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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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巳時。

  日頭已經從東邊的終南山脊升到了半空中。

  陸衡換了一件乾淨的絮袍,精神狀態看著比年前好了幾分。短刀別在腰後,那塊香積寺的腰牌揣在懷裡。

  小九站在寺門口,手裡牽著一匹棗紅色的馬。

  年前趙家送糧時,張大簽了一匹馬過來,說是趙德昭的意思。

  陸衡也沒有拒絕,承下了這一分情。

  馮進站在小九身後,腰間橫刀,沒有說話,只是朝陸衡點了一下頭。

  陸衡走到馬前,翻身上馬。

  這段時間跟著周虎、楊昭練刀,連帶著騎馬的姿勢也穩了。

  小九和馮進沒有騎馬,一左一右跟在馬後,步行。

  三人沿著官道朝北走去。

  日頭越升越高,影子從長變短,又從短往長里拉。

  神禾原在冬末的陽光下鋪展開來,一望無際的枯黃里已經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意。

  官道上沒什麼行人。

  偶爾有推獨輪車的農戶從對面過來,看見騎馬的人,早早避到路邊的枯麥地里,低著頭等他們過去,才重新推車上路。

  小九走了一陣,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郎君,你說孟虎那老小子,請咱們吃酒,是真心還是假意?」

  陸衡沒有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真心的。只是這真心,是衝著利益來的。」

  小九低頭想了想,沒有再問。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官道盡頭出現了神禾堡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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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灰色的堡牆在日光下比年前見到時多了幾分頹色,牆頭上的人影比上次少了,堡門卻敞開著,不像之前那樣緊閉。

  兩個兵卒站在門洞口,沒有攔路的意思,看見騎馬的人過來,其中一個轉身朝堡內跑了進去。

  陸衡勒住韁繩,在堡門前翻身下馬。

  小九跟上來,站在他身側,把枯草從嘴裡抽出來攥在手心。

  馮進走到最前面,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過門洞兩側的牆頭。

  ……

  不多時,堡門內傳來腳步聲。

  是老熟人。

  張時。

  一身乾淨的皂色短褐,腰間的橫刀也已經換了新的刀鞘,整個人比年前精神了許多。

  看見陸衡三人,他抱拳一禮,「陸郎君,今日怎麼得空來?」

  陸衡微微一笑,沒有做過多的解釋,只是道:「年前張小哥不是說了,孟將軍那不是還有一壺陳年老酒。」

  聽著這話,張時頓時一愣,而後很快恍然。

  這話他自然記得。

  方才也不過是提醒,還有就是,剛過年就過來,是不是張時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一聲,側身讓開:「陸郎君記性真好。請。」

  陸衡抬腳跨過門檻,小九和馮進一左一右跟在身後。

  堡內的格局與年前來時沒什麼變化,青磚墁地,兩側營房門窗緊閉,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兵卒靠在牆根曬太陽。

  看見有人進來,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收回目光。

  張時領著三人穿過院子,拐進西側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寫著「歇軍」二字,漆皮剝落了大半。

  「孟將軍在後院等著。」張時在門口停下,伸手推開門,自己卻沒有進去,只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衡道了聲謝,然後邁步走進去。

  緊隨其後的是馮進和小九。

  後院比前院小得多,一株老槐樹光禿禿地戳在院子正中,枝丫間架著幾根晾衣繩,掛著幾件半舊的皂色戰袍。

  北牆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把木椅,桌上擱著一壺酒,兩隻粗瓷碗,一碟醃蘿蔔,一碟炒黃豆。

  桌邊坐著一個漢子。

  看見陸衡進來,漢子沒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木椅:「坐。等你有一陣了。」

  陸衡走到石桌前,沒有立刻坐下,目光掃過院,微微抱拳:「見過孟將軍。」

  「都是過去的事了。」孟虎擺擺手,做了一個請入座的手勢。

  「周使君呢?」陸衡坐下後,轉而又問。

  「在前頭忙。」

  孟虎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酒,看了一眼小九,又看了一眼馮進,嘴角動了一下:「你這兩個兄弟,倒是規矩。」

