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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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昭微微點頭,這個道理他自然明白,但同樣也是在賭。

  只是……

  他並沒有將自己的擔憂說出來。

  陸衡像未卜先知一般,直言不諱地說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句話我時常與你們強調,但每每到關鍵時候,你們卻還是寡斷。」

  楊昭面色一緊,透著幾分苦澀。

  他不是不懂,而是做不到。

  明知道那人可能有問題,還義無反顧地信任,說難聽點,那不是英明,而是傻。

  但郎君這次沒有讓小九去,而是讓老二同去,想來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馮進那人,話少,心細,刀快。他去終南山,不只是在暗處護著,也是在盯著。

  楊昭垂下眼,沒有說話。

  陸衡沒有再看他,轉過身,朝殿內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頭也沒回,丟下一句:「某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某告訴你,劉大這次不會出問題。不是因為他有多忠心,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次要是出了岔子,他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沒有立足之地了。」

  楊昭抬起頭,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偏殿門口,沉默了很久。

  ………

  半個時辰後。

  日頭又升高了一些,晨霧散了大半,神禾原的輪廓從灰白的霧氣里浮出來,遠處終南山的山脊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

  沈雲山從後院走出來,換了一件乾淨的短褐,腰間挎著那把斷刀。

  他走到楊昭面前,抱拳一禮:「大哥,我去了。」

  楊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杜曲鎮,別進趙家的門。就在糧鋪門口站一站,站夠了就回來。不管誰跟你說話,都不要接。」

  「明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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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曲鎮,趙家糧鋪。

  巳時三刻。

  街上行人不多,幾個裹著舊絮襖的農戶蹲在糧鋪對面的牆根下,手裡攥著空空的糧袋,望著糧鋪門口那塊寫著「今日有糧」的木牌,眼神里透著猶豫。

  糧價又漲了。

  年前五百文一斗,年後漲到了六百文。鹽更不用說,有價無市。

  沈雲山從街角拐出來,走到糧鋪對面,在牆根下站定。

  他沒有靠太近,離糧鋪門口大約十來步遠,不遠不近,剛好能讓裡面的人看見,又不像是要進去買東西的樣子。

  他把斷刀從腰間解下來,拄在身前,雙手搭在刀柄上,目光落在糧鋪門口那塊木牌上,一動不動。

  一盞茶的功夫。

  糧鋪門口的夥計注意到了他,偏頭跟裡面說了句什麼,轉身進了後堂。

  沈雲山沒有動。

  又過了一會兒,糧鋪側門的帘子掀開了,一個穿著石青色錦袍的中年人從裡面走出來。

  趙德昭。

  他站在糧鋪門口,目光越過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落在沈雲山身上。

  兩人隔著十來步的距離,對視了幾息。

  趙德昭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朝沈雲山的方向微微點了下頭,然後轉身進了糧鋪。

  沈雲山看到那個點頭,把斷刀從地上提起來,插回腰間,轉身朝街角走去。

  他沒有回頭,步子不快不慢,順著來時的路,消失在人流里。

  糧鋪側門帘子又掀開了,趙德昭走出來,站在門口,望著沈雲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二爺。」身後的夥計湊上來,壓低聲音,「那人……來了一會了。」

  「我知道了。」

  ………

  香積寺。

  沈雲山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快到中天。

  楊昭從殿內走出來,看了沈雲山一眼,沒有問什麼,只是說:「去後廚喝碗粥。劉娘子留著的。」

  沈雲山應了一聲,站起身來,朝後院走去。

  劉氏此時正在庫房門口清點糧食,見沈雲山走過來,連忙站起身,從灶台上端了一碗溫著的粥遞過去。

  「沈大哥,粥還熱著。」

  「多謝劉娘子。」沈雲山接過碗,蹲在廊下,慢慢喝。

  劉氏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低聲問:「沈大哥,楊大哥今天怎麼突然來幫忙搬糧?是不是郎君……」


  劉氏抿了抿嘴,沒有再問,轉身回庫房繼續忙活。

  沈雲山喝了兩口粥,忽然抬起頭,看著劉氏的背影,想起楊昭轉達的那句話——「郎君說了,你做得很好。比很多人都好。」

  他低下頭,把碗裡的粥一口喝完,站起身來,把碗擱在灶台上,朝前院走去。

  ………

  終南山。

  劉大走在最前面,獨眼盯著腳下的山路,步伐不緊不慢。

  周虎跟在他身後,橫刀挎在腰間,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用來撥開路邊的枯枝和荊棘。

  老方和馮進走在更後面,隔著約莫百來步的距離,一左一右,隱在山路兩旁的枯草叢裡。

  日頭從東邊的山脊上升到了頭頂,山裡的霧氣還沒散透,在林間纏纏繞繞,把遠處的樹影攪得模糊不清。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劉大忽然停下來,蹲下身,伸手撥開路邊一叢枯草,露出底下一道淺淺的車轍印。

  「有人來過。」他的聲音很低,獨眼盯著那道車轍,「不是獵戶,是拉貨的車。車輪窄,是獨輪車,裝得不輕,壓得深。」

  周虎湊過來看了一眼:「會不會是袍哥的人?」

  「不像。」劉大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袍哥的人走這條路不會用車。他們是流寇,要什麼直接搶,用不著推車進來。」

  「那是誰?」

  「杜疤。」劉大的聲音更低了,「或者別的什麼人。總之,有人比咱們先動了。」

  老方從後面摸上來,在劉大身旁蹲下,看了一眼那道車轍,又看了看四周的枯草和灌木。

  「新鮮的。」他說,「最多兩天前。」

  劉大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把腰後那把豁了口的菜刀抽出來,反握在手心。

  「走。老路不走,繞遠。」

  四人改了方向,從山脊側面翻過去,沿著一條被枯藤半遮半掩的採藥人小道,往更深的山裡摸去。

  ………

  神禾堡。

  周文遠站在城牆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張時站在他身後,低著頭,不敢出聲。

  「香積寺的人進山了。」周文遠的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四個人,從南邊繞進去的。」

  張時抬起頭,試探著問:「使君,要不要……」

  「不要。讓他們去。某倒要看看,那個讀書人到底能不能把鹽從山裡弄出來。」

  他轉過身,朝城牆下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孟虎呢?」

  「在後院。」

  「叫他來前堂。某有事跟他商量。」

  ………

  長安,永安坊。

  二爺坐在茶肆里,面前擱著一壺新沏的茶,茶湯在杯里泛著淺金色。

  老周頭站在他身後,低聲說著什麼。

  「進山了?」二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四個人?」

  「是。領頭的就是那個獨眼貨郎。」

  二爺把茶杯擱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個姓陸的,倒是沉得住氣。自己不去,讓手下去。」

  「二爺,要不要……」老周頭問。

  「不要。讓他們折騰。鹽從山裡出來,才是該伸手的時候。」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袖口,朝茶肆外走去。

  「楊昭呢?還在香積寺?」

  「在。沒出來。」

  二爺點了點頭,跨出門檻,站在巷口,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色。

  「不急。餌在,魚遲早會上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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