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何為江湖
第143章 何為江湖
三天後，清晨。
深圳羅湖口岸。
陳浩南和山雞混在熙熙攘攘的過關人流中，感覺有些格格不入。
周圍大多是提著大包小包的商販、神色匆忙的上班族，或是旅行團戴著統一帽子的遊客。
他們兩人穿著簡單的夾克和牛仔褲，刻意收斂了身上的江湖氣，但眉宇間的警覺和觀察四周的習慣，還是讓他們顯得有些特別。
「南哥，這裡————人真多。」山雞小聲說，眼睛不斷掃視著周圍高聳的建築和寬闊的馬路。
陳浩南點點頭，沒說話。
他的震撼比山雞更深。
僅僅一河之隔，對岸的香港繁華卻帶著一種熟悉的、甚至有些凝固的秩序感；
而這裡，一切都是新的，快的，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力量。
巨大的工地隨處可見，打樁機的轟鳴聲不絕於耳，街道上的自行車流和開始多起來的汽車交織在一起，塵土飛揚中，人們的臉上有一種香港少見的、對未來的急切渴望。
他們沒有明確的目的地。按照陳浩南說的，就是「看看」。
他們先去了傳聞中的「電子一條街」。
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檔口，各種電子元件、組裝收音機、磁帶、甚至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塑料製品堆得滿滿當當。
檔主們用帶著各地方言的普通話大聲喝，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山雞看得眼花繚亂，拿起一個造型奇特的電子表問價。
「三十塊！港幣也行！」年輕的檔主熱情地說。
「這麼便宜？」山雞驚訝。
「老闆，要得多還能再便宜！我們廠自己做的！」檔主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對賺錢的熱切。
陳浩南默默看著。這裡沒有「陀地」，沒有「保護費」，只有最直接的買賣和競爭。
每個人似乎都卯足了勁，想從這片沸騰的土地上撈到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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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們沿著正在修建的深南大道往西走。
道路寬敞得令人吃驚，雖然很多路段還在施工，但雛形已現，氣象萬千。
與香港逼仄的街道相比，這裡有一種令人心潮澎湃的開闊感。
「南哥，這路修得比彌敦道還寬————」山雞咂舌。
「不止是路寬。」陳浩南指著遠處一片正在搭建腳手架的龐大廠房區，」你看那邊，是在建工廠。還有那邊，聽說要建很高的樓。」
他的目光有些深遠，「這裡好像————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傍晚，他們誤打誤撞走進一個城中村。
景象與外面的光鮮截然不同：狹窄的巷道，蜘蛛網般的電線，筒子樓里傳出各種方言的吵鬧聲、孩子的哭聲和電視聲。
空氣里是油煙和潮濕的味道。
這裡住的大多是在附近工廠打工的工人，或是最早一批來闖蕩的小生意人。
在一個拐角處，他們看到一間不起眼的五金加工小作坊。
機器轟鳴聲中，一個五十多歲、光著膀子、滿身油污的男人正在操作一台老舊的工具機0
男人身材粗壯，手臂上有一道醒目的舊刀疤，眉眼間有一股被生活磨礪過的兇狠與滄桑。
陳浩南的腳步停住了。
他認得那種眼神，那不是普通工人的眼神，那是見過血、經歷過生死場的人才有的東西。
男人也注意到了他們，停下手裡的活，撩起髒污的毛巾擦了把汗，眼神在陳浩南和山雞身上掃過，尤其在陳浩南沉穩的氣質和山雞精悍的體格上多停留了一秒。
「找誰？」男人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
「路過，看看。」陳浩南平靜地說。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複雜。
他指了指旁邊的兩張小板凳：「坐。喝水自己倒。」
他轉身從角落的保溫瓶里倒出兩杯渾濁的茶水。
山雞有些戒備，陳浩南卻坦然坐下。
他能感覺到，這男人沒有惡意，更像是一種————同類之間的審視。
「從香港過來？」男人問，遞過煙，是廉價的「白沙」。
「是。」陳浩南接過，點燃。
「看你們的樣子，不是來買東西，也不是來打工。」男人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看著他們，「來找路子的？」
陳浩南沒否認：「算是。出來看看，有什麼機會。」
男人哈哈大笑，笑聲卻沒什麼溫度：「機會？這裡滿地都是機會，也滿地都是坑。
看你們能不能踩得准，扛得住。」
他指了指自己這間雜亂破舊的小作坊，「我十年前過來，跟你們差不多。
身上有案底，香港混不下去了。
以為這邊容易撈，結果呢？
頭兩年，打架、搶地盤、給人當打手，什麼都幹過，差點把命丟在臭水溝里。」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遠：「後來想明白了。
打打殺殺，在哪裡都是條絕路。
除非你能爬到最頂，不然最後不是橫死街頭，就是在牢里過下半輩子。
我算是運氣好，撿回條命，用最後那點錢，買了這台破機器，給人加工點零件，餬口而已。」
「前輩怎麼稱呼？」陳浩南問。
「叫我老鬼就行，名字早忘了。」老鬼擺擺手，「年輕人，我看你們不是一般混日子的古惑仔。眼神里有東西。
聽我一句勸，如果還能回頭，早點回頭。
這裡的江湖，比香港的兇險十倍！
這裡不講什麼義氣」，只講利益」和背景」。
你們那套，在這裡吃不開。想正經過活？」
他指了指窗外燈火初上的城市，「那就把過去的自己徹底扔了，從頭學起，從小做起，吃得下苦，忍得住氣，還得有運氣。
不然，還不如留在香港，至少熟悉。」
這番話像冰冷的錘子，敲在陳浩南和山雞心上。
老鬼說的不是道理，是血淋淋的經歷。
「徹底扔了————談何容易。」陳浩南低聲說。
