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私下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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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5章 私下立約

  夜。

  汴京東郊,一座不起眼的三進宅院。

  院門緊閉,仿佛久無人居。

  院裡卻燈火通明,正堂門窗都掛了厚氈,密不透光。

  蔡京走進堂屋時,炭火正旺,暖意撲面而來。

  他一眼掃過去張商英坐在左首,神色沉靜,手裡端著一盞茶,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

  李格非在右首,正低聲與身旁一個女子說著什麼。

  那女子蔡京認識,是李格非的女兒李清照,穿著一身素色襦裙,頭髮簡單綰起,膝上攤著本厚厚的冊子,手裡握著筆。

  而主位上————

  蔡京的瞳孔微微一縮。

  東旭坐在那裡。

  這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打扮得像個尋常讀書人。

  可那雙眼睛;一如既往的清亮、平靜;深不見底。

  此刻他正用火鉗撥弄炭盆,火星僻啪濺起,映得他側臉明滅不定。

  「蔡公來了。」東旭抬起頭,微微一笑:「請坐。」

  蔡京定了定神,在東旭對面的空位坐下。

  位置很講究,不是賓位,也不是客位,是與東旭、張商英成三角相對的主位之一。

  「深夜相召,不知所為何事?」蔡京開口,語氣謹慎。

  東旭沒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清照:「人都齊了?」

  李清照點點頭,翻開冊子新的一頁,提筆蘸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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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旭放下火鉗,環視眾人,正色道:「今夜,交通黨第一次完整聚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蔡京身上:「蔡公可能有些疑惑,為何李姑娘在此?」

  蔡京確實疑惑。

  李清照雖是李格非之女,東旭之徒,但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子,又是李格非的女兒。這種密會,按理不該有她在場。

  東旭道:「她是負責記錄黨史的。」

  「黨史?」蔡京皺眉。

  東旭解釋道:「就是交通黨的發展歷程。每一次會議,每一次決策,每一次內部爭論,都要如實記錄。百年之後,後人翻開這本冊子,就知道我們當年是怎麼想的,怎麼做的,又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

  蔡京心中一震。

  這等於是把一切明謀暗算都白紙黑字寫下來,不留餘地。

  這個東旭————到底想幹什麼?

  不等他細想,東旭已經繼續往下說:「在會議開始之前,我們得先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什麼是黨派?」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

  「黨派,說白了,就是官僚組織。」

  東旭的聲音很平靜,卻字字清晰:「因為利益、立場、理想,甚至可以是血統、姓

  氏、信仰等等理由,聚在一起的一群人。

  他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我們的目的,就是為了自身的官僚士大夫利益。如果能在達成目的的同時,幫天下人獲得一點好處,我們自然也不介意為天下人分潤一些。」

  他的語氣陡然轉冷:「但這不是因為我們高尚,而是因為這樣做更划算,更持久。」

  蔡京倒吸一口冷氣。

  他活了五十多年,經歷過熙寧變法的熱血,見識過元祐更化的清算,參與過紹聖紹述的權斗。

  新黨也好,舊黨也罷,哪怕是最無恥的政客,至少在明面上也要喊幾句「為國為民」「天下大義」。

  像東旭這樣,赤裸裸地把「利益」兩個字擺在檯面上,毫不遮掩地承認就是為了「官僚士大夫利益」。

  你是真的一點不裝啊!?

  他下意識看向張商英。

  這位以實幹著稱的新黨骨幹,此刻正若有所思地點頭,臉上竟無半分驚詫。

  張商英開口了,語氣認真的問道:「東旭先生,那既然如此,為何我們還要叫交通黨」?為何還要舉起這面旗幟?」

  東旭點點頭:「天覺兄問得好。我姑且先問一句,諸位對我剛才說的「黨的釋義」,沒有太多異議了吧?」

  眾人沉默片刻,陸續點頭。

  連李清照也輕輕頷首,筆尖在紙上沙沙記錄:「東旭論黨之本質————」

  東旭走回座位,重新坐下:「那接下來的事情就容易解釋了。交通黨」是我們達成利益的方式。」

  「第一,不管天覺兄想完成新黨改革、借屍還魂也好,還是為了自身理想也罷;第二,不管蔡學士想要相位、財富、權勢、名聲也罷;第三,不管文叔公想振興家學、著書立說也罷!我們都需要這個方法。」

  「這套方法,就是「交通黨」。

  東旭的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通過掌控國家車、船、驛的物流交通網,來平衡各路地方利益,從而讓中央與地方的財政重新達成平衡、盈餘的結果。最終完成以黨代朝,重訂中央政權的方法。」

