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陳浩南自立門戶
第144章 陳浩南自立門戶
元月二十二日，清晨。
倉庫血戰的硝煙尚未散盡，銅鑼灣的空氣卻已徹底變了味道。
街面上，洪興的紅藍招牌依舊懸掛，但看場子的面孔換了一批，眼神更警惕，腰間鼓囊。
往日那些懶散的泊車仔、攬客的夜場經理都繃緊了神經，目光不時掃過街角巷尾。
這不是往日那種擴張地盤前的亢奮，而是一種野獸護食般的緊繃與肅殺。
遊戲機廳二樓徹夜未眠。菸蒂塞滿了菸灰缸，空氣中瀰漫著汗味、血腥味和藥酒味。
受傷的兄弟或坐或躺，包紮的紗布滲出暗紅。
山雞頭上纏著繃帶，左臂吊著，臉色蒼白地靠在沙發上，眼睛卻死死盯著桌上那部沉默的電話。
「南哥，」包皮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的血口子，聲音沙啞，「剛收到風，肥佬黎今天中午在總堂召集所有揸Fit人開會————沒通知我們。」
陳浩南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看著樓下漸漸甦醒的街道。
一夜之間，銅鑼灣仿佛成了孤島。
肥佬黎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絕。
直接將他排除在洪興最高決策圈外，這等同於一種公開的放逐和敵意宣告。
「還有，」巢皮從外面快步進來，壓低聲音，「旺角、尖沙咀、觀塘那邊我們相熟的幾個兄弟偷偷遞話過來，說他們老大都接到了肥佬黎那邊的意思，最近不要跟銅鑼灣走得太近」。
連以前跟我們關係不錯的幾個叔伯輩，電話都打不通了。」
孤立。封殺。切斷一切外援和資源。這是社團對付「不聽話」的話事人最常用的手段，鈍刀子割肉，直到你撐不下去。
山雞猛地咳嗽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神里的火卻燒得更旺：「南哥，肥佬黎這老狐狸！烏鴉那晚親口說了是他默許的！現在倒打一耙，想逼死我們！」
「他知道我們拿不出證據。」陳浩南終於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布滿血絲，「烏鴉的話，出了倉庫誰認？肥佬黎和蔣天養更不會認。
現在他們占著大義」。
我不聽龍頭號令，私自與東星衝突，破壞社團穩定。
這罪名，足夠他們調動其他堂口來清理門戶」了。」
房間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清理門戶」意味著什麼。
曾經的兄弟，會變成刀口相向的敵人。
「那我們怎麼辦？等著他們打上門？」包皮握緊了拳頭。
「等？」陳浩南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被翻得有些卷邊的《97古惑仔之戰無不勝》劇本大綱。
手指划過上面「生蕃勾結雷耀揚」、「大天二慘死」的字樣，聲音冷硬，「劇本里，雷耀揚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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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里，想讓我們兄弟死的，可能是自己人。我們不能等。」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憤怒、或恐懼、或茫然的臉：「肥佬黎想開會孤立我們，我們就讓他開。
但銅鑼灣，從今天起，我們自己守。
所有場子的收入，不再上繳總堂，留下來給受傷的兄弟治傷，給願意留下的兄弟發安家費。
願意走的，我不攔，多發三個月薪水。願意留下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從今往後，我們不再是洪興銅鑼灣堂口。
我們是「銅鑼灣」。我們的規矩，我們自己定。我們的路，我們自己闖。」
自立門戶！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房間裡。
這意味著徹底撕破臉，意味著與整個洪興體系為敵，意味著將承受來自黑白兩道、昔日同門和外部仇敵的全面壓力！
「南哥————」連最衝動的巢皮都倒吸一口涼氣。
「怕了？」陳浩南看著他們。
「怕個鳥！」山雞掙扎著想站起來，被陳浩南按住，「南哥，我跟你！要不是你，我昨晚就死在那倉庫了！肥佬黎不仁，就別怪我們不義！」
「對！南哥，我們跟你！」包皮、巢皮和其他兄弟紛紛低吼，眼神逐漸變得決絕。退路已被斬斷，唯有向前。
「好。」陳浩南點頭，沒有多餘的煽情，「包皮，你去清點我們手上所有能動的錢和產業。
巢皮，你帶人重新布防，所有場子減少營業時間，集中人手，看好幾個最重要的口子。
山雞，你傷沒好，但腦子清楚，幫我聯繫之前我們在深圳接觸過的那幾個————或許能提供點「特殊」貨源的渠道，不是粉，是防身的東西。」
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錢，人，武器，缺一不可。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譁。一個兄弟急匆匆跑上來：「南哥！外面————蔣天養來了！就帶了一個司機！」
蔣天養？
陳浩南眼神一凝。這位前龍頭的親弟弟，洪興目前最有分量的「太上皇」，在這個敏感時刻，親自登門？