「是不容易。」老鬼看著他，「所以很多人一輩子都扔不掉，要麼死，要麼廢。
我用了五年，才勉強像個人」。」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刀疤，「這疤，是在香港留下的。
每次看到它，我就提醒自己，再走老路，下次就沒命留下了。」
離開城中村時，已是夜色深沉。
回程的火車上，山雞一直沉默，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零星燈光。
陳浩南也閉著眼睛，老鬼的話和這一天的所見所聞，在他腦海里反覆衝撞。
「南哥，」山雞突然開口，聲音乾澀，「我們————真的能從頭學起」嗎？像老鬼那樣？」
陳浩南睜開眼，看著山雞年輕卻已染上風霜的臉。
「不知道。但至少————我們看到了，還有另一種活法。雖然很難。」
兩天後，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第十七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正在舉行。
紅毯星光早已散去，劇院內燈火輝煌，嘉賓雲集。
電視直播將這裡的華麗、喧器與榮耀，傳遞到千家萬戶。
銅鑼灣遊戲機廳二樓，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不大。
陳浩南、山雞、包皮、巢皮圍坐著，桌上擺著啤酒和滷味，但沒人有心思吃喝。
屏幕里，正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最佳電影獎的頒發。
頒獎嘉賓打開信封，頓了一下，隨即高聲道：「獲得第十七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的是，《殭屍先生》！恭喜游所為導演！」
掌聲雷動，鏡頭瞬間切到游所為。
他穿著得體的禮服，神情依舊沉穩，起身與身邊的劉德華、陳可辛等人擁抱，然後穩步走上舞台。
從陳浩南他們的角度看過去，游所為所在的那個世界，光鮮，遙遠，充滿鮮花和掌聲。
游所為接過金色的獎座，調整了一下麥克風。
全場安靜下來。
「謝謝金像獎，謝謝評委，謝謝所有為《殭屍先生》付出過努力的台前幕後工作人員。」他的聲音通過電視傳來，清晰而平和，「這部電影，很多人看到了恐怖，看到了搞笑，看到了愛情。
但對我來說，它最想表達的，是「記憶」和「選擇」。」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鏡頭，看向更遠的地方。
「我們拍電影，有時候是在為那些被時代洪流沖刷掉的人和事，留下一點記憶的痕跡。
任婉貞小姐是如此，電影裡那些默默無聞的普通人也是如此。
而選擇」————電影裡的九叔選擇了沉默，許文強選擇了犧牲，任婉貞選擇了反抗。
每一種選擇，都通向不同的道路，承擔不同的代價。
遊戲機廳里，陳浩南握緊了啤酒罐。
「感謝這個時代，還能容納這樣的故事。」游所為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深沉的感慨，「也感謝所有觀眾，你們的選擇，讓這樣的電影有機會被看到。
最後，我想把這個獎，獻給所有在時代洪流中，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還在努力活出自己樣子、做出自己選擇的————小人物。謝謝大家。」
掌聲再次如潮水般湧起。
游所為在聚光燈下鞠躬，光芒萬丈。
電視裡開始播放獲獎電影集錦，喧鬧的音樂響起。
遊戲機廳里卻一片沉寂。
「活出自己樣子————」包皮喃喃重複了一句，抓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巢皮低頭擺弄著打火機，沒說話。
山雞盯著屏幕上意氣風發的游所為，又看了看手裡那張被他摩挲得有些發皺的金像獎請柬，他終究沒有丟掉，眼神複雜。
陳浩南關掉了電視。
房間裡只剩下昏暗的燈光和兄弟們的呼吸聲。
「都聽到了？」陳浩南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努力活出自己樣子」。我們現在的樣子，是我們自己選的嗎？還是沒得選？」
沒有人能回答。
「深圳我們看過了，路很難，但不是沒有。」陳浩南站起身，「肥佬黎和蔣天養在等我們回頭，東星在等我們犯錯。
但我們不能停。
山雞，明天開始，你帶兩個兄弟，真的去試著接點小的運輸零活，就從碼頭幫人拉貨開始，不要用洪興的名頭。
包皮，巢皮，收縮地盤的事繼續，但眼睛放亮，我感覺————東星不會等太久。」
..
第二天，夜，銅鑼灣的空氣黏稠而緊繃。
陳浩南站在遊戲機廳二樓的窗邊，指尖的香菸已經燃燒到盡頭，燙到皮膚他才猛然驚醒。
樓下街道看似與往常無異，但那些在陰影處徘徊的身影，賣夜宵的攤販過分警惕的眼神，還有幾輛停在不同方向卻始終未熄火的舊車，都像一根根細刺，扎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肥佬黎今天下午的「召見過堂」，名義上是詢問轉型進展，實則是最後通牒。
龍頭肥碩的身軀陷在寬大的椅子裡，聲音卻冰冷如鐵：「浩南，銅鑼灣是洪興最重要的錢袋子之一。
你收縮地盤，搞些不三不四的正行小動作，社團的損失，誰來補？
下面兄弟們的不滿，誰來平？
東星那幫人現在怎麼看我們洪興？以為我們怕了！」
陳浩南試圖解釋長遠打算，肥佬黎不耐煩地揮手打斷：「長遠？我只看現在！要麼，你立刻停止那些亂七八糟的，把油麻地的場子給我搶回來，把東星烏鴉的氣焰打下去！
要麼————」他眯起眼睛，寒光一閃，「銅鑼灣話事人的位置，能者居之。社團不養吃裡扒外、還帶著兄弟們走歪路的廢物！」
最後那句「廢物」，像一記耳光，響亮地抽在陳浩南臉上。
妥協與拖延的空間，已經被徹底封死。
蔣天養自始至終沒露面，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更讓他心緒不寧的，是山雞。這小子今天一早就找不見人，只留了張字條說「出去辦事，晚點回」。
山雞最近太沉默，眼神里總有些他看不懂的東西在翻湧。
