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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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大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走進殿門時身上還帶著後山的寒氣,獨眼在火光里眯了一下,目光先是掃過陸衡,然後落在桌上那幾樣東西上,腳步頓了一瞬。

  「郎君。」他抱拳一禮,沒有多問。

  陸衡指了指一旁空著的位置:「來。先看看這些東西。」

  劉大走過去,目光在那隻陶罐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那捲殘破的文書上。

  他拿起那罐粗鹽,揭開蠟封,聞了聞,又放下,「終南山的。」他說,語氣平淡,「埋了有些年頭了。」

  陸衡沒有接話,等著他繼續。

  劉大又拿起那捲文書,小心翼翼地展開,眉頭越皺越緊,「『子午谷西……鹽……鎮……』」

  他放下文書,又拿起那柄鏽刀,翻過來看刀柄,手指在那已經腐爛大半的纏繩上輕輕撥了一下。

  陸衡注意到,劉大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又鬆開。

  「認得?」陸衡問。

  劉大沉默了片刻,把刀擱回桌上,抬起那隻獨眼,看著陸衡。

  「某不敢肯定。但這纏法,某見過。十幾年前,在靈州。」

  殿內眾人目光忽然投了過去。


  小九靠在柱子上,目光緊鎖。

  馮進站在門邊,目光從劉大臉上掃到那把刀上,又掃回來。

  楊昭沒有說話,只是把短刀從腰後抽出來,擱在膝頭,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

  「靈州?」陸衡的聲音很平靜,「你什麼時候去過靈州?」

  劉大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十幾年前,某還沒當貨郎的時候,在朔方軍待過三年。」

  陸衡問:「哪一支?」

  劉大回答:「靈州城外的橫野軍。後來裁撤了,某就回了關中。」

  「橫野軍。」楊昭低聲重複了一遍,抬起眼看向劉大,「那是朔方節度使麾下的騎兵。」

  劉大沒有否認,只是點了點頭。

  陸衡的目光落在那柄鏽刀上,又移到劉大臉上:「那這把刀的纏法……」

  「是橫野軍的。」劉大說,「橫野軍的刀柄纏法跟別的營不一樣。別的營是順時針纏三圈、逆時針纏兩圈,橫野軍是順時針纏兩圈、逆時針纏三圈,收尾再打一個梅花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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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抬起那隻獨眼,目光里有陸衡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被壓了很久的、說不清的情緒。

  「這把刀的主人,跟某當年在一個營里待過。」

  周虎忍不住開口:「老劉,你……你在朔方軍待過?那你咋從來沒說過?」

  劉大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陸衡。

  陸衡沉默了片刻,然後道:「大師也在靈州待過。楊昭說的。」

  劉大的獨眼猛地一縮:「大師?郎君是說靜遠大師?」

  「嗯。」陸衡點頭,「楊昭說,大師提過一次,他年輕時在靈州待過一段日子。」

  劉大低下頭,盯著桌上那把鏽刀,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某不知道大師去過靈州。大師從來沒提過。」

  「那你認不認識這把刀?」陸衡問。

  劉大搖了搖頭:「鏽成這樣,認不出來了。但如果能讓它露出幾個字來……」

  「用醋泡。」楊昭接過話,「某方才也是這麼說的。慢慢打磨,興許能看清。」

  劉大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把那把鏽刀拿起來,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然後擱下,拿起那塊刻著「香」字的木牌。

  「這個某認得。」他說,「這是香積寺早年用的腰牌。靜遠大師之前的那一任住持,發過一批這樣的牌子。某在庫房裡見過半塊殘的,跟這個一模一樣。」

  他翻過木牌,看著背面那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這些劃痕……某聽大師提過一次。說是早年香積寺跟山外做買賣,用這個記帳。一道深痕代表十兩銀子,一道淺痕代表一兩。三道深兩道淺,就是三十二兩。」

  小九忍不住湊過來看了一眼:「那這又三道深,又一道淺,又三道深……是多少?」

  劉大數了數:「七道深,三道淺。七十三兩。」

  「七十三兩……」小九咂了咂嘴,「不算多啊。」

  「不算多?」周虎瞪了他一眼,「七十三兩銀子,夠咱們全寺吃大半年的。」

  「那這木牌上刻的『香』字呢?」陸衡問。

  劉大把木牌翻過來,手指在那個「香」字上慢慢描了一遍:「這是香積寺的『香』。早年香積寺有自己的商隊,走子午谷,販鹽販茶。這塊牌子,就是商隊的令牌。持此牌者,可在香積寺的商路上通行無阻。」

  陸衡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香積寺……有自己的商隊?」

  「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後來朝廷查得嚴,商隊就散了。靜遠大師接手的時候,香積寺已經只剩一座空廟。這些事,大師從來不願提。」

  陸衡沉默了片刻,把桌上那幾樣東西重新包好,遞給小九:「收好。別弄丟了。」

  小九接過油布包,點了點頭。

  陸衡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

  「今天這些話,跟昨天一樣,出了這個門,爛在肚子裡。」

  眾人應聲。

  ………

  夜漸漸深了。

  殿內的火堆燒得比平時旺,柴是新添的,噼啪作響。

  劉大蹲在牆角,獨眼盯著火堆,不知道在想什麼。

  楊昭靠在柱子上,短刀擱在膝頭,閉著眼。

  周虎坐在門檻邊上,橫刀擱在手邊,望著寺門外黑沉沉的夜色,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殿內。

  小九靠在柱子上。

  馮進站在殿門外,手按在刀柄上,一動不動。

  沈雲山坐在最暗的角落裡,斷刀擱在手邊,指腹在刀刃上慢慢推。

  老方把圓盾靠在腳邊,低著頭,像是在打盹,但呼吸比平時輕。

  陳大石蹲在東牆角落,小石頭、鄭七、牛三擠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

  劉氏帶著徐氏、張氏在後廚收拾碗筷,幾個半大孩子已經睡了,後廚的炊煙早就散了,只剩灶台里還剩一點餘燼,偶爾閃一下紅光。

  陸衡在想劉大說的話。

  朔方軍。

  橫野軍。

  靈州。

  靜遠。

  一把鏽刀,把這些人、這些地方、這些事,串在了一起。

  劉大在朔方軍待過。

  靜遠也在靈州待過。

  那把刀的主人,跟劉大在一個營里待過。

  那靜遠呢?

  去靈州做什麼?

  他認識這把刀的主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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