  他看向蔡京:「在這個過程里,蔡學士需要相位,需要有人支持他作為交通黨的代言人。我們給他,只要他能滿足交通黨的利益需求,我們就支持他得到應得的。」

  又看向張商英:「天覺兄想推行新政,需要實權和實幹班底。我們也給!只要新政策能納入交通黨的體系,讓車船驛運轉更順暢,我們就支持。」

  最後看向李格非:「文叔公想傳播學問,需要勢力和影響力。我們同樣給!只要學問能為交通黨培養人才、凝聚人心,我們就支持。」

  他的目光掃過所有人:「如果有人覺得,某個人在結黨過程中得的太多,其他人拿的太少,那就用功勞來換!拿出來為交通黨做的功績,公開透明地擺到檯面上,讓所有黨內成員討論、評議。」

  「整個被我們掌控的車、船、驛網絡,就是維持這套黨內賞罰的基石。」

  東旭的聲音堅定起來:「公開,透明,任何一位黨內成員都有資格討論。」

  他話鋒一轉,又說道:「迫於現實需求,在面對某些緊急任務時,允許大家爭利。但這個利益的分配,必須在限定時間內確定。如果確定不了,而事情又必須要做。那就由我們幾個坐在這裡的人,投票表決。投完了,共同擔責,把事情做完。」

  他頓了頓,總結道:「所謂交通黨,僅僅只是因為我們這些人認為,通過這種方式,可以完成我們各自的私心、公心罷了。在沒有找到比這更好的方式之前,我們所有人都必須遵守這套公約。」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張商英才緩緩開口道:「就像是————呂氏鄉約那樣?只不過,由我們幾個黨內重要成員來共同決定。我們就相當於地方鄉約的士紳鄉老。」

  他眼中閃過明悟:「如此,我便明白了。」

  蔡京卻還有疑慮。

  他沉吟片刻,問道:「這些事,老夫倒也可以理解。可若是————我們黨內無法達成一致呢?或者說,哪怕是投票,也不能解決的事情怎麼辦?」

  東旭笑了。

  那笑容很淡,讓蔡京心頭一凜。

  「那就不辦。」東旭說。

  「不辦?」李格非失聲道。

  「對,不辦。」東旭重複了一遍,語氣斬釘截鐵:「如果遇到這種情況,說明我們黨內利益沒有調解一致,意味著內部已經出現了分裂的風險。我們要麼選擇分裂,允許部分人獨立出去,另建黨派;要麼就想辦法彌合分歧,解決矛盾。」

  他看向蔡京,眼神深邃:「這也意味著,交通黨建黨時期的理念,已經不能解決當下面對的現實麻煩。所以這個時候,就需要我們這些人坐下來,好好考慮————是否該換個旗幟,換一個黨派所代表的方向。」

  張商英深吸了口氣。

  他活了四十多年讀遍史書,從未見過這樣的處理方式。

  歷朝歷代,黨爭都是你死我活,哪有「談不攏就不辦」「可以分裂另建」的道理?

  「這樣行嗎?」他忍不住問道:「以前上有相同的解決方案嗎?」

  東旭點點頭,語氣平靜:「有。西周氏族邦國分封制下,就允許部分氏族分裂、合併,允許他們去外面建立各自的邦國。我們只不過是把氏族」,換成了黨派」;

  把封地」,換成了產業」。然後根據彼此所代表的產業劃分產業邦國」,從而維持黨內穩定。」

  張商英愣了片刻。

  他完全沒有料到,答案竟然在史書。

  只是換了個樣子,換了個皮套。

  蔡京也怔住了,他是真沒想到可以這麼玩。

  東旭不是在建立一個新黨,是在建立一套規則,一套允許黨派生滅、疊代、進化的規則。

  這已經不再是單純的結黨了。

  這分明是————建制。

  建立一套超越個人、超越派系,甚至可能超越時代的新制。

  「我明白了。」蔡京心臟忍不住砰砰跳動了起來,他開口問道:「可這套規矩————寫下來了嗎?」

  東旭從袖中取出一捲紙,攤在桌上。

  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條款,從「黨內議事規程」到「利益分配原則」,從「分裂機制」到「合併條件」,條分縷析,嚴謹得像律法條文。

  最上方,是四個大字:

  《交通黨約》

  下方有一行小字:「初訂於汴京。締約人須親筆署名,共守此約。」

  東旭拿起筆,第一個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東旭。

  然後,他把筆遞給張商英。

  張商英接過,毫不猶豫地簽了—張商英。

  李格非也簽了——李格非。

  筆傳到蔡京手中。

  他握著筆,看著那捲紙,看著那些可能改變大宋、甚至改變千年歷史的文字,手竟有

  些抖。

  他落下筆,一筆一畫,寫下:

  蔡京東旭接過筆,最後遞給李清照。

  李清照怔了怔:「師傅,我也要簽?」

  「你是記錄者————」東旭看著她,坦然道:「也是見證者。簽吧。」

  李清照抿了抿唇,在最後的位置,工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李清照。

  五個人名,列在紙上,墨跡未乾,彼此摁下手印。

  東旭捲起紙,遞給李清照:「收好。這是交通黨第一份黨約。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綁在一起的人了。」

  他臉上當時就露出了開朗放心的笑容,說道:「接下來,該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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