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歷史的重演
第164章 歷史的重演
韓忠彥站在左僕射府書房的窗前。
他已經這樣站了小半個時辰。
老僕第三次端著藥進來，低聲勸道：「相公，藥快涼了。」
韓忠彥沒回頭，只是問：「什麼時辰了？」
「申時三刻。」
「蔡京————該進宮了吧？」
老僕沉默片刻，答道：「半個時辰前，蔡府的車子就往宣德門去了。沿路————圍了不少百姓。」
韓忠彥輕輕「嗯」了一聲。
他知道會有百姓圍觀，就像當年他回朝時一樣。
那時向太后垂簾，舊黨起復，他也是萬眾矚目的「韓相公」，是朝野期盼的「定海針」
o
從西京到汴京，沿途州縣官員迎送，士紳百姓夾道，那份熱鬧，那份榮光，他至今記得。
可現在呢？
短短半年。
漕運差點崩了，西北邊事糜爛，朝堂上新黨舊黨斗得你死我活，連宮中太后、太妃都相繼病倒————
他韓忠彥做了什麼？除了在政事堂和稀泥，在朝會上打圓場，在曾布的瘋狂和舊黨激進派的叫囂之間勉強維持平衡。
他真正解決了什麼問題？
沒有。
他只是一堵老牆，擋著風，卻擋不住牆基正在一點點被蛀空。
「父親————」韓忠彥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也是這麼看著王安石進京的吧？」
他閉上眼睛，仿佛又看見熙寧元年，父親韓琦從大名府被召還時的情景。那時父親五十九歲，已是三朝元老，在仁宗、英宗兩朝力挽狂瀾，被譽為「社稷臣」。
可回朝之後呢？面對年輕的王安石，面對那套銳不可當的「新法」，父親節節敗退，最後只能黯然外放，終老地方。
歷史像個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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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韓忠彥七十歲，看著五十歲的蔡京攜「大宗師」之名、「知杭州」之績、「順漕運」之功，浩浩蕩蕩回朝。
何其相似。
「蔡京不是王安石。」韓忠彥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他貪財，他媚上，他做過太多不乾淨的事————他怎麼可能是王安石？」
可心底另一個聲音冷冷反問：那又如何？
王安石乾淨嗎？他剛愎自用，他排斥異己，他用人唯親！
可這些，妨礙他成為一代名相了嗎？妨礙他的新法改變大宋了嗎？
沒有。
歷史從來只看結果，不看手段。
韓忠彥想起這半年來朝堂上的種種。
新黨成了只知道榨取錢糧的官僚工具，舊黨成了只知道攻許謾罵的台諫集團。
兩撥人穿著「王安石」和「司馬光」的戲服，演著一出荒唐透頂的鬧劇。
漕運差點垮了，西北快丟了，他們還在吵。
「真是廢物————」韓忠彥低聲吐出這四個字，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是菜逼！
一群蠢貨，把國家搞成這樣，還自詡清流，自命不凡。
而他韓忠彥，不過是這群蠢貨里，稍微清醒一點的那個。
但清醒有什麼用？他既沒有王安石的魄力去推倒重來，也沒有司馬光的威望去一錘定音。
他只能拖著老邁的身軀，在兩邊之間周旋，在危機之間閃躲。
「我幫官家坐穩了龍椅————」韓忠彥對著窗上的冰花，自嘲地笑了：「可接下來呢？
接下來這爛攤子，我收拾得了嗎？」
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說他知道答案，卻不願承認。
老僕看著他蕭索的背影，小心翼翼道：「相公，蔡京此來————未必就是壞事。至少漕運的事，他確實做成了。若他真能穩住東南糧道，朝廷也有喘息之機————」
「喘息之後呢？」韓忠彥轉過身，眼中滿是疲憊，「讓他做第二個王安石？把新黨那套再搬出來，折騰個天翻地覆？」
「可————可舊黨那些人————」老僕欲言又止。
韓忠彥知道他想說什麼。
舊黨那些激進派，早就對他不滿了。嫌他暮氣沉沉，嫌他優柔寡斷，嫌他不能像司馬光當年那樣，把新黨徹底掃出朝堂。
可掃出去之後呢？
誰來做事？
韓忠彥走到書案前。
案上擺著一封草擬了一半的奏疏，墨跡未乾。
那是他準備應對蔡京回朝的方略，調和、制衡、慢慢將他納入舊黨能接受的辦法。
可現在他看著那些字，只覺得無力。
