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免費的才是最貴的
青木凜夜說得太細、乾貨太多了。
細到他們都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青木社長居然只有二十二歲。
宮本健太郎沉默良久，終於開口：「社長，你這個設計思路很好。」
「但是我有個疑惑，按照您這個設計，遊戲的數值量會非常大。」
「我知道。」青木淡淡道。
「角色之間的異常狀態、屬性克制、連擊觸發，都需要嚴密計算。不然很容易出現一套陣容過強，其他陣容沒人用。」
「為了防止你們搞砸，我會親自操刀第一版數值。」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又是一靜。
宮本看著他：「社長，您親自上馬？」
「第一版框架我來定。」青木凜夜語氣平靜。
「你們只需要負責你們擅長的動作、美術還有程序環節。」
他看向宮本。
「我可不希望我們做出二十個角色，最後玩家只用其中三個。」
宮本健太郎沒有反駁，他知道，這是社長在點自己
《拳皇97》系列有無數角色。人設優秀，動作漂亮，招式鮮明。
可真正被大量玩家反覆選擇的，永遠只是那幾個人。
為什麼，因為數值平衡就是一坨，以至於某幾個角色太強了。
一個沒人用的格鬥角色，至少還能作為背景板存在。
一個沒人抽、沒人養、沒人上陣的頁游角色，只會變成開發成本的墳墓。
青木凜夜把筆放下，他環視會議室。
「我說完了。有意見，現在提。」
沒人立刻說話。
宮本健太郎低頭看著白板，手指慢慢敲著桌面。
高橋的表情從一開始的不滿，變成了托腮若有所思。
小林不知不覺間，已經在筆記本上寫滿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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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後，宮本終於開口：
「社長，如果數值框架能成立，這個方向可以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很難，開發會比較費時間。」
青木凜夜笑了笑：「難才值錢。」
說完，拿起桌上的文件。
「從今天開始，項目代號——《火影OL》。七天內，我要看到五屬性主角的初版形象。」
「十天內，完成首批二十名角色名單。半個月內，戰鬥原型跑起來。」
「至於數值方面，你們不用擔心」。
青木凜夜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張五行克制關係圖，「三天後，我會給你們一版原稿。」
會議的最後。
青木回頭，問道：「大家都有智慧型手機吧？」
在場許多年輕社員頓時連連點頭。
「未來將是移動網際網路的時代，我希望大家都能明白一點。」
「免費的，才是最貴的！」
說完，青木凜夜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身離去。
傍晚時分。
青木凜夜剛從會社出來，就在門口看見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身擦得很乾淨，在傍晚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車旁站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端正得像是從舊時代電視劇里走出來的管家。
青木凜夜腳步一頓。
不妙，非常不妙。
那男人看見他，微微躬身。
「少爺。」
青木凜夜嘴角抽了一下。
「山崎先生，你怎麼來了？」
山崎是青木家的秘書，平時很少親自出面。
他一旦出現，就說明事情不是「問候」那麼簡單。
果然，山崎語氣依舊恭敬，話卻一點餘地都沒留。
「老爺希望您今晚回家一趟。」
青木凜夜沉默了兩秒。
「現在？」
「是的。」
「我能說我今晚有事嗎？」
山崎微微低頭。
「老爺說，如果少爺今晚有事，他可以等。」
青木凜夜：「……」
這話聽起來很體貼。