「請他上來。」陳浩南沉聲道，示意兄弟們稍安勿躁。
幾分鐘後，蔣天養獨自一人走上二樓。
他依舊穿著得體，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一片狼藉和傷員，最後落在陳浩南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浩南，找個安靜地方，聊幾句？」蔣天養的聲音溫和，聽不出情緒。
陳浩南把他帶到裡間的小辦公室，關上門。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天養哥。」陳浩南不卑不亢。
蔣天養沒有坐，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銅鑼灣的街景：「昨晚的事，我聽說了。很精彩，也很危險。」
「托肥佬黎和烏鴉的福。」陳浩南語氣平淡。
蔣天養轉過身，看著他：「肥叔很生氣。他覺得你挑戰了他的權威，破壞了社團規矩。中午的會，就是要商量怎麼處置銅鑼灣，怎麼處置你。」
「天養哥的意思呢？」陳浩南直接問。
「我的意思？」蔣天養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長，「浩南，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待在泰國，很少直接插手社團的事嗎？」
陳浩南看著他，沒說話。
「因為我看得很清楚。」蔣天養緩緩道，「洪興，乃至整個香港的社團模式，已經走到頭了。
打打殺殺，搶地盤，收保護費————這套東西，在九七之後，只會越來越難，風險越來越大。
我大哥當年就想轉型，可惜————時機不對，阻力太大。」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肥佬黎守成有餘，開拓不足。
他只想守著現有的地盤和利益，誰動了他的奶酪，他就除掉誰。
他沒想過，或者不願去想，這塊奶酪本身，正在變質。」
「我不支持，也不反對。」蔣天養推了推眼鏡，「但我可以給你一句忠告：如果你真的想走一條新路，那就走得徹底一點。
不要像現在這樣，掛著洪興的招牌，卻做著分裂的事。這只會給你自己，給你的兄弟，招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肥佬黎要的，是一個聽話的銅鑼灣，或者一個消失的陳浩南。沒有中間路線。」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另外，我收到一個消息。
東星駱駝已經放出話，烏鴉的仇一定要報。但他暫時不會直接動你。」
「為什麼？」
「因為有人勸」住了他。」蔣天養目光深邃，「一個他惹不起，或者說，暫時不想惹的人。
浩南，你比我想像的，結識了更有分量的朋友。」
游所為？陳浩南立刻想到了他。只有他有這個能量和動機，通過內地的關係，對東星駱駝施加某種影響。
「天養哥今天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陳浩南問。
「我來，是想看看你的決心。」蔣天養看著他的眼睛，「看看你是被逼到絕路的困獸，還是真的看清了方向，有魄力另起爐灶。現在看來————你有點像後者。」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個瑞士銀行的私人經理名片，背面寫著一串數字。
「如果有一天，你走通了，或者走投無路需要暫時離開避避風頭，可以打這個電話。
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與我大哥，與洪興，都無關。」
蔣天養將名片放在桌上，「當然，我希望你用不上它。」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房間。
陳浩南拿起那張冰涼的名片，看著上面優雅的花體字。
這不是援助，這是一種投資，或者說，是一種————觀望。
蔣天養在兩頭下注。
無論自己和肥佬黎誰贏，他都能置身事外，甚至可能從中得利。
老狐狸。
陳浩南心裡冷笑。
但至少，蔣天養的這次露面和他透露的信息，證實了兩點：
第一，肥佬黎的「清理」很快就會到來；第二，游所為在暗中幫他爭取了喘息的時間。
他走出辦公室，兄弟們立刻圍了上來。
「南哥，蔣天養說什麼？」
陳浩南沒有回答，徑直走到山雞面前：「深圳劇組那邊，怎麼說？」
山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南哥問的是他試鏡那個角色：「副導演早上ca我了，說角色還保留，但拍攝地點改到廣州了，下周一報到。還說————如果我有實際困難」，可以幫我解決臨時住宿。」
「實際困難」————這顯然是游所為的授意，給他和山雞留的一條退路，一個暫時的避風港。
陳浩南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前有肥佬黎的圍剿，後有蔣天養的算計，旁有東星的虎視眈眈，暗處還有0記的眼睛0
而唯一伸過來的援手，來自一個拍電影的「外人」，代價是讓兄弟離開自己，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山雞，」他睜開眼，聲音斬釘截鐵，「你收拾一下，今晚就去廣州。包皮，你挑兩個機靈沒案底的兄弟，跟山雞一起去，名義上是給他當助理，實際是保護他，也學點東西。」
