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蔡京:太祖之德,今日始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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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 蔡京:太祖之德,今日始知啊!

  杭州知州衙門的二堂里,蔡京正襟危坐,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秋糧折兌文書,目光卻飄向窗外的庭院。

  申時三刻,日頭西斜,幾個胥吏抱著卷宗匆匆走過廊下,腳步放得極輕。

  自蔡公到任杭州,府衙上下都知道這位被貶的前三司使治事極嚴,最厭煩喧譁。

  蔡京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

  漕運改制初見成效後,杭州這邊的壓力小了許多。

  東南各路的秋糧正源源不斷運抵碼頭,車軸票的兌換體系也運轉順暢,甚至開始有商人詢問能否用票據預購明年的漕運額度。

  這是個好兆頭。

  但蔡京心頭那根弦始終繃著。

  曾布在朝堂上突然沉寂,韓忠彥的舊黨開始瘋狂攻擊張商英,西北邊事的陰影越來越濃————這一切都讓他隱隱不安。

  他太了解朝堂了,平靜往往意味著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蔡公。」

  門外傳來書吏小心翼翼的聲音。

  「何事?」蔡京沒有抬頭。

  「衙門外————有數十位學子求見,說是————說是要向「淮南先生」請教。」

  蔡京手中的筆頓住了。

  淮南先生?

  誰?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麼?

  他緩緩抬起頭,眉頭微蹙,問道:「學子?哪裡的學子?所為何事?」

  書吏的聲音更低了,答道:「說是杭州各書院的生員,還有幾位致仕老翰林的門生。

  他們————他們拿著本叫《淮南新語》的書,說是蔡公您的新作,特來請教其中深意。」


  蔡京的腦子嗡地一聲。

  他什麼時候寫過這東西?!

  他緩緩放下筆,整理了一下衣袍,正色道:「請他們————到前院花廳稍候,我稍後就到。」

  「是。」

  書吏退下後,蔡京坐在椅子上,半晌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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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第一反應是有人設局構陷。

  偽造著作,栽贓於他,然後以「妖言惑眾」「妄立新說」的罪名彈劾。這實際上是黨爭中常見的手段。

  可為什麼是「淮南先生」?為什麼是學子求教?

  如果是構陷,應該直接上奏朝廷,或者在士林中散布流言,怎麼會讓學子正大光明來衙門求見?

  蔡京站起身,在二堂里緩緩渡步。

  他需要先摸清情況。

  來到前院花廳時,眼前的景象讓蔡京心頭一震。

  花廳里站滿了青衫學子,怕有三四十人,年紀從弱冠到不惑皆有。他們或坐或立,手中果然都拿著一本藍色封皮的書冊,封面上「淮南新語」四個隸書大字清晰可見。

  更讓蔡京心驚的是,這些學子看他的眼神。

  不是好奇,不是質疑,而是————崇敬?狂熱?

  「蔡公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學子們齊刷刷轉身,齊齊躬身行禮:「學生拜見淮南先生!」

  聲震屋瓦。

  蔡京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翻江倒海。

  他走到主位坐下,抬手虛扶,問道:「諸生免禮。不知今日齊聚府衙,所為何事?」

  一個三十歲上下、面容清瘦的學子越眾而出,恭敬一揖:「回先生,學生陳栩,乃杭州崇文書院生員。前日偶得先生新著《淮南新語》,拜讀之後,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然其中百姓日用即道」淮南格物」諸說,尚有不解之處,故與同窗相約,特來向先生請教。」

  他說得誠懇,眼中閃爍著真正的求知之光。

  蔡京的心沉了下去。

  該死的!有人要害我!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請坐、諸位也都請坐。」

  學子們依言落座,但目光依然熱切地聚焦在他身上。

  蔡京整理著思緒,說道:「蔡某確在杭州有些心得,也隨手記錄過一些零散想法。但《淮南新語》此書————」

  他選擇了一個最穩妥的說法:「尚是草稿,本不欲示人。不知諸生從何處得見?」

  陳栩連忙道:「回先生,此書如今在杭州書肆已廣為流傳。城南的文心齋」、城北的墨香閣」,乃至各書院藏書樓,皆有抄本。學生這本,是從崇文書院山長處借來謄抄的。」

  已經廣為流傳?