你今天不回來也行，以後就別回來了。
青木凜夜抬頭看了一眼逐漸暗下來的天空，心裡已經開始嘆氣。
不用想都知道，青木宗一郎找他回去是為了什麼。
肯定又是那套。年輕人要腳踏實地，不要沉迷不切實際的事情。
青木家的資源不是給你胡鬧用的。
家族繼承人就要有家族繼承人的樣子。
青木凜夜一邊往車邊走，一邊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父親就是個昭和時代的老男人。
一天到晚都是努力、奮鬥、責任、忍耐。
這年頭誰還聽這個啊。
要不是錢還在人家手裡，他現在肯定轉身就走。
可惜，現實很殘酷。
理想很豐滿。
帳戶餘額很骨感。
青木凜夜拉開車門坐進去。
山崎替他關上門，隨後繞到副駕駛坐下。
轎車平穩駛離校門。
車窗外，東京的街景一點點往後退去。
青木凜夜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已經提前開始預演今晚的場面。
父親坐在書房，母親在旁邊勸。
自己先被盤問，再被批評，最後被安排一條「正確人生道路」。
過往的二十年，這流程青木太熟了，熟到甚至有點無聊。
——
青木家位於東京一處安靜的住宅區。
宅邸不算誇張到像電視劇里的豪門莊園，卻也足夠寬敞，院子打理得很精緻，玄關處的燈光溫暖而克制。
青木凜夜下車時，傭人已經等在門口。
「少爺，您回來了。」
「嗯。」
他換鞋進門。
屋內安靜得過分。
這種安靜不是沒人，而是一種被刻意維持出來的秩序感。
每件東西都擺在該擺的位置。
每個人都站在該站的位置。
連空氣里都像寫著「規矩」兩個字。
青木凜夜以前不討厭這裡。
準確地說，原身不討厭。
畢竟這是他的家。
可現在他每次回來，都有種進入考場的感覺。
傭人低聲提醒：
「老爺和夫人在書房等您。」
「知道了。」
青木凜夜沿著走廊往裡走。
書房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他敲了敲門。
「進來。」
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青木凜夜推門進去。
青木宗一郎坐在書桌後。
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深色居家和服，眉眼嚴肅，鬢角有些灰白，背卻挺得很直。
他面前放著一杯茶，熱氣已經淡了。
神宮寺璃子坐在一旁。
她穿著淺色針織衫，氣質溫柔，看見青木凜夜進來，眼裡明顯多了幾分擔心。
「凜夜，先坐吧。」
青木凜夜點點頭，在兩人對面坐下。
青木宗一郎沒有急著開口。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兒子。
那目光並不凶，卻讓人很難輕鬆起來。
片刻後，他問：
「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麼？」
來了。
青木凜夜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第一句果然是這個。
他沒有裝傻。
「上課，畫漫畫，處理會社的事情。」
青木宗一郎眉頭輕輕一皺。
「會社？」
「SNK。」
「那家公司現在是什麼狀況，你心裡清楚嗎？」
「清楚還把時間浪費在上面？」
青木宗一郎終於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聲。
「凜夜，你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你從小接受的教育，你擁有的資源，你未來要承擔的責任，都不是為了讓你去追逐這些不穩定的東西。」
青木凜夜沒有立刻說話。
青木宗一郎繼續道：
「之前畫漫畫也好，還是現在做遊戲也好，作為興趣可以。但你現在已經本末倒置了。」
「你應該做的事情很簡單。」
「回學校，完成學業。」
「之後進入家族會社實習。」
「等你真正了解經營、管理、資本運作，再考慮其他事情。」
他語氣很平靜。
但正因為太平靜，反而顯得沒有商量餘地。
青木凜夜聽著，心裡一點也不意外。
果然。
標準答案。
在父親眼裡，所謂人生就是一條規劃好的鐵軌。
