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崇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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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秉忠的八百里加急密報,在當日傍晚準時送入京城兵部,最終落進了兵部尚書王永光的手中。

  王永光年過六旬,坐鎮兵部十餘年,半生閱盡邊關亂象。

  尋常敗報流寇軍情建州破城的加急文書,他早已看得麻木。

  經年累月的官場沉澱,讓他拆封軍報的動作永遠沉穩從容,眼神平淡無波,早已練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

  在他看來,今日的密報,大抵依舊是老生常談的敗訊。

  無非某地關隘失守戍邊將領殉國、疆土再失幾座城池。

  可當他劃開蠟封,掃過第一頁文字的瞬間,所有從容驟然凝固。

  他瞳孔一縮,手上翻頁的動作猛地僵住。

  王永光不敢置信,手用力,快速翻到第二頁,又急急翻回首頁,反覆核對三遍。

  枯燥的公文字跡,字字清晰,沒有半分錯漏。

  這一刻,他常年穩如磐石的手指,竟不受控制的顫抖。

  身側站立的主事瞧出頂頭上司神色異常,心頭一緊,連忙側身湊近,低聲詢問。

  「大人,可是邊關出了大變故?」

  王永光置若罔聞,一言不發。

  他快速合攏密報,猛地起身,顧不上懸掛在旁的官袍外褂,大步踏出尚書房。

  主事慌忙追出兩步,望著他倉促的背影急聲呼喊:「大人!您的烏紗帽!」

  話音未落,王永光已然快步衝出房門。

  晚風穿廊而過,吹得他單薄官袖獵獵鼓起,掌心死死攥著那封密報,指節泛白,力道重得幾乎要捏碎信紙。

  天色徹底擦黑,養心殿宮燈次第亮起,值守太監交替換班,宮苑夜色肅穆清冷。

  王永光立在殿外等候通傳,夜風刺骨,席捲全身。

  他冷不丁打了個寒顫,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倉促之間,竟是衣衫單薄、通體無蔽。

  得傳陛下召見的旨意後,他躬身入殿。

  崇禎抬眼望去。

  只見當朝兵部尚書身著單衣,鬢髮微亂。

  鼻尖凍得通紅,雙膝穩穩跪地,雙手高高托舉密報,姿態恭敬又凝重。


  近身太監上前接過密報,輕置御案之上。

  崇禎抬手拆開紙封,目光落向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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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數行字,讓整座養心殿瞬間陷入死寂。