陳浩南不是沒想過他可能去做什麼，但心底又隱約抗拒那個猜測。
「南哥，」包皮推門進來，臉色難看，「剛收到風，東星烏鴉今晚在砵蘭街新開了一家地下賭場，放炮慶祝，囂張得很。
還有————我們之前放棄的兩個小酒吧，東星的人已經進去看場了。」
巢皮也跟進來，壓低聲音：「樓下那幾個生面孔，盯了我們快兩個小時了。
不是東星的人，但也不像差人（警察）。南哥，肥佬黎那邊會不會————」
陳浩南掐滅菸頭，聲音低沉：「讓所有兄弟今晚機靈點，傢伙備好，但沒我命令，誰都不許先動手。山雞有消息嗎？」
包皮和巢皮搖搖頭。
就在這時，陳浩南口袋裡那個幾乎從不響起的私人傳呼機，尖銳地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屏幕上是一行沒有顯示來源的數字代碼。
這是他早年和一個跑路到東南亞的過命兄弟約定的緊急聯絡方式，只用過一次。
代碼翻譯過來，只有一個詞，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
「烏鴉。砵蘭街後巷倉庫。十一點。」
心臟猛地一沉。
這不是警告，這是預告。
烏鴉不在他自己的新賭場，在那個偏僻的後巷倉庫————他想幹什麼？
是針對自己的陷阱，還是別的？
陳浩南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九點四十七分。
「巢皮，你帶幾個信得過的兄弟，立刻去砵蘭街後巷倉庫附近，不要靠近，看清情況立刻回報。
包皮，你守在這裡，有情況馬上ca我。」陳浩南快速下令，抓起外套，「我出去一趟。」
「南哥，你去哪？太危險了！」包皮急道。
「我必須搞清楚山雞在哪。」陳浩南眼神凌厲，」如果今晚是個局，山雞可能已經陷進去了。」
他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山雞的失蹤，肥佬黎的逼迫，東星的異動，還有那條神秘的預警信息————所有碎片正在拼湊成一幅危險的圖畫。
晚上十點二十五分，本蘭街後巷倉庫區。
這裡遠離主幹道的喧囂，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勉強照亮濕滑的地面和堆積的廢棄雜物。
巢皮帶著兩個兄弟藏在對面一棟廢棄樓房的二樓，透過破窗用望遠鏡觀察著。
倉庫門口停著兩三輛車，有人影在門口晃動，抽菸，低聲交談。
看不清具體有多少人，但絕對不止看場子的規模。
「皮哥，不太對勁。」一個兄弟小聲說，「那些人腰間鼓鼓的，傢伙不小。不像看賭場的，倒像是————要辦事的。」
巢皮的心也提了起來。
他拿出對講機，正準備向陳浩南匯報，突然，望遠鏡的視野里出現了另一輛車，歪歪斜斜地疾馳而來，一個急剎停在倉庫門口。
車門打開，兩個人架著一個頭上套著黑布罩、雙手被反綁的人，跟跟蹌蹌地拖了下來。
雖然看不見臉，但那身形，那件夾克————
「山雞哥？！」巢皮差點叫出聲。
被架著的人掙扎了一下，立刻被旁邊的人狠狠一肘打在肚子上，悶哼一聲，癱軟下去。
「快！通知南哥！」巢皮對著對講機低吼，聲音都變了調。
就在這時，倉庫門大開，一個穿著花襯衫、剃著青皮頭的身影走了出來，正是烏鴉。
他嘴裡叼著煙，看著被拖到面前的山雞，抬腳踹了踹，發出得意的笑聲。
「雞仔，挺能跑啊？在深圳那個破劇組躲了幾天，以為老子找不到你？」烏鴉蹲下身，扯掉山雞頭上的黑布罩。
山雞臉上有傷，嘴角流血，但眼神兇狠，死死瞪著烏鴉。
「呸！烏鴉，有本事單挑！玩陰的算什麼！」山雞啐了一口血沫。
「單挑？哈哈！」烏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陳浩南教你的？過時啦！
現在講的是效率，是結果！」他站起身，對旁邊的手下說，「把他弄進去，綁結實點。等會兒陳浩南來了，讓他們兄弟倆好好團聚。今晚，我要一次解決兩個！」
巢皮在對講機里聽到這一切，渾身冰冷。
這是個死局！
烏鴉用山雞做餌，引南哥來救，然後一網打盡！
「南哥！別來！是陷阱！山雞哥被他們抓了，烏鴉在等你！」巢皮對著對講機急喊。
對講機里傳來陳浩南壓抑著巨大怒火的聲音：「位置。他們有多少人？」
「倉庫里不清楚，門口能看到的有七八個，都帶了傢伙！南哥，他們人多，有準備！」
「盯緊。我馬上到。」陳浩南的聲音冷得像冰，「別輕舉妄動。」
晚上十點四十分，銅鑼灣通往蘭街的僻靜小路上。
陳浩南獨自開著車，車速很快，眼神卻異常冷靜。
憤怒和擔憂像岩漿在胸腔里奔涌，但越是這樣，他越是強迫自己冷靜。
他通知了包皮帶人從另一條路悄悄靠近接應，但他自己必須先去。
這不是簡單的江湖衝突。
烏鴉敢這樣明目張胆地綁架山雞，設局等他，背後一定有人撐腰，或者有更大的圖謀。
肥佬黎？蔣天養？還是東星駱駝想藉此徹底打垮銅鑼灣？
車燈照亮前方濕漉漉的路面。
他想起山雞偷偷藏起的金像獎請柬，想起他最近反常的沉默，想起老鬼說的話，想起游所為劇本里山雞那個角色的命運————
難道，那個虛構的悲劇，要以另一種方式成為現實？
不。絕不允許。
車子一個甩尾，停在距離倉庫區還有一個街口的陰影處。
陳浩南下車，從後備箱拿出一把用油布包著的砍刀，別在後腰。
又拿出一個小巧卻沉重的扳手，塞進外套口袋。
他沒有直接沖向倉庫，而是像幽靈一樣，貼著牆角的陰影，藉助堆積的貨物和廢棄車輛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
多年的街頭搏殺經驗，讓他對危險和環境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他繞到倉庫側面，那裡有一排通風窗，位置很高。
他觀察了一下，抓住旁邊一根廢棄的水管，動作敏捷地爬了上去，手指扣住窗沿，無聲地盪起身體，朝里望去。
倉庫內部空間很大，堆著一些蒙塵的貨箱。
幾盞昏黃的吊燈照亮中央一片空地。
山雞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臉上又多了幾道新傷。
烏鴉和大約十幾個手下圍在旁邊，抽菸，說笑，眼神卻不時瞟向門口。
「老大，陳浩南真會來？為了這個小子？」一個手下問。
烏鴉獰笑：「他一定會來。陳浩南這個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太重所謂的兄弟情義」。