大學、會社、繼承、婚姻、家族。
每一步都不能偏。
至於他想做什麼，他覺得什麼有意思，他認為未來會變成什麼樣，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穩定和體面。
青木凜夜抬頭看向父親。
「如果我不想呢？」
書房裡安靜了一下。
神宮寺璃子輕輕皺眉。
「凜夜。」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一點勸阻。
「不要這樣和你父親說話。」
青木凜夜看向她，聲音放緩了一些。
「母親，我不是故意頂撞他。」
神宮寺璃子嘆了口氣。
「我知道。」
她看著青木凜夜，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無奈。
「你父親不是不讓你嘗試。只是你現在太年輕了，很多事情不是有熱情就能做成的。」
「漫畫連載也好，經營遊戲會社也好，都不是靠一時衝動就能堅持下去的。」
「如果你真的想做，至少先把大學的事情處理好。你可以慢慢來，不一定要現在就和家裡對立。」
母親說話總是這樣，看起來兩不幫。
但她的勸說，本質上還是希望他退一步。
先回到家裡安排好的軌道上。
以後再說。
可很多事情，一旦以後再說，就不會再有以後了。
青木凜夜垂下眼。
「母親，我不是一時衝動。」
青木宗一郎冷聲道：
「每個一時衝動的人，都會說自己不是一時衝動。」
青木凜夜笑了一下。
「父親還真是一如既往。」
神宮寺璃子臉色微變。
「凜夜。」
青木宗一郎倒沒有發火。
他只是看著青木凜夜。
「你覺得我說錯了？」
「我只是覺得，你們那一代人的經驗，不一定適合現在。」
「現在？」
青木宗一郎反問。
「你所謂的現在，就是把時間浪費在一家已經衰落的遊戲會社上？」
青木凜夜沒有迴避。
「是。」
書房裡的氣氛徹底沉了下來。
青木宗一郎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點了點頭。
「好。」
他這一聲「好」，讓神宮寺璃子心裡一緊。
她太了解丈夫。
青木宗一郎越平靜，就說明他越不打算讓步。
果然，下一秒，青木宗一郎開口道：
「既然你堅持要靠自己，那就不要再拿家裡的錢。」
青木凜夜眉梢微動。
青木宗一郎繼續道：「從下個月開始，你的零花錢、額外開銷、家族帳戶權限，包括你在東京大學的學費全部暫停。」
「璃子，你也不許給！」
神宮寺璃子立刻開口：
「宗一郎，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吧？」
青木宗一郎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青木凜夜身上。
「他不是說自己不是一時衝動嗎？」
「既然如此，就該明白，所謂事業不是靠家裡每個月打錢支撐起來的。」
神宮寺璃子皺眉。
「可他還在上大學。」
「宗一郎……」
「璃子。」
青木宗一郎打斷她，語氣不重，卻很堅決。
「如果連沒有零花錢都承受不了，那他所謂的理想也不過如此。」
這句話落下，青木凜夜反而笑了。
「原來如此。」
青木宗一郎看著他。
「你笑什麼？」
「沒什麼。」
青木凜夜靠回椅背。
「只是覺得父親果然很擅長這種方式。」
青木宗一郎神色不變：「你可以理解為，我在幫你認清現實。」
「現實？」
青木凜夜輕輕重複了一遍。
父親口中的現實，永遠是過去幾十年證明過的現實。
可問題是，時代早就開始變了。
漫畫、遊戲、網際網路、移動端、粉絲經濟、免費商業模式、海外市場。
這些東西在父親眼裡，大概都只是「不穩定」。
但在青木凜夜眼裡，這些才是未來真正會爆發的地方。
有這麼一幫保守的人，也難怪這個社會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抬頭看向青木宗一郎。
「那打個賭吧。」
神宮寺璃子一怔。
「凜夜？」
青木宗一郎眯了眯眼。
「賭什麼？」
「賭我能不能做出成績。」
青木凜夜說道。
「你不是覺得我現在做的事情不穩定，不現實，只是年輕人的一時衝動嗎？」
「那就給我一個期限。」
「半年也好，一年也好。」
「我不用家裡的額外資金支持。」
「如果我在期限內做出實際成果，你以後就不要再干涉我做漫畫和遊戲。」