  落針可聞的大殿裡,唯有燭火噼啪燃燒的細碎聲響,伴隨著帝王緩慢翻頁的沙沙紙聲。

  翻至第三頁時,翻頁的動作驟然停頓。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隨後便是長久的沉默。

  崇禎耐著性子,將整封密報從頭至尾細讀一遍,平放桌面,久久不言。

  殿內所有宮女太監盡數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喘一口。

  跪地的王永光雙膝久壓發麻,酸脹感順著雙腿蔓延全身,卻死死僵著身姿,分毫不敢挪動。

  良久,低沉威嚴的帝王聲線驟然響起,語調平淡,卻帶著沉甸甸的威壓,字字砸在人心頭。

  「王永光。」

  「臣在。」

  王永光心頭一凜,沉聲應答。

  崇禎眸光沉凝,開口發問。

  「這個白黎,朝廷此前給過他什麼封賞職位?」

  王永光微微頓首,謹慎回話。

  「回陛下,此前戶部、兵部聯合行文,僅賜其『義民』虛名,無品無職,無實權無俸祿。」

  「義民?」

  崇禎語調上揚,裹挾著難以掩飾的荒謬。

  「建州三旗三萬餘精兵,壓我北境三年,我邊關將士節節退守疲於奔命。」

  「如今一個無官無爵的布衣義民,僅憑一己之力,一夜擊潰三萬鐵騎,逼得敵軍全線北撤?」

  王永光額頭冷汗驟冒,死死垂首,不敢接言辯駁半句。

  崇禎伸手重新扯過密報,目光死死釘在第四頁的戰績羅列上。

  損兵逾萬,糧草盡焚,火炮損毀四門,殘部盡數北退。

  他凝視數字許久,指尖微微發力,猛地將密報重重扣在御案之上,一聲輕響,震徹大殿。

  「諸位覺得,此事合理嗎?」

  滿殿宮人內侍瞬間嚇得齊刷刷跪伏在地。

  王永光額頭重重磕在冰涼大理石地面,細密的冷汗順著鼻尖滑落,滴落在地,悄無聲息。

  崇禎起身踱步,在御案前來回走了兩步,心緒翻湧難平。

  他折返回身,指尖輕輕叩打桌面的密報,聲音帶著幾分自嘲與憤懣。

  「兵部、工部、戶部、禮部,各司無一人授其官職、無一人予其賞賜、無一道旨意褒獎。」

  「他白黎不受朝廷半點恩惠,卻於國難當頭之際,孤身立於關外,一己之力擊退三萬強敵。」

  「反觀朝堂,竟無半分禮遇。」

  他轉頭看向跪地的傳旨太監,沉聲下令。

  「替朕擬旨。」

  太監連忙起身鋪紙研墨,執筆等候。

  崇禎立在窗前,望著宮外沉沉夜色,思索片刻,語氣篤定開口。

  「傳朕旨意,即刻徵召白黎進京覲見。」

  「沿途所有驛站,皆以二品大員規制供給食宿車馬,全程暢通,不得延誤不得阻攔。」

  太監落筆寫完,心中猶豫片刻,小心試探詢問。

  「陛下,此次徵召,以何等名義昭示天下?」

  崇禎側眸掃了他一眼,眼神威嚴。

  「朕要見自己的子民,何須名義?」

  太監心頭一慌,連忙叩首稱不敢,迅速封緘聖旨蓋下玉璽印鑑。

  此時跪地許久的王永光,雙腿早已麻木失覺,幾乎撐不住身形。

  他猶豫再三,低聲試探發問。

  「陛下,此人身負通天異能,若是抗旨不遵……該如何處置?」

  崇禎瞥他一眼,語氣意味深長。

  「他獨身一人便能撼動三萬大軍,區區一道聖旨,遵與不遵,又有何區別?」

  王永光渾身一震,瞬間噤聲,再不敢多言。

  退殿之時,他雙腿發軟無力,險些栽下台階,最後被兩名小太監左右攙扶,方才穩步下行。

  冷風吹拂而來,浸透脊背,他這才驚覺,自己貼身內襯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通體冰涼。

  他駐足殿外台階,抬眼望向夜幕籠罩的天際。

  整片夜空漆黑如墨,唯獨遙遠的北方天際,隱隱浮動著一層淡暗紅微光,彷佛黑水河谷那場焚天大火,至今仍未徹底熄滅。

  王永光緊了緊單薄衣襟,心頭沉甸甸的,轉身緩步離去。

  養心殿重歸寂靜。

  崇禎獨坐御案之後,攤開那封驚天密報,目光定格在「一人夜襲」四個字上,久久凝視。

  「一人……可退萬軍。」

  他低聲喃喃重複一句,緩緩合攏信紙,仔細收進御案最底層的私密抽屜,妥善封存。

  宮外更鼓聲聲,徹夜不息。

  千里之外的北境MC城,卻是一派安然寧靜。

  城頭連綿的紅石燈徹夜明亮,映亮整座城池。

  城主府後院之中,白黎剛剛完成最後的烈焰粉封裝,將玻璃瓶穩穩收進隨身揹包。

  他微微仰頭,打了個慵懶的哈欠,雙臂舒展抻了個懶腰,眉眼鬆弛,滿身閒散。

  今夜月色正好,晚風微涼,諸事順遂。

  他全然不知,千里之外的紫禁城,那位少年帝王,正因為他一夜關外壯舉,心緒翻湧,徹夜未眠。

  一人安然閒適,一人徹夜難平,南北相隔千里,命運已然悄然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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