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劉大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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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積寺外發生的一切,陸衡等人並不知曉,只是大概猜到會有人收拾殘局。

  此刻。

  眾人的目光皆是落在殿門口坐在石階上的年輕人身上。

  至於那些死去趙家私兵,只是潦草的堆在了一塊,並未做進一步的妥善處理。

  遺留下來的幾把橫刀也沒有做進一步的分配。

  周虎顯得有些悶悶不樂,這一仗的確是他們打贏了,但心裡卻憋屈。

  沈雲山盯著手中的斷刀,怔怔出神。

  回想此前一幕,與他而言,仍心有餘悸,有杜疤的手下留情,也有那個獨眼漢子的關鍵相救。

  小九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略顯複雜:「三哥。」

  小九清楚這一刀的分量,若換做他,怕也心裡好不到哪裡去。

  尤記得三年前。

  他們的大哥,也就是楊昭,也是經歷過類似的一幕,從此之後,楊昭就很少再用長刀,換成了短刀。

  「沒事,」沈雲山回過神來,自嘲的笑了笑,「刀斷了而已,又不是人死了。」

  見狀,小九也不再多言,轉而看向楊昭,卻未得到任何的回覆。

  的確。

  要想邁過這道坎,還需靠沈雲山自己。

  他們是過命的兄弟是沒錯,但面對一些經歷,註定無法感同深受。

  老方依舊在檢查自己的盾牌,只是偶爾將目光瞥過牆角的那個獨眼漢子。

  劉大那一刀出手時機、力度之精準,他看的出來。

  若非那一刀,他們這些人不會如現在這麼輕鬆,最起碼,沈雲山可能就此丟了性命。

  雖不知道這個獨眼漢子是出於什麼原因出手相幫,但這份情,他認。

  馮進此時已經走到了寺外,倚靠在老槐樹下,半眯著眼,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陸衡的目光掃過眾人,隨即起身,最後落在劉大身上,道:「劉大,謝謝!」

  劉大聞言,微微一愣,連忙尷尬的回應:「郎君,某……」

  他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陸衡擺擺手,打斷了他的支吾。他看著這個獨眼貨郎,目光平靜,沒有逼問,沒有試探,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什麼時候想說了,什麼時候來找我。在這之前,你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劉大站在原地,獨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低下頭,將地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撿起來,別回腰後。

  陸衡沒有繼續看他,轉身走向殿內。

  楊昭跟在身後,走了幾步才壓低聲音開口:「你不問他?」

  「問他什麼。」陸衡在火堆旁坐下,把短刀擱在手邊,「問他為什麼藏了這麼久?還是問他替誰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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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好奇。」

  「好奇?」陸衡抬起眼,輕聲笑道,「但一個人把身手藏到這個份上,要麼是不能說,要麼是不敢說。不管是哪一種,逼他開口沒用。他今天再一次出了手,就已經在用腳站隊了。」

  楊昭沉默了一陣,在對面坐下。「我以為你會借這個機會,把他身後的人挖出來。」

  「挖出來之後呢。」陸衡的聲音很輕,頓了頓,又繼續道:「他身後的人,不是趙家。這一點今天已經確認了。既然不是趙家,那就是別人。周文遠?孟虎?長安城裡某個還沒露面的人?但不管是誰,對我們暫時並沒有什麼惡意。

  而且現在大家還能保持面上的平衡,一旦捅破這層紙,香積寺就得同時面對趙家、神禾堡和長安城三方……」

  剩下的話他繼續往下說。


  他發現自己和這個年輕人之間的那條線,正在被一種叫作「默契」的東西慢慢填平。

  以前是他教陸衡握刀,是他在夜襲中沖在最前面。現在這個連刀都握不過三刻鐘的書生,已經在用另一種方式教他。

  陸衡把劉大放在那個微妙的位置上,不審不逼,什麼都不問,恰恰是把劉大逼到了最窄的那個角落。

  但他也明白,今日若非劉大出手,沈雲山怕是會死。

  所以……

  他想知道陸衡是什麼樣的一個態度。

  殿外,周虎還蹲在牆根下,把從趙家私兵身上扒下來的幾把橫刀一把一把地排開,挨個掂分量。

  沈雲山不知什麼時候把斷刀擱在了殿門口的石階上,靠著門框,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小九從藏經閣窗戶里探出半個身子,嘴裡又叼上了一根新枯草,正歪著頭數院子裡堆在一處的屍體。

  老方坐在廊下,用一塊舊布慢慢擦著圓盾上新添的那道裂痕。

  劉大一個人蹲在東牆角落,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衡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將短刀往身邊挪了半寸,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楊昭未必全信,包括是他自己也不全信。

  他不是不想挖劉大身後的人,是挖不起。

  現在香積寺傷兵滿營,婦孺還在殿後,趙家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這個時候和劉大背後的人攤牌,不管對方是誰,都不是一筆划算的帳。

  所以他選擇把這筆帳記下來。

  劉大今天為了救沈雲山露了底,這邊說明,劉大無法做到視而不見。

  約莫過了一炷香,寺門外傳來馬蹄聲,幾匹快馬在寺門前停住。

  馬上的人沒有披甲,是神禾堡的親兵。

  奉命送來三輛車的粗粟與乾草,在院中卸下之後並不多留,為首的親兵只對著石階上的陸衡遙遙抱拳:「陸郎君,周大人說了,還有一批物資明日送到,請陸郎君清點數目。」

  說完翻身上馬而去。

  糧食被搬進殿後的小庫房時,劉氏帶著幾個婦人把幾袋粗粟重新分裝,動作比先前利索了許多。

  那個最小的孩子已經能在火堆旁搖搖晃晃地走幾步了,劉氏偶爾抬眼看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

  陸衡注意到她把分出來的第一袋糧擱在了庫房最靠里的位置,那是留給傷員熬稠粥的。

  這個女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學著管理,不用人教。

  楊昭不知什麼時候又走到了他身側。

  「接下來。」

  「周文遠把糧食送到了,說明他認了。」陸衡睜開眼,「這兩天神禾堡不會動,趙家暫時被壓住了,杜疤回了終南山。我們最多有半個月。半個月之內,要能把地契確實的部分站住,把周邊摸清楚。趙家在這片原上還有多少莊子,多少糧倉,流寇的落腳點有幾個,神禾堡之外還有誰能威脅到香積寺。這些都要知道。」

  「郎君,你想打出去?」楊昭問。

  「不是打。」陸衡轉而陳述,「是爭。爭時間,爭地盤,爭人。香積寺現在這些人對於小規模的襲擊勉強可以應付,但絕對不夠防趙家傾巢而出。在趙家緩過這口氣之前,我們得攢夠籌碼。」

  楊昭點了下頭:「明天我讓馮進去探。」

  「不用。」陸衡搖頭道,「明天讓周虎和沈雲山去。他們不是本地人,去附近村戶借個水井,搭幾句閒話,問到多少是多少。」

  他頓了頓,又道:「讓劉大也去。」

  楊昭聞言,心下一愣,但沒有反駁。

  他明白,把劉大派出去,是給機會重新融入,也是讓劉大這個過程中,與身後的人取得聯繫。

  還有便是,劉大一定會傳消息。

  相應的,劉大會帶回一些消息,這正是陸衡所需要的。

  就在這時,劉大忽然從牆角站起身,朝殿內走來。他沒有看楊昭,只是蹲到陸衡對面,獨眼在火光里明暗不定。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道:「郎君。今天那一刀,丁三看見了。」

  「丁三?」

  「流寇。袍哥的人。」

  「是那夜?」

  「嗯,」劉大苦笑著微微點頭,「在終南山看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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