒼蒼的阿婆阿公坐在明亮的食堂里吃飯，笑得挺開心。
游所為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回了一句：「好事，堅持住。」
幾乎同時，山雞也發了條信息過來，很簡單：「游導，注意安全。」
游所為笑了笑，沒回。這小子，在BJ看來是學到東西了，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
第二天上午，電影宮試片。
一切順利。拷貝完好，音響震撼，畫面亮起的那一瞬間，連見多識廣的老陳都忍不住「嚯」了一聲。兩個半小時，沒人說話，沒人離場。燈亮的時候，幾個電影宮的技術人員自發鼓起掌來。
「游先生，太棒了。」放映主管是個禿頂的德國老頭，握著游所為的手用力晃，「這是我今年看過最好的電影之一，不，沒有之一。」
游所為道了謝，心裡稍微踏實了點。
下午，電影節開幕紅毯。游所為沒去，讓劉德華帶著幾個主演走了。他留在酒店，跟梁紹安開視頻會議。
梁紹安在屏幕那頭，背景是BJ的辦公室：「游導，情況有點複雜。我們查到，那個發推特的影評人，收過環宇旗下一個小基金會的諮詢費」。國內那篇黑稿，源頭是一個註冊在海外的中文網站，伺服器在開曼群島，追蹤起來很麻煩。」
「意料之中。」游所為說，「米勒那邊還有什麼動作？」
「他今晚包了個場子，請了二十幾個歐洲媒體的記者和影評人吃飯。據我們的人傳回來的消息，席間有人不經意」提到，《橫空出世》的導演是個有爭議的人物」，在「某些圈子」里名聲不好。」
「呵。」游所為冷笑，「下三濫。」
「不過，我們也有好消息。」梁紹安切換了屏幕，展示出一份名單，「這幾位，都是歐洲電影界真正有分量的人物，我們已經聯繫上了。他們對電影評價很高，答應在首映後寫評論，也會在適當的場合為電影說話。」
「辛苦。」
「另外，」梁紹安頓了頓，「新洲資本的幾個主要合伙人，下周都會飛來柏林。他們想親自參加首映，也想跟你見一面。這釋放的信號很明確他們押寶在你身上了。」
游所為點點頭。資本的世界就是這樣，雪中送炭少，錦上添花多。不過也好，至少現在，他們是同一艘船上的人。
視頻會議結束，游所為打開電視。當地新聞正在報導電影節，鏡頭掃過紅毯，劉德華一身黑色西裝，笑容得體，用不太流利的英語回答記者提問。有記者問到了「導演的爭議」，劉德華臉色一正，對著鏡頭說：「游導演是我合作過最專業、最敬業的導演之一。《橫空出世》這部電影，凝聚了他和整個團隊無數心血。至於那些毫無根據的傳言，我認為是對藝術創作的不尊重。請大家關注電影本身，謝謝。」
回答得漂亮。游所為關掉電視，走到窗前。
夜色漸濃，柏林電影宮的輪廓在燈光中清晰可見。明天，就是《橫空出世》的首映。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柏林本地。
游所為接起來：「餵？」
電話那頭是個低沉的男人聲音，說英語，帶著德語口音：「游先生，明天是個重要的日子。我建議你，不要出現在電影宮。為了你的安全。」
「你是誰？」
「一個朋友。」對方頓了頓，「有些人不希望你的電影成功。他們會不擇手段。」
「比如？」
「比如，讓放映廳的燈光突然熄滅。比如，讓音響發出刺耳的噪音。比如，讓紅毯上的「意外」變得更加————難忘。」對方語氣平靜，像在說天氣預報，「游先生，你是個聰明人。退一步，海闊天空。」
游所為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謝謝你的建議。但我的電影，必須在明天，在電影宮，放給所有人看。」
說完，他掛了電話。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威脅電話都打來了，看來對方是真急了。
他立刻打給老陳：「老陳，今晚電影宮那邊，加派人手。所有入口，所有設備間，所有電箱，全部給我盯死。一隻蒼蠅都不准放進去。」