山雞是他從小到大的兄弟，他就算知道是陷阱，也會來。
只要他進來————」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銅鑼灣群龍無首，肥佬黎又默許，蔣天養也樂見其成，我們東星吞下銅鑼灣，順理成章！」
陳浩南在窗外聽得清清楚楚。
果然，這是一場多方默契下的清除行動！
肥佬黎借刀殺人，東星趁火打劫，蔣天養隔岸觀火————而他陳浩南和山雞，就是被選中的祭品。
怒火灼燒著他的理智，但他強迫自己繼續觀察。
對方有十幾個人，都有武器。
硬闖是死路一條。
必須製造混亂，救出山雞，然後突圍。
他的目光落在倉庫角落幾個堆放的化工原料桶上，又看了看頭頂老舊的電路和電線————一—個危險的計劃在腦中迅速成形。
他悄悄滑下，回到陰影中，拿出對講機，調到另一個備用頻道，低聲說了幾句。
晚上十點五十八分。
倉庫里，烏鴉看了看表，有些不耐煩：「媽的，陳浩南是不是慫了？不敢來了？」
被綁著的山雞掙紮起來，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神焦急。
他知道南哥一定會來，但也知道來了就是死路一條。
他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瞞著南哥去深圳試鏡，後悔自己不夠小心被烏鴉的人盯上，連累了南哥。
突然，倉庫正門方向傳來「砰」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鐵門上。
「來了！」烏鴉精神一振，揮手讓手下散開，占據有利位置，槍口、刀鋒齊齊對準門口。
然而，幾秒鐘過去，門口毫無動靜。
「出去兩個人看看！」烏鴉皺眉。
兩個手下小心翼翼地靠近大門，剛拉開門門。
「轟隆！！！」
一聲遠比剛才響亮得多的爆炸聲，從倉庫側後方傳來！
地面都似乎震動了一下，緊接著是電線短路爆出的刺眼火花和「噼啪」聲，倉庫里好幾盞燈瞬間熄滅，只剩下兩三盞還亮著，光線驟然昏暗。
「後面！在後面！」倉庫里的人一陣慌亂，注意力瞬間被爆炸和火光吸引過去。
就在這混亂的一剎那！
倉庫側面一扇原本緊閉的小鐵門被猛地撞開，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竄入，不是沖向人群，而是直撲被綁在椅子上的山雞！
是陳浩南！他根本沒有走正門！
「浩南！」烏鴉反應過來，舉槍就射。
但陳浩南動作更快，他已經衝到山雞身邊，手中扳手狠狠砸在椅子扶手上，木質扶手應聲斷裂，同時一腳將山雞連人帶椅踹向旁邊一堆貨箱作為掩護。
子彈「噗噗」打在貨箱和地面上，激起一片碎屑。
「山雞，低頭！」陳浩南低吼，手中砍刀出鞘，寒光一閃，砍斷綁著山雞的繩索，撕掉他嘴上的膠帶。
「南哥！」山雞眼眶瞬間紅了。
「還能動嗎？」陳浩南擋在他身前，目光如電掃視著圍上來的敵人。
「能！」山雞咬牙，抓起地上斷裂的椅子腿。
「跟緊我！我們殺出去！」陳浩南沒有選擇沖向人少的側門，那裡可能也有埋伏，反而迎著烏鴉等人最多的方向，猛衝過去！
擒賊先擒王！與其被困死，不如拼死一搏，打亂對方陣腳！
他的兇狠和決絕超出了烏鴉的預料。
眨眼間，陳浩南已經沖入人群，砍刀揮舞，不是花哨的招式，全是街頭搏殺中最直接、最有效的劈砍格擋，刀光與人影混雜，慘叫聲頓時響起。
山雞紅著眼，揮舞著椅子腿，拼命護住陳浩南的後背和側翼。
倉庫里徹底亂成一團。
烏鴉氣急敗壞地開槍，但在混戰中難免誤傷自己人。
陳浩南認準了烏鴉，不顧其他人，拼命朝他靠近。
「攔住他！給我打死他！」烏鴉一邊後退一邊嘶吼。
包皮帶著接應的兄弟們終於趕到，從正門殺了進來！
腹背受敵！烏鴉的臉色終於變了。
陳浩南看準機會，一個箭步上前，砍刀盪開面前一個敵人的武器，左手的扳手狠狠砸在烏鴉持槍的手腕上！
「啊！」烏鴉慘叫一聲，手槍脫手。
陳浩南的砍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住手！」陳浩南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壓過了倉庫里的喧器。
所有人動作一僵，看了過來。
烏鴉被刀鋒抵著咽喉，冷汗瞬間流了下來。
「陳————陳浩南，你敢動我，東星不會放過你！駱駝哥不會放過你！」烏鴉色厲內荏地叫道。
「那就讓他來。」陳浩南眼神冰冷，「今晚，你先還我兄弟的債。」他手上微微用力，刀鋒切入皮膚，血線滲出。
「別！別殺我！」烏鴉終於怕了，「是————是肥佬黎默許的！他說只要除掉你，銅鑼灣的事他不管！蔣天養也知道！不關我事啊！」
這句話，坐實了陳浩南的猜測，也讓倉庫里許多洪興趕來幫忙的兄弟心頭一寒。
陳浩南看著面如死灰的烏鴉，又看了看周圍虎視眈眈卻不敢上前的東星仔，以及門口渾身是血卻眼神堅定的自家兄弟。
殺了烏鴉，容易。
但後果呢？東星全面開戰，肥佬黎更有藉口清理他，銅鑼灣立刻會變成血腥的戰場，剛剛看到一點微光的轉型之路，將徹底斷絕。
不殺？今晚的仇，兄弟的血，又該怎麼算？
他的目光和山雞對上，山雞也看著他，眼神里有恨，有痛，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倉庫外突然由遠及近傳來了刺耳的警笛聲！
「差人（警察）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對峙的雙方都是一愣。
陳浩南深吸一口氣，猛地收回砍刀，一腳將烏鴉踹翻在地。
「帶著你的人，滾。」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的暴怒和決絕，「告訴駱駝，也告訴肥佬黎，今晚的事，我陳浩南記下了。
銅鑼灣，從今天起，我陳浩南自己話事！
洪興的旗我還認，但誰再把手伸過來，伸一隻，我砍一隻！滾！」
烏鴉如蒙大赦，在手下的攙扶下，連滾爬爬地沖向後門。
東星的人潮水般退去。
警笛聲越來越近。
陳浩南看向包皮、巢皮和趕來的兄弟們，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但眼神都無比堅定地看著他。