「蔡京不是來投誠的。」韓忠彥低聲說：「他是來當王安石的，父親當年對王安石做不到的事。我現在對蔡京，也做不到————」
他忽然想起父親晚年常說的一句話：「有些事，不是對錯的問題，是時勢的問題。」
時勢。
現在時勢要蔡京，不要他韓忠彥。
他能怎麼辦？
他最終說道：「把藥端來吧。」
他沒有提辭表。
也沒有提明天該怎麼做。
他只是接過那碗溫熱的藥，一飲而盡。
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宣德門外，蔡京下了車。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巍峨的宮門，忽然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就是從這裡離開的。
那時他是個被貶的罪臣，倉皇南下，前途未卜。
半年後，他又回來了，卻是奉召述職，萬眾矚目。
歷史有時真會開玩笑。
「蔡公。」引路的內侍更是小心翼翼：「官家在延福宮暖閣等您。請吧。」
此時連內侍都知道，蔡京已經有魚躍龍門的傾向了。
蔡京點點頭，跟著內侍走進宮門。
沿途的宮人見了他，紛紛垂首避讓，眼神里卻藏著好奇、敬畏。
延福宮暖閣里，趙佶穿著常服，坐在榻上，手裡翻著一本《淮南新語》。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臣蔡京，叩見陛下。」蔡京深深一揖。
「蔡卿平身。」趙佶放下書，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道：「坐。」
蔡京謝恩坐下。
他悄悄打量皇帝。半年不見，趙佶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比半年前銳利了。不再是那個躲在向太后身後、怯生生的年輕王爺，而是一個真正開始思考如何做皇帝的年輕人。
「江南溫軟，汴京冷硬。蔡卿在江南待了半年，可還習慣這汴京的冷？」趙佶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這話裡有話。
蔡京斟酌著答道：「臣是汴京人，離鄉再久，骨子裡還是習慣這兒的冷。」
你不是興化軍仙遊縣人麼？什麼時候成汴京人了？靈活祖籍是吧。
趙佶笑了：「是嗎？可朕聽說，杭州百姓沿河相送，依依不捨。蔡卿在那邊，很得民心啊。」
蔡京心中一凜，面上卻從容：「陛下謬讚。臣在杭州，不過是盡知府本分。百姓淳樸，念著一點好，便記在心裡。臣————受之有愧。」
「本分？」趙佶拿起那本《淮南新語》，問道：「著書立說，也是知府的本分？」
蔡京沉默片刻：「陛下，臣在杭州，見漕運積弊，見百姓困苦，見胥吏貪墨，見豪強橫行————心中積鬱，不吐不快。遂將平日所思所慮，隨手記下，不成體系，讓陛下見笑了。」
「隨手記下？」趙佶翻到「天之生民，非為君也」那一頁，扔到蔡京面前，問道：「這般驚世駭俗之言，也是隨手記下的？」
暖閣里一時寂靜。
蔡京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皇帝在試探他，試探這些話到底是不是他寫的，試探他背後有沒有人，試探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緩緩抬起頭，直視皇帝：「陛下，這話驚世駭俗嗎？臣以為，只是實話。」
「實話？」
「是。」蔡京的聲音很穩，說道：「天為百姓而生君，非為君而生百姓。若君主不能養民，反奪民之食以自肥，那百姓為何要尊這個君？這道理，孟子早就說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臣不過是————把聖人的話，說得直白了些。」
趙佶盯著他：「可滿朝文武，沒人敢說得這麼直白。」
「他們也敢，但————沒有必要。因為寫出來，並非對陛下不利，而是對他們不利。因為官家要是真的站在百姓一邊，那麼就對朝堂上的士大夫們就不好了。」
蔡京頓了頓，又解釋道：「臣在地方待久了，知道百姓真正要的是什麼。不是空談的道德文章，不是虛無的綱常倫理。是一碗飯，一件衣，一條能走的路，一艘能運糧的船。」