「明白！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游所為在房間裡踱了幾步，然後打給梁紹安：「梁總，剛才我接到威脅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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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紹安的聲音立刻繃緊了：「游導，你絕不能出事！這樣，我馬上聯繫大使館，申請加派安保。另外，我會讓新洲在德國本地的安保公司介入，全程護衛。」
「不，」游所為說，「安保要，但不能太張揚。太張揚，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明天紅毯，我照走。放映，我照看。我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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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梁紹安嘆了口氣：「游導，我服了。行，聽你的。但安保必須到位，這個沒商量。」
「好。」
這一夜，游所為幾乎沒合眼。腦子裡過電影一樣，把明天所有可能的環節、所有可能出問題的地方，一遍遍地捋。
凌晨四點，手機又震了。是陳浩南。
「游導，國內那篇黑料，源頭找到了。」陳浩南的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是一個叫鼎盛文化」的皮包公司發的，老闆以前跟肥佬黎做過生意。我讓巢皮去「問」了問，他承認，是收了錢，對方要求必須在你電影首映前發。」
「誰給的錢？」
「一個中間人，通過海外帳戶轉帳。巢皮正在查那個中間人，但需要時間。」
「知道了。浩南，謝了。」
「游導，你那邊————」
「我這邊沒事。」游所為說，「你們在銅鑼灣把事兒辦好，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
七月三號下午兩點，柏林電影宮門口的紅毯快鋪到馬路牙子了。
媒體區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長槍短炮架了一排，記者們踮著腳往前探。天還是陰著，風一吹，冷颼颼的。
游所為從黑色商務車上下來，整理了下西裝領子。老陳跟在旁邊，寸步不離，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掃著周圍。梁紹安請的安保公司派了四個人，前後左右把人圍在中間。
「游導，直接進吧？」老陳低聲說，「紅毯上太亂了。」
「走。」游所為說，臉上沒什麼表情。
剛踏上紅毯，閃光燈就炸了。咔嚓咔嚓的聲音跟放鞭炮似的，刺得人睜不開眼。兩邊有人喊他名字，中文德文英文混在一起，聽不清。
走了大概十米，快到媒體採訪區的時候，左邊人群里突然炸了。幾個舉著白底黑字牌子的男人擠開保安沖了出來，牌子上面用德語和英文寫著「停止軍事宣傳！」「中國威脅滾出柏林！」。領頭的是個光頭壯漢，扯著嗓子吼，唾沫星子亂飛。
現場一下子亂了。記者們鏡頭全轉了過去，保安拼命想把人攔住，但衝出來的人有五六個，推推操搡的，紅毯上頓時堵成一團。
老陳和四個安保立刻把游所為護在中間，想往前挪。但前面堵死了。
游所為站在人堆里，冷眼看著那幾個鬧事的。牌子舉得老高，喊得臉紅脖子粗，但眼神飄忽，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抗議的，更像是拿錢辦事的演員。
就在這時，電影宮裡面跑出來個工作人員，是個德國姑娘，金髮紮成馬尾，臉色發
白，衝到老陳旁邊用德語急吼吼說了幾句。
老陳聽完，臉色變了，轉頭對游所為說：「游導，放映廳出事了。主音響系統故障，備用啟動至少要十五分鐘。首映————可能得推遲。」