「清理一下，從後門撤。受傷的兄弟，老規矩，去信得過的診所。」他快速下令，然後扶起山雞，「能走嗎？」
山雞點點頭，看著陳浩南，聲音哽咽：「南哥，對不起————我————」
「先離開這裡再說。」陳浩南打斷他，眼神掃過一片狼藉、血跡斑斑的倉庫。
三天後，清晨。
深圳羅湖口岸。
陳浩南和山雞混在熙熙攘攘的過關人流中，感覺有些格格不入。
周圍大多是提著大包小包的商販、神色匆忙的上班族，或是旅行團戴著統一帽子的遊客。
他們兩人穿著簡單的夾克和牛仔褲，刻意收斂了身上的江湖氣，但眉宇間的警覺和觀察四周的習慣，還是讓他們顯得有些特別。
「南哥，這裡————人真多。」山雞小聲說，眼睛不斷掃視著周圍高聳的建築和寬闊的馬路。
陳浩南點點頭，沒說話。
他的震撼比山雞更深。
僅僅一河之隔，對岸的香港繁華卻帶著一種熟悉的、甚至有些凝固的秩序感；
而這裡，一切都是新的，快的，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力量。
巨大的工地隨處可見，打樁機的轟鳴聲不絕於耳，街道上的自行車流和開始多起來的汽車交織在一起，塵土飛揚中，人們的臉上有一種香港少見的、對未來的急切渴望。
他們沒有明確的目的地。按照陳浩南說的，就是「看看」。
他們先去了傳聞中的「電子一條街」。
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檔口，各種電子元件、組裝收音機、磁帶、甚至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塑料製品堆得滿滿當當。
檔主們用帶著各地方言的普通話大聲喝，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山雞看得眼花繚亂，拿起一個造型奇特的電子表問價。
「三十塊！港幣也行！」年輕的檔主熱情地說。
「這麼便宜？」山雞驚訝。
「老闆，要得多還能再便宜！我們廠自己做的！」檔主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對賺錢的熱切。
陳浩南默默看著。這裡沒有「陀地」，沒有「保護費」，只有最直接的買賣和競爭。
每個人似乎都卯足了勁，想從這片沸騰的土地上撈到點什麼。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下午，他們沿著正在修建的深南大道往西走。
道路寬敞得令人吃驚，雖然很多路段還在施工，但雛形已現，氣象萬千。
與香港逼仄的街道相比，這裡有一種令人心潮澎湃的開闊感。
「南哥，這路修得比彌敦道還寬————」山雞咂舌。
「不止是路寬。」陳浩南指著遠處一片正在搭建腳手架的龐大廠房區，」你看那邊，是在建工廠。還有那邊，聽說要建很高的樓。」
他的目光有些深遠，「這裡好像————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傍晚，他們誤打誤撞走進一個城中村。
景象與外面的光鮮截然不同：狹窄的巷道，蜘蛛網般的電線，筒子樓里傳出各種方言的吵鬧聲、孩子的哭聲和電視聲。
空氣里是油煙和潮濕的味道。
這裡住的大多是在附近工廠打工的工人，或是最早一批來闖蕩的小生意人。
在一個拐角處，他們看到一間不起眼的五金加工小作坊。
機器轟鳴聲中，一個五十多歲、光著膀子、滿身油污的男人正在操作一台老舊的工具機0
男人身材粗壯，手臂上有一道醒目的舊刀疤，眉眼間有一股被生活磨礪過的兇狠與滄桑。
陳浩南的腳步停住了。
他認得那種眼神，那不是普通工人的眼神，那是見過血、經歷過生死場的人才有的東西。
男人也注意到了他們，停下手裡的活，撩起髒污的毛巾擦了把汗，眼神在陳浩南和山雞身上掃過，尤其在陳浩南沉穩的氣質和山雞精悍的體格上多停留了一秒。
「找誰？」男人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
「路過，看看。」陳浩南平靜地說。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複雜。
他指了指旁邊的兩張小板凳：「坐。喝水自己倒。」
他轉身從角落的保溫瓶里倒出兩杯渾濁的茶水。
山雞有些戒備，陳浩南卻坦然坐下。
他能感覺到，這男人沒有惡意，更像是一種————同類之間的審視。
「從香港過來？」男人問，遞過煙，是廉價的「白沙」。
「是。」陳浩南接過，點燃。
「看你們的樣子，不是來買東西，也不是來打工。」男人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看著他們，「來找路子的？」
陳浩南沒否認：「算是。出來看看，有什麼機會。」
男人哈哈大笑，笑聲卻沒什麼溫度：「機會？這裡滿地都是機會，也滿地都是坑。
看你們能不能踩得准，扛得住。」
他指了指自己這間雜亂破舊的小作坊，「我十年前過來，跟你們差不多。
身上有案底，香港混不下去了。
以為這邊容易撈，結果呢？
頭兩年，打架、搶地盤、給人當打手，什麼都幹過，差點把命丟在臭水溝里。」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飄遠：「後來想明白了。
打打殺殺，在哪裡都是條絕路。
除非你能爬到最頂，不然最後不是橫死街頭，就是在牢里過下半輩子。
我算是運氣好，撿回條命，用最後那點錢，買了這台破機器，給人加工點零件，餬口而已。」
「前輩怎麼稱呼？」陳浩南問。
「叫我老鬼就行，名字早忘了。」老鬼擺擺手，「年輕人，我看你們不是一般混日子的古惑仔。眼神里有東西。
聽我一句勸，如果還能回頭，早點回頭。
這裡的江湖，比香港的兇險十倍！
這裡不講什麼義氣」，只講利益」和背景」。
你們那套，在這裡吃不開。想正經過活？」
他指了指窗外燈火初上的城市，「那就把過去的自己徹底扔了，從頭學起，從小做起，吃得下苦，忍得住氣，還得有運氣。
不然，還不如留在香港，至少熟悉。」
這番話像冰冷的錘子，敲在陳浩南和山雞心上。
老鬼說的不是道理，是血淋淋的經歷。
「徹底扔了————談何容易。」陳浩南低聲說。
「是不容易。」老鬼看著他，「所以很多人一輩子都扔不掉，要麼死，要麼廢。