他起身，長揖到地：「陛下，臣貪財，臣媚上，臣做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這些，臣不否認。但臣也敢說，臣在杭州半年，漕運通了，糧價穩了，百姓能吃飽飯了。這，也是真的。」
趙佶久久不語。
他原以為蔡京會辯解，會掩飾，會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完人。
可蔡京沒有。他坦然承認了自己的「髒」，卻也用最硬的「實績」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趙佶終於開口，語氣複雜：「蔡卿，你讓朕————很困惑。」
「陛下困惑什麼？」
「困惑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趙佶站起身，走到蔡京面前：「你能寫出百姓日用即道」這樣通透的話，卻也會為了幾幅字畫費盡心機討好朕。你能把漕運整頓得井井有條，卻也從中漁利，中飽私囊。你到底是清是濁？是正是邪？」
蔡京笑了，說道：「陛下，這世上哪有非清即濁的人？臣就是個俗人，想做事，也想享福：想留名，也想得利。臣寫的那些道理，臣自己未必能做到。可做不到，就不該寫嗎？就不該讓天下人知道，這世道本該是什麼樣子嗎？」
他抬起頭，眼神坦然：「陛下，臣不是王安石。臣沒他那麼純粹，那麼剛烈。但臣或許————比他更懂怎麼在這個污濁的世道里，把事情做下去。」
趙佶怔住了。
是啊。
王安石純粹，可他的新法到底還是失敗了。說一千道一萬，不要說王安石變法留下來
多大的影響，但王安石想要真正解決的問題一個都沒有解決。
蔡京這樣的臣子，或許才是他這個新皇真正需要的。
「蔡卿。」趙佶緩緩道：「韓忠彥老了。」
蔡京心中一凜，謹慎答道：「韓相是國之元老，德高望重。」
「元老————」趙佶重複這個詞，語氣微妙：「元老能鎮住朝堂，卻未必能治好漕運，未必能安了東南，未必能————」
但蔡京聽懂了。
未必能————為朕分憂。
「陛下。」蔡京深深一揖：「臣願為陛下分憂。」
趙佶看著他，看了很久。
「早朝，」趙佶最終說道：「朕會命你權知三司使，兼領漕運事。韓忠彥那邊————朕會與他談。」
「臣，領旨謝恩。」
韓忠彥站在左僕射府書房的窗前。
他已經這樣站了小半個時辰。
老僕第三次端著藥進來，低聲勸道：「相公，藥快涼了。」
韓忠彥沒回頭，只是問：「什麼時辰了？」
「申時三刻。」
「蔡京————該進宮了吧？」
老僕沉默片刻，答道：「半個時辰前，蔡府的車子就往宣德門去了。沿路————圍了不少百姓。」
韓忠彥輕輕「嗯」了一聲。
他知道會有百姓圍觀，就像當年他回朝時一樣。
那時向太后垂簾，舊黨起復，他也是萬眾矚目的「韓相公」，是朝野期盼的「定海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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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京到汴京，沿途州縣官員迎送，士紳百姓夾道，那份熱鬧，那份榮光，他至今記得。
可現在呢？
短短半年。
漕運差點崩了，西北邊事糜爛，朝堂上新黨舊黨斗得你死我活，連宮中太后、太妃都相繼病倒————
他韓忠彥做了什麼？除了在政事堂和稀泥，在朝會上打圓場，在曾布的瘋狂和舊黨激進派的叫囂之間勉強維持平衡。
他真正解決了什麼問題？
沒有。
他只是一堵老牆，擋著風，卻擋不住牆基正在一點點被蛀空。
「父親————」韓忠彥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飄忽：「也是這麼看著王安石進京的吧？」
他閉上眼睛，仿佛又看見熙寧元年，父親韓琦從大名府被召還時的情景。那時父親五十九歲，已是三朝元老，在仁宗、英宗兩朝力挽狂瀾，被譽為「社稷臣」。
可回朝之後呢？面對年輕的王安石，面對那套銳不可當的「新法」，父親節節敗退，最後只能黯然外放，終老地方。
歷史像個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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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韓忠彥七十歲，看著五十歲的蔡京攜「大宗師」之名、「知杭州」之績、「順漕運」之功，浩浩蕩蕩回朝。