周圍鬧哄哄的，抗議聲、保安的呵斥聲、記者的追問聲混成一片。游所為站在中間，感覺像掉進了滾水鍋里。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著，信號滿格。點開推特，熱門話題里已經冒出來一條：「《橫空出世》首映現場突發抗議，導演被圍困紅毯。」配圖正是他被安保圍著、背景里抗議牌子的畫面。
再往下刷，一條剛發的推文跳出來，是個藍V認證的德國影評人，叫卡爾·施密特，粉絲不少。推文說：「獨家爆料：《橫空出世》的核心特效鏡頭，與1995年好萊塢電影《深海驚魂》存在驚人相似。抄襲實錘視頻正在上傳中。柏林電影節讓這樣的作品入圍，是恥辱！」底下附了個視頻連結。
游所為點開連結，緩衝了幾秒，畫面出來。左邊是《橫空出世》航母破浪的鏡頭，右邊是《深海驚魂》里潛艇破水的鏡頭，剪輯在一起，乍一看，波浪的形態、光影的處理，確實有點像。
視頻才發出來三分鐘，轉發已經破千，評論里罵聲一片。
「我就知道！中國人就會抄襲！」
「垃圾電影，滾出柏林！」
「評委收了多少錢？」
游所為盯著屏幕，手指在冰涼的金屬機身上敲了敲。
老陳在旁邊急得冒汗：「游導，咱們先退回去吧？裡面音響在修，外面又這樣————」
游所為沒動。他抬起頭，看了看周圍亂糟糟的人群，又看了看電影宮那扇沉重的玻璃門。門裡面，幾百個觀眾在等著，有買票來的普通觀眾，有影評人，有同行，還有從國內特意飛來的媒體和朋友。
音響壞了可以修。
抗議的人可以趕走。
抄襲的指控可以反駁。
但要是他今天從這紅毯上退回去，那這部電影，他這個導演，就真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兜里，對老陳說：「讓開。」
「游導？」
「讓開。」
安保讓開一條縫。游所為整了整西裝，邁步往前，直接走向那群還在嚷嚷的抗議者。
記者們的鏡頭立刻追了過來。
游所為走到那個光頭壯漢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一米。壯漢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導演會直接走過來。
「誰雇的你？」游所為用英語問，聲音不大，但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
「什、什麼？」壯漢眼神躲閃。
「我說，誰給你錢，讓你在這兒搗亂？」游所為盯著他，「五百歐？一千歐？」
壯漢臉漲紅了：「我是自願來的！我反對軍事宣傳！」
「自願？」游所為笑了，從西裝內兜掏出錢包，抽出一張一百歐的鈔票，在壯漢眼前晃了晃，「現在，我雇你。把牌子放下，帶著你的人，從哪兒來回哪兒去。這一百歐是定金，事成之後再給你四百。」
周圍一片譁然。記者們瘋了一樣按快門。
壯漢徹底懵了，看看鈔票，又看看游所為，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嫌少？」游所為又抽出一張，「六百。干不干？」
旁邊一個抗議的同夥拉了拉壯漢的袖子，低聲說了句什麼。
壯漢一咬牙，把牌子往地上一扔，接過鈔票：「媽的，走！」
五個人，灰溜溜地擠出人群，跑了。
紅毯上瞬間清靜了。記者們全傻了，鏡頭對著游所為，不知道該拍什麼。
游所為轉過身，面向媒體區，清了清嗓子，用英語說：「各位，抱歉剛才的小插曲。
現在，我想請大家幫我見證一件事。」
他掏出手機，點開推特，找到卡爾·施密特那條指控抄襲的推文，然後撥通了梁紹安的電話，按了免提。
「梁總，說話方便嗎？」
「游導！你在哪兒？我聽說紅毯出事了————」
「我沒事。」游所為打斷他，「現在，立刻把我們《橫空出世》所有特效鏡頭的原始設計圖、概念草稿、製作日誌，凡是能證明獨立創作的資料，全部掃描，發到我郵箱。另外，聯繫海洋視效」的李正明，讓他準備好所有該鏡頭的算法專利文件、工程師工作記錄。二十分鐘內，我要看到。」
「明白！我馬上去辦！」
掛了電話，游所為對記者們說：「關於抄襲的指控，二十分鐘後，我會在這裡，用證據回應。現在，請各位稍等。」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轉身走向電影宮大門。老陳和安保趕緊跟上。