我用了五年，才勉強像個人」。」他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刀疤，「這疤，是在香港留下的。
每次看到它，我就提醒自己，再走老路，下次就沒命留下了。」
離開城中村時，已是夜色深沉。
回程的火車上，山雞一直沉默，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零星燈光。
陳浩南也閉著眼睛，老鬼的話和這一天的所見所聞，在他腦海里反覆衝撞。
「南哥，」山雞突然開口，聲音乾澀，「我們————真的能從頭學起」嗎？像老鬼那樣？」
陳浩南睜開眼，看著山雞年輕卻已染上風霜的臉。
「不知道。但至少————我們看到了，還有另一種活法。雖然很難。」
兩天後，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第十七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典禮正在舉行。
紅毯星光早已散去，劇院內燈火輝煌，嘉賓雲集。
電視直播將這裡的華麗、喧器與榮耀，傳遞到千家萬戶。
銅鑼灣遊戲機廳二樓，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不大。
陳浩南、山雞、包皮、巢皮圍坐著，桌上擺著啤酒和滷味，但沒人有心思吃喝。
屏幕里，正是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最佳電影獎的頒發。
頒獎嘉賓打開信封，頓了一下，隨即高聲道：「獲得第十七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的是，《殭屍先生》！恭喜游所為導演！」
掌聲雷動，鏡頭瞬間切到游所為。
他穿著得體的禮服，神情依舊沉穩，起身與身邊的劉德華、陳可辛等人擁抱，然後穩步走上舞台。
從陳浩南他們的角度看過去，游所為所在的那個世界，光鮮，遙遠，充滿鮮花和掌聲。
游所為接過金色的獎座，調整了一下麥克風。
全場安靜下來。
「謝謝金像獎，謝謝評委，謝謝所有為《殭屍先生》付出過努力的台前幕後工作人員。」他的聲音通過電視傳來，清晰而平和，「這部電影，很多人看到了恐怖，看到了搞笑，看到了愛情。
但對我來說，它最想表達的，是「記憶」和「選擇」。」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鏡頭，看向更遠的地方。
「我們拍電影，有時候是在為那些被時代洪流沖刷掉的人和事，留下一點記憶的痕跡。
任婉貞小姐是如此，電影裡那些默默無聞的普通人也是如此。
而選擇」————電影裡的九叔選擇了沉默，許文強選擇了犧牲，任婉貞選擇了反抗。
每一種選擇，都通向不同的道路，承擔不同的代價。
遊戲機廳里，陳浩南握緊了啤酒罐。
「感謝這個時代，還能容納這樣的故事。」游所為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深沉的感慨，「也感謝所有觀眾，你們的選擇，讓這樣的電影有機會被看到。
最後，我想把這個獎，獻給所有在時代洪流中，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還在努力活出自己樣子、做出自己選擇的————小人物。謝謝大家。」
掌聲再次如潮水般湧起。
游所為在聚光燈下鞠躬，光芒萬丈。
電視裡開始播放獲獎電影集錦，喧鬧的音樂響起。
遊戲機廳里卻一片沉寂。
「活出自己樣子————」包皮喃喃重複了一句，抓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巢皮低頭擺弄著打火機，沒說話。
山雞盯著屏幕上意氣風發的游所為，又看了看手裡那張被他摩挲得有些發皺的金像獎請柬，他終究沒有丟掉，眼神複雜。
陳浩南關掉了電視。
房間裡只剩下昏暗的燈光和兄弟們的呼吸聲。
「都聽到了？」陳浩南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努力活出自己樣子」。我們現在的樣子，是我們自己選的嗎？還是沒得選？」
沒有人能回答。
「深圳我們看過了，路很難，但不是沒有。」陳浩南站起身，「肥佬黎和蔣天養在等我們回頭，東星在等我們犯錯。
但我們不能停。
山雞，明天開始，你帶兩個兄弟，真的去試著接點小的運輸零活，就從碼頭幫人拉貨開始，不要用洪興的名頭。
包皮，巢皮，收縮地盤的事繼續，但眼睛放亮，我感覺————東星不會等太久。」
..
第二天，夜，銅鑼灣的空氣黏稠而緊繃。
陳浩南站在遊戲機廳二樓的窗邊，指尖的香菸已經燃燒到盡頭，燙到皮膚他才猛然驚醒。
樓下街道看似與往常無異，但那些在陰影處徘徊的身影，賣夜宵的攤販過分警惕的眼神，還有幾輛停在不同方向卻始終未熄火的舊車，都像一根根細刺，扎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肥佬黎今天下午的「召見過堂」，名義上是詢問轉型進展，實則是最後通牒。
龍頭肥碩的身軀陷在寬大的椅子裡，聲音卻冰冷如鐵：「浩南，銅鑼灣是洪興最重要的錢袋子之一。
你收縮地盤，搞些不三不四的正行小動作，社團的損失，誰來補？
下面兄弟們的不滿，誰來平？
東星那幫人現在怎麼看我們洪興？以為我們怕了！」
陳浩南試圖解釋長遠打算，肥佬黎不耐煩地揮手打斷：「長遠？我只看現在！要麼，你立刻停止那些亂七八糟的，把油麻地的場子給我搶回來，把東星烏鴉的氣焰打下去！
要麼————」他眯起眼睛，寒光一閃，「銅鑼灣話事人的位置，能者居之。社團不養吃裡扒外、還帶著兄弟們走歪路的廢物！」
最後那句「廢物」，像一記耳光，響亮地抽在陳浩南臉上。
妥協與拖延的空間，已經被徹底封死。
蔣天養自始至終沒露面，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更讓他心緒不寧的，是山雞。這小子今天一早就找不見人，只留了張字條說「出去辦事，晚點回」。
山雞最近太沉默，眼神里總有些他看不懂的東西在翻湧。
陳浩南不是沒想過他可能去做什麼，但心底又隱約抗拒那個猜測。