「南哥！我不走！」山雞急道，「這種時候我怎麼能走？」
「你必須走！」陳浩南按住他的肩膀，眼神不容置疑，「你去，不光是避風頭。
你是我們這群兄弟里，第一個真正把手伸進那個正常」世界的人。
我要你去看，去學，去搞清楚，那條路到底能不能走，該怎麼走。
我們在這裡拼命，是為了以後能有條活路，不是為了一直拼下去！明白嗎？」
山雞看著陳浩南眼中的血絲和決絕，喉嚨哽住了，用力點了點頭。
「巢皮，放出話去。」陳浩南轉向其他人，聲音傳遍整個房間，「從今天起，銅鑼灣」正式立棍！
以前洪興的規矩，在我們地頭，廢了！我們自己的規矩，只有三條：
不碰毒，不欺老弱，不出賣兄弟！願意守這三條的，不管以前跟誰，銅鑼灣歡迎！想來找事的————」
他拿起桌上那把沾著昨夜血跡的砍刀，刀尖頓地，發出沉悶的鏗響。
「我陳浩南，和我身後這班兄弟，奉陪到底！」
聲音不大，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慘烈與堅定。
元月二十五日，夜，銅鑼灣的霓虹第一次讓人覺得刺眼。
「聯軍」來了。
肥佬黎的意志裹挾著旺角、深水埗、觀塘三個堂口近兩百人，像一股渾濁的潮水，分三路湧向銅鑼灣的核心地帶。
沒有談判，沒有警告，只有砍刀、鋼管和狼牙棒在路燈下反射的寒光。
□號是「清理門戶，維護社團統一」。
陳浩南的人，滿打滿算不到八十，還有十幾個帶著傷。
他們放棄了大部分零散的地盤和場子，集中退守在以遊戲機廳為核心的三個街區內。
街道被雜物和翻倒的車輛堵死，每個路口都有眼神兇狠、緊握武器的兄弟把守。
「南哥，旺角的人從波斯富街那邊壓過來了！」包皮的對講機里傳來嘶啞的喊叫，伴隨著遠處隱約的打鬥和叫罵聲。
「頂住！按計劃放他們進內街，然後關門！」陳浩南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冷靜得可怕0
他站在遊戲機廳二樓的窗口，望遠鏡里，黑壓壓的人群正湧入他預設的狹窄巷道。
巷戰，是他唯一的選擇。
人數劣勢，只能用空間和地形來彌補。
把寬闊的街道讓出去，將敵人引入迷宮般的後巷和唐樓間的空隙，分割，伏擊，打亂他們的陣型。
第一波接觸在利園山道後巷爆發。
喊殺聲、金屬碰撞聲、慘叫聲瞬間撕裂了夜晚的寧靜。
陳浩南派去的是巢皮帶領的最敢拼命的十幾個兄弟，任務是製造混亂，然後且戰且退。
「撤！按路線撤！」巢皮渾身是血，砍刀刃口都卷了，嘶吼著帶著人往預設的退路跑。旺角的人殺紅了眼，緊追不捨，一頭扎進了更複雜、光線更暗的巷子網絡。
「砰！」「嘩啦！」預先布置好的簡易機關被觸發，高處墜落的垃圾桶、潑灑的混合了機油和碎玻璃的滑膩液體、突然拉起的絆索————追擊的隊伍瞬間人仰馬翻，陣型大亂。
「打！」埋伏在兩側矮牆和窗戶後的銅鑼灣兄弟猛地現身，鋼管、削尖的水管、甚至燃燒瓶，用酒瓶和布條簡單製作，劈頭蓋臉砸下。
慘叫連連。
旺角帶隊的老大叫罵著試圖重整隊伍，但狹窄的空間裡根本施展不開，反而成了活靶子。
不到十分鐘，這波三十多人的先鋒隊丟下七八個重傷員，狼狽地退了出去。
首戰告捷，但陳浩南臉上沒有絲毫輕鬆。
這只是試探。
對方人數優勢太大，這種戰術只能遲滯，無法擊退。更麻煩的是另外兩路。
深水埗的人比較油滑，沒有冒進，而是開始有組織地清場、砸店，切斷銅鑼灣可能的財源和補給。
觀塘的人則試圖繞後，從海旁那邊包抄。
「南哥，觀塘的人快到糖街了！那邊我們人手最少！」對講機里傳來焦急的聲音。
陳浩南咬了咬牙：「包皮，你帶第三隊去糖街，拖住他們！不用硬拼，利用樓宇跟他們繞！巢皮那邊一撤下來，立刻去支援你！」
「明白！」包皮抓起一把開山刀，帶著二十幾個兄弟衝下樓。
遊戲機廳里，只剩下陳浩南和幾個負責通訊聯絡、照顧重傷員的兄弟。
壓力像巨石壓在胸口。
每一分鐘，都在消耗兄弟們的氣力和本就不多的物資。
肥佬黎這招陽謀很毒，用絕對的人數優勢，硬生生要把他們耗死、困死。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手繪的簡陋地圖，上面標註著敵我態勢。
三個紅色的箭頭，死死鉗制著中間一小塊藍色區域。
藍色的空間，正在被一點點壓縮。
游所為說的「轉機在七月」，此刻遙遠得像一個幻覺。他們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幾乎在同一時間，廣州，番禺一處略顯偏僻的影視基地。
山雞穿著不合身的民國工人服裝，臉上抹著黑灰，蹲在片場角落，手裡捏著半個冷掉的盒飯，卻一口也吃不下。
耳邊是導演的吆喝、場務的跑動、各種他聽不懂的專業術語。
這裡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是兩天前跟著副導演安排的車悄悄過來的。
劇組拍的是《橫空出世》里廣州船廠的一段戲。
他的角色，是一個從香港跑來內地討生活、有點小滑頭但本質不壞的底層工人，只有幾句台詞和幾個背景鏡頭。
演戲，比他想像中難一萬倍。不是難在動作或台詞，而是難在「狀態」。
導演總是說他「眼神太兇」、「走路帶風」、「不像工人像打手」。
他努力想改，可幾十年混江湖養成的氣質，哪是那麼容易收起來的？
「卡！那個誰————山仔！你的眼神！不要總是瞟來瞟去像在找仇家！
你現在是一個剛剛找到安穩工作，心裡有點慶幸又有點茫然的工人！
看手裡的工具！看遠處的船！不要看鏡頭！」導演是個北方人，嗓門很大，脾氣也急。
山雞悶聲應著，心裡憋著一股火，又強行壓下去。
他想念銅鑼灣，想念南哥和兄弟們，更擔心他們現在的處境。
他偷偷用公共電話打過一次回去，是包皮接的，只匆匆說了句「死不了，撐得住」，就掛斷了。他知道，情況一定糟透了。