進了門，一個電影節組委會的負責人匆匆迎上來，是個禿頂的德國老頭，擦著汗：「游先生，非常抱歉！音響系統我們正在全力檢修，備用系統啟動需要時間————」
「還要多久？」游所為問。
「十五————不，十分鐘！十分鐘一定好！」
「好。」游所為看了看表，「通知觀眾，首映推遲二十分鐘。給每人發一瓶水，就說————技術故障，我們正在處理。」
「好的好的！」
游所為被帶到一間貴賓休息室。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嘈雜。他坐在沙發上，掏出手機。
國內那邊，韓三坪剛發來一串消息，說陳浩南那邊出事了，稅務部門突然上門查帳，把社區項目的帳本全抱走了。蔣天養正在發火。
游所為沒回。他現在顧不上。
郵箱開始滴滴響。梁紹安的效率很高，一份份PDF文件傳了過來。他點開，快速瀏覽。都是專業文件，設計圖、分鏡腳本、建模時間戳、渲染記錄————密密麻麻，但條理清晰。
門敲響了，老陳進來，臉色還是不好：「游導，外面記者都等著呢。那個卡爾·施密特又發了一條推，說我們不敢回應，做賊心虛。」
游所為把手機屏幕轉向他：「把這些文件，挑最關鍵的幾頁，列印出來。多打幾份。」
「列印？」
「對。」游所為站起身，「他不是要證據嗎？我給他看個夠。」
十分鐘後，游所為重新出現在電影宮門口。手裡拿著一沓剛列印出來的A4紙，還冒著熱乎氣。
記者們又涌了上來。
游所為舉起手裡的文件：「關於卡爾·施密特先生所謂的抄襲指控」，我這裡有一些資料，想請大家看看。」
他把文件分發給前排的幾個記者。「這是《橫空出世》航母特效鏡頭的原始概念設計圖，日期是去年三月。這是流體模擬算法的專利文件，申請日期是去年五月。這是特效團隊工程師的工作日誌，記錄了連續四個月、每天十二小時以上的調試過程。」
記者們低頭翻看著，有人拿出手機拍照。
「至於施密特先生提到的《深海驚魂》，」游所為繼續說，「那是1995年的電影，用
的是傳統模型和光學特效。而我們的鏡頭，完全基於最新的粒子模擬和CGI技術。原理不同，技術不同，創作過程不同。僅僅因為都是船在水裡」，就說是抄襲，這是對電影工業的無知，也是對創作者勞動的不尊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如果施密特先生堅持他的指控，我歡迎他，或者任何第三方專業機構，來對我們的製作過程進行獨立調查。我只有一個要求：如果調查結果證明我們是清白的，施密特先生必須公開道歉，並賠償對我們電影名譽造成的損失。」
話說完，現場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法國記者舉起手：「游先生，剛才紅毯上，您用錢讓抗議者離開，這是不是意味著，您承認可以用金錢解決爭議？」
游所為笑了：「那位先生說他反對軍事宣傳，但很顯然，他更愛錢。我用六百歐，驗證了一個簡單的道理：有些人打著高尚的旗號，其實價碼很低。至於爭議————」他揚了揚手裡的文件，「我更喜歡用事實解決。」
這時，電影宮裡面跑出來個工作人員，大聲說：「音響系統修復了！首映可以開始！
」
游所為點點頭，對記者們說：「電影馬上就要開始了。是抄襲，還是原創，我相信看完電影，大家會有自己的判斷。謝謝。」
他不再停留，轉身走進電影宮。
厚重的玻璃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放映廳里，燈光已經暗下，只剩銀幕上跳動的倒計時數字。
游所為在最後一排坐下。老陳坐在旁邊，低聲說：「游導，剛才那手————太險了。」
「險嗎？」游所為看著銀幕，「不把他們一次性打疼，後面還有得鬧。」
音樂響起，龍標閃過。
電影開始了。
兩個半小時。沒有人離場，沒有人說話。直到最後字幕升起，燈光亮起，掌聲才像潮水一樣湧來，持久，熱烈。
游所為坐在黑暗裡，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