何其相似。
「蔡京不是王安石。」韓忠彥喃喃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他貪財，他媚上，他做過太多不乾淨的事————他怎麼可能是王安石？」
可心底另一個聲音冷冷反問：那又如何？
王安石乾淨嗎？他剛愎自用，他排斥異己，他用人唯親！
可這些，妨礙他成為一代名相了嗎？妨礙他的新法改變大宋了嗎？
沒有。
歷史從來只看結果，不看手段。
韓忠彥想起這半年來朝堂上的種種。
新黨成了只知道榨取錢糧的官僚工具，舊黨成了只知道攻許謾罵的台諫集團。
兩撥人穿著「王安石」和「司馬光」的戲服，演著一出荒唐透頂的鬧劇。
漕運差點垮了，西北快丟了，他們還在吵。
「真是廢物————」韓忠彥低聲吐出這四個字，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是菜逼！
一群蠢貨，把國家搞成這樣，還自詡清流，自命不凡。
而他韓忠彥，不過是這群蠢貨里，稍微清醒一點的那個。
但清醒有什麼用？他既沒有王安石的魄力去推倒重來，也沒有司馬光的威望去一錘定音。
他只能拖著老邁的身軀，在兩邊之間周旋，在危機之間閃躲。
「我幫官家坐穩了龍椅————」韓忠彥對著窗上的冰花，自嘲地笑了：「可接下來呢？
接下來這爛攤子，我收拾得了嗎？」
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說他知道答案，卻不願承認。
老僕看著他蕭索的背影，小心翼翼道：「相公，蔡京此來————未必就是壞事。至少漕運的事，他確實做成了。若他真能穩住東南糧道，朝廷也有喘息之機————」
「喘息之後呢？」韓忠彥轉過身，眼中滿是疲憊，「讓他做第二個王安石？把新黨那套再搬出來，折騰個天翻地覆？」
「可————可舊黨那些人————」老僕欲言又止。
韓忠彥知道他想說什麼。
舊黨那些激進派，早就對他不滿了。嫌他暮氣沉沉，嫌他優柔寡斷，嫌他不能像司馬光當年那樣，把新黨徹底掃出朝堂。
可掃出去之後呢？
誰來做事？
韓忠彥走到書案前。
案上擺著一封草擬了一半的奏疏，墨跡未乾。
那是他準備應對蔡京回朝的方略，調和、制衡、慢慢將他納入舊黨能接受的辦法。
可現在他看著那些字，只覺得無力。
「蔡京不是來投誠的。」韓忠彥低聲說：「他是來當王安石的，父親當年對王安石做不到的事。我現在對蔡京，也做不到————」
他忽然想起父親晚年常說的一句話：「有些事，不是對錯的問題，是時勢的問題。」
時勢。
現在時勢要蔡京，不要他韓忠彥。
他能怎麼辦？
他最終說道：「把藥端來吧。」
他沒有提辭表。
也沒有提明天該怎麼做。
他只是接過那碗溫熱的藥，一飲而盡。
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宣德門外，蔡京下了車。
他抬起頭，望著眼前巍峨的宮門，忽然有些恍惚。
半年前，他就是從這裡離開的。
那時他是個被貶的罪臣，倉皇南下，前途未卜。
半年後，他又回來了，卻是奉召述職，萬眾矚目。
歷史有時真會開玩笑。
「蔡公。」引路的內侍更是小心翼翼：「官家在延福宮暖閣等您。請吧。」
此時連內侍都知道，蔡京已經有魚躍龍門的傾向了。
蔡京點點頭，跟著內侍走進宮門。
沿途的宮人見了他，紛紛垂首避讓，眼神里卻藏著好奇、敬畏。
延福宮暖閣里，趙佶穿著常服，坐在榻上，手裡翻著一本《淮南新語》。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臣蔡京，叩見陛下。」蔡京深深一揖。
「蔡卿平身。」趙佶放下書，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道：「坐。」
蔡京謝恩坐下。
他悄悄打量皇帝。半年不見，趙佶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卻比半年前銳利了。不再是那個躲在向太后身後、怯生生的年輕王爺，而是一個真正開始思考如何做皇帝的年輕人。
「江南溫軟，汴京冷硬。蔡卿在江南待了半年，可還習慣這汴京的冷？」趙佶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這話裡有話。
蔡京斟酌著答道：「臣是汴京人，離鄉再久，骨子裡還是習慣這兒的冷。」