「喂，山仔，發什麼呆？過來幫忙搬這個道具箱！」一個劇務喊道。
山雞放下盒飯，默默走過去。
箱子很沉，他一聲不吭地扛起來，肌肉賁張。
那劇務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休息間隙，他躲到堆放雜物的後院抽菸。剛點上，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兄弟，香港來的？」
山雞警惕地轉頭，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穿著普通便裝的男人，也靠在牆上抽菸。男人長相平凡，丟人堆里找不著那種，但眼神很穩。
「嗯。」山雞含糊地應了聲。
「聽說香港最近不太平啊，銅鑼灣那邊尤其熱鬧。」男人吐了口煙，似是無意地說。
山雞心裡一緊，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你聽誰說的？」
「看電視新聞嘛，偶爾也看報紙。」男人笑了笑，「別緊張，隨口聊聊。我姓陳，在劇組做安保協調的。你們香港人拼勁足，就是有時候————太顯眼。」
安保協調？山雞想起南哥的叮囑，暗自警惕。這個人，感覺不像普通的劇組人員。
「陳哥對這行熟？」山雞試探著問。
「混口飯吃。」男人彈了彈菸灰，「干我們這行，眼睛得亮。
什麼人該注意，什麼話不該聽，心裡得有數。
就像你們那邊現在鬧得凶，其實聰明人都知道，背後誰在拱火，誰在觀望，誰————可能在找新出路。」
他的話似有所指。山雞沉默著。
「廣州挺好的，」男人話鋒一轉，看著遠處忙碌的片場，「機會多，規矩也漸漸立起來了。以前那些打打殺殺的老一套，在這裡吃不開。真想換個活法，就得把舊的徹底扔了，從擰螺絲、扛箱子開始學。雖然苦，但踏實。」
這話，和深圳那個老鬼說的何其相似。山雞看著自己粗糙的手，上面有新磨出的水泡，也有舊日打鬥留下的疤痕。
「謝了，陳哥。」山雞掐滅菸頭。
「不客氣。」男人也站直身體，準備離開，臨走前又低聲說了句，「安心拍你的戲。
這邊————有人打過招呼，只要你守劇組的規矩，沒人會來找你麻煩。
至於你擔心的事————」他頓了頓，「七月流火，有時也能驅散陰霾。」
又是七月！
山雞猛地抬頭，那男人已經擺擺手，走遠了。
這個神秘的「陳哥」，顯然不是普通安保。他話里的意思，是暗示有人在保護這個劇組，或者說保護他，而且也知道香港的局勢，甚至可能和游所為說的「七月轉機」有關。
山雞的心跳加速。南哥他們在前線血戰，而他在這裡，看似安全，卻可能正處在另一條更複雜、更隱秘的戰線上。
游所為給他安排的這條路，似乎不僅僅是避難和觀察，本身就可能是一個更大布局中的一環。
他握緊了拳頭。
必須更快地適應這裡，學會這裡的規則，看清這裡的門道。
他在這裡的所見所學，或許真的能成為銅鑼灣兄弟們未來的希望。
銅鑼灣的戰火，在凌晨時分暫時停歇。
肥佬黎的「聯軍」在第一晚的混亂和銅鑼灣的頑強抵抗下，沒能取得決定性戰果。
旺角的人吃了巷戰的虧，觀塘的人被包皮的騷擾戰術拖得疲憊不堪，深水埗的人砸了幾家店，但沒傷到銅鑼灣的根本。三方本身也有矛盾，配合併不默契。
但陳浩南這邊的損失同樣慘重。
又有十幾個兄弟受傷，其中三個重傷送去了地下診所，藥品開始短缺。
更嚴重的是，通往外界的幾條隱秘補給線，似乎被發現了，今天派出去採買食物和藥品的兄弟險些被伏擊。
「南哥，藥不夠了，消炎藥和止血繃帶快沒了。」負責照顧傷員的兄弟焦急地匯報。
陳浩南看著地圖，眉頭緊鎖。
物資，現在是比敵人更致命的威脅。
沒有藥，受傷的兄弟會感染；沒有食物，士氣會崩潰。
「南哥！」一個守在後面小巷的兄弟突然跑上來，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用防水布包裹的旅行袋，「剛才有輛沒牌照的麵包車開到巷口，扔下這個就跑了！我們沒追上！」
陳浩南警惕地打開旅行袋。
裡面沒有紙條，但東西碼放得整整齊齊：最上層是幾大包壓縮餅乾和罐頭；
中間是嶄新的止血繃帶、消炎粉、酒精、甚至還有幾支密封的抗生素針劑；
最底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是幾把保養良好的、明顯不是本地黑市流通型號的砍刀，還有十幾根沉甸甸的加厚鋼管。
雪中送炭！
東西的來歷不言而喻。
能在這種嚴密封鎖下把東西送進來，只能是游所為通過他的特殊渠道。
陳浩南拿出一把砍刀，刀身泛著冷冽的幽光，握柄纏著防滑的厚膠布，比他手下兄弟用的那些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又看了看那些藥品，都是眼下最急需的。
「把東西分下去。藥給傷員，吃的分給兄弟們，傢伙————給最前面的人換上。」陳浩南沉聲吩咐，心中那股沉重的壓力，稍微鬆動了一絲。
游所為不僅給了山雞退路，也在用他的方式，支持著銅鑼灣的堅守。
那句「轉機在七月」，似乎不僅僅是一句空泛的鼓勵。
他走到窗前，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一夜血戰，銅鑼灣還在他手裡。
兄弟們雖然疲憊，但眼中仍有不屈的火光。
肥佬黎的「聯軍」不會善罷甘休，更殘酷的戰鬥還在後面。
0記的視線也從未離開。
但至少，他們不是完全孤軍奮戰。
廣州有山雞在探尋微光，暗中有游所為的援手，蔣天養在冷眼旁觀等待時機，肥佬黎的內部也非鐵板一塊————局面依然兇險萬分，但並非毫無希望。