青木宗一郎問：
「什麼叫實際成果？」
青木凜夜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光說夢想沒有意義。
必須拿結果說話。
「半年內，我會讓自己的遊戲會社，產品正式上線，實現明確流水，並且讓公司擁有足夠三年以上的不幹活也能活下去的穩健現金流。」
「具體標準可以寫進協議里。」
青木宗一郎看著他，目光逐漸變得深沉。
「如果你輸了呢？」
青木凜夜答得很快。
「我回家，一切照你說的來。」
「之後進入家族會社實習。」
「你讓我從哪裡開始，我就從哪裡開始。」
神宮寺璃子臉色有些擔憂。
「凜夜，不要衝動。」
青木凜夜看向母親。
「我沒有衝動。」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
神宮寺璃子卻更擔心了。
青木宗一郎沉默許久，忽然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以為你能談成版權，只是因為這個SNK會社，而不是你的姓？沒有家裡的額外支持，你現在做的很多事情都會變得很困難。」青木宗一郎盯著他。
青木凜夜點頭。
「既然您這麼自信，那就賭一次吧。」
那一瞬間，宗一郎似乎在這個兒子身上看見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是一種他並不熟悉的篤定。
他從未在自己兒子眼神中看見過這個。
好像自己的兒子，不再是那個二十二歲的毛頭小子，而是一個成熟的社會人。
可是，這種篤定在宗一郎看來依舊太年輕。
青木宗一郎緩緩開口：「好。」
神宮寺璃子輕聲道：
「宗一郎。」
青木宗一郎沒有改變決定。
「既然他想證明，那就讓他證明。」
他看向青木凜夜。
「一年。」
「我給你一年時間。」
「這一年裡，我不會幹涉你處理SNK的事情。」
「但除了最低限度生活費，家裡不會給你任何額外資金。」
「你可以動用自己名下已有的資源，但不能以青木家的名義向外借勢，一經發現，你的賭局立刻失敗。」
「如果你輸了。」
青木宗一郎聲音低了幾分。
「你就老老實實回到家族安排的路上。」
「不要再跟我談什麼時代變了。」
「父親！」忽然，青木凜夜打斷道：「你一直都在說我輸了如何如何，那……如果我贏了呢？」
細到他們都不敢相信，眼前這個青木社長居然只有二十二歲。
宮本健太郎沉默良久，終於開口：「社長，你這個設計思路很好。」
「但是我有個疑惑，按照您這個設計，遊戲的數值量會非常大。」
「我知道。」青木淡淡道。
「角色之間的異常狀態、屬性克制、連擊觸發，都需要嚴密計算。不然很容易出現一套陣容過強，其他陣容沒人用。」
「為了防止你們搞砸，我會親自操刀第一版數值。」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又是一靜。
宮本看著他：「社長，您親自上馬？」
「第一版框架我來定。」青木凜夜語氣平靜。
「你們只需要負責你們擅長的動作、美術還有程序環節。」
他看向宮本。
「我可不希望我們做出二十個角色，最後玩家只用其中三個。」
宮本健太郎沒有反駁，他知道，這是社長在點自己
《拳皇97》系列有無數角色。人設優秀，動作漂亮，招式鮮明。
可真正被大量玩家反覆選擇的，永遠只是那幾個人。
為什麼，因為數值平衡就是一坨，以至於某幾個角色太強了。
一個沒人用的格鬥角色，至少還能作為背景板存在。
一個沒人抽、沒人養、沒人上陣的頁游角色，只會變成開發成本的墳墓。
青木凜夜把筆放下，他環視會議室。
「我說完了。有意見，現在提。」
沒人立刻說話。
宮本健太郎低頭看著白板，手指慢慢敲著桌面。
高橋的表情從一開始的不滿，變成了托腮若有所思。
小林不知不覺間，已經在筆記本上寫滿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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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後，宮本終於開口：
「社長，如果數值框架能成立，這個方向可以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很難，開發會比較費時間。」