你不是興化軍仙遊縣人麼？什麼時候成汴京人了？靈活祖籍是吧。
趙佶笑了：「是嗎？可朕聽說，杭州百姓沿河相送，依依不捨。蔡卿在那邊，很得民心啊。」
蔡京心中一凜，面上卻從容：「陛下謬讚。臣在杭州，不過是盡知府本分。百姓淳樸，念著一點好，便記在心裡。臣————受之有愧。」
「本分？」趙佶拿起那本《淮南新語》，問道：「著書立說，也是知府的本分？」
蔡京沉默片刻：「陛下，臣在杭州，見漕運積弊，見百姓困苦，見胥吏貪墨，見豪強橫行————心中積鬱，不吐不快。遂將平日所思所慮，隨手記下，不成體系，讓陛下見笑了。」
「隨手記下？」趙佶翻到「天之生民，非為君也」那一頁，扔到蔡京面前，問道：「這般驚世駭俗之言，也是隨手記下的？」
暖閣里一時寂靜。
蔡京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皇帝在試探他，試探這些話到底是不是他寫的，試探他背後有沒有人，試探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緩緩抬起頭，直視皇帝：「陛下，這話驚世駭俗嗎？臣以為，只是實話。」
「實話？」
「是。」蔡京的聲音很穩，說道：「天為百姓而生君，非為君而生百姓。若君主不能養民，反奪民之食以自肥，那百姓為何要尊這個君？這道理，孟子早就說過：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臣不過是————把聖人的話，說得直白了些。」
趙佶盯著他：「可滿朝文武，沒人敢說得這麼直白。」
「他們也敢，但————沒有必要。因為寫出來，並非對陛下不利，而是對他們不利。因為官家要是真的站在百姓一邊，那麼就對朝堂上的士大夫們就不好了。」
蔡京頓了頓，又解釋道：「臣在地方待久了，知道百姓真正要的是什麼。不是空談的道德文章，不是虛無的綱常倫理。是一碗飯，一件衣，一條能走的路，一艘能運糧的船。」
他起身，長揖到地：「陛下，臣貪財，臣媚上，臣做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這些，臣不否認。但臣也敢說，臣在杭州半年，漕運通了，糧價穩了，百姓能吃飽飯了。這，也是真的。」
趙佶久久不語。
他原以為蔡京會辯解，會掩飾，會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完人。
可蔡京沒有。他坦然承認了自己的「髒」，卻也用最硬的「實績」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趙佶終於開口，語氣複雜：「蔡卿，你讓朕————很困惑。」
「陛下困惑什麼？」
「困惑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趙佶站起身，走到蔡京面前：「你能寫出百姓日用即道」這樣通透的話，卻也會為了幾幅字畫費盡心機討好朕。你能把漕運整頓得井井有條，卻也從中漁利，中飽私囊。你到底是清是濁？是正是邪？」
蔡京笑了，說道：「陛下，這世上哪有非清即濁的人？臣就是個俗人，想做事，也想享福：想留名，也想得利。臣寫的那些道理，臣自己未必能做到。可做不到，就不該寫嗎？就不該讓天下人知道，這世道本該是什麼樣子嗎？」
他抬起頭，眼神坦然：「陛下，臣不是王安石。臣沒他那麼純粹，那麼剛烈。但臣或許————比他更懂怎麼在這個污濁的世道里，把事情做下去。」
趙佶怔住了。
是啊。
王安石純粹，可他的新法到底還是失敗了。說一千道一萬，不要說王安石變法留下來
多大的影響，但王安石想要真正解決的問題一個都沒有解決。
蔡京這樣的臣子，或許才是他這個新皇真正需要的。
「蔡卿。」趙佶緩緩道：「韓忠彥老了。」
蔡京心中一凜，謹慎答道：「韓相是國之元老，德高望重。」
「元老————」趙佶重複這個詞，語氣微妙：「元老能鎮住朝堂，卻未必能治好漕運，未必能安了東南，未必能————」
但蔡京聽懂了。
未必能————為朕分憂。
「陛下。」蔡京深深一揖：「臣願為陛下分憂。」
趙佶看著他，看了很久。
「早朝，」趙佶最終說道：「朕會命你權知三司使，兼領漕運事。韓忠彥那邊————朕會與他談。」
「臣，領旨謝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