「通知所有兄弟，」陳浩南轉過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房間，「抓緊時間休息，處理傷口，補充體力。
肥佬黎的人天亮後肯定會再來。
告訴他們，我們手裡的傢伙變好了，背後的朋友也沒忘了我們。
銅鑼灣，沒那麼容易倒下！」
元月二十二日，清晨。
倉庫血戰的硝煙尚未散盡，銅鑼灣的空氣卻已徹底變了味道。
街面上，洪興的紅藍招牌依舊懸掛，但看場子的面孔換了一批，眼神更警惕，腰間鼓囊。
往日那些懶散的泊車仔、攬客的夜場經理都繃緊了神經，目光不時掃過街角巷尾。
這不是往日那種擴張地盤前的亢奮，而是一種野獸護食般的緊繃與肅殺。
遊戲機廳二樓徹夜未眠。菸蒂塞滿了菸灰缸，空氣中瀰漫著汗味、血腥味和藥酒味。
受傷的兄弟或坐或躺，包紮的紗布滲出暗紅。
山雞頭上纏著繃帶，左臂吊著，臉色蒼白地靠在沙發上，眼睛卻死死盯著桌上那部沉默的電話。
「南哥，」包皮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的血口子，聲音沙啞，「剛收到風，肥佬黎今天中午在總堂召集所有揸Fit人開會————沒通知我們。」
陳浩南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看著樓下漸漸甦醒的街道。
一夜之間，銅鑼灣仿佛成了孤島。
肥佬黎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也更絕。
直接將他排除在洪興最高決策圈外，這等同於一種公開的放逐和敵意宣告。
「還有，」巢皮從外面快步進來，壓低聲音，「旺角、尖沙咀、觀塘那邊我們相熟的幾個兄弟偷偷遞話過來，說他們老大都接到了肥佬黎那邊的意思，最近不要跟銅鑼灣走得太近」。
連以前跟我們關係不錯的幾個叔伯輩，電話都打不通了。」
孤立。封殺。切斷一切外援和資源。這是社團對付「不聽話」的話事人最常用的手段，鈍刀子割肉，直到你撐不下去。
山雞猛地咳嗽起來，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但眼神里的火卻燒得更旺：「南哥，肥佬黎這老狐狸！烏鴉那晚親口說了是他默許的！現在倒打一耙，想逼死我們！」
「他知道我們拿不出證據。」陳浩南終於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布滿血絲，「烏鴉的話，出了倉庫誰認？肥佬黎和蔣天養更不會認。
現在他們占著大義」。
我不聽龍頭號令，私自與東星衝突，破壞社團穩定。
這罪名，足夠他們調動其他堂口來清理門戶」了。」
房間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清理門戶」意味著什麼。
曾經的兄弟，會變成刀口相向的敵人。
「那我們怎麼辦？等著他們打上門？」包皮握緊了拳頭。
「等？」陳浩南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被翻得有些卷邊的《97古惑仔之戰無不勝》劇本大綱。
手指划過上面「生蕃勾結雷耀揚」、「大天二慘死」的字樣，聲音冷硬，「劇本里，雷耀揚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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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里，想讓我們兄弟死的，可能是自己人。我們不能等。」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張或憤怒、或恐懼、或茫然的臉：「肥佬黎想開會孤立我們，我們就讓他開。
但銅鑼灣，從今天起，我們自己守。
所有場子的收入，不再上繳總堂，留下來給受傷的兄弟治傷，給願意留下的兄弟發安家費。
願意走的，我不攔，多發三個月薪水。願意留下的————」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從今往後，我們不再是洪興銅鑼灣堂口。
我們是「銅鑼灣」。我們的規矩，我們自己定。我們的路，我們自己闖。」
自立門戶！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房間裡。
這意味著徹底撕破臉，意味著與整個洪興體系為敵，意味著將承受來自黑白兩道、昔日同門和外部仇敵的全面壓力！
「南哥————」連最衝動的巢皮都倒吸一口涼氣。
「怕了？」陳浩南看著他們。
「怕個鳥！」山雞掙扎著想站起來，被陳浩南按住，「南哥，我跟你！要不是你，我昨晚就死在那倉庫了！肥佬黎不仁，就別怪我們不義！」
「對！南哥，我們跟你！」包皮、巢皮和其他兄弟紛紛低吼，眼神逐漸變得決絕。退路已被斬斷，唯有向前。
「好。」陳浩南點頭，沒有多餘的煽情，「包皮，你去清點我們手上所有能動的錢和產業。
巢皮，你帶人重新布防，所有場子減少營業時間，集中人手，看好幾個最重要的口子。
山雞，你傷沒好，但腦子清楚，幫我聯繫之前我們在深圳接觸過的那幾個————或許能提供點「特殊」貨源的渠道，不是粉，是防身的東西。」
他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錢，人，武器，缺一不可。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喧譁。一個兄弟急匆匆跑上來：「南哥！外面————蔣天養來了！就帶了一個司機！」