青木凜夜笑了笑：「難才值錢。」
說完，拿起桌上的文件。
「從今天開始，項目代號——《火影OL》。七天內，我要看到五屬性主角的初版形象。」
「十天內，完成首批二十名角色名單。半個月內，戰鬥原型跑起來。」
「至於數值方面，你們不用擔心」。
青木凜夜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張五行克制關係圖，「三天後，我會給你們一版原稿。」
會議的最後。
青木回頭，問道：「大家都有智慧型手機吧？」
在場許多年輕社員頓時連連點頭。
「未來將是移動網際網路的時代，我希望大家都能明白一點。」
「免費的，才是最貴的！」
說完，青木凜夜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身離去。
傍晚時分。
青木凜夜剛從會社出來，就在門口看見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身擦得很乾淨，在傍晚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車旁站著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端正得像是從舊時代電視劇里走出來的管家。
青木凜夜腳步一頓。
不妙，非常不妙。
那男人看見他，微微躬身。
「少爺。」
青木凜夜嘴角抽了一下。
「山崎先生，你怎麼來了？」
山崎是青木家的秘書，平時很少親自出面。
他一旦出現，就說明事情不是「問候」那麼簡單。
果然，山崎語氣依舊恭敬，話卻一點餘地都沒留。
「老爺希望您今晚回家一趟。」
青木凜夜沉默了兩秒。
「現在？」
「是的。」
「我能說我今晚有事嗎？」
山崎微微低頭。
「老爺說，如果少爺今晚有事，他可以等。」
青木凜夜：「……」
這話聽起來很體貼。
你今天不回來也行，以後就別回來了。
青木凜夜抬頭看了一眼逐漸暗下來的天空，心裡已經開始嘆氣。
不用想都知道，青木宗一郎找他回去是為了什麼。
肯定又是那套。年輕人要腳踏實地，不要沉迷不切實際的事情。
青木家的資源不是給你胡鬧用的。
家族繼承人就要有家族繼承人的樣子。
青木凜夜一邊往車邊走，一邊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父親就是個昭和時代的老男人。
一天到晚都是努力、奮鬥、責任、忍耐。
這年頭誰還聽這個啊。
要不是錢還在人家手裡，他現在肯定轉身就走。
可惜，現實很殘酷。
理想很豐滿。
帳戶餘額很骨感。
青木凜夜拉開車門坐進去。
山崎替他關上門，隨後繞到副駕駛坐下。
轎車平穩駛離校門。
車窗外，東京的街景一點點往後退去。
青木凜夜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已經提前開始預演今晚的場面。
父親坐在書房，母親在旁邊勸。
自己先被盤問，再被批評，最後被安排一條「正確人生道路」。
過往的二十年，這流程青木太熟了，熟到甚至有點無聊。
——
青木家位於東京一處安靜的住宅區。
宅邸不算誇張到像電視劇里的豪門莊園，卻也足夠寬敞，院子打理得很精緻，玄關處的燈光溫暖而克制。
青木凜夜下車時，傭人已經等在門口。
「少爺，您回來了。」
「嗯。」
他換鞋進門。
屋內安靜得過分。
這種安靜不是沒人，而是一種被刻意維持出來的秩序感。
每件東西都擺在該擺的位置。
每個人都站在該站的位置。
連空氣里都像寫著「規矩」兩個字。
青木凜夜以前不討厭這裡。
準確地說，原身不討厭。
畢竟這是他的家。
可現在他每次回來，都有種進入考場的感覺。
傭人低聲提醒：
「老爺和夫人在書房等您。」
「知道了。」
青木凜夜沿著走廊往裡走。
書房門半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他敲了敲門。
「進來。」
聲音低沉，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青木凜夜推門進去。
青木宗一郎坐在書桌後。