  蔡京的心都涼了!誰下手這麼快!

  他強作鎮定,繼續問道:「那諸生以為,此書————如何?」

  這話一出口,花廳里頓時沸騰了。

  「先生之說,振聾發聵!」一個年輕學子激動地站起來,朗聲道:「天之生民,非為君也;天之立君,以為民也」此言道盡治國根本,學生讀之,涕淚交加!」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接道:「百姓日用即道」更是直指要害。自漢唐以來,儒學越講越玄,離百姓越來越遠。先生將此道拉回人間,實乃千古之功!」

  「還有淮南格物」之說!」又有人補充,激動的喊道:「格物致知,終究落於心性。先生卻說身與天下國家一物也,格知身之為本」,這才是真正的經世致用!」

  學子們你一言我一語,花廳里氣氛熱烈得如同煮開的水。

  蔡京靜靜聽著,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

  這些學說————這些觀點————

  確實精闢,確實深刻,也確實————像是他能想出來的東西。

  重實務,察民情,講經世,求致用————

  這簡直就是他蔡元長一生秉持的理念啊!

  可為什麼他自己毫無印象?!難不成是我夢遊寫書發出去了?

  他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緩緩道:「諸生厚愛,蔡某愧不敢當。然我如今畢竟是被貶之身,日常公務繁雜,恐無暇與諸生一一論學。且《淮南新語》草成倉促,疏漏必多,尚需時日修訂完善。」

  他看著學子們失望的眼神,話鋒一轉:「不如這樣。諸生將心中疑惑、不解之處,一一記錄下來,彙編成冊。蔡某抽空批閱,若有心得,再與諸生共商。如此既省時省力,又能深究其理。如何?」

  這已是眼下最好的應對之策。

  學子們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陳栩躬身道:「先生公務繁忙,還願撥冗指點,學生感激不盡。我等這就回去整理問題,三日之內,定將疑問集呈送先生。」

  「好。」蔡京頷首笑道:「那今日就到此吧。」

  學子們依依不捨地行禮告退。

  花廳里終於安靜下來,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方才的熱烈氣息。

  蔡京獨坐在主位上,許久未動。

  直到暮色漸合,書吏進來掌燈,他才緩緩起身,走回二堂。

  一進二堂,他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來人。」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守在門外的老僕應聲而入。

  「去杭州鐵門,請東旭東先生。」蔡京咬著牙,說道:「就說我有要事相商,請他即刻前來。他要是不來!你也別回來了!」

  「是。」

  老僕退下後,蔡京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秋糧文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的腦中反覆迴響著那些學子的話,那些對他、對《淮南新語》的推崇。

  這手筆,八成就是東旭於出來的!

  他到底想幹什麼?

  偽造著作,署他蔡京之名,在杭州士林間廣泛傳播?

  這是要捧殺他!?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蔡公。」東旭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哈哈笑道:「聽說您找我?」

  蔡京沒有回頭,依然看著窗外的夜色。

  「進來吧。」

  門被推開,東旭走了進來。

  「坐。」蔡京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東旭依言坐下,目光掃過蔡京陰沉的臉色,心知蔡京已經收到了他的禮物。

  「蔡公。」他先開口,問道:「可是為《淮南新語》之事?」

  蔡京終於轉過身,盯著他,目光如刀,咬牙道:「你幹的好事!?」

  「沒錯!」東旭坦然承認道:「書是我寫的,也是我讓人在杭州流傳的。」

  「為什麼?!」

  蔡京的聲音壓得很低,看得出來他心情確實不好,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為什麼不跟我商量?為什麼要署我的名?」