蔣天養？
陳浩南眼神一凝。這位前龍頭的親弟弟，洪興目前最有分量的「太上皇」，在這個敏感時刻，親自登門？
「請他上來。」陳浩南沉聲道，示意兄弟們稍安勿躁。
幾分鐘後，蔣天養獨自一人走上二樓。
他依舊穿著得體，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屋內一片狼藉和傷員，最後落在陳浩南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浩南，找個安靜地方，聊幾句？」蔣天養的聲音溫和，聽不出情緒。
陳浩南把他帶到裡間的小辦公室，關上門。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天養哥。」陳浩南不卑不亢。
蔣天養沒有坐，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銅鑼灣的街景：「昨晚的事，我聽說了。很精彩，也很危險。」
「托肥佬黎和烏鴉的福。」陳浩南語氣平淡。
蔣天養轉過身，看著他：「肥叔很生氣。他覺得你挑戰了他的權威，破壞了社團規矩。中午的會，就是要商量怎麼處置銅鑼灣，怎麼處置你。」
「天養哥的意思呢？」陳浩南直接問。
「我的意思？」蔣天養笑了笑，有些意味深長，「浩南，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待在泰國，很少直接插手社團的事嗎？」
陳浩南看著他，沒說話。
「因為我看得很清楚。」蔣天養緩緩道，「洪興，乃至整個香港的社團模式，已經走到頭了。
打打殺殺，搶地盤，收保護費————這套東西，在九七之後，只會越來越難，風險越來越大。
我大哥當年就想轉型，可惜————時機不對，阻力太大。」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肥佬黎守成有餘，開拓不足。
他只想守著現有的地盤和利益，誰動了他的奶酪，他就除掉誰。
他沒想過，或者不願去想，這塊奶酪本身，正在變質。」
「我不支持，也不反對。」蔣天養推了推眼鏡，「但我可以給你一句忠告：如果你真的想走一條新路，那就走得徹底一點。
不要像現在這樣，掛著洪興的招牌，卻做著分裂的事。這只會給你自己，給你的兄弟，招來無窮無盡的麻煩。
肥佬黎要的，是一個聽話的銅鑼灣，或者一個消失的陳浩南。沒有中間路線。」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另外，我收到一個消息。
東星駱駝已經放出話，烏鴉的仇一定要報。但他暫時不會直接動你。」
「為什麼？」
「因為有人勸」住了他。」蔣天養目光深邃，「一個他惹不起，或者說，暫時不想惹的人。
浩南，你比我想像的，結識了更有分量的朋友。」
游所為？陳浩南立刻想到了他。只有他有這個能量和動機，通過內地的關係，對東星駱駝施加某種影響。
「天養哥今天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陳浩南問。
「我來，是想看看你的決心。」蔣天養看著他的眼睛，「看看你是被逼到絕路的困獸，還是真的看清了方向，有魄力另起爐灶。現在看來————你有點像後者。」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個瑞士銀行的私人經理名片，背面寫著一串數字。
「如果有一天，你走通了，或者走投無路需要暫時離開避避風頭，可以打這個電話。
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與我大哥，與洪興，都無關。」
蔣天養將名片放在桌上，「當然，我希望你用不上它。」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房間。
陳浩南拿起那張冰涼的名片，看著上面優雅的花體字。
這不是援助，這是一種投資，或者說，是一種————觀望。
蔣天養在兩頭下注。
無論自己和肥佬黎誰贏，他都能置身事外，甚至可能從中得利。
老狐狸。
陳浩南心裡冷笑。
但至少，蔣天養的這次露面和他透露的信息，證實了兩點：
第一，肥佬黎的「清理」很快就會到來；第二，游所為在暗中幫他爭取了喘息的時間。
他走出辦公室，兄弟們立刻圍了上來。
「南哥，蔣天養說什麼？」
陳浩南沒有回答，徑直走到山雞面前：「深圳劇組那邊，怎麼說？」
山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南哥問的是他試鏡那個角色：「副導演早上ca我了，說角色還保留，但拍攝地點改到廣州了，下周一報到。還說————如果我有實際困難」，可以幫我解決臨時住宿。」
「實際困難」————這顯然是游所為的授意，給他和山雞留的一條退路，一個暫時的避風港。
陳浩南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前有肥佬黎的圍剿，後有蔣天養的算計，旁有東星的虎視眈眈，暗處還有0記的眼睛0
而唯一伸過來的援手，來自一個拍電影的「外人」，代價是讓兄弟離開自己，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山雞，」他睜開眼，聲音斬釘截鐵，「你收拾一下，今晚就去廣州。包皮，你挑兩個機靈沒案底的兄弟，跟山雞一起去，名義上是給他當助理，實際是保護他，也學點東西。」
「南哥！我不走！」山雞急道，「這種時候我怎麼能走？」
