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靈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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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發現。」陸衡點頭道,指了指邊上帶回來的幾樣東西,「你也看看吧。看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

  聞言,楊昭放下粥碗,走到那堆物件跟前,蹲下身來。

  他沒有急著伸手,目光先在那隻陶罐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那捲發黃的紙上,最後落在那柄鏽跡斑斑的短刀上。

  「這是……從塔林挖出來的?」他抬眼看向陸衡。

  「嗯。」陸衡點頭,「還有些銀子,小九收著了。你先看看,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

  楊昭先拿起那罐粗鹽,揭開蠟封,用手指捏了一點搓了搓,放在鼻尖聞了嗅,又伸出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這是終南山的鹽。」他的聲音很平靜,「某認得這個味道。年前周虎他們取回來的水樣,熬出來的鹽也有這股土腥氣。不過這罐鹽至少埋了十幾年,鹹味都跑光了。」

  他放下陶罐,又拿起那捲殘破的文書,小心翼翼地展開。

  「……子午谷西……鹽……填之……」他念出那幾個勉強能辨認的字,眉頭微微皺起。

  「某看著,這個字不像『填』。」他指了指那個模糊的字跡,「筆畫比『填』少,某覺得這個字更像是『鎮』字。子午谷西……鹽鎮。」

  「鹽鎮?」陸衡面露不解。

  「私鹽販子私下立的鎮子,不在朝廷冊籍上的那種。」楊昭把文書重新卷好,擱在一旁,繼續解釋道,「子午谷那條道,從太宗朝就有人開始偷偷運鹽。官府管不住,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後來有人在谷口西邊立了個牌子,叫『鹽鎮』,不是真的鎮子,是販鹽的人自己認的地界。哪家販鹽的在這條道上出了力,就在鎮上留個名。」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但這捲紙不像是鹽鎮的留名冊。紙太薄了,是寫字用的,不是掛牌子用的。更像是一封信,或者一份契約。」

  陸衡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

  楊昭拿起那柄鏽刀,翻過來看了看刀身,又看了看刀柄。

  「這是朔方軍的纏法。」他低聲說,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某在永安巷見過。那批解池鹽的接貨一方,有一個人就是用這種纏法纏的刀柄。」

  殿內安靜了片刻。

  周虎蹲在門檻邊上,沒敢出聲。

  小九靠在柱子上,緊盯著那把刀。

  馮進站在門邊,目光落在楊昭手上,一動不動。

  陸衡從楊昭手裡接過那把鏽刀,翻過來看了看刀身,「能看清是什麼字嗎?」

  楊昭搖了搖頭:「鏽透了。得用醋泡,慢慢打磨,興許能露出一兩個。但不敢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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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衡把刀擱回桌上,拿起最後一樣東西。

  是那塊刻著「香」字的木牌。

  楊昭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手指在那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上慢慢摩挲。

  「這不像是隨意刻的。三道深,兩道淺,又三道深……像是有規律。某在西市見過波斯商人用繩子打結記帳,跟這個差不多。一塊木牌,刻幾道痕,代表幾筆帳,或幾件事。」

  他把木牌翻過來,指著那個「香」字:「這個字,是香積寺的『香』。但刻法跟咱們現在用的腰牌不一樣。這筆劃更粗,拐角更圓,像是更早的東西。」

  「多早?」陸衡又問。

  楊昭想了想:「說不好。但至少比靜遠大師來香積寺的時候還早。」

  「劉大呢?」陸衡看向邊上的沈雲山。沈雲山被陸衡這一問,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劉大哥方才說去後山看看陷阱,估摸著也快回來了。」

  陸衡點了點頭,沒有再問,目光落回桌上那幾樣東西上。

  楊昭把木牌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擱下,站起身來,拍了拍膝頭的灰。他的目光從鏽刀上移開,落在陸衡臉上,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陸衡端起粥碗抿了一口。

  「某在想,」楊昭壓低聲音,「這把刀如果真是朔方軍的纏法,那埋刀的人,要麼是朔方軍出來的,要麼跟朔方軍有極深的淵源。靜遠大師來香積寺之前的事,某不清楚。但某記得,大師提過一次,他年輕時曾在靈州待過一段日子。」

  靈州?

  陸衡隱約記得,這地方是在大唐的西北邊陲,黃河幾字彎的西側,朔方節度使的治所。

  那裡是大唐防禦回鶻、吐蕃的軍事重鎮,常年駐守著大批邊軍。

  一個破廟的老和尚,怎麼會和千里之外的邊塞扯上關係?

  這實在令人費解。

  「靈州……」陸衡低聲念了一遍,目光落在桌上那把鏽刀上,「大師有沒有說過,他去靈州做什麼?」

  楊昭搖了搖頭:「沒說。大師提過的那一次,還是某問起朔方軍的事,他隨口接了一句。某再問,他就不說了。」

  陸衡沉默了片刻,把鏽刀包好,說:「先不說這個。東西收好,等劉大回來,讓他也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今天的事,出了這個門,爛在肚子裡。塔林的事,誰都不許往外提。」

  眾人應聲。

  ………

  杜曲鎮,趙家大宅。

  夜色已深,後堂的燭火卻還亮著。

  趙德茂坐在太師椅上,面前攤著一封剛送到的信。

  信紙很薄,上面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划都透著謹慎。他把信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擱在桌上,手指在信紙上輕輕叩了兩下。

  「大哥,伯安那邊來信怎麼說?」趙德暉坐在下首,手裡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

  趙德茂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長安那邊有人開始查三年前的舊帳了。伯康說不是田令孜的人,也不是神策軍的人,像是另一撥。」

  「另一撥?」趙德暉的眉頭微微一動,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杯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長兄:「大哥,那香積寺那邊……」

  趙德茂抬手打斷了他的話:「香積寺的事,暫且放一放。那姓陸的年輕人,比咱們想的精明。他把伯康的事捅出來,是在告訴咱們,他知道的比咱們以為的多。這種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可是,」趙德暉的聲音沉了幾分,「三年前那批解池鹽,接貨的人里,有趙家的人……」

  「所以我才說,香積寺的事暫且放一放。」趙德茂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

  夜風裹著早春的寒氣湧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欲熄。


  這種人,要麼趁早除掉,要麼趁早結交。除掉,現在來不及了。結交,還來得及。」

  趙德暉站起身來,走到趙德茂的身後:「那大哥的意思是……」

  「讓伯安在長安多留些日子,把那本帳冊的事查清楚。查清楚了,咱們才知道,到底是該跟那姓陸的走近些,還是該離他遠些。」

  趙德茂轉過身,看著趙德昭的眼睛:「還有,香積寺那邊,讓老徐多盯著。那姓陸的要是真能把終南山的鹽弄出來,趙家……也不是不能跟他做這筆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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