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絲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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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待陸衡追問,劉大又將話繼續了下去:「那日某本想殺了那丁三,卻不曾想他運氣好,躲過了那一刀。」

  陸衡沒說話,只是盯著此刻正說話的漢子的哪一隻獨眼看。

  被這麼一看,劉大有些不自然。

  因為這話依舊是半真半假,他不知道陸衡會不會相信。

  今天他本來是不打算暴露的,但陸衡的那幾刀,讓他明白一個道理,若是再犯王二之事的前車之鑑,香積寺容不下他。

  沈雲山是楊昭帶回來的,單就這一點,意義就不一樣。

  正是想通了這一點,他才會選擇乾淨利落的中傷杜疤,讓其再無繼續動手的念頭。

  這也算是給自己及陸衡一個交代。

  「你什麼時候去的鐘南山?」陸衡忽然問,眸光中卻不見絲毫波動。

  「一年前。」劉大略做思忖,如實道。

  他明白,就算他不說,陸衡日後也會從其他人那裡了解到。

  就說這次,從杜疤的眼神中可以讀出,有關於他的身份信息,這個流寇頭子一定會查清楚。

  「繼續。」陸衡沒有停留在時間點這個話題上。

  如果說一年前劉大去了終南山,想必也是帶著任務去的,至於見了誰,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看見他出手了。

  從這兩次來看,劉大要麼不出手,要麼必定死人,唯有杜疤,是個意外。

  所以說。

  劉大或許知道杜疤除了流寇這一層身份外,還有其他身份,基於其他身份,他不能動。

  而什麼人是劉大不能動的。

  答案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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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廷之人。

  進一步,是軍中之人。

  結合時代背景,以及才發生不到十年的那場龐勛之亂,杜疤應該就是這次動盪後存活下來之人。

  而劉大背後之人,應該也知道這些。

  至於周文遠知不知道這些,想必也清楚。

  而消失一段時間的孟虎大概率也知道。

  那日。

  他便隱約猜出了幾分,周文遠或許昔年和孟虎是同袍。

  孟虎是七八年前來的神禾堡,那時候龐勛之亂剛平息。

  如果說袍哥那個叫丁三的手下知道劉大的本事,但為什麼沒有提醒,很顯然,這其中一定又有劉大所不知道的隱情。

  就像是每個人都知道一些,但不知全貌,同時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為誰賣命。

  對於劉大有沒有想到這一點,又或者說劉大是故意這樣說,陸衡都不介意。

  他願意多想,早點有心裡準備總比忽然被人打個措手不及要強。

  無論在那個朝代,戰友之情往往是堅固不可摧的。

  杜疤給趙家做事,又何嘗不是在替昔日的戰友,比如周文遠、孟虎盯著趙家的一舉一動。

  日後趙家想要往長安或關外送什麼東西,都會避無可避的出現一些意外。

  但趙家只能認栽。

  就像溫水煮青蛙。

  想明白這一點,陸衡的眉頭驟然鬆了下來。

  只能說,趙家的水很深,不見底的那種。

  是很多方勢力在盯著,看著,想不費吹灰之力的慢慢蠶食,而香積寺,只能算是被捲入又最弱小的那一股。

  劉大想了想,又道:「我今日救那位沈雲山兄弟,只是覺得他不應該死,沒有別的什麼意思。」

  說完,他又看向旁邊的楊昭。

  楊昭沒有立刻接話,沉默了片刻口,道:「某替他向你說聲謝謝,欠你的這個人情,某省得。」

  相對於楊昭的承諾,劉大更在的是陸衡的看法。

  陸衡抬起眼。

  劉大正看著他,獨眼裡沒有躲閃,也沒有期待,只有一種等了很久之後終於不急著走的平靜。

  這隻眼睛曾在枯樹林裡見過那位「大人」,曾在夜襲中看著王二被殺而袖手旁觀,曾在杜疤的刀落下時擲出那把短刀。

  現在它正看著他,等著一個答案。

  「某知道。」陸衡說,「你救他,是因為你想救。不是為了交差,不是為了演戲。是你在那個當口自己做的決定。跟別人沒有關係,跟你身後的人也沒有關係。」

  劉大的獨眼猛地眨了一下。

  「所以,」陸衡把短刀擱在膝上,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凡是你在香積寺自己做的決定,某對你負責。」

  劉大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他低下頭,過了很久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郎君,小人……」

  「你該怎麼做事還怎麼做事。」陸衡打斷他,語氣沒有變,「明天天亮之後,繼續出去探路。杜曲鎮西邊那兩個莊子,把具體位置、糧倉大小、看守人數摸清楚。王曲鎮陳老頭的糧鋪,去問問他能不能長期供貨。不用提香積寺,就說你是替神禾原上幾戶散戶收糧。

  引駕回鎮的山匪最近收斂了,趁這個機會把通往終南山山口的那條路走一遍,記下哪裡有水源,哪裡有廢棄的獵戶棚子。」

  劉大聽著,把每一條都在心裡默記了一遍。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下頭。

  「就這些。」陸衡站起身,把短刀插回腰後,「早點歇著。明天天黑之前回來。」

  他轉身朝殿內走去。

  楊昭站起身,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才壓低聲音開口:「郎君,你剛才那幾句話,不只是說給他聽的。」

  「是說給他聽,也是說過我自己聽。」陸衡強調了一句,沒有回頭,頓了頓,繼續道:「他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替別人盯著這座廟,現在又用了兩刀讓這座廟裡的人活下來。該翻的舊帳翻得夠多了。他身後的人是誰,遲早會知道。但在那之前,他首先是香積寺的人。」

  楊昭沉默了一陣,沒有說話。

  陸衡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楊昭一眼,順著目光看過去。

  東牆角落,劉大正低著頭,從懷裡掏出半塊用破布裹著的麩餅慢慢掰開,動作很慢。但他的肩膀微微繃著,呼吸也沒有平時那麼穩。

  片刻後,陸衡收回目光,在火堆旁重新坐下,把短刀擱在手邊。

  「楊昭,那些屍體,你帶人去處理一下吧。」

  「好。」

  ……

  火光在殿內穩穩地亮著,殿外風聲時緊時疏。

  周虎磨完了新刀,拿拇指試了試刀刃;沈雲山拄著借來的刀面朝殿門倚著,呼吸漸漸平穩;馮進從殿後繞了一圈走進來,在火堆對面坐下,對楊昭點了下頭。

  老方把圓盾靠在殿柱上,終於躺下。

  小九叼著新枯草蹭到馮進旁邊,看了看老方擱在腳邊的圓盾,正想問什麼,被馮進抬手壓住了。

  夜漸漸深了,似乎殿內的氣氛更平和安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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