「你必須走！」陳浩南按住他的肩膀，眼神不容置疑，「你去，不光是避風頭。
你是我們這群兄弟里，第一個真正把手伸進那個正常」世界的人。
我要你去看，去學，去搞清楚，那條路到底能不能走，該怎麼走。
我們在這裡拼命，是為了以後能有條活路，不是為了一直拼下去！明白嗎？」
山雞看著陳浩南眼中的血絲和決絕，喉嚨哽住了，用力點了點頭。
「巢皮，放出話去。」陳浩南轉向其他人，聲音傳遍整個房間，「從今天起，銅鑼灣」正式立棍！
以前洪興的規矩，在我們地頭，廢了！我們自己的規矩，只有三條：
不碰毒，不欺老弱，不出賣兄弟！願意守這三條的，不管以前跟誰，銅鑼灣歡迎！想來找事的————」
他拿起桌上那把沾著昨夜血跡的砍刀，刀尖頓地，發出沉悶的鏗響。
「我陳浩南，和我身後這班兄弟，奉陪到底！」
聲音不大，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慘烈與堅定。
元月二十五日，夜，銅鑼灣的霓虹第一次讓人覺得刺眼。
「聯軍」來了。
肥佬黎的意志裹挾著旺角、深水埗、觀塘三個堂口近兩百人，像一股渾濁的潮水，分三路湧向銅鑼灣的核心地帶。
沒有談判，沒有警告，只有砍刀、鋼管和狼牙棒在路燈下反射的寒光。
□號是「清理門戶，維護社團統一」。
陳浩南的人，滿打滿算不到八十，還有十幾個帶著傷。
他們放棄了大部分零散的地盤和場子，集中退守在以遊戲機廳為核心的三個街區內。
街道被雜物和翻倒的車輛堵死，每個路口都有眼神兇狠、緊握武器的兄弟把守。
「南哥，旺角的人從波斯富街那邊壓過來了！」包皮的對講機里傳來嘶啞的喊叫，伴隨著遠處隱約的打鬥和叫罵聲。
「頂住！按計劃放他們進內街，然後關門！」陳浩南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冷靜得可怕0
他站在遊戲機廳二樓的窗口，望遠鏡里，黑壓壓的人群正湧入他預設的狹窄巷道。
巷戰，是他唯一的選擇。
人數劣勢，只能用空間和地形來彌補。
把寬闊的街道讓出去，將敵人引入迷宮般的後巷和唐樓間的空隙，分割，伏擊，打亂他們的陣型。
第一波接觸在利園山道後巷爆發。
喊殺聲、金屬碰撞聲、慘叫聲瞬間撕裂了夜晚的寧靜。
陳浩南派去的是巢皮帶領的最敢拼命的十幾個兄弟，任務是製造混亂，然後且戰且退。
「撤！按路線撤！」巢皮渾身是血，砍刀刃口都卷了，嘶吼著帶著人往預設的退路跑。旺角的人殺紅了眼，緊追不捨，一頭扎進了更複雜、光線更暗的巷子網絡。
「砰！」「嘩啦！」預先布置好的簡易機關被觸發，高處墜落的垃圾桶、潑灑的混合了機油和碎玻璃的滑膩液體、突然拉起的絆索————追擊的隊伍瞬間人仰馬翻，陣型大亂。
「打！」埋伏在兩側矮牆和窗戶後的銅鑼灣兄弟猛地現身，鋼管、削尖的水管、甚至燃燒瓶，用酒瓶和布條簡單製作，劈頭蓋臉砸下。
慘叫連連。
旺角帶隊的老大叫罵著試圖重整隊伍，但狹窄的空間裡根本施展不開，反而成了活靶子。
不到十分鐘，這波三十多人的先鋒隊丟下七八個重傷員，狼狽地退了出去。
首戰告捷，但陳浩南臉上沒有絲毫輕鬆。
這只是試探。
對方人數優勢太大，這種戰術只能遲滯，無法擊退。更麻煩的是另外兩路。
深水埗的人比較油滑，沒有冒進，而是開始有組織地清場、砸店，切斷銅鑼灣可能的財源和補給。
觀塘的人則試圖繞後，從海旁那邊包抄。
「南哥，觀塘的人快到糖街了！那邊我們人手最少！」對講機里傳來焦急的聲音。
陳浩南咬了咬牙：「包皮，你帶第三隊去糖街，拖住他們！不用硬拼，利用樓宇跟他們繞！巢皮那邊一撤下來，立刻去支援你！」
「明白！」包皮抓起一把開山刀，帶著二十幾個兄弟衝下樓。
遊戲機廳里，只剩下陳浩南和幾個負責通訊聯絡、照顧重傷員的兄弟。
壓力像巨石壓在胸口。
每一分鐘，都在消耗兄弟們的氣力和本就不多的物資。
肥佬黎這招陽謀很毒，用絕對的人數優勢，硬生生要把他們耗死、困死。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手繪的簡陋地圖，上面標註著敵我態勢。
三個紅色的箭頭，死死鉗制著中間一小塊藍色區域。
藍色的空間，正在被一點點壓縮。
游所為說的「轉機在七月」，此刻遙遠得像一個幻覺。他們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幾乎在同一時間，廣州，番禺一處略顯偏僻的影視基地。
山雞穿著不合身的民國工人服裝，臉上抹著黑灰，蹲在片場角落，手裡捏著半個冷掉的盒飯，卻一口也吃不下。
耳邊是導演的吆喝、場務的跑動、各種他聽不懂的專業術語。
這裡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是兩天前跟著副導演安排的車悄悄過來的。
劇組拍的是《橫空出世》里廣州船廠的一段戲。
他的角色，是一個從香港跑來內地討生活、有點小滑頭但本質不壞的底層工人，只有幾句台詞和幾個背景鏡頭。
演戲，比他想像中難一萬倍。不是難在動作或台詞，而是難在「狀態」。
導演總是說他「眼神太兇」、「走路帶風」、「不像工人像打手」。
他努力想改，可幾十年混江湖養成的氣質，哪是那麼容易收起來的？
「卡！那個誰————山仔！你的眼神！不要總是瞟來瞟去像在找仇家！
你現在是一個剛剛找到安穩工作，心裡有點慶幸又有點茫然的工人！
看手裡的工具！看遠處的船！不要看鏡頭！」導演是個北方人，嗓門很大，脾氣也急。
山雞悶聲應著，心裡憋著一股火，又強行壓下去。
他想念銅鑼灣，想念南哥和兄弟們，更擔心他們現在的處境。
他偷偷用公共電話打過一次回去，是包皮接的，只匆匆說了句「死不了，撐得住」，就掛斷了。他知道，情況一定糟透了。
「喂，山仔，發什麼呆？過來幫忙搬這個道具箱！」一個劇務喊道。