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深色居家和服，眉眼嚴肅，鬢角有些灰白，背卻挺得很直。
他面前放著一杯茶，熱氣已經淡了。
神宮寺璃子坐在一旁。
她穿著淺色針織衫，氣質溫柔，看見青木凜夜進來，眼裡明顯多了幾分擔心。
「凜夜，先坐吧。」
青木凜夜點點頭，在兩人對面坐下。
青木宗一郎沒有急著開口。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兒子。
那目光並不凶，卻讓人很難輕鬆起來。
片刻後，他問：
「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麼？」
來了。
青木凜夜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第一句果然是這個。
他沒有裝傻。
「上課，畫漫畫，處理會社的事情。」
青木宗一郎眉頭輕輕一皺。
「會社？」
「SNK。」
「那家公司現在是什麼狀況，你心裡清楚嗎？」
「清楚還把時間浪費在上面？」
青木宗一郎終於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很輕的響聲。
「凜夜，你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
「你從小接受的教育，你擁有的資源，你未來要承擔的責任，都不是為了讓你去追逐這些不穩定的東西。」
青木凜夜沒有立刻說話。
青木宗一郎繼續道：
「之前畫漫畫也好，還是現在做遊戲也好，作為興趣可以。但你現在已經本末倒置了。」
「你應該做的事情很簡單。」
「回學校，完成學業。」
「之後進入家族會社實習。」
「等你真正了解經營、管理、資本運作，再考慮其他事情。」
他語氣很平靜。
但正因為太平靜，反而顯得沒有商量餘地。
青木凜夜聽著，心裡一點也不意外。
果然。
標準答案。
在父親眼裡，所謂人生就是一條規劃好的鐵軌。
大學、會社、繼承、婚姻、家族。
每一步都不能偏。
至於他想做什麼，他覺得什麼有意思，他認為未來會變成什麼樣，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穩定和體面。
青木凜夜抬頭看向父親。
「如果我不想呢？」
書房裡安靜了一下。
神宮寺璃子輕輕皺眉。
「凜夜。」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一點勸阻。
「不要這樣和你父親說話。」
青木凜夜看向她，聲音放緩了一些。
「母親，我不是故意頂撞他。」
神宮寺璃子嘆了口氣。
「我知道。」
她看著青木凜夜，眼神里有心疼，也有無奈。
「你父親不是不讓你嘗試。只是你現在太年輕了，很多事情不是有熱情就能做成的。」
「漫畫連載也好，經營遊戲會社也好，都不是靠一時衝動就能堅持下去的。」
「如果你真的想做，至少先把大學的事情處理好。你可以慢慢來，不一定要現在就和家裡對立。」
母親說話總是這樣，看起來兩不幫。
但她的勸說，本質上還是希望他退一步。
先回到家裡安排好的軌道上。
以後再說。
可很多事情，一旦以後再說，就不會再有以後了。
青木凜夜垂下眼。
「母親，我不是一時衝動。」
青木宗一郎冷聲道：
「每個一時衝動的人，都會說自己不是一時衝動。」
青木凜夜笑了一下。
「父親還真是一如既往。」
神宮寺璃子臉色微變。
「凜夜。」
青木宗一郎倒沒有發火。
他只是看著青木凜夜。
「你覺得我說錯了？」
「我只是覺得，你們那一代人的經驗，不一定適合現在。」
「現在？」
青木宗一郎反問。
「你所謂的現在，就是把時間浪費在一家已經衰落的遊戲會社上？」
青木凜夜沒有迴避。
「是。」
書房裡的氣氛徹底沉了下來。
青木宗一郎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點了點頭。
「好。」
他這一聲「好」，讓神宮寺璃子心裡一緊。
她太了解丈夫。
青木宗一郎越平靜，就說明他越不打算讓步。
果然，下一秒，青木宗一郎開口道：
「既然你堅持要靠自己，那就不要再拿家裡的錢。」
青木凜夜眉梢微動。
青木宗一郎繼續道：「從下個月開始，你的零花錢、額外開銷、家族帳戶權限，包括你在東京大學的學費全部暫停。」