「南哥，」包皮推門進來，臉色難看，「剛收到風，東星烏鴉今晚在砵蘭街新開了一家地下賭場，放炮慶祝，囂張得很。
還有————我們之前放棄的兩個小酒吧，東星的人已經進去看場了。」
巢皮也跟進來，壓低聲音：「樓下那幾個生面孔，盯了我們快兩個小時了。
不是東星的人，但也不像差人（警察）。南哥，肥佬黎那邊會不會————」
陳浩南掐滅菸頭，聲音低沉：「讓所有兄弟今晚機靈點，傢伙備好，但沒我命令，誰都不許先動手。山雞有消息嗎？」
包皮和巢皮搖搖頭。
就在這時，陳浩南口袋裡那個幾乎從不響起的私人傳呼機，尖銳地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屏幕上是一行沒有顯示來源的數字代碼。
這是他早年和一個跑路到東南亞的過命兄弟約定的緊急聯絡方式，只用過一次。
代碼翻譯過來，只有一個詞，一個地址，和一個時間。
「烏鴉。砵蘭街後巷倉庫。十一點。」
心臟猛地一沉。
這不是警告，這是預告。
烏鴉不在他自己的新賭場，在那個偏僻的後巷倉庫————他想幹什麼？
是針對自己的陷阱，還是別的？
陳浩南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九點四十七分。
「巢皮，你帶幾個信得過的兄弟，立刻去砵蘭街後巷倉庫附近，不要靠近，看清情況立刻回報。
包皮，你守在這裡，有情況馬上ca我。」陳浩南快速下令，抓起外套，「我出去一趟。」
「南哥，你去哪？太危險了！」包皮急道。
「我必須搞清楚山雞在哪。」陳浩南眼神凌厲，」如果今晚是個局，山雞可能已經陷進去了。」
他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
山雞的失蹤，肥佬黎的逼迫，東星的異動，還有那條神秘的預警信息————所有碎片正在拼湊成一幅危險的圖畫。
晚上十點二十五分，本蘭街後巷倉庫區。
這裡遠離主幹道的喧囂，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勉強照亮濕滑的地面和堆積的廢棄雜物。
巢皮帶著兩個兄弟藏在對面一棟廢棄樓房的二樓，透過破窗用望遠鏡觀察著。
倉庫門口停著兩三輛車，有人影在門口晃動，抽菸，低聲交談。
看不清具體有多少人，但絕對不止看場子的規模。
「皮哥，不太對勁。」一個兄弟小聲說，「那些人腰間鼓鼓的，傢伙不小。不像看賭場的，倒像是————要辦事的。」
巢皮的心也提了起來。
他拿出對講機，正準備向陳浩南匯報，突然，望遠鏡的視野里出現了另一輛車，歪歪斜斜地疾馳而來，一個急剎停在倉庫門口。
車門打開，兩個人架著一個頭上套著黑布罩、雙手被反綁的人，跟跟蹌蹌地拖了下來。
雖然看不見臉，但那身形，那件夾克————
「山雞哥？！」巢皮差點叫出聲。
被架著的人掙扎了一下，立刻被旁邊的人狠狠一肘打在肚子上，悶哼一聲，癱軟下去。
「快！通知南哥！」巢皮對著對講機低吼，聲音都變了調。
就在這時，倉庫門大開，一個穿著花襯衫、剃著青皮頭的身影走了出來，正是烏鴉。
他嘴裡叼著煙，看著被拖到面前的山雞，抬腳踹了踹，發出得意的笑聲。
「雞仔，挺能跑啊？在深圳那個破劇組躲了幾天，以為老子找不到你？」烏鴉蹲下身，扯掉山雞頭上的黑布罩。
山雞臉上有傷，嘴角流血，但眼神兇狠，死死瞪著烏鴉。
「呸！烏鴉，有本事單挑！玩陰的算什麼！」山雞啐了一口血沫。
「單挑？哈哈！」烏鴉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陳浩南教你的？過時啦！
現在講的是效率，是結果！」他站起身，對旁邊的手下說，「把他弄進去，綁結實點。等會兒陳浩南來了，讓他們兄弟倆好好團聚。今晚，我要一次解決兩個！」
巢皮在對講機里聽到這一切，渾身冰冷。
這是個死局！
烏鴉用山雞做餌，引南哥來救，然後一網打盡！
「南哥！別來！是陷阱！山雞哥被他們抓了，烏鴉在等你！」巢皮對著對講機急喊。
對講機里傳來陳浩南壓抑著巨大怒火的聲音：「位置。他們有多少人？」
「倉庫里不清楚，門口能看到的有七八個，都帶了傢伙！南哥，他們人多，有準備！」
「盯緊。我馬上到。」陳浩南的聲音冷得像冰，「別輕舉妄動。」
晚上十點四十分，銅鑼灣通往蘭街的僻靜小路上。
陳浩南獨自開著車，車速很快，眼神卻異常冷靜。
憤怒和擔憂像岩漿在胸腔里奔涌，但越是這樣，他越是強迫自己冷靜。
他通知了包皮帶人從另一條路悄悄靠近接應，但他自己必須先去。
這不是簡單的江湖衝突。
烏鴉敢這樣明目張胆地綁架山雞，設局等他，背後一定有人撐腰，或者有更大的圖謀。
肥佬黎？蔣天養？還是東星駱駝想藉此徹底打垮銅鑼灣？
車燈照亮前方濕漉漉的路面。
他想起山雞偷偷藏起的金像獎請柬，想起他最近反常的沉默，想起老鬼說的話，想起游所為劇本里山雞那個角色的命運————
難道，那個虛構的悲劇，要以另一種方式成為現實？
不。絕不允許。
車子一個甩尾，停在距離倉庫區還有一個街口的陰影處。
陳浩南下車，從後備箱拿出一把用油布包著的砍刀，別在後腰。
又拿出一個小巧卻沉重的扳手，塞進外套口袋。
他沒有直接沖向倉庫，而是像幽靈一樣，貼著牆角的陰影，藉助堆積的貨物和廢棄車輛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
多年的街頭搏殺經驗，讓他對危險和環境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他繞到倉庫側面，那裡有一排通風窗，位置很高。
他觀察了一下，抓住旁邊一根廢棄的水管，動作敏捷地爬了上去，手指扣住窗沿，無聲地盪起身體，朝里望去。
倉庫內部空間很大，堆著一些蒙塵的貨箱。
幾盞昏黃的吊燈照亮中央一片空地。
山雞被綁在一張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臉上又多了幾道新傷。
烏鴉和大約十幾個手下圍在旁邊，抽菸，說笑，眼神卻不時瞟向門口。
「老大，陳浩南真會來？為了這個小子？」一個手下問。
烏鴉獰笑：「他一定會來。陳浩南這個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太重所謂的兄弟情義」。
山雞是他從小到大的兄弟，他就算知道是陷阱，也會來。