山雞放下盒飯，默默走過去。
箱子很沉，他一聲不吭地扛起來，肌肉賁張。
那劇務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休息間隙，他躲到堆放雜物的後院抽菸。剛點上，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兄弟，香港來的？」
山雞警惕地轉頭，看到一個三十多歲、穿著普通便裝的男人，也靠在牆上抽菸。男人長相平凡，丟人堆里找不著那種，但眼神很穩。
「嗯。」山雞含糊地應了聲。
「聽說香港最近不太平啊，銅鑼灣那邊尤其熱鬧。」男人吐了口煙，似是無意地說。
山雞心裡一緊，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你聽誰說的？」
「看電視新聞嘛，偶爾也看報紙。」男人笑了笑，「別緊張，隨口聊聊。我姓陳，在劇組做安保協調的。你們香港人拼勁足，就是有時候————太顯眼。」
安保協調？山雞想起南哥的叮囑，暗自警惕。這個人，感覺不像普通的劇組人員。
「陳哥對這行熟？」山雞試探著問。
「混口飯吃。」男人彈了彈菸灰，「干我們這行，眼睛得亮。
什麼人該注意，什麼話不該聽，心裡得有數。
就像你們那邊現在鬧得凶，其實聰明人都知道，背後誰在拱火，誰在觀望，誰————可能在找新出路。」
他的話似有所指。山雞沉默著。
「廣州挺好的，」男人話鋒一轉，看著遠處忙碌的片場，「機會多，規矩也漸漸立起來了。以前那些打打殺殺的老一套，在這裡吃不開。真想換個活法，就得把舊的徹底扔了，從擰螺絲、扛箱子開始學。雖然苦，但踏實。」
這話，和深圳那個老鬼說的何其相似。山雞看著自己粗糙的手，上面有新磨出的水泡，也有舊日打鬥留下的疤痕。
「謝了，陳哥。」山雞掐滅菸頭。
「不客氣。」男人也站直身體，準備離開，臨走前又低聲說了句，「安心拍你的戲。
這邊————有人打過招呼，只要你守劇組的規矩，沒人會來找你麻煩。
至於你擔心的事————」他頓了頓，「七月流火，有時也能驅散陰霾。」
又是七月！
山雞猛地抬頭，那男人已經擺擺手，走遠了。
這個神秘的「陳哥」，顯然不是普通安保。他話里的意思，是暗示有人在保護這個劇組，或者說保護他，而且也知道香港的局勢，甚至可能和游所為說的「七月轉機」有關。
山雞的心跳加速。南哥他們在前線血戰，而他在這裡，看似安全，卻可能正處在另一條更複雜、更隱秘的戰線上。
游所為給他安排的這條路，似乎不僅僅是避難和觀察，本身就可能是一個更大布局中的一環。
他握緊了拳頭。
必須更快地適應這裡，學會這裡的規則，看清這裡的門道。
他在這裡的所見所學，或許真的能成為銅鑼灣兄弟們未來的希望。
銅鑼灣的戰火，在凌晨時分暫時停歇。
肥佬黎的「聯軍」在第一晚的混亂和銅鑼灣的頑強抵抗下，沒能取得決定性戰果。
旺角的人吃了巷戰的虧，觀塘的人被包皮的騷擾戰術拖得疲憊不堪，深水埗的人砸了幾家店，但沒傷到銅鑼灣的根本。三方本身也有矛盾，配合併不默契。
但陳浩南這邊的損失同樣慘重。
又有十幾個兄弟受傷，其中三個重傷送去了地下診所，藥品開始短缺。
更嚴重的是，通往外界的幾條隱秘補給線，似乎被發現了，今天派出去採買食物和藥品的兄弟險些被伏擊。
「南哥，藥不夠了，消炎藥和止血繃帶快沒了。」負責照顧傷員的兄弟焦急地匯報。
陳浩南看著地圖，眉頭緊鎖。
物資，現在是比敵人更致命的威脅。
沒有藥，受傷的兄弟會感染；沒有食物，士氣會崩潰。
「南哥！」一個守在後面小巷的兄弟突然跑上來，手裡提著一個沉甸甸的、用防水布包裹的旅行袋，「剛才有輛沒牌照的麵包車開到巷口，扔下這個就跑了！我們沒追上！」
陳浩南警惕地打開旅行袋。
裡面沒有紙條，但東西碼放得整整齊齊：最上層是幾大包壓縮餅乾和罐頭；
中間是嶄新的止血繃帶、消炎粉、酒精、甚至還有幾支密封的抗生素針劑；
最底下，用油紙仔細包著的，是幾把保養良好的、明顯不是本地黑市流通型號的砍刀，還有十幾根沉甸甸的加厚鋼管。
雪中送炭！
東西的來歷不言而喻。
能在這種嚴密封鎖下把東西送進來，只能是游所為通過他的特殊渠道。
陳浩南拿出一把砍刀，刀身泛著冷冽的幽光，握柄纏著防滑的厚膠布，比他手下兄弟用的那些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又看了看那些藥品，都是眼下最急需的。
「把東西分下去。藥給傷員，吃的分給兄弟們，傢伙————給最前面的人換上。」陳浩南沉聲吩咐，心中那股沉重的壓力，稍微鬆動了一絲。
游所為不僅給了山雞退路，也在用他的方式，支持著銅鑼灣的堅守。
那句「轉機在七月」，似乎不僅僅是一句空泛的鼓勵。
他走到窗前，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一夜血戰，銅鑼灣還在他手裡。
兄弟們雖然疲憊，但眼中仍有不屈的火光。
肥佬黎的「聯軍」不會善罷甘休，更殘酷的戰鬥還在後面。
0記的視線也從未離開。
但至少，他們不是完全孤軍奮戰。
廣州有山雞在探尋微光，暗中有游所為的援手，蔣天養在冷眼旁觀等待時機，肥佬黎的內部也非鐵板一塊————局面依然兇險萬分，但並非毫無希望。
「通知所有兄弟，」陳浩南轉過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房間，「抓緊時間休息，處理傷口，補充體力。
肥佬黎的人天亮後肯定會再來。
告訴他們，我們手裡的傢伙變好了，背後的朋友也沒忘了我們。
銅鑼灣，沒那麼容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