「璃子，你也不許給！」
神宮寺璃子立刻開口：
「宗一郎，沒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吧？」
青木宗一郎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青木凜夜身上。
「他不是說自己不是一時衝動嗎？」
「既然如此，就該明白，所謂事業不是靠家裡每個月打錢支撐起來的。」
神宮寺璃子皺眉。
「可他還在上大學。」
「宗一郎……」
「璃子。」
青木宗一郎打斷她，語氣不重，卻很堅決。
「如果連沒有零花錢都承受不了，那他所謂的理想也不過如此。」
這句話落下，青木凜夜反而笑了。
「原來如此。」
青木宗一郎看著他。
「你笑什麼？」
「沒什麼。」
青木凜夜靠回椅背。
「只是覺得父親果然很擅長這種方式。」
青木宗一郎神色不變：「你可以理解為，我在幫你認清現實。」
「現實？」
青木凜夜輕輕重複了一遍。
父親口中的現實，永遠是過去幾十年證明過的現實。
可問題是，時代早就開始變了。
漫畫、遊戲、網際網路、移動端、粉絲經濟、免費商業模式、海外市場。
這些東西在父親眼裡，大概都只是「不穩定」。
但在青木凜夜眼裡，這些才是未來真正會爆發的地方。
有這麼一幫保守的人，也難怪這個社會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抬頭看向青木宗一郎。
「那打個賭吧。」
神宮寺璃子一怔。
「凜夜？」
青木宗一郎眯了眯眼。
「賭什麼？」
「賭我能不能做出成績。」
青木凜夜說道。
「你不是覺得我現在做的事情不穩定，不現實，只是年輕人的一時衝動嗎？」
「那就給我一個期限。」
「半年也好，一年也好。」
「我不用家裡的額外資金支持。」
「如果我在期限內做出實際成果，你以後就不要再干涉我做漫畫和遊戲。」
青木宗一郎問：
「什麼叫實際成果？」
青木凜夜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光說夢想沒有意義。
必須拿結果說話。
「半年內，我會讓自己的遊戲會社，產品正式上線，實現明確流水，並且讓公司擁有足夠三年以上的不幹活也能活下去的穩健現金流。」
「具體標準可以寫進協議里。」
青木宗一郎看著他，目光逐漸變得深沉。
「如果你輸了呢？」
青木凜夜答得很快。
「我回家，一切照你說的來。」
「之後進入家族會社實習。」
「你讓我從哪裡開始，我就從哪裡開始。」
神宮寺璃子臉色有些擔憂。
「凜夜，不要衝動。」
青木凜夜看向母親。
「我沒有衝動。」
這句話他說得很平靜。
神宮寺璃子卻更擔心了。
青木宗一郎沉默許久，忽然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以為你能談成版權，只是因為這個SNK會社，而不是你的姓？沒有家裡的額外支持，你現在做的很多事情都會變得很困難。」青木宗一郎盯著他。
青木凜夜點頭。
「既然您這麼自信，那就賭一次吧。」
那一瞬間，宗一郎似乎在這個兒子身上看見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是一種他並不熟悉的篤定。
他從未在自己兒子眼神中看見過這個。
好像自己的兒子，不再是那個二十二歲的毛頭小子，而是一個成熟的社會人。
可是，這種篤定在宗一郎看來依舊太年輕。
青木宗一郎緩緩開口：「好。」
神宮寺璃子輕聲道：
「宗一郎。」
青木宗一郎沒有改變決定。
「既然他想證明，那就讓他證明。」
他看向青木凜夜。
「一年。」
「我給你一年時間。」
「這一年裡，我不會幹涉你處理SNK的事情。」
「但除了最低限度生活費，家裡不會給你任何額外資金。」
「你可以動用自己名下已有的資源，但不能以青木家的名義向外借勢，一經發現，你的賭局立刻失敗。」
「如果你輸了。」
青木宗一郎聲音低了幾分。
「你就老老實實回到家族安排的路上。」
「不要再跟我談什麼時代變了。」
「父親！」忽然，青木凜夜打斷道：「你一直都在說我輸了如何如何，那……如果我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