只要他進來————」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銅鑼灣群龍無首，肥佬黎又默許，蔣天養也樂見其成，我們東星吞下銅鑼灣，順理成章！」
陳浩南在窗外聽得清清楚楚。
果然，這是一場多方默契下的清除行動！
肥佬黎借刀殺人，東星趁火打劫，蔣天養隔岸觀火————而他陳浩南和山雞，就是被選中的祭品。
怒火灼燒著他的理智，但他強迫自己繼續觀察。
對方有十幾個人，都有武器。
硬闖是死路一條。
必須製造混亂，救出山雞，然後突圍。
他的目光落在倉庫角落幾個堆放的化工原料桶上，又看了看頭頂老舊的電路和電線————一—個危險的計劃在腦中迅速成形。
他悄悄滑下，回到陰影中，拿出對講機，調到另一個備用頻道，低聲說了幾句。
晚上十點五十八分。
倉庫里，烏鴉看了看表，有些不耐煩：「媽的，陳浩南是不是慫了？不敢來了？」
被綁著的山雞掙紮起來，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神焦急。
他知道南哥一定會來，但也知道來了就是死路一條。
他後悔，後悔自己為什麼要瞞著南哥去深圳試鏡，後悔自己不夠小心被烏鴉的人盯上，連累了南哥。
突然，倉庫正門方向傳來「砰」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鐵門上。
「來了！」烏鴉精神一振，揮手讓手下散開，占據有利位置，槍口、刀鋒齊齊對準門口。
然而，幾秒鐘過去，門口毫無動靜。
「出去兩個人看看！」烏鴉皺眉。
兩個手下小心翼翼地靠近大門，剛拉開門門。
「轟隆！！！」
一聲遠比剛才響亮得多的爆炸聲，從倉庫側後方傳來！
地面都似乎震動了一下，緊接著是電線短路爆出的刺眼火花和「噼啪」聲，倉庫里好幾盞燈瞬間熄滅，只剩下兩三盞還亮著，光線驟然昏暗。
「後面！在後面！」倉庫里的人一陣慌亂，注意力瞬間被爆炸和火光吸引過去。
就在這混亂的一剎那！
倉庫側面一扇原本緊閉的小鐵門被猛地撞開，一道黑影如同獵豹般竄入，不是沖向人群，而是直撲被綁在椅子上的山雞！
是陳浩南！他根本沒有走正門！
「浩南！」烏鴉反應過來，舉槍就射。
但陳浩南動作更快，他已經衝到山雞身邊，手中扳手狠狠砸在椅子扶手上，木質扶手應聲斷裂，同時一腳將山雞連人帶椅踹向旁邊一堆貨箱作為掩護。
子彈「噗噗」打在貨箱和地面上，激起一片碎屑。
「山雞，低頭！」陳浩南低吼，手中砍刀出鞘，寒光一閃，砍斷綁著山雞的繩索，撕掉他嘴上的膠帶。
「南哥！」山雞眼眶瞬間紅了。
「還能動嗎？」陳浩南擋在他身前，目光如電掃視著圍上來的敵人。
「能！」山雞咬牙，抓起地上斷裂的椅子腿。
「跟緊我！我們殺出去！」陳浩南沒有選擇沖向人少的側門，那裡可能也有埋伏，反而迎著烏鴉等人最多的方向，猛衝過去！
擒賊先擒王！與其被困死，不如拼死一搏，打亂對方陣腳！
他的兇狠和決絕超出了烏鴉的預料。
眨眼間，陳浩南已經沖入人群，砍刀揮舞，不是花哨的招式，全是街頭搏殺中最直接、最有效的劈砍格擋，刀光與人影混雜，慘叫聲頓時響起。
山雞紅著眼，揮舞著椅子腿，拼命護住陳浩南的後背和側翼。
倉庫里徹底亂成一團。
烏鴉氣急敗壞地開槍，但在混戰中難免誤傷自己人。
陳浩南認準了烏鴉，不顧其他人，拼命朝他靠近。
「攔住他！給我打死他！」烏鴉一邊後退一邊嘶吼。
包皮帶著接應的兄弟們終於趕到，從正門殺了進來！
腹背受敵！烏鴉的臉色終於變了。
陳浩南看準機會，一個箭步上前，砍刀盪開面前一個敵人的武器，左手的扳手狠狠砸在烏鴉持槍的手腕上！
「啊！」烏鴉慘叫一聲，手槍脫手。
陳浩南的砍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住手！」陳浩南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壓過了倉庫里的喧器。
所有人動作一僵，看了過來。
烏鴉被刀鋒抵著咽喉，冷汗瞬間流了下來。
「陳————陳浩南，你敢動我，東星不會放過你！駱駝哥不會放過你！」烏鴉色厲內荏地叫道。
「那就讓他來。」陳浩南眼神冰冷，「今晚，你先還我兄弟的債。」他手上微微用力，刀鋒切入皮膚，血線滲出。
「別！別殺我！」烏鴉終於怕了，「是————是肥佬黎默許的！他說只要除掉你，銅鑼灣的事他不管！蔣天養也知道！不關我事啊！」
這句話，坐實了陳浩南的猜測，也讓倉庫里許多洪興趕來幫忙的兄弟心頭一寒。
陳浩南看著面如死灰的烏鴉，又看了看周圍虎視眈眈卻不敢上前的東星仔，以及門口渾身是血卻眼神堅定的自家兄弟。
殺了烏鴉，容易。
但後果呢？東星全面開戰，肥佬黎更有藉口清理他，銅鑼灣立刻會變成血腥的戰場，剛剛看到一點微光的轉型之路，將徹底斷絕。
不殺？今晚的仇，兄弟的血，又該怎麼算？
他的目光和山雞對上，山雞也看著他，眼神里有恨，有痛，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倉庫外突然由遠及近傳來了刺耳的警笛聲！
「差人（警察）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對峙的雙方都是一愣。
陳浩南深吸一口氣，猛地收回砍刀，一腳將烏鴉踹翻在地。
「帶著你的人，滾。」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壓抑的暴怒和決絕，「告訴駱駝，也告訴肥佬黎，今晚的事，我陳浩南記下了。
銅鑼灣，從今天起，我陳浩南自己話事！
洪興的旗我還認，但誰再把手伸過來，伸一隻，我砍一隻！滾！」
烏鴉如蒙大赦，在手下的攙扶下，連滾爬爬地沖向後門。
東星的人潮水般退去。
警笛聲越來越近。
陳浩南看向包皮、巢皮和趕來的兄弟們，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但眼神都無比堅定地看著他。
「清理一下，從後門撤。受傷的兄弟，老規矩，去信得過的診所。」他快速下令，然後扶起山雞，「能走嗎？」
山雞點點頭，看著陳浩南，聲音哽咽：「南哥，對不起————我————」
「先離開這裡再說。」陳浩南打斷他，眼神掃過一片狼藉、血跡斑斑的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