  陸衡沒有接話,只是把短刀從腰後解下來擱在石桌上,刀柄朝外,刀刃朝里。

  孟虎的目光在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隨即笑著道:「讀書人,你這習慣,跟誰學的?」

  「沒人教。」陸衡說,「自己瞎琢磨的。」

  又繼續解釋:「帶刀赴宴,不把刀收起來,是告訴主人某不放心。把刀收起來,是告訴主人某信不過。擱在中間,刀柄朝外,是告訴主人,某不打算用,但你也別逼某用。」

  孟虎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蕩,驚得老槐樹枝頭的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走了。

  「有點意思。」他端起酒碗,舉了舉,「某在神禾堡待了七八年,頭一回覺得請人喝酒不虧。」

  陸衡端起自己面前那碗酒,抿了一口,將碗擱下。

  酒是陳年的,入口綿,後勁足,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

  「孟將軍請某來,應該不只是為了喝酒吧?」陸衡抬起眼。

  孟虎沒有立刻回答,伸手從碟子裡捏了幾顆炒黃豆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他把空碗擱在桌上,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

  「年前那場仗,趙家在你那兒折了十幾個人。杜疤也栽了。你得到的那腰牌,趙德昭親自送到了腰牌主人家裡,更在靈前站了一炷香。」

  他頓了頓,「趙德昭那個人,某認識他七八年,頭一回見他低頭。」

  陸衡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趙德茂給他兒子寫信,讓他從太常寺辭官。這事你也知道了吧?」孟虎看著陸衡。

  陸衡搖頭,如實道:「不知道。」

  孟虎有些驚訝,但也沒在意,繼續道:「那你知不知道,趙德茂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讓他兒子辭官?」

  「怕被牽連。」

  「怕被誰牽連?」

  陸衡沉默了片刻,然後才擠出了兩個字:「黃巢。」

  孟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動作很輕,顯然更加意外。

  「你比某想的看得遠。」孟虎端起酒壺,給陸衡面前的碗又斟了半碗,給自己也斟了半碗,「長安城裡那些穿錦袍的大人們,到現在還覺得黃巢不過是個販私鹽的草寇。趙德茂一個地方豪強,倒是先嗅出味來了。」

  「他不是嗅出來的。」陸衡又說,「他是被人提醒的。」

  孟虎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著他:「誰提醒的?」

  「趙伯康。」

  這個名字一出口,院子裡的空氣像是凝了一瞬。

  孟虎放下酒壺,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節奏不急不緩。

  「你倒是理得清楚。」

  「謝將軍誇獎。」陸衡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然後道,「趙伯康跟大人有合作,不是因為大人看上他那點本事,是因為他手裡有大人想拿的東西。大人想要的,不是錢,不是糧,是官復原職,是往上走。」

  孟虎沒有說話,臉上的笑意卻一點一點斂了下去。

  陸衡繼續說:「在某看來,大人跟周使君應該是同袍,十年前,龐勛之亂後,有一支隊伍打空了家底,活下來的人散落各鎮。是其中之一,周使君也是。兩位大人能在這神禾堡里一明一暗唱雙簧,靠的不是朝廷的任命,是同袍之間拿命換來的信任。」

  陸衡擱下酒碗,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孟虎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

  「但大人想往上走,光靠同袍不夠,光靠趙伯康也不夠。你缺一樣東西。」

  孟虎的眉頭微微一動:「缺什麼?」

  「缺一個由頭。」

  孟虎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神禾堡剿了趙家的私兵,報上去的是剿匪的功勞。但大人心裡清楚,那些死的人里,沒有幾個是真正的流寇。朝廷不查,是因為不想查。但不想查不等於不會查。如果哪天朝堂上有人拿這事做文章……」

  他頓了頓,沒有繼續往下說。

  孟虎沉默了許久。

  院子裡只剩下風吹槐樹枝丫的沙沙聲。

  他端起酒碗,一口喝乾,將碗重重擱在桌上,碗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繼續說。」

  陸衡沒有急著說,而是從懷中摸出那塊香積寺的腰牌,擱在石桌上,推到桌子中央。

  「某今天來,是來告訴大人一件事的。」

  「什麼事?」孟虎依舊耐著性子。

  「終南山裡的鹽泉,某有辦法製成粗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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