  東旭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等蔡京的怒火高峰過去。

  「蔡公啊————」他語氣平靜的說道:「您覺得《淮南新語》里的學說,如何?」

  蔡京微微一愣,還真就認真想了想那些學子們所說的話。

  他沉默片刻,才不甘心的點頭道:「————很精闢。尤其是百姓日用即道」淮南格物」之說,深得我心。」

  「那不就夠了!?」東旭放下茶盞,笑道:「那些思想,本就是蔡公這些年身體力行在做的事。整頓漕運,改革鹽法,推行車軸票!哪一樁不是百姓日用」?哪一件不是安身立本」?」

  「我只是把它們總結出來了而已,不必謝我!」

  他直視著蔡京,拱手賀喜道:「讓世人知道,元長兄不是只會算帳的計臣,不是只會權術的政客,而是一位有思想、有體系、有抱負的————宗師!」

  「您,就是中興名臣啊!」

  蔡京的瞳孔微微收縮。

  宗師。

  這兩個字,像一記重錘,敲在他心上。

  他一生追求的是什麼?是權力?是地位?

  不,他真正要的是青史留名!

  是成為像王安石、司馬光那樣開宗立派的人物。

  溝槽的!你為何如此了解蔡某!

  我除了貪財一點,哪個不必朝堂上的廢物強!?我就是這麼想的啊!

  「你以為————」蔡京竟然還有些不好意思,反問道:「靠一本偽造的書,就能讓我成為宗師?」

  「書不假,思想不偽。」東旭正色道:「那些學說,難道不是蔡公在做的事?難道不是蔡公心中所想?我只是替您說出來罷了。」

  他語氣深沉,勸慰道:「而且,蔡公覺得眼下最重要的是什麼?是繼續在杭州做個被貶的閒官,等待朝廷哪天想起來再用?還是————主動出擊,為自己,為交通黨,掙下一份誰也無法忽視的「名分」?」

  蔡京盯著他,久久不語。

  良久,蔡京才緩緩開口道:「你就不怕————這套學說傳出去,會給我惹來大禍?天之生民,非為君也」這話傳到汴京,會是什麼後果?」

  東旭笑了:「所以我才選在杭州傳播。江南士風開放,思想活躍,遠非汴京可比。而且————」

  「蔡公忘了?您現在是被貶之身。一個被貶的官員,在地方上著書立說,發些狂言」,太正常了。朝廷不會太過追究,反而會覺得————此人有才,可用,但需敲打。」

  「等到時機成熟,這套學說傳播更廣,影響更大,朝廷不得不正視的時候————」

  東旭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那就是蔡公東山再起之日。而且這一次,您不再僅僅是能吏」,而是淮南先生」,是新學宗師」,是連皇帝都要敬三分的————人物。」

  蔡京閉上眼睛。

  蔡京從未想過,竟然還有人用開宗立派」這種事來收買他。

  宗師之名,學派之祖,思想領袖!

  這些,是他夢寐以求的。

  不,不對,是所有讀書人都夢寐以求的東西!

  「你讓我想想。」他終於開口,聲音疲憊。

  「當然。」東旭站起身,問道:「不過蔡公,學子們的疑問集,三日後就會送來。您準備好了嗎?」

  蔡京睜開眼,眼中已恢復清明:「既然書已署我之名,既然學子尊我為師————那我這個淮南先生」,總不能讓他們失望。」

  東旭深深一揖:「蔡公英明。」

  他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對了蔡公,這幾日杭州幾位致仕的老翰林,都在閉門研讀《淮南新語》,據說要寫文章辯駁」。您————有個準備。」

  蔡京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辯駁?

  恐怕是想借批判他蔡京,來彰顯自己的學問吧。

  溝槽的東旭,生怕他蔡京跳下交通黨的船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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